《升级流师姐攻略白切黑师尊后》 1、第 1 章 昆仑山匿名论坛中,此刻一则帖子被顶在首页——【惊!大师姐一句话,竟是要蓬莱小霸王命丧昆仑!】。 标题加粗加红,居于榜首,热度极高,每秒刷新都有新的留言。 点进,首页只简单几句话描述: 师姐强硬关押晏乐峙,认定其体内有魔魇。 蓬莱岛掌门三方会审师姐,昆山长老焦头烂额,师姐恐大难临头!! 下方附带一则偷拍视频。画面凌乱且晃动。 镜头定格在跪在地上一容貌俊美的少年身上。 他身上被捆妖绳紧紧束缚,越是挣扎,捆得越紧,勒出其精瘦的腰身,胸口衣襟散开,露出麦色肌肤。 脸色微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恼怒,一双猫眼微睁大,瞪着对面的人,言语暴躁:“你给老子松开,知道我是谁吗?” 镜头内只能看见对面人的一袭黑色衣角。 蓬莱带教夫子名为宋成,是个枯瘦老者,行将就木,拄着拐杖,看上去瘦弱矮小。 往日里,他总是不声不响,如任何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 此刻,他耷拉的眼眸抬起,挡在晏乐峙身前,竟如座大山,声音毫无起伏:“你是何人?袭击我们蓬莱少主就是你们昆仑的待客之道吗?” 话落,他元婴期的威压立即朝着对面汹涌而去。 镜头微微晃动,在场的弟子皆受不了这种恐怖实力威慑,腿部发颤,冷汗直流,修为低的早已无法站立,跌倒在地。 而在这种威慑下,对面的人却毫不受影响,甚至连气息都没变。 老者浑浊的眼眸微缩紧。 只见,为首的女人一袭黑衣红底,背部清瘦孤直,其上负着一把长剑。 而其身后站着四名黑衣黑靴的男人,腰间挂着墨绿腰牌,刑罚司三个字清晰可见。 “刑罚司宋乘衣,判定晏乐峙与魔魇高度融合,为昆仑一级危险人物。有任何疑问可去刑罚司找我。” 老者冷笑一声,言语嘲讽:“找你?你能承受胡言乱语的后果吗?” 回应他的,是宋乘衣微微抬起的手,她下达指令:“带走。” 声音透着强硬且冷漠的态度。 其身后四名男子立刻上前,竟无视老者的身形,就将少年带走。 老者将拐杖轻轻抬起,如同楚河汉界,四名男子瞬间被挡在原地。 空气中气氛紧张,带着风雨欲来的压抑,在场的弟子们皆敛眉息声,有种窒息般的死寂。 仿佛下一秒就会拔剑相向。 然而,老者只是定定地、死死地望着女人,“你清楚你做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吗?” 弟子们的眼光皆聚焦在女人身上,众目睽睽之下,她声调不变:“不会再说第二次。” “好,很好。”老者收回拐杖,干瘦脸上渐渐冰封, “宋乘衣,我记住你了,希望你之后也能一直保持这个态度。” 言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然而他只收获了女人转身离去的背影。 镜头匆忙上移,显然想拍到其面容,却只拍到女人冷白沉静的侧脸,衣襟扣到最上,强硬高傲到不近人情。 视频画面到此结束,论坛里却是瞬间炸开了锅。 1l:“宋乘衣是疯了吗?大庭广众之下居然当众带走晏乐峙,他什么背景谁敢惹啊!” 2l:“蓬莱派他来昆仑参加试剑大会,没想到居然踢到大师姐这个硬茬,一时不知道谁更倒霉,点蜡。” 3l:“只有我关注点在魔魇吗?” 4l:“新人刚来昆仑第一年求指教,大家在讨论什么呀?魔魇什么的完全听不懂(流泪)” 5l:“给新人科普:修士死后,若怀着极强的不甘,灵魂一部分会形成魇。” “魇分为灵魇和恶魇。灵魇好,恶魇坏,恶魇的最高级是魔魇。” “它最令人闻风色变,不仅有自己的意识,还能寻找宿主,长久蛰伏,吸收其精血,继承其记忆。常年累月下来消灭宿主,自己上位。” 6l:“!!!好可怕!难道没人能提前发现吗?” 7l:“除了宋乘衣,几乎没人能。但宋乘衣的魔魇判断出错率无法估计,毕竟魔魇出现太难得了,上一个还是在十年前。倒是恶魇一判一个准。刑罚司隔三差五就抓进去一个弟子。” 8l:“哇,大师姐好牛好强,崇拜~” 9l:“……呵呵” 10l:“……呵呵” 11l:“又捕捉一个新人师姐综合症,还不麻溜滚去看论坛精华版块大佬整理的‘昆仑行走活命指南’” 12l:“楼上对新人别这么暴躁嘛!我给新人科普一下活命指南的简洁版——远大师姐者得永生。 哪天被刑罚司抓进去,就说不出这话了。 大师姐冰冷无情,强硬古板,你不会想体会的。” 13l:“各位道友们,隔壁‘□□论坛’在下注,我看着不断攀升的赌注不敢下,,怕输的裤子都无了,求道友们指条明路,是押大师姐判断对,还是判断错哇?” 14l:“道友们,我也在隔壁发了个赌注,求关注。” 论坛里一时腥风血雨,各种分析帖,解答帖如雨后春笋,不断冒出头。 “大师姐”“刑罚司”“魔魇”……已然成为热词,热度居高不下。 蓬莱岛那边有些弟子已得知消息,纷纷求昆仑好友借个身份凭证,想登上昆仑山匿名论坛吃瓜。 两座仙山向来是水火不容,你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你,都想互相争个高下。 此刻昆仑弟子身份从没这么吃香过,甚至有头脑灵活的弟子已经开始了赚钱的门路。 昆仑山天极峰,掌门殿内彻夜点灯,三方会审。 堂上是昆仑掌门,左侧是被惊动的昆山长老,右侧是兴师问罪的蓬莱代表。 站在旋涡中心,视线的焦点的正是宋乘衣。 “蓬莱派弟子前来参加试剑大会,弟子却被昆仑关押,不知昆仑打算如何处理此事?”蓬莱老者宋成问。 掌门捂额,只觉鬓发间的白发又滋滋冒出几根。 再过三月,是昆仑仙宗的试剑大会,十年一次,声势浩大。 为了加强四大仙山间的交流,也为了测量各仙宗弟子间的实力而举办。 四大仙门已精心挑选了顶尖弟子,派来昆仑学习交友,只待三月后参加试剑大会。 来的人越多,意味着越难管理。 派来的弟子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天赋卓绝的天之骄子。性格、背景、身份不同,可能造成的摩擦也越大。 上至妖魔邪祟的浑水摸鱼,弟子间争斗摩擦,下至来客的衣食住行,皆是麻烦事。 好在有刑罚司,好在有宋乘衣。 这是今晚之前掌门内心的真实写照。 掌门朝宋乘衣望去。 她极为年轻,眉眼锋利,骨相完美,长相极好,却给人一种强硬的攻击感。 此刻她站在堂中,双手交叉,眼睫微垂,像是在听人说话,又像是在放空。 她的眼皮薄且尾部轻微上挑,垂眸不笑,有一种天生的高傲与冷漠感。 掌门微叹气,他是真的没想到,宋乘衣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居然一下给他来个大的。 “宋乘衣,你怎么说?”掌门未正面回复宋成的话,直接了当问宋乘衣。 “我判定晏乐峙与魔魇高度融合,根据昆仑行为守则第七十五条‘发现魔魇,即刻处决。’” “昆仑行为守则第七十五条第三则‘若与修士融和,先全力祛除,若判定无法祛除或已与魔魇完全融合者,立即绞杀,’” “你如何能判定?有什么标准?”掌门问。 “直觉。” “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蓬莱老者陷浑浊的眼中满是冰冷,枯瘦的手朝桌子一拍,“如果依靠直觉就能判断,那我是否也可说在座每个人都是魔魇,要被处决呢?” 宋成补充道:“晏乐峙自出生起,便佩戴无真圣僧赠予的定祟玉佩,邪魔不侵。” 他说完,便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堂下,先是冷冷扫视一眼宋乘衣,随后恭敬地对掌门道:“今日,宋乘衣当众此行,一使蓬莱颜面扫地,二是其包藏祸心,毫无证据竟是要将少主置于死地,还请严惩其子,给蓬莱说法。” 话落,坐立两端的蓬莱代表们立即全部站起,无声示威。 空气中是死一样的寂静,却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不好办了啊,掌门想着。 他捻了捻花白胡须,眉毛皱起。 他了解宋乘衣,身为玉慈仙尊的唯一弟子,做事极稳妥严谨,一切按规章制度,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自玉慈仙尊下山历练,宋采玉接手刑罚司,三年间,从未没出过错。 但这毕竟是魔魇,传说中最为难缠的邪祟之一。 它有灵智,狡猾敏锐,长久蛰伏,日积月累地吸收宿主的记忆与能力,直到完全取代宿主,伪装地天衣无缝。 也不是没有办法分辨魔魇,只是这法子…… 掌门缓缓道:“魔魇之阴毒,皆有目共睹。如今只要知晓晏乐峙体内是否有魔魇,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掌门的视线望向宋乘衣,“你既已经关押晏乐峙,那如果最后结果不是你所料,你需要承担后果。” “掌门之意难道是要搜神吗?” 一道苍老声骤然打断。 众所周知,要想判断魔魇,只有搜神一个方法。 老者已然听出言外之意,瞬间瞳孔缩紧,脸色大变,旋即已勃然大怒,“她的命算什么,怎能与晏乐峙相提并论!” 蓬莱长老们也相互私语,表情荒诞,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搜神是强行进入修士神识,探查其从出生开始的记忆。 因魔魇刚蛰伏宿主体内时,其神识会出现明显的波动断层,外在表现可能是一段记忆的丢失,无意识失神,暴躁易怒等等,这是由于宿主意识的排斥。 但搜神,不仅隐私完全暴露在别人眼前,更重要的是有极大后遗症,轻则成为白痴,重则丧命。 老者:“因一竖子言语,而要我们少主的命来做判断,实属荒谬至极,蓬莱绝不接受。” 他斩钉截铁道,随后一字一句道:“蓬莱就两个诉求,一是释放晏乐峙,二是当众重罚宋乘衣以儆效尤,二者若有一项无法满足,就不必再说了。” 空气凝固,是死一样的沉寂中。 然而在这样的场景中,宋乘衣的身形动了,她先是抬眸,看了眼时间,随后对上老者的冷然视线,声音冷静且稳定:“我预估蓬莱少主还有六个时辰。” “什么时辰?”有人问。 “晏乐峙彻底被魔魇吞噬,意识死亡的时间。” 她的视线掠过老者,淡淡道:“我有时间等,不过,”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如果我是你,可不会在现在为蓬莱尊严而争论,而是想想怎么救少主的命呢。” “毕竟你的命,不能与晏乐峙的命相提并论。” 老者属实没想到宋乘衣如此强硬且不知天高地厚。 他刚想说什么,却忽见手上传讯筒发出绿色的荧光。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恭敬。 片刻,一直沉寂的传讯筒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宋乘衣,”他嗓音微上挑,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胆子很大。你是玉慈仙尊的弟子?” “是。” “作为他的弟子,的确有狂妄的资格。” 他的声音低沉且温和。 传讯筒的声音传来,好奇询问:“如果依你手段,全权处理晏乐峙,你会如何做呢?” “按行为守则,先去魔魇,若判定无法祛除或已与宿主融为一体,立即抹杀。” “十年前,你曾亲自抹杀蛰伏在体内的魔魇,但看你目前修为,你似乎有独特办法去除魔魇,而不损害神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宋乘衣微微眯起眼,没有回答。 她自然知道传讯筒中出声的人是谁——晏道远,蓬莱岛岛主,晏乐峙的父亲,极其护短,杀伐果决,顷刻间就将她调查的一清二楚,连隐秘的过往,也知晓。 传讯筒那边并没有在意她的沉默,温和的笑声从那头传来,准确无误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让她试试吧。” 宋成神色恭敬,点头应下,没有丝毫异议。 “如果宋乘衣,能顺利将我儿的魔魇祛除,蓬莱将许以清莲牌。” 众人皆惊,清莲牌是蓬莱岛权利的象征,有了此牌,不仅能随意进入神秘强大的蓬莱,还能调动蓬莱岛大部分资源,如同二当家。 那头顿了顿,声音轻微却杀意尽显,令人不寒而栗。 “但若判定无魔魇或损害我儿根骨,宋乘衣将以命相抵,平息事端。” 掌门殿内的门被推开,一身雪衣的青年缓缓踏入。 天蒙蒙亮,天光跃入,所有人皆抬眸望去。 他背光而来,看不清脸,只听到温柔的声线。 “是谁,竟需我的弟子以命相抵?”【】 2、第 2 章 玉慈仙尊——谢无筹。 青年的长相极好,眉如远山,宁静悠远。 眉心一道金色莲花,显得润泽慈悲。腕间戴着一串佛珠,珠子莹润古朴中带点紫。 他走到宋乘衣身边,随后缓缓停下。 宋乘衣突然闻到师尊身上一股甜蜜的花香,馥郁且经久,与他惯用的清冷调佛檀香融在一起。 她的视线定在师尊袖间冒出的,一小嘬雪白中带着粉色的,毛茸茸的兔子尾巴。 兔子毛色柔顺且漂亮,贴着师尊如玉般的腕骨间,扣着佛珠。 仿佛感觉到视线,它的身形微颤抖,佛珠撞击发出轻微细微响声,有些瑟缩往袖口深处缩了缩。 师尊的指尖安抚性地点了点兔子的绒毛,兔子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 这是宠物? 宋乘衣心上微动。 突然,一道声音直接从宋乘衣的神识中传来。 【触发目标主角人物,恋爱系统正在激活中。】 【“3%,8%……99%,100%,系统已激活。”】 随着这声音落下,一道悬浮的光球在宋乘衣的神识中浮现,扇动着一双翅膀。 宋乘衣拧眉,眉眼微沉。 这又是什么东西,邪祟妖魔? 她知道自己的体质极其特殊,血液珍贵,鲜血对邪祟妖魔有极强的吸引力。 因而年幼时,也曾被一强大的魔魇上过身,她耗费多年,牺牲巨大,才成功将其绞杀。 但这名为“恋爱系统”的东西,居然能无声无息地潜伏在其体内,且形态这般奇怪。 【咦?检测到宿主记忆损失,正在调查原因。】系统声音疑惑,在神识中转了个圈, 【原因已调查,宿主魂穿时躯体遭受巨创,损失部分记忆,现为了成功与宿主对接,完成任务,我将补全宿主记忆。请宿主查收。】 话音刚落,宋乘衣的脑海中瞬间塞入了无数的记忆,头疼欲裂,身形有瞬间的踉跄,冷汗顺着鬓发流下。 师尊站在其身边,立即发现了她的异样,扶住了她。 他的手很稳,牢牢地扶住她的手腕,掌心却很凉,透过衣衫,那冷意几乎传到了体内。 “怎么了?”男人温润清冽的嗓音传来。 宋乘衣的失态也只是片刻。 她左手捏着额角,眉毛微蹙,抬眸,乌黑的眼眸从被师尊握着的右手腕慢慢移动,最终定格在师尊那张如谪仙般的脸,神情有瞬间的空白和凝滞。 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明明只有一瞬,却仿佛过了很长时间。 旋即她清棱棱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但尚未待人探究,便垂下长睫,一切都沉入眼底。 最后,她敛眉,抽出手腕,嗓音不变:“无事,多谢师尊。” 她记起来了。 全部的记忆如潮水般清晰涌现,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已经死了,但魂魄绑定了系统,穿到书中,丧失了记忆。 这是本万人迷买股小说,感情跌宕起伏,狗血缠绵限制级,围绕着万人迷女主苏梦妩而运转。 苏梦妩是个标准的美弱惨。 身为半妖,怯懦软弱,地位低贱,但却拥有一副极其魅惑的长相,魅骨横生,炉鼎体质。 是集妩媚、天真、脆弱于一身的老实人。 因为是买股文,所以书中的男配们很多,为女主争破了头,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囚禁、黑化、小黑屋、强制救赎、追妻火葬场等各种狗血烂梗后,女主最终与禁欲佛僧修成正果,收获爱情。 这一切应该和宋乘衣没半分关系。 因为宋乘衣所附身的小女孩,在书中是个彻头彻尾的、连炮灰都算不上的人物,本来应该湮灭在人海中。 【传送灵魂时传错人了,你本应传送到大反派身上,但却阴差阳错地穿到了一个在书中无名字、必死的幼儿身上。】 【因为这次失误,我能量耗尽,不得不休眠,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位宿主。然而你靠自己活了下来,并走入了主角身边,触发主角人物苏梦妩,得以激活系统,故事得以正式开始。】 系统自然知道主角的疑惑,此刻弱弱地解释。 宋乘衣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我本是不该活下来的人,但偏偏活了下来,那为什么现在给我的小说记忆中,仍然没有我的名字?” 系统没料到宿主这么聪明,一下子就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它顿了顿,停下了扇动的翅膀,缩在两侧,看上去颇有些乖巧。 它先是假装不经意地撇一眼宋乘衣的脸,但从她的脸上根本无法窥视情绪,最终它只得放弃,和盘托出。 【因你的所作所为改变了故事走向,天道衡量了你的潜力,也为了增加小说的狗血和爽感,将你定位成这个世界的顶级反派角色】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给你的记忆——小说的修正部分】 说完,新的修正记忆,传入了宋乘衣的脑海中。 修正记忆中,宋乘衣是书中的顶级反派角色,是女主成长的炼金石,贯穿女主成长的始终,上能推动剧情发展、下能拉仇恨的工具人。 就像天生有磁场合不来的人,她与师妹就是两个极端。 她向来厌恶软弱的人,看着师妹瑟缩流泪,看着师妹哽咽羞涩,看着小师妹周围不断被吸引而来的男人,导致其陷入复杂的感情关系中…… 随着与女主的相处,她日益厌恶小师妹,这也直接影响到了她对师妹的态度。 后来,她的一切都逐渐失去。 她的本命剑孕育的剑灵,抛弃了她,成为小师妹的剑;她的弟弟为了师妹,与她拔剑相向;她的心上人为了师妹,与她解契…… 然而这都不是最主要的,彻底压垮她的是师尊对师妹的态度。 玉慈仙尊如天上仙,风光霁月,无欲无求,慈悲大爱,心怀苍生。 自己敬重他,将其视为高山仰止,不可触碰的存在。仰望师尊,如同日夜看着天上清冷遥远的月亮。 但如此矜贵的师尊却唯独对小师妹与众不同。 小师妹能长久地陪伴在师尊身边,能让师尊的眼神为她停留。在每一个自己与小师妹的二选一中,她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她有着崇高的地位,绝世的天赋,极强的责任感,却在小师妹出现后,成为彻头彻尾的万人嫌,她不明白因而偏执扭曲,最终被心魔趁虚而入,堕落成魔。 最终被师尊亲手杀的,死前都没有施舍一个眼神。 她的剑骨被小师妹抽出替换,最终小师妹拥有了一切——天赋,实力,地位,汹涌的爱慕。 宋乘衣吸收着修正故事情节时,系统不敢催促她,只安静地等待着。 系统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实际上内心是怵宋乘衣的。 作为这个世界的顶级反派,宋乘衣的设定也是精心设计,与众不同。 既要有金手指,更要有“紧箍咒”。 修订后的设定,原身天生剑骨,鲜血特殊,是所有妖魔邪祟的大补之物,喝上一口血,便能消病强健身体,吃上一口肉,便能提高修为,是妖魔行走的血包。 加上其被丢入蛮荒妖域,三岁到七岁间一直被大妖如牲畜一般看守,精心饲养,日夜放血割肉。 七岁后逃出升天,却又被魔魇上身,一边逃亡,一边抵抗魔魇。 十岁才被谢无筹收为弟子,正式开始修行。 这属实是堪称地狱的幼年期。 宋乘衣不是它第一个绑定的宿主。 但它相信,换成之前绑定的任何一个宿主,她们基本上都会无一例外地失败。 宋乘衣的确是不一样的。她的精神力、判断力、忍耐力和执行力异常强大。 即使失去所有记忆,地狱开局,但她靠自己的判断与敏锐,主动出击,与魔魇合作,击杀大妖,逃离地狱。 最终又亲手绞杀了附身的魔魇,消除所有威胁。 在被谢无筹收为弟子后,她又凭自己的实力,在刑罚司掌握实权,让众弟子不得不畏惧她,进而仰望她。 可以说,她是唯一一个改变了原书走向、让天道为其修改剧情的宿主。 很快,宋乘衣便了解完了,系统继续道:【宿主记忆已恢复,恋爱系统激活完毕,进行第三项任务——请宿主接受攻略任务。】 【任务:攻略师尊谢无筹 攻略目标:攻略人物的好感度达到百分之九十即算任务完成 攻略方法:不限 难度等级:五星级 获得的奖励:宿主可重塑身体,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受剧情的束缚!】 旋即,神识中出现一个绿色的按钮。 点下就意味着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要以这个任务为主要目标进行。 片刻后,宋乘衣问:“有其他选择吗?” 系统:【没有呢,我们恋爱系统主要是谈恋爱。如果宿主不接受,那我们将遣返你的魂魄回异世,但由于异世身体已毁,你将神魂俱散。】 她望着师尊,青年身形修长,面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山间风从堂外吹来,撩动他黑色的发丝,青年手抚着怯懦的兔子,慈悲温和,单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画。 宋乘衣知道已经没有其他路能走了,她点了按钮。 虽然知道宋乘衣的选择很大可能是接受任务,系统还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它很看好宿主。 系统将完成任务的希望都寄托在宋乘衣身上。 它心里默默流泪。 这个攻略师尊任务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一个宿主能让攻略对象心动。 无法让攻略对象心动,这意味着宿主获取的能量越来越少,最终无意识地精神被这个世界的剧情同化扭曲,走上了既定的结局。 好在现在终于来了宋乘衣这个狠人。 【接下来就是说一些注意事项啦,请宿主牢记。】 【第一:宿主共有三次时光回溯的机会,可按宿主的选择,回到事情变糟糕的转折点,宿主可做出与当初不一样的选择,提高成功率, 但每次时光回溯的后果是可能对精神造成一定影响,不排除宿主的情绪起伏波动,变得偏执,更执拗强硬暴躁等等后遗症。】 【第二:宿主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关于系统、书中故事走向等的存在。】 【第三:宿主必须收集攻略对象的好感度,因为宿主在这个世界活动的意志依赖于攻略对象的好感度。 当好感度低于百分之五,宿主将被强制安排执行书中的某个剧情,当成工具人 好感度低于百分之0,宿主的意识将逐渐被这本书的剧情同化, 若一周后,好感度仍在百分之0以下,宿主意识被抹杀,任务失败,即刻抹杀。】 【当然,新人保护期为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宿主就可收集好感度啦,这一个月内无任何惩罚机制。 但一个月后,若是好感度低于百分之五或处在百分之0下,宿主会受第三点所说的惩罚哦。】 【最后,向宿主发放好感度手环,祝宿主攻略成功,早日完成任务,拥有独立属于自己的身体。】 系统轻轻扇动翅膀,声音轻快地说道,随后它便逐渐消失了,如果没出现过那样。 宋乘衣看了看手上凭空多出来的手环,其样貌朴实,平平无奇。 然而除了宋乘衣无人能看到,其上悬浮着的几行字: 【谢无筹对宿主当前好感度:0】 【新手保护期倒计时:30】 颜色鲜红,透露出紧迫的气氛。 这么多年与师尊的相处,但好感度却为0。 宋乘衣尽管感受到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同时一个念头即刻涌上心头,冷静地意识到了这次的攻略任务难度之高。 最后延伸出一个疑惑:以及她师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好像一直都看不透他。【】 3、第 3 章 堂内气氛随着谢无筹的到来而略微缓和,他仿佛天生就能掌握所有人的视线。 所有人都在注视他。 玉慈尊者的名号在修真界如雷贯耳,年纪轻轻便实力深不见底。 最为出名的是,在他尚未名声大噪时,曾一人一剑屠戮蛮荒妖魔之域,域内血肉横飞,堆积成山,血流成河,而他毫发未损,手中牵着一个小孩,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弟子宋乘衣。 域外夏日却下起了纷纷大雪,大雪连下三日,为人所震撼。 自此谢无筹便横空出世,一跃居于修真实力排行榜前五。 那时无数剑修挑战他,却铩羽而归,无人知晓他的身世背景或实力,他愈发神秘且传奇。 后来他被昆仑仙宗邀请,掌管剑宗。 他性温和悲悯,容貌出尘,如天上仙,因而被尊称为“玉慈仙尊”。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青年眉眼不变,视线准确地定位到老者手中的传讯筒,微微挑眉:“蓬莱岛岛主想用我弟子的命来抵晏乐峙的命?” 传讯筒那边直截了当道:“难道不值吗?” 青年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复,转而道:“我这弟子性严谨强硬,常常得罪人了也不知变通,是我做师父的错,我自会罚她,亲自将晏乐峙放出,请蓬莱岛主给我个面子。” 他的言语不疾不徐,随后如玉的右手伸出,金色光芒闪过,一块含着精纯灵力的法器悬在他的手中。 “此是须弥镜,我就将其赐予蓬莱,我唯一的要求是蓬莱即刻便带晏乐峙回昆仑,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窃窃私语声随之响起。 那可是须弥镜,传说中的神级法器,能在不损害人身体的状况下,带着至多三人长距离移动,同时可使用次数只一次,可以说是非常珍贵且绝迹的法器。 但尊者愿意用须弥镜来做出交换,态度十分明确。 须弥镜不要了,晏乐峙也会放,甚至是玉慈仙尊亲自去,给足蓬莱面子,但晏乐峙必须即刻离开昆仑,返回蓬莱,届时六个时辰已过,魔魇是否吞噬晏乐峙,也真相大白,后果需要蓬莱自己担。 但这有一个很明显的前提—尊者完全相信宋乘衣的判断准确。 现在压力来到蓬莱这边了。 蓬莱这边可以选择不相信宋乘衣判断,认为没有魔魇,直接将晏乐峙带回去,也可以选择相信宋乘衣,让她去除魔魇。 蓬莱岛众人看向堂中站着的一对男女,只觉两人不愧是师徒。 虽然谢无筹的言语温和,但丝毫不掩饰其中的强势感,让人无法忽视。 现在是选择的时候了,传讯筒那边沉默片刻。 明明一刻钟时间都没到,但却仿佛是过了漫长的时间,随后道:“既然尊者相信弟子,我又有何不可呢,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蓬莱岛主赞叹道,随后浅淡道:“昆仑试剑会据说宋乘衣是守剑人,我将亲自启程前去观赛,一探风采。” 这场本来很严重的风波,随着谢无筹的到来,消散的无影无踪。 宋乘衣与蓬莱老者往刑罚堂去时,脑海中一直闪过师尊临行前跟她说的话。 那时,堂上的人都已离开,只留下她和师尊。 师尊袖间的兔子胆子也大了些,从师尊袖间钻出,温顺地蹲在他的手心。 兔子的脑袋轻轻搁在师尊的腕部,贴着古朴佛珠,眼眸乌黑中带点红。 师尊唇畔带笑,修长的指尖则缓慢地梳理着兔子雪白的绒毛。 甚是和谐又默契的景象。 师尊分出一点心神给她,抬眸间,眉眼温和,略带笑意,眼中还有尚未褪去的温柔:“解决完以后来莲雾峰找我,我有事要对你说。” 宋乘衣当然知道师尊接下来会怎么做,按照书中的剧情,师尊即将会收下苏梦妩为弟子。 她缓缓摩挲着腕间的陌生手镯,眼睫垂下,在冷白的脸上打下一道阴影。 她的性格其实与书中较为相似,但也有不同,书中感情热烈且偏执,疯狂地敬仰师尊,后期产生了一种偏执,因而心魔入体,她则不是这样,她追求的是整体利益的最大化。除了生存,没有任何人能阻碍她。 她又想起了,十三年前,那年她十岁,在蛮荒炼狱,初遇师尊的场景。 那时,她还是大妖的储备餐,锁在暗无天日的密室内,不见天日。 大妖每隔三天来放她一碗血,每隔一周来割她一块肉。即使她的伤口与旁人不同,总能很快愈合,但长年累月的血包生活,让她失去了任何反抗的能力,病弱、疼痛、生不如死。 她知道自己有很大可能会残酷地死在这无人问津之处,但如果不做出行动,会死的更快。 但她不想死,她总试图寻找希望,但一次次绝望。 最后,她亲自剖开自己的心尖血,用最精纯的血,吸引到了最强大的魔魇。 她甘心被魔魇附身,顺从地让魔魇掌控她的身体,魔魇重伤了大妖。 那时魔魇还未能完全掌控出现的时间,于是她在大妖最虚弱的时候出现了。 她用最痛苦的方法生生将大妖千刀万剐,当着大妖恐惧又绝望的眼中,啖其肉,吞下了其修行百年的妖丹,踉跄起身,忽见前方一白衣飘飘的青年正望着她。 前方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后方是万妖窟,万妖嘶吼,深黑的瘴气带着不详的气息,席卷之地,寸草不生。 然而在此等人间炼狱,身前却站着个天人之姿的青年。 他身着素衣长袍的青年,站在万魔嘶吼,骸骨遍地的魔域,却纤尘不染。 巨大的反差,让人心中生寒。 她遍体鳞伤,鲜血浸湿衣衫,身侧是死相凄惨的妖,暗处无数小妖觊觎她的血液,垂涎欲滴,想生吞活剥了她,但却忌惮青年,不敢上前。 宋乘衣觉得这青年离开以后,自己要么被万妖撕咬成碎片,要么爆丹而亡,肯定是活不成了。 她想活。 于是她于妖骸中朝着青年伸出手,声音嘶哑难听:“求求你。”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自己死了,但她没死。 只见那青年微微一笑,唇弯起了一道弧度,恍惚中竟像是荒野中盛开的百花,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艳,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掌心向上,“跟我走吧。” 自此,宋乘衣便一直跟着师尊。 师尊温和慈悲,已识乾坤大,尤怜草木深,心怀大爱,但这种悲悯是有距离的,如同端坐高堂之上的观音,如同高山之上永远无法攀折的花。 他的强大矜贵,更是将这种距离感推到极致。 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因而不去思考来路,不去思考归途。师尊所在之地,就是她的归途。 她尊敬师尊,尊敬这个教她修行,救她于炼狱的恩人,愿成为其手下的利剑,破开风雪。 但恢复所有的记忆的她,却不愿意任由剧情摆布。 她受了这么多苦,才摆脱要死的命运,如果最后却只能沦为推动剧情的一个工具人,这绝对不是她要的活法。 宋乘衣的骨子里没有软弱,自多年以前她吞下那大妖的妖丹后,她的一切恐惧,无助,害怕便烟消云散,亲手扼杀了她的恐惧。 她野心勃勃,她不畏困难。 她要完成任务,获得属于自己的、拥有完全掌控权的身体,彻底摆脱既定的死亡命运。 几个瞬息之间,她已经到了刑罚司一级关押室,隔空望向晏乐峙。 此刻,晏乐峙被冰寒玄铁牢牢禁锢,呈现大字形。 明明是阶下之囚,但言语极嚣张,毫无畏惧地大放厥词:“你们敢动我一根毫毛,我们蓬莱将与你们不死不休。你们还不够资格来审讯我,那个女人呢?叫她亲自来找我,看在她那张漂亮冷漠的脸上,我可能还会说几句……” 审讯者虽面色铁青,但无可奈何。 老者是一贯知道晏乐峙脾气的,他也毫不意外晏乐峙会说这种嚣张的话。 只是……老者望了望身旁的宋乘衣。 他从前虽然与宋乘衣并无交集,自然谈不上了解,只隐约从嘴碎、爱闯祸从而被刑罚司的人拉去接受惩罚的蓬莱弟子嘴中,侧面了解到宋乘衣的作风。 但这一次,他算是真正体会到了,她毫不讲情面,不过她也真的有这个资本。 这一次,晏乐峙可能要吃亏了。 这般想着,便见宋乘衣开口:“你留在这里旁观,我独自进去。” 说完,她捏了个灵诀,穿过一级关押室的结界。 审讯者看到她,立即站起身,恭敬喊了声:“师姐。” 宋乘衣:“下去吧。” 闻言,审讯者毫无异议的退下,眼角掠过锁在玄铁柱上无畏桀骜的晏乐峙,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同情。 晏乐峙落在师姐手上,几乎可以遇见其悲惨下场。 晏乐峙见到她,微微眯起眼,但尚未见丝毫害怕,“呦,你还真敢来啊,我以为你害怕不敢来呢?” 宋乘衣没有理会,径直道:“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逼你出来?” 晏乐峙:“我出来什么?魔魇?”他嗤笑一声:“我要是魔魇,蓬莱都没人发现,难道还轮得到你来发现?” 他神情有些无所谓,笑了起来:“我有没有被魔魇附身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倒大霉了!” “如果你现在跪下来求饶,兴许我还能大发慈悲饶了你一命。” 说完,晏乐峙直勾勾地盯着宋乘衣,带着恶意笑着。 他看着对面清冷强硬的女人眼眸半垂,卷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细薄的皮肤下是青绿色的血管,里面鲜血仿佛散发着比旁人更美味的香气。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有种跃跃欲试的饥饿。 只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它便真真切切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身体。 “真是个蠢货,”一道叹息声从宋乘衣口中传出。 她抬眸,手中幻化出一缕尖锐的,泛着强大灵力的灵术,清冷的眼中略带嘲意:“难道你不好奇,为什么我能一眼就判断你是魔魇吗?” 她微笑着,将手中尖锐灵术插入少年古铜色的体内。 它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响彻牢房。 少年身躯剧烈地颤抖,脸部扭曲痛苦,方才的闲适嚣张已然不在,玄铁链发出巨大声响,少年青筋一股一股泵出,仿佛要挣破血肉,转眼间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住、住手。” 它从满是鲜血的唇中一字一句挤出来,显然遭受巨大痛苦。 宋乘衣置若罔闻,双手伸出,朝半空中的玄铁链隔空一转一扭,只见坚硬的玄铁如纸般断开。 少年颓然倒地,目眦欲裂。 “住、住手。”只见它从满是鲜血的唇中一字一句挤出来,显然遭受巨大痛苦。 它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女人居高临下的视线和乌黑的双眸,带着上位者的睥睨。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害怕这幅身体受伤?难道她真的能百分之百确认自己就是魔魇吗? 绝不可能,它毫无破绽,就差最后三个时辰了,只要它咬死不认,宋乘衣绝对不敢杀它!绝对! 在巨大痛苦中,它听到宋乘衣朝它走来的脚步声,声音稳定的可怕。 它的心剧烈颤抖,仿佛死神的宣判,结局早已注定。 宋乘衣站定。 突然,它在痛苦中挣扎着抬起头,五指死死扣住地面,指蹦欲裂,对宋乘衣狞笑,用一道旁人都无法听到的声音道:“想杀我?做梦!我保证死前拉上晏乐峙垫背,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晏道远可不会容忍你把他儿子整死……” 话音未落,它因痛苦而的身体被死死踩在脚下,地面裂开三寸,如同被钉在屈辱台上的奴隶。 “听说你们魔魇之间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并判定彼此的强大与否,弱者听从强者,倒是个很特殊的链接方式。” 宋乘衣边说边从身后缓缓拔出一把鲜红的、滚动着不详纹路的重剑。 剑尚未出鞘时,被一黑蒙蒙的布遮盖着,负在女人孤直的背上,无人在意。 然而此刻,剑出鞘,一股强大、古老的震慑力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甚至,它还在剑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是独属于魔魇间的气息。 强大到它想立刻匍匐其脚下臣服,无法生出一丝一毫的反抗力,这是骨子里的震慑。 “知道上一个魔魇怎么死的吗?”宋乘衣剑尖指着它的眉心,冷淡道。 在魔魇骤然紧缩、极度恐慌的眼眸中,映射出宋乘衣平静禁欲的脸。【】 4、第 4 章 “你不能杀我,我死了,晏乐峙也死了,你,你不怕吗?” 魔魇不住地重复着,像是这样就能减少恐惧。 同时他身子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然而这只是徒劳的。 那四道钉在他体内的尖锐灵力,在他的体内流窜,肉/体上痛苦至极。 然而肉/体上的痛苦是能忍耐,最无法忍受的却是女人如同钝刀般的精神折磨。 它的脸被宋乘衣死死踩在脚下,如同磐石坚不可摧,视线变得狭小,连宋乘衣的一片衣角也无法看到。 灵魂深处感受着这把剑上强大魔魇气息的震慑。 这代表着至少一个强大的魔魇死在这剑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笼罩着它。 “这就是你最后的遗言吗?” 宋乘衣淡淡道。 下一秒,噗嗤一声,是剑刺入血肉的声音,却没有一滴鲜血溅出。 血液一滴不剩地被这把不详的重剑吸收。 很快纹路汲满了鲜血,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着,剑身愈发鲜艳欲滴,诡异且危险。 剑身往上,是一双女人的手。 这双手很漂亮,修长干净,指尖圆润且带着粉色,皮肤白净清透,能看清其上的淡青色血管,纤弱易折。 却稳稳地握着这把诡异、吸食鲜血的剑。 疯子! 宋乘衣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它这时才意识到这一点,它发出濒死的喘息,灼热的气息模糊了它不甘的眼,感受着宿主晏乐峙垂危的生命。 它没有完全占据晏乐峙的身体,因而晏乐峙濒死,它也是如此。 从被拘禁到现在,最大的底牌来自于相信宋乘衣不敢对它痛下死手。 即便宋乘衣已经知道它附身在晏乐峙身上,但晏乐峙毕竟是蓬莱少主,地位之高。 如果宋乘衣顾忌这一点,那自己就赢了,只要撑过这几个小时。 直到现在被宋乘衣这个疯子彻底掀翻底牌。 片刻后,宋乘衣低眸望着剑道:“适可而止。” 话刚说出口,那剑便立即停止住吸食鲜血,抖了抖剑身,亲昵地贴了贴宋乘衣的手腕,颇有些亲热谄媚的模样。 宋乘衣松开握剑的手,朝后退了几步,站定。 左手掐了个灵诀,右手指尖置于唇间,咬破指尖,滴滴鲜血流出,被灵力包裹着,血珠悬浮在半空中。 随后宋乘衣用灵力推着血珠移到剑的顶端。 片刻之间,一股浩然庞大的黑色的雾气从剑身中涌出,随之喷薄而出的是一股更古老的魔魇气息。 黑色雾气逐渐凝结,彼此纠结缠绕旋转朝上,想要挣脱剑的禁锢。 但是徒劳的。 因为黑色雾气中,清晰可见一缕缕的金色灵条,灵条上是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即使被一层又一层的黑雾所笼罩,也无法掩盖其盛大的光芒。 这是无形的禁制。 仿佛魔魇的灵魂都被困在这里,不甘、愤恨、无力、恐惧、嫉恨、贪婪等负面情绪一瞬间弥漫在室内。 这种邪恶的力量十分强大,若是心智不坚定者,在此刻,会被这负面情绪吞噬,从而被种下魔魇的种子。 一级关押室外,在看到这黑雾的瞬间,老者心上一凛,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握着拐杖的手瞬间缩紧。 他活到这把岁数,也算是见识过了无数邪物。 但如此强大的魔魇却是第一次见到,这魔魇所形成的强烈恶意,隔着一级结界,都有强烈的存在感。 那恶意的正中心——宋乘衣又有何种感觉? 她能在本命剑中封印镇压此等邪物,又要有多强大的心智? 宋乘衣如此年轻,如果让她成长起来,会走到什么地步,老者宋成几乎不敢想象。 他第一次开始庆幸,自己没有阻碍宋乘衣审讯晏乐峙成功。否则,他要怎么担得起后果。 黑雾如有实质,在半空中逐渐凝结成人的形态,贪恋这血珠的香味,靠近却又畏惧,踌躇又徘徊着,但无法获得。 想要而不得,黑雾慢慢转身,声音嘶哑,显得诡异又狰狞:“我不是你的宠物!” “珍惜你为数不多、可以出来的机会吧。你对我的价值仅限于此。” “你是真的不怕死。”黑雾道,忽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森然地笑起来,黑色雾气随之快乐流动:“我猜你肯定遇到你无法解决的事了,才不得不召唤我。” “只要想到你每次召唤我出来,就会旧疾复发,被折磨的痛不欲身,我就痛快。只可惜不能亲眼看到,但每一想到,我就爽的全身发麻。还记得在蛮荒妖域的时光吗,宋乘衣?回忆回忆吧,永远不要忘记你那时的恐惧与弱小……” 宋乘衣的脸沉静寡淡,仿佛被挑衅的不是她,完全无一丝情绪外露,稳定的可怕:“多年不见,你变得聒噪了。哦,倒是忘了你数十年如一日地被封印,这么想就合理起来。” 仅仅一句话,瞬间让黑雾破防。它愤怒到几乎无法维持着人形,张口就要口吐芬芳。 却见宋乘衣右手一扬,黑雾流动的身体被定住,且惨遭无情禁言。 “好了,要干正事了。”她淡淡道。 黑雾:…… 黑雾生气了,因而那股强大的威慑力变得更加庞大。 晏乐峙的身体被重剑死死钉在地上。 此刻,在这种恐怖的威慑下,霸占晏乐峙身体的小魔魇害怕地颤抖着,脸色是死一般的苍白,极致的恐惧,地上有不明液体流出。 但此刻尽力想将身子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 宋乘衣以血为媒介,修长白皙的指尖在胸前间画着繁复的符咒。 不消片刻,一个完美的、散发着纯正澎湃灵力的‘驱魔阵’形成。 以晏乐峙的身体为中心点,阵纹如波浪一般朝四面八荒延伸,呈六角形,整间审讯室光芒如同白昼。黑暗无所遁形。 在这阵法下,黑雾流动的身体也被凝固,被宋乘衣握住,探在晏乐峙的鼻处。 不一会儿,一缕微弱的黑气颤巍巍地从晏乐峙的口中冒出。 宋乘衣的手准确地抓住这缕黑气,驱动灵阵,黑气被宋乘衣一寸一寸往外拉,最终全部离开晏乐峙的体内。 重剑此刻才抽离晏乐峙的身体,被握在宋乘衣的手中。 宋乘衣扔一粒丹药给晏乐峙保命,随后丢开黑雾,走到这缕黑气前。 这黑气与黑雾相比,实在是太过渺小,甚至不能随意凝结成形态,只能颤抖着匍匐在地上。 “别,别杀我……”它壮着胆子爬到宋乘衣的靴子下,做出一副臣服姿态。 宋乘衣睥睨着它。 大部分魔魇脱离了宿主,战斗力大大降低,很轻易能被人像捏蚂蚁一样捏死,但只要它们能依附在人身上,却能靠着宿主的潜力,不断发展壮大。 但别人的,永远是别人的。自己不强大起来,只能被强者践踏。 宋乘衣冷漠地碾死了它,终结其在这阵法中。 黑雾看到现在,也知道了宋乘衣甚至牺牲一滴血,来召唤它的用途——用魔魇间骨子里的等级约束力,来钓鱼。 它气的牙痒痒。 身为最古老的魔魇,它附身过无数强者,滋润强大自身,却因为贪恋宋乘衣身上至纯至强的心头血,而阴沟里翻船,功亏一篑,毫无自由可言。 如果它能找到机会,它…… 然而它还没想完,便见宋乘衣将剑指向它。 “永远别忘了,你在凝望着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你。” 留下这句话,黑雾被剑吸收入重剑中。 轰—— 审讯室的门轰然打开,尘土扬起来,宋乘衣从中走出来,风卷起了她青色的衣领:“可以进去了。” 蓬莱老者宋成静静注视着女人远去的清瘦身影,等到其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朝门内昏迷不醒的晏乐峙走去。 宋乘衣出了刑罚司,才发现下了蒙蒙细雨。 远处师尊所在都云莲峰,远看一片青葱碧绿,细雨朦胧,山间氤氲,将一切都笼罩其中,如同罩上一层纱,美轮美奂。 她静静站着,伸出手,细微的雨水滴落在她手中,留下一道湿润的触感。 手镯间悬浮的鲜红字体映入眼底。 她眉眼黑沉地盯着。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她蜷起手指,将雨滴握在其中,仔细整理腕间衣袖,朝着师尊所在的云莲峰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清瘦弱,一把孤剑被黑布包裹着,步子缓慢却坚定,仿佛有着无坚不摧的力量。 —— 云莲峰上。 宋乘衣穿过庭院前开满莲花的水池,绕过门廊,掀开水晶帘。 突然她站定了,视线朝前方望去。 只见一容貌冠绝的青年正倚在椅上,眼眸微闭,右手支在下颚处,雪衣落下,露出腕间深色佛珠,更衬地其腕间皮肤如玉般的质感。 墨发如绸缎般倾泻而下,其间一双柔嫩的双手在帮青年束发,但很显然其手法并不好,黑发总从其指尖滑落。 但青年表情并没有任何厌烦,反而是纵容。 姿态闲适松散。 是宋乘衣从没见过的模样。 宋乘衣的视线由下而上望去。 帮师尊挽起长发的少女,穿着一袭淡粉色长裙,长相妩媚,肤如凝脂,头上顶着两个毛茸茸的、带着粉色的兔耳。 此刻,她雪白的贝齿轻咬着下唇,低眸,卷卷的眼睫毛忽闪。 娇憨单纯与妩媚完美地集在她的身上。 “你来了。”谢无筹睁开眼眸道,视线准确地望着宋乘衣。 宋乘衣恭敬地行礼,随后走进。 那兔妖迅速抬眸看了宋乘衣一眼,眼眸乌黑中带着淡淡红,撞上宋乘衣视线后,又立刻低头。 那兔妖的胆子及其小,脸色从健康的粉嫩瞬间变得煞白煞白,颤抖着又变成了兔子形态,跳入师尊的怀中,仿佛这样才有安全感。 师尊低眸看着兔子无奈失笑。 原本师尊和那兔妖间温情的氛围随着她到来而消失。 宋乘衣站在原地,像是个闯入不属于她的地方。【】 5、第 5 章 兔子趴在师尊的膝盖上。 师尊低头垂眸,墨发垂下,散落在其身前,几缕搭在兔子的粉红长耳上。 只见那兔子似乎觉得有些痒,抖着耳朵,身子微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 宋乘衣看不见师尊的神情,但也能感受到其对这兔子的宠爱。 只见师尊掌心向下,纯净的灵力从他掌心输送到兔子的身体内,师尊额间的金色莲花发出淡光,更衬的师尊整个人如神佛般慈悲温柔。 宋乘衣修为远在这兔子之上。 自然能看出这兔子灵根之普通,甚至无法与外门弟子相提并论。且其体内体内灵力虽然少的可怜,但紊乱阻塞,到处乱窜,这也是她情绪起伏一大,就变成兔子原型的原因之一。 师尊此刻给这兔子输入灵力,也是疏通其体内阻塞之处。 然而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灵力输入多,则过犹不及,无法被吸收;灵力输入少,则无法疏通灵脉,这过程既需要有技巧又需要有耐心。 师尊虽然慈悲,善名传遍整个修真,但外人,包括自己,全然不能得到师尊此等照顾。 更何况,一向有洁癖的师尊能让这少女挽发,已经是破例了。 宋乘衣与他相处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离他这般近。 宋乘衣自然知道这变幻成少女的兔子,就是书中的万人迷女主苏梦妩。 她与师尊实质上是一类人,她的性格淡漠,外冷内也冷。师尊外热内冷,相处时间越长,那种疏离感越重。 因而师尊下山游历三年,这三年时间,她与师尊几无联络。 她对尊者一无所知,既不知师尊是如何遇到苏梦妩,也不知苏梦妩如何入了师尊的眼,让师尊将其带上昆仑,收为弟子。 宋乘衣从不相信眼缘这种东西,至少在师尊身上,她不会相信这一点。 她更愿意相信苏梦妩身上有师尊需要的东西。 只是现在她并没有找到。 书中,师尊对苏梦妩另眼相待,这部分的理由也是不详。 就像师尊神秘的背景一般无处探寻,无人得知。 苏梦妩今日的表现,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宋乘衣又想到刚苏梦妩见到自己时,那骤然收缩的眼眸,煞白的脸,恐惧不安的神色,仿佛是见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她与苏梦妩毫无交集,甚至是第一次见面。 她不知道为什么苏梦妩如此害怕自己。 如果说是胆子小,那至于到害怕到一见到自己就瑟瑟发抖、化为原型的程度吗? 书中,她与苏梦妩第一次见面是这样描写的—— “苏梦妩胆子小,羞怯地躲在师尊的身后,细白的手指捏着尊者的一袭一角,紧张地搓着,脸上因紧张而冒出细汗,白里透红。 苏梦妩心里不住地给自己打气,最终从师尊身后稍稍偏了头,怯怯地朝着对面的宋乘衣望去。 她的眼睛极其妩媚,看人自带三分情,声音更是软绵绵,如没有骨头般,朝宋乘衣喊了声‘师姐’。” 然而此时,苏梦妩与书中的表现实在是大相径庭。 宋乘衣眯了眯眼,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回。 随后,宋乘衣见师尊抬起头,眼中的温和柔软还未来得及收,问道:“事都处理完了吗?” “是的。” “那很好。” 师尊并没有问宋乘衣具体的情况,他向来是毫无吝啬地表达对宋乘衣的信任。 向来如此。 宋乘衣也从未让师尊失望,始终是作为尊者最锋利的一把剑出场的。 这是她的价值。 宋乘衣将自己的位置掂量的很准确,只有有价值,她就能活下来。 这是她在刀光剑影的修真界,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师尊简单地问过话后,便讲到正事上了,他指着兔子道:“这是我新收的弟子——苏梦妩,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你的师妹了。” 说着,轻拍了兔子两下,温和道:“见见你的师姐。” 兔子乌黑纯净的眼眸望了眼宋乘衣,腿细微地颤抖几下,猛地移开了视线,顿了几秒,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跳下尊者的膝盖,化为少女的模样。 “师妹。”宋乘衣道。 苏梦妩一直埋着头,不敢抬头看,听到女人的话,单薄的身子抖了抖,粉色耳朵紧张地竖起,像是粉红的花蕊经受了暴雨,声音发颤:“师,师,师姐好。” 不知道的人知道了,以为宋乘衣怎么残忍对待苏梦妩了。 宋乘衣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朝前方递去:“今日来的匆忙,不知师尊收徒,未有时间备下见面礼,我便将这玉佩赠给师妹,还望师妹收下。” 苏梦妩的视线慢慢从地上移到玉佩上,移不开眼。 这枚玉佩的成色极其漂亮,莹润透亮,灵气四溢,触手生温。 其中间有个‘佑’字,有保佑之意,常年佩戴有益于人的身体,也可保佑不受邪物侵扰,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 谢无筹扫过玉佩一眼,又看向宋乘衣,“这块玉佩从小便跟在你身边,太过贵重,你自己收着。” 宋乘衣却不为所动,她的视线在这相陪多年玉佩上落了一眼,便淡淡移开:“无碍,不过是身外之物,便赠给师妹,保佑师妹平安。” 在失去所有记忆时,身边属于她的东西只有这枚玉佩,被贴身稳妥地挂在脖上,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是她人生最黑暗时刻,在一片虚无与麻木中,她珍惜这独属自己的唯一物,将其视为最重要的东西,幻想着这玉佩背后的故事,以希得到精神上的松快。 恢复了所有记忆后,她也自然也知道这枚佩的来历。 书中,这枚玉佩是她与亲人相聚的凭证。 她向来孤身一人,虽冷心冷情,但能有亲人也让她有过短暂的欢喜。 直到后来,她的亲弟弟为了苏梦妩与她拔剑相向,对她厌恶至极,言语冰冷且嘲弄:“你怎么不去死?” 母亲也总是用畏惧且尴尬的眼光凝望着她,好像她是个陌生人,与母亲脾气相投的是苏梦妩,收苏梦妩为义女,为苏梦妩亲手缝制衣裳,与苏梦妩长夜促膝…… 一日,书中的宋乘衣在窗边,看见母亲怜爱地抚摸着苏梦妩的头,言语无不遗憾:“你如果能是我的女儿,该有多好。” 既然如此,便给苏梦妩。 宋乘衣并不想掺和这些狗血的事中。 如果她没有绑定系统,没有恢复记忆,可能会按照书中的走向的剧情走下去,毕竟书中的宋乘衣与她的性格很像,也的确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但命运还是眷顾她的,让她意识觉醒,她的目标自从绑定系统后便只有一个——攻略师尊,重获新生。 其他任何事都不重要,也值得她为之费神。 宋乘衣的态度坚决,谢无筹便不再阻止。 只是,他望向宋乘衣。 女人一身黑衣包裹严实,长发束起,只一条青色丝带绑住,腰带勾勒出清瘦的腰肢,眼神平静冷漠,毫无波动。 明明是割舍了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却平静到极点,仿佛幽深沉寂的海水,深沉内敛。 谢无筹极少见到他这弟子情绪外露的模样。 然而越是这样,越是想让人摧毁,让其绝望到彻底崩溃。 他眯了眯眼,呼吸渐渐放慢,感受着身体中那一股久违的,几乎要全身颤栗的快感。 然而仅仅是念头初起,眉心的金莲便灼热发烫,巨大的刺痛感贯穿他的大脑。 他的神情毫无变化,但在衣袖下的手指却瞬间攥住了佛珠,青筋凸起跳跃着,身子紧绷到极点,仿佛濒死挣扎的困兽要从身体中挣脱。。 然而佛珠荡起发出轻微的细响,无人发觉。 苏梦妩收下了玉佩,她看上去很喜欢的模样,这种欢喜都冲散了她对宋乘衣的恐惧。 她终于从自己的壳中慢慢探出一角,朝着宋乘衣露出一个羞怯、漂亮的笑容,让人移不开眼。 这也正是宋乘衣所需要的。 虽然不知道苏梦妩为什么害怕她,但这目前并不是最重要的,一切都有理由,她有时间去慢慢探寻。 现在她需要的是苏梦妩的单纯与天真。 她必须知道,苏梦妩被师尊看重的原因。 这刻不容缓。 苏梦妩捧着那枚玉佩很快离开了堂内。 她灵力浅薄,因而化形后体力不支,便想先行去自己的住处。 师尊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苏梦妩离开了,师尊今日见宋乘衣要说的事也结束了,按理宋乘衣没有继续待在这儿的必要。 但宋乘衣并没有走,她攥着着手镯,眼眸低垂,眉心慢慢皱起,眼中破天荒地闪过一丝不解,像是看见了什么理解的东西。 无人看见的角落,手镯上的鲜艳字体变动—— 【谢无筹对宿主当前好感度:-3】 【新手保护期倒计时:29】 仿若夺命刀,催促着她做出行动。 宋乘衣眉心紧皱,眉眼愈发深沉。 ———— 此刻,堂内只剩下宋乘衣和端坐高堂上的尊者。 不知从何时起,尊者唇边笑意微散,鲜润的唇色半抿,眉眼低垂,不知是在看向什么地方。 散乱的黑发半遮住额间金莲,但却透过碎发间,金莲有细碎的光芒闪过。 宋乘衣默然片刻,忽然眉眼低垂,语言恭敬问道:“师尊,弟子帮你束发?” 谢无筹袖间的手指慢慢滚动着佛珠忽然停住,掀眸朝弟子宋乘衣望去。 宋乘衣姿态恭敬,头低着,黑衣下是细长冷白的脖颈,脆弱不堪,仿佛是随手易折的花。 但谢无筹知道,宋乘衣永远不可能是被人精心照料而长大的花。 这多么奇妙呀! 宋乘衣永远也无法想象,她所尊敬的师父脑海中想要摧毁她、打碎她的想法的多么强烈。 此刻又是靠着何等毅力在忍耐着。 他慢慢笑了笑,脑海中贯穿的疼痛感愈发强烈,仿佛是在惩罚他。 “那你来吧。”他神色愈发淡然,言语冷静如以往任何时刻都一样。 谢无筹再次慢慢转动佛珠,一下,两下,三下,机械般重复。 宋乘衣沉稳地走近,站在师尊身后。 她捞起青年长而黑的发,娴熟地开始缠绕起来,冷白指尖穿梭其中。 谢无筹能感觉到宋乘衣与苏梦妩的不同。 苏梦妩的指尖很柔软,那是种极少受过磋磨而能养出来的手。 但宋乘衣的指腹间却因常年握剑,而有着厚重的茧,偶然触碰到他的耳后,带起一阵痒意。 不似苏梦妩那般慌乱毛躁,宋乘衣举止稳重妥帖,一举一动如拿标尺衡量过,克制严谨到极致。 宋乘衣越是接近,额间的金莲就越发灼热滚烫,刺骨的疼痛几乎要蔓延其整个神识。 仿佛在告诉他,远离宋乘衣,便能得到短暂的松快。 摧毁与克制在脑海中不断拉扯。 最终,宋乘衣仔细地将琉璃簪子插在其束起的冠上。 抬眸间却发现师尊眼眸微闭,但在她的手离开发间的那一刻,眼眸睁开。 宋乘衣分明看到,师尊琥珀色眼眸中闪过一道猩红。 那瞬间,仿佛眼前的尊者不是端坐高台的观音,而是噬人魂魄的魔。【】 6、第 6 章 谢无筹的神识炽热滚烫如同岩浆在翻腾。 这种刺骨的疼痛与折磨,几乎让他无法思考。 听声在耳边呼啸,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被笼罩在一层盖子上似。 与此同时,视线开始变得逐渐模糊,人影重叠,最终归于一片熟悉的黑暗。 失去了大部分的听力和全部的视力。 这是对他拥有杀戮之心的惩罚吗? 谢无筹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并没有半分失态。 他眼眸微抬,准确地对上宋乘衣的眼眸位置: “你先回去吧。” 言语平静毫无波动,甚至与往常无异. 但却莫名带着点清冷与上位者不容拒绝的意味。 宋乘衣从来没有违背过他的话。 果然,很快谢无筹听到衣服间缓缓摩擦的声音,随后宋轻微的脚步声,逐渐离他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空气中也再也无法感受到半分灵力的波动。 宋乘衣已经离开了。 此刻谢无筹知道想要停止这种痛苦,他要做的应该是立刻去找到苏梦妩,让其陪在自己身边,只有挨着苏梦妩,触碰她,感受她。 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就能慢慢消失。 苏梦妩是谢无筹唯一的药。 谢无筹清醒地知道这一点。 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去做。 他缓缓站起身,步履稳定地一步步朝□□前去,最终停在一处禅房前。 推门而入,跪在佛前,闭眸,指尖转动着佛珠,慢慢感受着、咀嚼着体内的痛苦。 杀戮之心越甚,□□的痛苦越甚,但精神却是自由的。 谢无筹生来便拥有一副修罗骨。 刚开始,他不明白修罗骨意味着什么。 年幼时,他的感情淡漠,对世间万物并不关心。 无论是母亲厌恶他,将他视为乱/伦而出现的残次品,抑或是父亲只是想利用他赢得母亲的目光。他都无法感受到任何情绪,仿佛是一潭死水。 母亲常常癫狂而又崩溃地告诉他——他是个怪物,不该存在的产物。 他是怪物吗? 谢无筹年幼不懂,也一直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父亲最终意识到自己这杂种的存在,只会让母亲更加厌恶他,于是便将他丢给一德高望重的佛僧。 佛僧也的确是慈悲为怀,实力不凡,一眼看出他天生修罗骨,为他解了惑。 传闻拥有修罗骨的人,杀戮之心永不停止,只会走向两个极端。 要么是极致的克制,要么是极致的疯狂。 然而无论哪个走向,都极难善终。 除非能找到命定之人,那是天命赐予他坎坷一生中唯一的礼物,是天定的良缘,就像阴阳相配,在对方身边会得到安宁。 谢无筹跟着佛僧修道,佛僧教导他上心,亲自在他额间点上一朵金莲花。 这朵金莲是佛家至宝‘千机印’,在他成年前,可压制修罗骨,清心静神,维持情绪。 他修行上极有天赋,修炼速度之快,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快。 谢无筹在短短十五年内,便达到了即便是天才一辈子也无法达成的修为。 在他成年之际,佛僧也即将身死涅槃,临死前谁也没见,只单单将他传入身边。 临死前佛僧的模样并不好看,他病骨支离,眼窝凹陷,脸色灰白,散发将死气息。 但袈裟在身,脸上淡淡浅笑,毫无对死亡的恐惧,眼神平和,又有一种区分于其他人的佛性。 佛僧歉意:“贫僧濒死,样貌丑陋,叫你进来,有几分不妥。只也因濒死,倒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谢无筹没有说话,眼眸淡淡朝下,落在佛僧身上,毫无戾气,如菩萨低眉般的内敛与平和。 对于死亡,他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情绪的起伏,出奇的平静。 他不畏惧死亡,也不害怕死亡。 人不过是万物中的一部分,生于自然,死于自然。 那佛僧也并不在意,继续道:“这些年你择佛道,极有佛根,如若不是这修罗骨在身,甚至比那菩提圣子更有修佛资质。” “只是,”佛僧顿了顿,枯瘦的双手在胸前合十:“你毕竟有修罗骨在身,随着你成年后,威力会更凶猛,单靠‘千机莲’只怕无法阻挡。” “贫僧很担心。” “你说我应该担心吗?” 佛僧平和地问道,但语言再温和,也无法遮掩其中的暴烈的杀意。 室内瞬间笼罩在一片紧张氛围中。 佛僧那双历尽沧桑,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双眸紧紧盯着谢无筹。 谢无筹没有回答佛僧的问话,眼眸不避不倚地与他对视。 片刻后,佛僧闭上眼,轻笑了声:“阿弥陀佛,是贫僧着相了。” 他缓缓褪下腕间佛珠,握在手中,朝半空中伸出:“这是贫僧最后的愿望,你若应下,此身便再也没有遗憾了。” 佛珠在空中微荡,发出清脆声响。 ‘慎念珠’与‘千机莲’并列的两大至宝。 如果说‘千机莲’是最为暴烈性的杀器——恶念起,罚之;杀戮起,罚之;毁灭、罚之。 那‘慎念珠’就是最为清心寡淡的克制与压抑。 ‘千机莲’通常用在穷凶极恶又有灭世之能的人身上,‘慎念珠’择是用在最有慧根的弟子身上,助其成佛。 这两件单独使用,都能发挥极好的作用,但若是合在一起,用于一人,却是极大的苦楚。 一个人既有能灭世的摧毁欲与痛苦,又有着最为克制内敛的安定。 摧毁与压抑不断纠缠,不断争斗,直至死亡。 极致的折磨不过于此。 谢无筹接下,缠绕在手上。 刹那间,佛珠发出盛光,与眉心金莲交相辉映,金灿灿佛光打入谢无筹的体内,一道契约随之显现。 这代表着从今日起,这两件佛间至宝将跟随着他,直至死亡。 谢无筹并不在意,他选择接受这历练,这苦难加于一身的痛苦。 他的日子太过无趣,从未体会过热烈的情绪。 无杀戮,无悲痛,无痛苦,无恐惧,无憎恨……一切都这么平淡。 见此,佛僧含笑涅槃。 佛僧死后,他离开佛门,游历四海八荒。 一路上,他见识到了众生万象。 看过妖魔邪祟的贪婪与恐惧,看过强者的执拗与疯魔,也看过苦苦求生的芸芸众生…… 他于高处远望,竟对弱者生出了无限悲悯慈爱之心。 他认为自己找到儿时一直思索着的问题答案——他不是怪物。 直到他回到了故里。 直到他第一次杀人。 而对象是他那温婉却总是癫狂的母亲。 他神色淡然,指骨间握着一把剑。 毫不犹豫地刺穿身前女人瘦弱空荡荡的身体。 长剑瞬间贯穿女人的胸前。 血液喷涌而出,这艳丽浓稠的红色,让人移不开眼。 如慢镜头般,温婉的女人慢慢倒下,长剑也随之划出女人胸前。 女人倒下前,缓缓输出一口气,眉眼温和,轻快异常。 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和颜悦色,却也是最后一次。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血染红了青年腕间古朴佛珠,仿佛涂上一层颜料, 眉间金莲,衬托的青年如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着如蝼蚁般的弱者。 只是神会恋爱苍生。 然而青年那一双琉璃般的眼眸中竟毫无怜悯、悲伤情绪,看着自己母亲奄奄一息的模样,鲜润的唇角弯起一道优美的弧度。 漂亮到炫目,却几乎令人毛骨悚然。 女人细瘦的手颤抖地伸向青年。 腕间衣服随着她的动作而一寸寸往上,露出冷白的肤色,如玉般润泽。 然而其上,却布满一条又一条狰狞可怖的伤疤。 年幼时,他曾不仅一次看到,母亲与自己见面后,都会癫狂地用剑冷漠地划破自己的肌肤。 这伤疤就像要挣出骨骼的翅膀,又像是无形的枷锁。 母亲唇微张,眼神也第一次温和地投到谢无筹身上。 然而她还没说话,源源不断的血从其唇边溢出。 她一直身体不好,病弱不堪,伸手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气力。 但她一直伸着手,像是想要青年握住她的手回应,又或只是单纯地去抓住青年那遥远的、雪白的、纤毫不染的衣袍。 然而无论是哪种,她都未能如愿。 青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望她的眼神与看向待死、弱小的羊羔并无区别。 最终,她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吐出几个字,细瘦手腕无力垂下,带着笑意死在血泊中。 谢无筹腕间沾血的佛珠,此刻鲜血如涓,滴滴地往下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仿佛只是一瞬间,青年的身形踉跄,几站不稳。 眉间金莲光芒大盛,耀眼夺目。 杀戮之心顿起,恶意燎原似火烧。 那一刻,他彻底了解明白了问题的答案:啊,他是怪物。 杀!杀!杀! 此刻脑海中除了杀戮的想法,他想不到任何东西。 他提剑去往蛮荒妖域。 据说那里盘踞着无数强大妖邪,修士们唯恐不及,无人敢踏入一步,这里就将是他的第一个炼狱场。 无数血花在他的眼前绽开,如同绚烂到极致而死的蝴蝶。 到最后,他只是机械式地挥剑,破开眼前的一切东西,内心再次生出一种无趣。 这种无趣与空虚填满了他的心。 他以为杀戮能让他觉得好受些,然而在那尽头却是一片虚无。 他又想到了佛僧所说的,要么极致的克制,要么极致的疯狂,只有这才是修罗骨之人最终会走向的道路。 谢无筹弯唇笑了笑,准备放任自己走向完成堕落癫狂的边缘。 只有这样近乎自毁的方式,他才不会感受到无尽的空虚。 然而他看到了宋乘衣。 宋乘衣如同个破烂娃娃,新伤旧伤纵横交错地布满她全身,浑身浸泡在血水中,狰狞、凄惨、弱小、柔弱。 与母亲临死前的场景极像,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恍惚感。 但又有着本质性的不同——母亲眼中是对死亡的向往与渴求,死亡对她来说是收获平静的方式,她是引颈受戮的迷途羔羊。 但宋乘衣眼神极黑极亮,里面充斥着着无数生机与强烈活下去的渴望。 “救救我,求你。” 他看着宋乘衣朝自己伸手,听着她虚弱细微却坚定的声音,希冀着自己能带她逃离地狱。 殊不知自己就是制造这地狱的罪魁祸首。 真可笑啊,居然会向自己求救。 真可怜啊,居然只能向自己求救, 不屑嘲讽与悲悯怜爱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像是救世主,得到了救赎。 “那就跟我走吧。” 他听到自己平静到极点的声音。 随后一双沾满鲜血和泥土的小手握住了他,这手炽热滚烫。 谢无筹冰冷的手指微微颤抖,尾指轻微蜷缩,因额间金莲,他厌恶炽热的感觉,但他并没有放手。 他也没有握的很紧,他并不害怕自己无法握住宋乘衣的手。 因为宋乘衣握的很紧,指甲都掐入他的掌心,仿佛他的手是悬崖峭壁上唯一的藤蔓,宋乘衣只有死死地抓住,才能活下去。 谢无筹眉眼弯弯,他有强烈的洁癖,宋乘衣的手黏腻脏乱,然而这都不重要了。 无人知晓,此刻他的心兴奋颤抖到何种地步,瞳孔缓缓放大,深处是极致的狂热。 他会亲手打造宋乘衣,将宋乘衣雕琢成自己理想的样子。 宋乘衣绝不会像母亲那般柔弱,终身被禁锢,最终以凄惨死亡而告终。 宋乘衣必将强大,无人能禁锢她,无人能打碎她。 也再无人能像自己这般塑造她。 她是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独属于自己的艺术品。 宋乘衣承载着他对其永恒的理想状态。 如果有一天,宋乘衣被他人所改变,那他会亲手毁灭她。 然而在此之前,他会做一个最完美的师者教导她。 宋乘衣也果真没让他失望,她拥有着绝佳的天赋,教导她总是让自己产生成就感,真让他体会到了师者的快乐。 同时她性格清冷又不失强硬,在人才辈出的年轻一辈,她也是最强者。 无数弟子害怕畏惧她,无数妖魔贪婪渴望她,种种复杂的情绪源源不断地涌上宋乘衣,但她始终意志坚定,情绪稳定,不被任何东西影响情绪。 不得不说,在宋乘衣身上,他总是能发现很多乐趣。 但怪物异类再怎么伪装成神明,也是不可能做到完美,每次看到宋乘衣,他都克制不住自己日益燃烧着的摧毁之心。 还不到时候,他总是这么对自己说—— 还不到时候,宋乘衣还没让他失望。 他期望看到宋乘衣更多的成长,就像也曾幻想着母亲能拥有不同的结局一般。 为了遏制日益蔓延的毁灭之心,他开始修无情道。 无情道讲究心中无情无爱,要有着超越众人的克制力,克服种种外在的诱惑,达到内心的平和与安宁。 然修罗骨欲壑难填,本身就与无情道相背。 他的精神仿佛被拉扯成两半,一半的极端平静,一半是极致癫狂,无数痛苦伴随其身,这种痛苦在每每见到宋乘衣时,都达到顶峰。 宋乘衣是他的欲望之源,是他的痛苦之源。【】 7、第 7 章 谢无筹跪坐佛像前,眼睫低垂,唇间带笑,眉眼舒展柔和,左手转着佛珠,身上宽大的雪衣层层叠叠地堆在地上。 鲜润漂亮的唇微启,无声地念着什么。 眉间金莲发出光芒,远远望去,似给青年笼上一层佛光,更增添一圣洁之感。 如同最虔诚禁欲的信徒。 随后他的右手从袖中拿起一把匕首。 这匕首陈旧,他修长的指腹缓缓摩挲匕柄上的一行经年久远、已然模糊不清的小字。 毫不怜惜地顺着左手腕割去,锋利的刀口刺入他的血肉,划破他的经络,发出轻微的声响,血腥味瞬间充斥鼻前。 猩红的血流淌到他正不停转动的佛珠前,他左手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 宋乘衣如果看到自己这幅模样,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是会惊讶、诧异、厌恶,亦或是毫无情绪。 想着想着,他的笑意更深。 摧毁之心越重,对应着的肉/体越疼痛,但精神却是自由的, 痛苦极致,癫狂极致。 随之而强烈迸发的是一种强烈的欲/恋。 禅房光线昏暗,四周是厚厚的帷幕。 宋乘衣站在师尊几步远的距离,身上气息完全掩盖掉,仿佛是个隐身人,无人得知她的存在。 宋乘衣能闻着空气中涌动沉郁的冷掉檀香与血腥味,一动不动地看着师尊。 她黑曜石般的眸中,清晰地倒映着师尊陷入情/欲的脸。 佛堂里格外寂静,一丝一毫的声响都能听见。 青年的纤长睫毛微微抖动,如玉的脸抬起,下颚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度,鲜红唇中吐出的灼热气息,鼻翼间不时发出一声克制压抑的喘/息声。 手部的动作慢慢加快,青筋凸起,仿佛突破血肉,崩裂生长。 先前划破的伤口撕裂,血肉模糊,血液肆无忌惮地流淌到青年皮肤上,纵横交错。 宋乘衣看到师尊手冲时,虽然有些诧异加不解。但总体情绪还是平稳的。 直到看到——【师尊对宿主的好感度:-5】 宋乘衣:…… 这一切与她有什么关系。 宋乘衣反复思考、缜密地审视自己的行为、自己的言语,试图找出一个让好感度降低的理由。 肯定不是因为她在场的存在被师尊发现了,如果她被发现了,师尊是绝对不会在她面前显现这等行为。 然而她思考了无数种理由,又无数次否定。 最终她只能得到一个结论: 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纰漏。 因此,有问题的只能是师尊。 不得不说,在看到好感度手镯上,再次下滑的字数时,这给了宋乘衣极大的冲击感。 她的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戾气。 这种戾气可能从第一次好感度降低时便产生萌芽。 或许更早,从自己绑定系统,必须靠着攻略师尊好感度才能活命的束缚就开始了。 直到此刻,一而再再而三的、她什么也没做的情况下,师尊的好感度不断降低,这种戾气便达到了爆发值。 但宋乘衣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个导火索。 她真正厌恶与愤怒的,是无法对束缚其身枷锁的反抗。 越是愤怒,宋乘衣的意识就越是清晰镇定。 她只留下一缕神识在此处,而她却是毫无声息地朝外走去,穿透门檐,站在殿外。 她的神识悬在空中,冷眼看着师尊漂亮的脸。 突然在某一瞬间,青年手部动作顿然停下。 他的头微仰,喉结上下滚动,下颚线死死地绷紧,脸上渗出艳意,皮肤上有细小汗珠,逐渐滑落入其鬓发间。 仿佛花朵即将盛放的刹那,要浸出妍丽的花蕊。 时候到了! 宋乘衣唇角勾出一丝笑,但神色冷凝,毫不留情地抬起手,冷白指骨敲击在门上。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师尊您在里面吗?” 宋乘衣的那缕神识透过虚无的空气,死死凝望着师尊。 在她的声音透过门传入的瞬间,瞬间挥洒而出,顺着手不断流下。 师尊身形濒死般的颤抖,琥珀色的瞳仁放大失神,气息灼热滚烫,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神色。 在巨大的痛苦刺激,如刀锋般的危险中,尝到了极致的快乐。 师尊的脸极致的漂亮艳丽。 空气中散发着不可言说的味道。 仿佛是一朵开到最盛而逐渐糜烂的花,散发着颓靡的香味。 而她也终于感受到了一丝阻断与掌控的快意。 “何事?”师尊的声音与平日里别无一致,但从门内传来,却带着丝沉闷。 宋乘衣旁观着师尊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伸手抚平了衣袖的折痕。 雪衣依然洁净一尘不染,面如冷玉、发冠竖起,如同端坐神堂前,拈花含笑。 又恢复了那熟悉清冷禁欲的模样。 但宋乘衣却知道在无人窥见的、被衣袍笼盖之下,是如何的一片狼藉。 “弟子想请问师尊,师妹苏梦妩是先跟随山中弟子一起选课上课,还是师尊亲自教导。弟子可做好安排。” “她修为低下,让她跟随众人一起上课,这些事你可自行做主。” “是,弟子知晓。弟子告退。” 宋乘衣缓缓道。 宋乘衣重新审视着尊者,抛去脑海中所有的关于以往的既定印象,从一个完完全全的、崭新的陌生人角度去评价着师尊的行为,并试图去理解师尊这么去做的背后逻辑。 然而无论是哪种走向,最后都指向一点——尊者有病。 他的脑回路、思维方式一定是与旁人不一样。 用刀割破自己肌肤、这种与血腥交织在一起的颓靡到疯狂的高/潮、这种压制与爆发的矛盾。 绝不是一个正常的人能做出来的。 第一次认识到了师尊的疯批本质。 一直以来,宋乘衣都不曾主动去探究过师尊,只认为师尊很难让人琢磨透。 他收自己为徒后,不曾苛待过自己,不遗余力地教导自己,无论何时何种境地下,总是最信任自己,作为最稳固强大的行为后盾,一直支持着自己。 他是一位极好的师父。 虽然宋乘衣总能在某些时候,感受到尊者身上的疏远气息,但她一直不曾纠结,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如果没不是触发系统,没有意识觉醒,她可能至死都不会主动去思考师尊的异样之处,也不会发现他这种行为。 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宋乘衣并不想去判断。 她只想知道,自己要如何去获得好感度,也再次意识到了此次任务难度。 对师尊一无所知是她最大的阻碍,她需要逐渐了解师尊的心理行为逻辑。 从前,师尊身边空无一人,现在师尊身边有了亲近对象。 她或许应该从师妹苏梦妩下手。 苏梦妩单纯,要获得她的信任并不难。 然而难的是她并没有多少时间。 她低眸看了看自己的右掌心。 一道深红到发黑的线已有半寸,正逐渐变长变深,并将在一周内,从掌心伸长到腕部,通过血液连至心脏处。 等到其连接到心脏时,也就是她旧疾复发之日。 她当年从心间挖出一滴心尖血,用其滋养吸引魔魇,这也是为什么她强大后不杀了魔魇,而是将魔魇封印在剑中。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与魔魇共生。 她不能失去这滴心尖血,否则她将逐渐虚弱而亡。 魔魇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魔魇在被她封印之时,便定下契约。 每当她召唤出魔魇,必将承受一次失去心尖血的痛苦。 那如同剜心一般的痛苦,是魔魇在告诫并惩罚她,永远不要忘记,魔魇在被自己束缚的同时,她也被魔魇说束缚。 这么多年,她只旧疾复发过一次。 身体上的痛苦暂时不提,更危险的是她的全部修为将暂时性失去,虚弱至极,沦为一个彻头彻尾、毫无自保之力的凡人。 如果再加上她受伤流血,那她整个人便如同黑暗中明晃晃的灯笼,众多觊觎她血肉的邪祟被吸引,而她毫无反抗之力。 最有效的办法是她即刻闭关,设下封印,等安全度过后再出。 但闭关至少需要三周方可出。 她没有三周闭关时间可挥霍。 首先好感度手镯上的新手保护期只剩下29天,且好感度还在0以下,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在剩下的几天内获得师尊好感度。 其次,她也会错过赢得师妹苏梦妩最佳的信任时间。 在师妹刚刚上山这段时间,师妹最为惶恐不安,师妹目前认识的人也不过是师尊和自己这个师姐而已,在遇到困难时,会不自觉地朝身边最亲近的人倾诉与寻求帮助安慰。 书中,苏梦妩虽然是万人迷,但那也是过了一段时间以后的事情了。 在刚开始,苏梦妩被玉慈仙尊收为弟子的消息传出来后,苏梦妩是受到昆仑弟子的排挤与打压。 昆仑弟子向来强者为尊,本来以为苏梦妩能被尊者看中,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怀揣着好奇与期待,但直到见到苏梦妩后又期待破灭。 直到后面,苏梦妩才消解了大家的偏见,凭借自己的魅力获得了众多好友与爱慕者。 她攥住手心,将黑线掩入袖中。 在即将复发的伤病中,她绝对不会也不能受伤。 只要不受伤,那么将无大碍。 宋乘衣做事缜密,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 但此刻她只能铤而走险,如同疯狂的赌徒。【】 8、第 8 章 昆仑山剑宗如意堂。 一向清清冷冷、弟子凋零的外门弟子实战课上,人满为患。 弟子们将一排排桌子坐满了还不止,桌子后的空地上、还站着一排排弟子,显然是没抢到位置,只能站着旁听。 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块昆仑传讯筒,氛围很热烈,不时会有几个弟子聚头,叽叽喳喳在交流着什么,随后又神色激动地在传讯筒上 说到激动处,还会用手比划,声音激动起来,吸引着更多的人围观偷听。 然而在如意堂内的一拐角处却是异常安静。 三名身着绿色道袍的弟子正襟危坐,神色肃穆,无人说话。 然而眼神却是不住地往最热闹处那边瞟,竖起耳朵听,只可惜离得太远,声音穿过来模模糊糊的。 “听到什么了吗?” “没。。。只听到他们一直在说一个人,我只听到姓宋的。你呢?” “我听到有人说什么这下可亏大了,也有人说这下可赚大了。难道昆仑山还能赌吗?” “好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也。” 其中两名年纪小的弟子对了对眼神,用神识在脑海中不断交流。 这两名弟子长相一模一样,显然是对双生子,年纪都不大,眼睛圆溜溜的,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显得可爱异常。 “桑行,桑枝,你们想去就去,不必顾及我。” 突然,一道清润声音打破了他们的神识交流。 “不不不,我们不想去。” 双生子整齐划一地摇摇头,眼神同时朝着一地方看去: 视线的那头,是个十分年轻俊秀的男子,他一手随意搭在桌上,一手支着下巴,朝窗外聚精会神地看去,好像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然而窗外只有一颗郁郁葱葱的古树,树枝缠绕在一起。 桑枝道:“子期师兄,我们真不想去。” 话音刚落,只见那男子转过头,竟有一双浅绿色的眼眸,眼窝深邃凹陷,如同漂亮的宝石,引人深陷其中。 郁子期浅笑,安抚地对两名小师弟道:“不必担心,我不告诉长老们,你们可以去听听发生了什么?” “毕竟我们要在昆仑待到试剑会结束,能了解昆仑山发生的一些趣事也很好。” 看着双生子还是惴惴不安的模样,他摸了摸下巴,眨眨眼,善解人意道: “唔,你们就当为了我吧,我很无聊的。” 桑行、桑枝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年纪尚小,拜入师父门下时间短暂,而郁子期师兄却年幼便拜师门,神不见龙首不见尾,常年闭关不出,,因而对这位传说中对大师兄并不了解。 只经常会从暴躁的师父听见一两句有关师兄的话,从中可窥见一斑。 他们闯祸时,师父会骂‘你们跟郁子期那兔崽子一模一样,看我今天不抽了你们的皮!’ 他们修行有阻时,又会听见师父叹息道:‘跟郁子期还差得远呐!’ 此次郁子期师兄出关,是为了历情劫。 天机阁法相为师兄算了一卦,算出他不日要经历一情劫,若无法渡过去,那今后很难在修行上有所进步。 因而师父让子期师兄领队,带着他们一起来昆仑论剑。 因为不知道情劫所在具体位置,所以便让师兄在带队结束后,可自行下山游历,等度过情劫再回去。 师父对他们非常严厉。 此次出行,师父就告诫着他们此代表的是瀛洲仙门的门面,务必要举止端庄,不能做出任何有损师门的事,否则回去就扒了他们的皮。 但对待师兄却是另一幅模样,给予很多优待。 师兄性格懒懒散散,虽然师父经常被气的跳脚,但对他也无可奈何。 因为师兄实属是悟性很高,就是性格松散了些,平日里也无其他不良爱好,师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经常让他们不要像师兄学习。 因而即使是被师父发现了,想必看在师兄的面子上也不会重罚。 他们两人的眼神亮晶晶地,脑海中瞬间想清利弊,犹豫徘徊了一瞬,还是屈服于人类的本性——听八卦。 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冲着大师兄笑笑,随机手拉着手,兴奋地冲向八卦中心。 郁子期不免失笑,随即又侧过头去看向外面那颗百年古树。 大约过了一刻钟。 桑枝、桑行便跑回来,手中各自握着一枚传讯筒,脸色通红,显然是听到八卦激动的,冲到郁子期面前便快速打开了话匣子。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了?玉慈剑仙的弟子宋乘衣,昆仑山上的风云人物。” “她可牛了,据说她敢拳打蓬莱少主,脚踢无真圣僧。” “实力强劲,掌管刑罚司,是昆仑论剑的守剑人。” “……” 宋乘衣? 郁子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守剑人这个名号所代表的意义,郁子期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昆仑论剑是个极大的场合,无论是对昆仑而言,还是对昆仑以外的各个门派而言。 不是谁都能拥有守剑人这个资格。 各派年轻的仙门弟子们将从各处赶赴昆仑,这些弟子们无一不是万里挑一,才能被家族挑出来参加这场盛会。 昆仑作为第一仙山,守剑人代表着年轻一辈中最强的实力,代表着昆仑接受这些年轻弟子的挑战。 届时,也会有无数大人物来参观,能在昆仑论剑上出风头的人,也有很大可能能被这些大人物看在眼中,收为弟子,实现命运的逆转。 另一方面,在昆仑论剑中的佼佼者,将有机会进入上古秘境,从中获得机缘。 守剑人既是荣耀,更是压力。 无数弟子视其为想要不断攀登的高峰,能抵挡住压力前进者,才是强者。 郁子期喜欢强者。 从师弟们口中说出来的关于宋乘衣的八卦传闻属实太过匪夷所思,像是个非常有个性的年轻人。 “师兄,为了更深地了解昆仑,我特地花费九十灵石抢到了三个昆仑论坛的通行证,给师兄一个。” 桑枝边说,将一枚传讯筒送给郁子期,还贴心地为他调到了论坛模式,“在这里可以看到各个昆仑大事,还能参与讨论,大都是匿名,主打一个安心放心。” 郁子期垂眸简单地扫了一眼,首页十大热帖,九个都是宋乘衣,追贴人数超过上万人。 也就是说起码有上万人参与过发帖讨论。 据他所知,昆仑山的弟子们也不会超过六千,也就是说应邀参加试剑会的大部分的外来客,也都参与了其中。 那这样,影响力就大了很多,基本上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扬名了。 “里面关于宋乘衣的传闻可多啦,看也看不完呀。” “实在是太值了,呜呜呜,我狠狠爱了。” “我就是熬夜,就是通宵,也要将这些八卦一网打尽。” 桑枝桑行双双捧着传讯筒,贴在胸前,一副已然沉浸其中、无法自拔的模样。 不知这宋乘衣是何等人,是沽名钓誉吸引人的注意,还是有真材实料。 破天荒的,郁子期对宋乘衣产生了一丝好奇。 郁子期刚点开首页上的一则热帖,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便听到如意堂内是谁先喊了一句‘大师姐来了’。 刹那间,人群迅速散开来,各找各的位置坐下,没有位置坐下的人就整齐划一地排排站着。 原本热闹的场面迅速变得安静起来。 效果之快,实属令人震惊。 受这股气氛影响,桑枝、桑行两人也赶忙坐在座位上。 郁子期的眼眸随着众人的视线,一同朝门的方向望去。 清瘦挺直的女人步入门内。 她常年穿着同样的装束,黑衣红底,眼神淡漠,背上负着一把被黑布包裹的长剑。 她所到之地,所有人都自动分成两行,如同摩西分海,形成一条道路,让她走过去。 直到宋乘衣走过,郁子期才看到其身后跟着一个瑟缩的少女。 少女长长的兔耳紧绷地低着,头也几乎要埋在胸前,看不清脸,一步不离地跟着宋乘衣,显得局促慌张。 “她怎么也来了?” “你知道她是谁?” “据说是玉慈剑尊新收的弟子,半妖之躯,看上去实力不强,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被尊者看中。” “不仅实力不强,胆子也很小的样子,怎么是个剑修的样子……” 众弟子小小的窃窃私语,却能传到苏梦妩的耳中。 她也知道自己的实力很差劲,但被人赤裸裸地点出来,还是会觉得羞耻,耳朵变得赤红,脸火辣辣地,几乎想要变成一只蚂蚁缩在宋乘衣身上。 这条路在苏梦妩的眼中显得格外漫长,但好在很快就到头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目光中,宋乘衣平静地走到堂上,随后坐在摆放在正中间的唯一一把椅上。 目光灼灼聚集在她身上,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想法,但她表情沉静,不以为意,仿佛已经受过无数次众人的注视,已然习以为常。 苏梦妩悄悄转眸,看到一个三人座位还有空地,便像找到救命稻草一般跑过去坐下。 郁子期看着那瑟缩少女坐在自己身边,很明显此刻她感觉到放松些了,抬起头,朝着他们三人望了一眼,羞怯地打了招呼。 少女的容貌长的极好,皮肤似雪堆砌而成,鼻尖通红,耳朵尖也赤红,皮肤白皙通透,看着很纯情,但她的眼又是很漂亮的扇形,弧度流畅,尾部轻微上挑,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心魄的味道。 她的身上也带着很特别馥郁的花香,让人想到开的娇艳的桃花,若是离得近,便长久不散地洒衣间。 纯情与妩媚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即使是在美人如云的修真界,少女的长相也算的上一等。 郁子期欣赏了一下美人如花后,便移开目光,再次看向坐在堂上的宋乘衣。 宋乘衣和这少女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如果说少女是春雨中含苞待放的白花,那宋乘衣就是未曾出鞘却已锋芒毕露的利刃。 不得不说,此时郁子期对宋乘衣的好奇更深,他挑了挑眉。 郁子期本来以为别人喊宋乘衣来了,是她来此处上课。 但未曾料想到,宋乘衣居然直接坐在了授课椅上。 难道这次授课的师者便是宋乘衣? 他的视线环顾四周,除了昆仑的弟子表情淡定外,其他来参加听课的外派弟子,与他有相同困惑的不在少数。 郁子期之所以来参加这个实战课,主要是因为这门课非常的热门,挑选的人非常多。 他以为师者是位很厉害的剑门大师,因而便怀着期待之心来参加。 想着或许可以得到其指点一二,又或者能看看昆仑外门弟子们的整体水平。 堂堂一个昆仑山,居然用宋乘衣来教导外门弟子,究竟是对外门弟子并不看重,还是对宋乘衣的能力看的太重。 郁子期低头,看着刚打开的一个首页帖子——‘初入昆仑的外派者必点,教你如何一秒在昆仑如鱼得水!’ 楼主:想要在昆仑山混的如鱼得水,各位请记一条铁律—— 论坛中凡与宋乘衣有关的赌注,不管看上去是多么的结局已定,请各位务必、务必选宋乘衣赢。 以上是楼主压箱底的血泪,我倾囊相授给大家了。 短短一句话引起了广泛的谈论与共鸣。 1l:楼主为何爱的这么深沉,发生什么事了~~(手动滑稽) 2l:。。。楼主的钱财还好吗? 3l:原来大家都压的别人吗?我可是坚定的宋乘衣党(杀人诛心) 4l:大家都没有同情心吗?楼主真惨,好在我对半压的,庆幸(火上浇油) …… 郁子期一目十行,看的速度非常之快,迅速地翻了翻,很快就翻到了底部。 这帖子前面发言是插科打诨,但后面众人不断谈论发生的事,让郁子期也了解了一些情况。 瀛洲岛距离昆仑仙山远,因而路上花费的时间多,来的迟,错过了很多精彩部分。 前段时间,宋乘衣关押蓬莱少主晏乐峙引起昆仑和蓬莱两大仙山的轰动。 当时大部分道友们在猜测宋乘衣会落得什么下场。 到底是像以往一样安然度过猜测魔魇正确。还是会被蓬莱掌门兴师问罪。 然而一连过去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透露出来。 蓬莱弟子们的口声非常紧,一问三不知。 不仅不见晏乐峙在人前出现,也不见大师姐宋乘衣出现,这就非常耐人寻味,也吊人胃口,因而很多道友们都在不断猜测,热度攀高。 直到最近有消息传出,飞尘长老修行出了茬子,暂时将无法为外门弟子授课,拜托了玉慈尊者弟子宋乘衣前来代课。 外门弟子们大都实力较低,宋乘衣代课也属实是大材小用了。 本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然而却在风口浪尖上引起了抢课浪潮。 阴差阳错,不知情的郁子期他们意外来到了这门课上。 既来之则安之,郁子期起了几分兴致。 不仅是郁子期,那些外来的、参加试剑会的各门各派弟子们,也都想见识这传说中的宋乘衣守剑人的风采。【】 9、第 9 章 宋乘衣翻开点名册,先一个一个点名,在请假的弟子们后划上线,做好标记,随后便让弟子们自由组队,两两一起,开始实战,可以随意挑选自己想要与之斗剑的弟子。 要求只有一个:禁止伤人性命。 郁子期他们这种外派弟子,并不参与其中,便只能在旁边观看。 很快,实战课便开始了。 斗剑的弟子们一组又一组地上擂台,又一组又一组地下擂台,总计大约有三十来组。 郁子期看向宋乘衣。 宋乘衣坐的端正挺直,神色淡然地望向台上,右手持笔,不时垂眸在案板上落下几笔,侧睫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有时会抬手射出一道灵力,挡住台上弟子凶猛的攻势,并说出胜负。 这整个过程看起来非常的简单毫不费力,但实际上非常消磨人精力。 首先每组的打斗大都需要几刻钟才能结束,三十来组下来便是个漫长的时间,有些弟子已经看的疲惫不堪,但宋乘衣却仍像刚开始时那样的平静,不见一丝神色上的波动; 其次比试中,弟子们都是使出全力,有时无法控制力道,便可能会伤人性命,这需要授课师者有强大的判断力和观察力。 最后在比试结束之际,又要客观地做出点评,并在案板上做好记录,每个弟子的打发都是不同的,想要找出这么多人剑法上的漏洞,没有过硬的实战能力也是无法做到。 很快便到了结尾了,那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修,是被独自剩下来的外门弟子。 因为人是单数,只留下来他,没有人与他组队。 男修穿着的雪白道袍已然洗的发白,肩膀处打了几个补丁,长的非常瘦小,脸尖尖的,显得眼睛格外的大,衣服穿在其身上,仿佛套在芦苇上,空空荡荡的被风一吹就倒了。 能看出来其并不宽裕。 能来昆仑求道的,主要可分为三类人。 一类是天赋卓绝,如宋乘衣这般的天才人物,能被尊者收为弟子,一类是那种修仙世家,家底优越,能靠着砸天材地宝,将天赋平庸的家族子弟送入仙门。 最后一类便是如同男修这般,既没有好的家底,又没有极高的天赋,只能处在一个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的阶段。 只见他握着一把剑,孤身站在擂台之上。 宋乘衣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笔:“你就……” “师姐,我想与玉慈尊者新收的弟子苏梦妩试剑。” 宋乘衣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他打断。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人群哗然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苏梦妩。 刚开始,他们也对这苏梦妩很好奇,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人才才能被玉慈尊者收为弟子。 一定是天赋能比肩宋乘衣的人,但当他们第一次看见苏梦妩时,这好奇与期待之心便被打破了。 苏梦妩修为很差,又是个半妖,天赋定在这儿了,基本上很难有更进一步的造诣。 除了相貌称得上极品,基本上一无是处,弟子们都觉得很失望。 在宋乘衣的光芒与话题之下,苏梦妩便被完完全全遮盖了,只要没人提并主动冒出来,根本无人能想起来她。 苏梦妩几乎肉眼可见地开始颤抖起来了。 不行的,肯定是不行的。 苏梦妩,一下子收获这么多视线,她很害怕. 她的手发抖,脸色也变得煞白,虽然很想立刻消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但她还是仰头,望着宋乘衣,眼尾泛红,眼眸湿润潮湿,小声道: “师姐,我不行的,我,我不行的。” 这些天,她一直跟着师姐熟悉昆仑山上的各个环境。 今日是她第一次看弟子们的试剑,剑风凌厉,身姿奇妙。 她一方面觉得大家都很厉害,另一方面又有点羡慕,羡慕每个弟子的实力都比自己的强。 她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化形,在修行上无所精益,如何能与这些弟子们相提并论。 由于她太慌乱了,竟没发现她的手居然无意识地攥着别人的衣角。 郁子期看着自己的衣角被少女青葱的手指攥着,听着少女不安且焦虑的声音。 她的唇被咬出了一圈印记,她身上自带的花香更加清甜。 就这么害怕吗? 郁子期不免失笑,胆子也太小了。 宋乘衣的眉宇微蹙。 她自然知道苏梦妩的修为低下,连筑基期都没到。 而外门弟子的标准是最低就要到筑基期。 上台去面临着是被打败的命运。 但这对宋乘衣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增加一次实战经验而已。 对宋乘衣而言,苏梦妩需要更多历练。 但毕竟苏梦妩并不是走武力值这一挂的,在书中就是走娇软挂的,直到最后抽取了她的剑骨,拥有了天赋,也并没有勤奋地练习。 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苏梦妩向她求救,如果她忽略苏梦妩,那么这几日与她的关系很容易就破裂。 宋乘玉缓缓放下笔,站起身,对那男修道:“师妹刚拜入师门,尚未跟随师尊修行几日,怕是难以答应下你的请求,你也无法收获更多,就由我与你对招吧。” 男修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被能与宋乘衣过招的念头而遮盖了。 宋乘衣师承剑修第一人,修的剑法与玉慈仙尊同脉同源,剑法绝伦,剑意凛然。 但其弟子们极少见过其拔剑,因为也没有什么处理不过来的情况是需要她拔剑的地步。 他不再多言,拔出长剑:“请师姐赐教。” 郁子期的眼眸亮了亮,虽然知道宋乘衣不可能出全力,甚至只可能拿出百分之三十的修为,但通过一个人的出招,是能看出一个人大概的剑法。 并且他对宋乘衣身后背着的那把本命剑格外好奇。 持剑者想要收获自己剑的方式无外乎两种。 一种是从剑冢中找寻一把最适配自己的剑认主,但这并不能被叫做本命剑。 另外一种便是看剑修的天赋,只有天生的剑修,并且实力足够强,就能透过自身的灵力,孕育出一把独属于自己的本命剑。 本命剑无上限,其实力发挥的强弱完全取决于剑主人的实力,主人实力越强,剑随之进化变强。 剑修的梦想便是拥有属于自己的本命剑,也是实力的象征。 郁子期自己的剑便是由自身所孕育而出的,他便很想见识宋乘衣身后那把完全被遮盖光芒的重剑。 然而他注定失望了,宋乘衣并没有拔出身后被黑布包裹着的本命剑,只随手借了身旁弟子的一把剑鞘,以鞘作剑。 她的身型灵活多变,滴水不漏,看不出修行的哪派功法。 前一刻钟内,男修进攻宋乘衣,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后一刻钟,男修的自信心彻底被击垮。 这时,宋乘衣开始主动进攻。 男修在师姐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渐渐地不再专注于攻击,而是在师姐的指引下,开始逐渐认识到自己出剑的弱点。 他全神贯注,专注力在此刻到达了顶峰,灵力也运转的比平时快,供应到他的全身,感觉越打越有气力,并逐渐完善出剑漏洞,加以巩固完善。 终于在某一瞬间,他全身灵力忽然暴涨,突破了筑基期初期,实力连跳两阶,到了筑基后期,还差一步就能结金丹。 从头观看到尾的外门弟子们皆惊呆了,要知道哪怕是一个小境界的跨越,也是需要汗水和时机的,而这男修只是靠着和师姐打一架! 人群躁动起来,师姐刚刚在看他们比试结束时,对他们提出什么意见来着,怎么记不清了,课后可要详细翻阅一番,说不定他们也能突破。 最后,男修主动认输了,瘦弱的脸上因常年的压抑而终于显现出一丝笑意。 宋乘衣点了点头,还了剑鞘。 那给了宋乘衣剑鞘的弟子看着完好无缺,连一点皮也没被擦破的剑鞘目瞪口呆,这得需要多强的精准控制力。 很快代课时间便结束了,苏梦妩没有跟她一起,可能是怕跟在她身边会再次受到关注。 “师姐,师姐。” 宋乘衣走在一颗古树下,便被刚刚突破的男修喊住。 宋乘衣站定回眸,看那瘦小的男修朝自己跑来,脸上还有奔跑的汗水。 男修紧紧握着剑柄,望着身前近在咫尺的师姐。 师姐的脸那么沉静,眼眸漆黑深沉,从前远远的遥望只觉得清冷地让人不寒而栗,而今近看却沉浸其中,仿佛可以包容一切,越过一切,在这双漆黑眼眸前,所有的事都变得简单起来。 他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他甩了甩手中因紧张而产生的细汗,双唇蠕动,鼓起勇气,最终还是克制不住地说出心中的不解: “师姐,我,我有疑惑可以问你吗?” 宋乘衣点头。 “师姐,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古树下绿叶晃动,斑驳的影子摇曳在地上,晃动交叠。 “我不明白,难道尊者们收弟子们不是按照天赋来选的吗? 如果是依据天赋,那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弱小的半妖,而不是以实力选拔弟子; 如果不是按天赋,那像我等这样天赋平庸,只能靠着努力来弥补与天才之间差距的人,要如何做,才能被上位者收为弟子呢?” 男修的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我修行数十年,不曾有一日懈怠、惫懒,幻想着能有一丝丝向上走,被长老们收为内门弟子的机会,难道我们一直以来的坚持都是不对的吗?”【】 10、第 10 章 在问出那些话后,便是久久的沉默。 陈望搅着手指,虽然心砰砰直跳紧张异常,但眼神仍然坚定不移地看向宋乘衣,等待着她的回复。 傍晚的余晖洒在她身上,为宋乘衣周身打上一层暖色调。 但宋乘衣并不是看上去就心生亲近之感的人。 她永远是黑衣红底内衬的装束,衬的脸愈发素净寡淡,无论是她黑沉带锋芒的眼眸,还是她身上清冷沉静的气质,都不动声色地让人心生敬畏。 风微微吹起她束起黑发,空中荡起弧度又平静落下。 陈望已经在昆仑剑宗外门待了五年。 这五年间,他从没与师姐产过一丝交集,但他总能在乏味可的生活中,窥见一丝师姐的存在感。 这遥远的存在感遥远却又异常强烈——在众弟子口中、在论坛上长居不下的热度中、在零星的师姐露面中…… 他站在远处仰望。 对他而言,师姐是遥远的,又是熟悉的。 熟悉的是他已侧面了解师姐的行为,但遥远的是师姐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刷新他对其的认知,不断补充。 很多同门们都不喜欢师姐,陈望经常能听到有弟子在背后编排师姐。 师姐做事严谨,恪守条规,无论是,抑或是,都绝不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错了就是错了,一律带入刑罚司接受对应惩处。 不让步不妥协的强硬政策,成为一些弟子眼中钉。 会骂她只是条毫无思想的、忠心耿耿的家狗,只听尊者的话,指哪打哪,如果有朝一日尊者让她去死,想必她也会不折不扣地完成。 他们厌恶师姐,但又害怕她,也因此只敢背后嚼舌根,不敢带到人前。 对于这种人,陈望是不齿的。 他慕强,因而默默关注师姐,师姐这等天赋卓绝的人能被收为弟子,他不曾有丝毫不满,反而认为合该如此。 但苏梦妩能被收为弟子,他真的很不解。 当修为的强弱不再是衡量标准,他要朝着什么方向努力。 第一次开始迷茫——他的坚持是对的吗? 不断思索后是剧烈的不甘心,因而夜不能寐。 陈望迫切地想从自己一直仰望的师姐口中,得到解惑,期待最后落下的镰刀。 良久,才终于看到宋乘衣抬眸,视线落在他身上。 宋乘衣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陈望:“陈望,年十九。” 宋乘衣:“陈望,你是如何定义天赋这种说法的呢?” 陈望想了想,随后慢慢道:“根骨好,能测出强灵根,修行速度也比旁人快出百倍。” 宋乘衣点头,不可置否:“是,你说的这这的确能算得上天赋卓绝,如果按照这个定义,像你这般十九岁尚未结丹的,应算得上是天赋平庸。” 虽然陈望早知道自己天赋平平,但从师姐的口中说出,还是觉得很羞愧。 宋乘衣:“人是分为三六九等的,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公平可言。有人生来就天赋异禀,某方面有卓越才能,因而不管家世如何,都有很大可能得到强者垂青;有的人出生修仙世家,可能天赋平平,但靠着深厚的财力底蕴,可化腐木为神奇;也有的人是天道宠儿,气运加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旁人难以得到的东西。以上三种人是处于金字塔上部的部分。” “毫无修仙根骨的芸芸众生是处于金字塔的最底端,他们没有修仙的能力,可能平稳度过一生。” “处在这中间的就是有修仙的根骨,但又不能算作是有天赋的地步,他们见识到了天地的宽广,心怀抱负和理想的同时,又看到了巨大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 宋乘衣说的很直白,清晰地将他既没有足够的能力,又没有足够的实力点出来了。 陈望眼眸黯淡无光,埋下头。 宋乘衣:“你会认为苏梦妩没有资格,因为她凭借的仅仅是运气,那你会有想法认为我不配吗?” 陈望坚定摇头:“怎么会呢。” 宋乘衣:“是了,当你认为一个人注定无法越过时,连生成一丝想要战胜她的想法都没有。 然而你认为某人可以越过,只是运气很好地处在一个高处时,便认为她可以,为什么我不行,从而产生强烈不甘,认为这命运的不公。” 陈望能察觉到师姐正在望着自己,他眼皮轻颤,脸色因羞耻而通红。 他的心思完全被师姐戳破,那种阴暗的、不服的、怨怼的隐秘情绪。 陈望眼中空荡荡,没有一丝神采,不由来的一股酸楚涌上心头,眼眶湿润。 “这种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随着师姐一锤定音的话,那镰刀终于落下来了。 他天生平庸,既无实力又无运气,与别人相比又如何呢?改变不了他平庸的事实。 陈望瘦小身体颤抖,眼泪终于也随之刷刷落下,眼泪模糊了视线。 意识到这点后,他感到一股深深的绝望。 可是为什么眼泪又要落下呢? 宋乘衣神色淡淡:“你的完全错误在于,你有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在这种潜意识的心理暗示下,存在一条永恒不变的定律——强者恒强。” “只要你产生永远无法战胜强者的瞬间,怀疑自己时,一切都输了。即使你拥有绝顶的天赋,顶级运气,也绝不会成功。” 陈望低着的头愣住了,哽咽声音也仿佛卡住了,被暗下了暂停键。 他的脑子基本上已经无法运转,不太能理解所说的话。 宋乘玉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气:“抬起头来。” 陈望愣愣地抬起头,他长的瘦弱,猫一般尖瘦的脸上,眼泪糊了满脸,由于他的眼眸比旁人的要大一些,此刻通红,更显得可怜。 宋乘衣语言缓和了些:“永远,不要因为别人,而放弃自己心中的道。” “对我而言,判断一个人走的长远与否,不在于天赋,也不在于气运,而是他能否找到自己的道,并长久地坚持,数十年如一日地前进,九死不悔。” 陈望震动,久久不能回神。 突然在某一瞬哭的出,因为哭的太猛而上气不接下气,最终一边打嗝一边流泪,久久不能自抑,看上去有些滑稽。 宋乘衣递了个手帕,随后转身离去。 “那师姐心中有道吗?” 宋乘衣身后传来一道模糊的、哽咽而沙哑的声音。 宋乘衣敛下双眸,晦暗的神色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有。” 只是她的声音低微,因而破碎入空中,随风飘散。 活下去是她心中的道,也是她的执念,为此她会跨越一个又一个障碍,直到达到成功彼岸。 古朴的树上,隐约可现一绿色的衣角,完美地与树融为一体。 等宋乘衣走远,他才动动已然僵硬的身体。 郁子期不是倒不是故意在这儿偷听偷看,论先来后到,应该是他先来的,只是在听到那弟子的问话后,他也不自觉地收敛气息,想要听宋乘衣的回复。 男人手中握着一块石子,上下抛着,绿色漂亮如宝石的眼眸透过斑驳的树叶看向树下擦眼泪的少年男修。 脑子里却还在回想宋乘衣的回答。 并且在思考如果是别人问自己相同的问题,自己会如何回复。 他崇尚‘大道至简,无欲则刚,无为而无不为’,并不赞成要与强者相比,专注于自己即可,一寸有一寸前进的惊喜,不必强求有好的结果。 但宋乘衣却是肯定了一定要与强者相提并论,不要产生退却与恐惧,因为当恐惧了,那就永远无法战胜它。 这想法极大胆,一不小心就会滑向了偏执与自我毁灭的边缘。 这需要对自己有极强的信任与永不妥协的强硬决心,否则有这种想法的人,是注定很痛苦的。 宋乘衣? 郁子期饶有趣味地轻声念着她的名字。 他绿色眼眸在阳光下仿佛跳着细碎的光,他突然很想知道,宋乘衣的器量能支撑她走向多远? 虽然还未与宋乘衣交手,但他已经开始期待了,希望不要让他失望。 —— 昆仑莲雾峰,花树下。 一少女衣诀翩翩,手握一把青色长剑,练习剑法,她身姿妙曼,前凸后翘。 明明是在练剑,却偏偏给她带出一丝妩媚的味道。 “师姐,我练的好吗?” 少女的眼眸朝着树下一站着的女人望去,声音娇俏甜美。 宋乘衣沉默半瞬,没有说话。 在她看来,这的确算不上练得好,动作无力绵软且错乱,很简单的剑招,很显然苏梦妩没有记住,不知道是在修行上没有天赋,还是心思不在上面。 宋乘衣不说违心的话,因而只能沉默应对。 苏梦妩很显然也没准备听师姐的答案。 她脑海中极其兴奋。 自上次丢脸后,她就想要好好练剑,至少不要再出现那天那样类似的情况了。她觉得那天的场景,她能记得一辈子,那种尴尬又无助羞愧的心情,不堪回首。 突然,她鼻子微动,风中传来一股熟悉清冷的味道。 她扬起笑容,刚要转身,但脚意外地崴了下,剑从她手中脱落,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身形倾斜,就要跌落。 宋乘衣身形微动,但显然没有另一人快速。 一道雪白的衣袍在宋乘衣眼前闪过,在苏梦妩即将跌落时,接住了她。 宋乘衣看着眼前的场景。 青年相貌出尘,手腕横在少女的腰间,清冷眼眸望向怀中少女,少女也仰着头,睫毛又长又卷,眼神清澈透亮,清纯懵懂中又透出魅意。 落花纷纷落下,落满衣襟,丝丝落花掉入其乌发间,随后慢慢掉落,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 时间仿佛也被按下暂停,空气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 就像是话本中,主角们在一起就会碰撞出来的化学反应。 宋乘衣收回视线,抚了抚衣袖,走近两人,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了掉落地上,无人关心的剑。 她拂去了剑上的尘埃,将剑插入剑鞘。 “能站稳吗?” “啊,啊,可,可以。” 直到师尊放开搭在苏梦妩身上的手时,苏梦妩还愣愣的,显然没怎么反应过来地回复。 等她突然意识到刚刚发生什么后,脸上迅速浸出红意,仿佛冒着热气,耳尖通红,如同漂亮血玉。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侧,道“谢谢师尊。” 奇怪,她的心砰砰直跳,手心也渗出了细汗,身子有一股热意袭来,但她选择性地忽略了。 谢无筹浅浅颔首。 “师尊有看到我练剑吗?”苏梦妩忽略自己反应后,随即兴奋道。 谢无筹温和笑笑着:“刚来就看到你差点跌倒了。” “那,那是因为我闻到……”苏梦妩想说自己是因为感受到师尊来了,太开心了,才一时不察,但经过刚刚那场面,下意识觉得羞涩说不出口。 她漂亮的眼眸转了转,有些不服输道:“那是个意外,我可以重新练一遍,” 剑呢? 她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没剑。 视线流转,这才看到师姐就站在他们不远处,女人眼神浅淡,冷白手指间握着被她遗失了的剑。【】 11、第 11 章 宋乘衣将剑递给苏梦妩。 苏梦妩握着剑,视线突然落在师姐背后背着的那把重剑上。 她从没见过这把剑解开黑布下的模样,但这把剑总是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亲近之感,好像……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这是属于她的东西。她也曾握着这把剑。 她迅速甩了甩头,想要将这种想法抛走,并开始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羞愧。 那是属于师姐的剑,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 师姐虽然性格冷淡些,但这些日子对她很照顾。 虽然昆仑山上多数弟子没有当着她对面说些什么,但她总能感受到大家对她的歧视,从他们在背后的窃窃私语,从他们与她眼神碰撞后又迅速移开中,从自己与他们搭话却敷衍冷淡的态度中,从种种细枝末节中,她都能感觉到被排挤的感觉。 这种感觉又让她回到了在妖界时,众妖对她半妖身份的芥蒂。 师姐却一直始终如一,既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异样的眼神,让她很自在,在师姐身边感觉很安心。 其实刚开始见到师姐,她很害怕师姐。 主要是源自于一个混乱无序的梦。那梦零零散散,大都只是不断重复几个片段。 自从她被师尊带上昆仑时就开始了不断地循环。 在那个梦中,她被无数人所喜爱宠爱,收获了很多很多善意,因而养成了娇矜的性格。 但却唯独被一女人死死压制。 那女人就像是她的天敌,十分厌恶她,总是处处针对她。 女人冷漠如冰雪,教习她练剑时,每当她出错一次,便会被灵鞭鞭挞一次,越是慌乱就越是出错,最终她情绪崩溃,不练了,又会看到女人那高傲又清冷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只能做到如此。 所以她常常绕着女人走,她有很多好朋友,何必找虐呢。 他们对她很好,会给她买吃食,会为了争夺她一笑而故意出糗,当她受欺负时也会维护她…… 其实她隐隐约约觉得好像他们有点喜欢自己。 但她一边在心中有点隐秘地享受这种被付出的感觉,又小心翼翼维持着与他们之间平衡的关系。 但每当这个时候,她总能看到女人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双眸,能一眼就望出她的小心思,在女人面前无所遁形。 此时,她便会被惊醒时,强制离开梦中。 随着梦醒,梦中一切人的长相、身份皆被抹去淡忘,无论她怎么回忆都无用。 直到她第一次在昆仑山上见到师姐时,她被惊呆了。 那瞬间,仿佛是梦中都那女人穿云破雾地走到她身边,走到了这现实中。 她对女人的脸也像有了实质的印象,她也害怕至极。 但果然梦是反的。 现实中,她不仅不讨多数人喜欢,同时师姐也不似梦中那女人对待她。 但苏梦妩真的能感到和师姐背着的这把剑所产生的奇妙缘分。 她咬了咬唇,眼神不时朝着师姐望去。 宋乘衣自然能敏锐地察觉到苏梦妩的视线以及其希冀又带着迫切的神情,但她并没有询问。 最终,她听到苏梦妩有些羞怯地问:“师姐,我如果说我想试试你的剑,你会生气吗?” “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也能拥有一把被自己认主的剑。” 苏梦妩知道自己的要求可能有点过分。 本命剑是独属于修者的东西,一般不轻易让人触碰,这是一种领地意识。 所以苏梦妩也是忐忑,她搓了搓手指,等待师姐的回复。 “我不会生气,但我也不能借给你。”宋乘衣直接道。 苏梦妩是第一次被宋乘衣拒绝。 她想到了师姐可能会拒绝,但没料想到拒绝地如此果决,连一丝一毫的考虑也无。 她的眼眶微红,神色黯淡,但仿佛风中摇摇欲坠的娇花:“对不起师姐,我错了。” 宋乘衣:“我本命剑名为‘噬尽’,出剑必要见血才肯罢休,异常凶猛,除我以外的外人握它,大都无法掌控它,且会被其反噬,其实每把剑都有自己适合的主人,有朝一日,师妹定能有自己的剑。” 听到师姐的解释,苏梦妩这才破涕为笑,“原来是担心这个,师姐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再说师尊也在这儿,我定不会受伤,师姐的剑就借我一用,好吗?” 宋乘衣望了眼师尊,师尊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没有说出反对苏梦妩的话,宋乘衣知道那也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同意了。 这些时日,宋乘衣在与师妹的相处与套话中,凭借已知的关于师尊的真实性格,再加上师妹不经意透露出的其与师尊相处细节,她已经大概能推测出很多事。 比如师尊为何要带着师妹在身边?比如师尊的弱点是什么? 也从侧面了解到了书中的万人迷女主拥有的锦鲤好运,目前会有效到何种程度。 宋乘衣只得出一个结论——苏梦妩的锦鲤好运外挂,已经显露出了很强大的效果。 虽然目前苏梦妩的亲和力外挂,暂时还不太明显,因为苏梦妩还没有受到大多数人喜爱的迹象,但宋乘衣相信,等过一段时间,亲和力外挂也会逐渐显现。 到那时,拥有两大外挂的苏梦妩才真正完成了到万人迷女主进化的过程。 身边的人会不自觉地被她所吸引,喜欢她,爱慕她。 但以上毕竟都是宋乘衣的猜测。 宋乘衣必须亲眼看到能直接证明苏梦妩的锦鲤好运外挂。 她警告苏梦妩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本命剑除了她以外,任何人触碰都要付出很大代价,即便是师尊这样的人,虽然不会受到反噬,但也无法百分之百地发挥这把剑的用途。 在书中,她的这把本命剑在她突破之际,也随之一同突破。终于孕育出了剑灵。 剑灵性格桀骜不驯、飞扬跋扈,但与她心神相连,只听从她的话。 只要是她不喜欢的人,剑灵也同样不喜。 所以刚开始,剑灵和苏梦妩是很不对付的。 剑灵会使出各种小绊子,试图使苏梦妩媚丢脸,但苏梦妩周围总有些护花使者,不仅没有伤到苏梦妩一根毫毛,反而让苏梦妩更受到周围人的喜爱。 宋乘衣发现过几次剑灵对苏梦妩的恶作剧,严厉制止了它,并惩罚了它。 但是剑灵本就不是服输的性格,起了逆反心理,越是无法使苏梦妩丢脸,就越是要往苏梦妩边上去凑。 慢慢地,剑灵在与万人迷女主相处过程中,感情开始变质,由刚开始单纯的恶作剧,变成了想要引起苏梦妩的注意力,想要苏梦妩不要把眼光投到其他人身上,那双眼眸中也能看见它。 于是,剑灵学着苏梦妩身边总围绕着的各种各样的青年们的样子,去对苏梦妩好,苏梦妩虽然诧异,但也接受了其的好意。 然而初尝感情的剑灵,越来越不想被苏梦妩当作弟弟。 它开始收心,跟着主人一切修行,最终成功地从少年期过度为青年期。 它的情感愈发浓烈,不可控制,即使是身为主人的宋乘衣也无法控制,它开始反抗宋乘衣。 最终与宋乘衣的矛盾越来越大,从宋乘衣身边叛逃到苏梦妩身边,切断了与宋乘衣的链接。 本命剑叛逃,作为主人的宋乘衣受到了反噬,修为大退。 现在的宋乘衣想做一个试验,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12、第 12 章 苏梦妩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望着宋乘衣的动作。 看着宋乘衣解开黑布,剑鞘古朴而黑沉,包裹着一把巨大的重剑,仿佛是知道自己即将出鞘,剑身微微颤动,发出铮鸣声,未出鞘就有强大的存在感。 “你真的确定自己要用它?” 面对宋乘衣再次的询问,苏梦妩仍然坚持地点头。 宋乘衣闻言不再多言,拔出剑,其全貌显现出来,剑纹上流动着红色诡异的纹路。 再次出鞘,“嗜尽剑”显得很兴奋,围着宋乘衣来回飞了几圈,随后服帖、主动地将剑柄置于宋乘衣的手心,完美贴合。 但宋乘衣并没有握住,她手中微微使力,剑便飞到苏梦妩身前。 苏梦妩看着这把剑,那种骨子里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她伸出手,刚要握住剑柄,那剑柄却忽地往旁边闪了下,躲开她的手。 苏梦妩无措地咬了咬唇,这把剑非常有灵性,很显然不想让她握住。 “‘嗜尽’。”谢无筹淡淡道,语气温和,眼神望着剑。 剑在半空中凝滞片刻,随后没再动。 苏梦妩终于握住了剑。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这把剑异常的沉重,似有千钧,手被压地无法抬起,更别提挥剑。 她的身体朝一边倾斜,剑尖在地上划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宋乘衣知道这是她的本命剑在给苏梦妩下马威。 本命剑有剑灵,因而有它自己的意识和想法,加之其性格并不温顺,即便自己是它的主人,也不能完全地控制它的所有行为。 同样的,师尊言语上的威慑也无法完全吓到它。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她的本命剑还是有些分寸的,至少并没有对苏梦妩下死手。 如果是旁人,在第一时间,就会被其先吸灵力,随后吸收血液,直到整个身体没有半分利用价值,完全枯竭。 宋乘衣将自己的本命剑借给苏梦妩一用,有着另一种考量。 苏梦妩太不自然了,并不会掩饰自己的意图,能让人一眼就看到底。 她的心中一直有疑惑,为何当初苏梦妩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的害怕,明明她们萍水相逢。 之后在与苏梦妩的相处中,苏梦妩又会偷偷地观察她,看她的眼神有时亲近,有时又很遥远恐惧,像透过她在望着别人。 另一方面,苏梦妩对她的本命剑十分的好奇这一点,也表现的非常明显,甚至让她变得有些无礼。 结合这些方面,宋乘衣心中只能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苏梦妩知道些什么。 但宋乘衣又并无法知道苏梦妩知道到何种程度,是什么方式了解到的。 或许这也是作为书中万人迷主角的另一种好运。 宋乘衣得到了意识觉醒的机缘,同样地为了平衡,苏梦妩也会得到一些东西。 宋乘衣这般思索着,那边苏梦妩终于能握起剑。 然而不是苏梦妩挥剑,而是剑挥苏梦妩。 少女的黑发在空中飞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剑带着上下翻飞。 苏梦妩一向胆小,但此刻她却并没有惊慌失措,因为她觉得在某种记忆深处,好像也曾被这把剑这般戏弄过,但并没有伤害她。 突然,一道纯粹灵力注入苏梦妩的体内。 ‘嗜尽剑’感受到苏梦妩身上主人的气息及掌控力,开始逐渐稳定下来。 苏梦妩感激地朝师姐望去。 风吹动师姐的衣角,师姐乌发黑眸,内敛沉静。 然而就在苏梦妩以为自己已经能掌控剑时,剑身一个摆尾打挺,剑气凛然霸道,直接将苏梦妩甩开几米远。 苏梦妩的手也无法再握住,胳膊被剑气刮伤,霎那间血肉模糊,鲜血飞溅,滴落到剑身上,被其吸收。 “哼凭你这呆瓜,还想握你小爷,不自量力。” 剑在半空中直接化为一少年模样,嘲讽道。 苏梦妩在半空中被师尊接住。 她捂着手臂,却顾不上手臂上的疼痛,因为此刻她的脑子非常混乱,意识浑浊,用尽全部气力朝着那少年看了一眼。 少年红发红眸,红发如海藻般蓬松卷长,红眸似血。 他的眉眼长得倒与宋乘衣有几分相似,天生倨傲冷淡,带着一股凛然的剑意,蓬勃汹涌。 但师姐的气质是沉静内敛,不动声色。 这少年却是锋芒毕露,不懂得丝毫克制,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是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熟悉感扑面而来。 苏梦妩来不及深究,眼中一黑,便昏了过去。 苏梦妩脸色煞白,手臂上血肉翻卷,鲜血淋漓,她的皮肤本来很白,此刻在周围肤色的衬托下,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谢无筹看了一会昏过去的苏梦妩,随后缓慢抬眼,脸上神色未变,但却透着一股威压。 磅礴的威压朝少年去,几让人无法直视。 少年并不害怕,他本就是把极霸道的灵剑,见过多少威慑,根本没在怕的。 他倨傲地挑了挑眉:“是她太弱了无法掌控,却偏偏高估自己,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 “住口。”宋乘衣厉声打断。 少年回过头,看向主人,他的神色由高傲瞬间变得有些委屈,他摸了摸自己长长的卷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想要主人告知,但很显然,主人的眼神望都没望他一眼。 “乘衣,这与你无关。” 谢无筹说完,抬起右手,一道极强灵力在半空中化为长剑模样,势如破竹,几乎形成一道虚影,朝少年袭去。 速度之快,几令人无法反应。 宋乘衣没有思考,当机立断,以神识凝箭,左手握箭,右手拉弦,一道灵力化成的雪白冰箭穿云破雾,急掠而过。 几秒后,一道巨大的灵力撞击声随之响起。 巨大的力量交击,将周围树木拦腰截断。 但很明显,那长剑的灵力更甚一筹。 雪白冰箭在这力量的角逐中,逐渐破碎,灵力弥散在空中。 “主人。”少年喊道,朝宋乘衣跑去,显然他刚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怕宋乘衣受伤,处于弱势。 如果真的打起来,他定要在主人身边,拿剑就干。 弟子向师尊反击是大不敬行为。 宋乘衣上前一步,跪下:“不,这与弟子有关。” “弟子有错为三,一是未能约束管教自己都剑,使得师妹受伤,二是明知危险,却听从师妹的建议,三是弟子错在对师尊不敬,弟子请师尊责罚。” 人总是无法掌控事情的全局。 宋乘衣的确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 没料到本命剑突然化形,没料到师妹连剑气的伤都会晕过去,没料到自己会下意识朝师尊反击。 谢无筹显然也没有料想到宋乘衣居然会反击他。 他第一次将视线与心神完完全全地放在他这唯一的弟子身上。 宋乘衣跪在地上,黑衣擦地,从他的角度望去,能看到漆黑的发顶,飘扬的发带,道心内敛,完全看不出半分急躁失态的模样。 谢无筹眯了眯眼。 这代表着—— 宋乘衣的行为完全是处在一个冷静心态下的下意识反应。 他的容色终于冰冷下来。 他原本是觉得宋乘衣的剑性子太烈,需要磨一磨,完全没料到宋乘衣的反应。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是宋乘衣第一次对他的反抗。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谢无筹又逐渐产生的是一种奇异之感。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好似要将这种感觉咀嚼吞咽下去。 就像你精心照顾、饲养的宠物,在你以为完全了解她的时候,她又像你展露了另一面,让你不自觉地想要探究下去。 谢无筹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他做出什么反应才是正常的。 他要好好想一想。 宋乘衣看向手镯,已经多日不曾改变的好感度,此刻在不断向上跳动。 -5,-3,0,2…… 最终好感度定格在6上。 自上次佛堂看见师尊手冲,好感度定在-5,无论她做什么,此后便一直没改变过。 但这一次却变了。 她做了什么? 宋乘衣思虑瞬间,便得出了结论——对抗。 难道让师尊爱上她的机缘,不在于顺从,而在于对抗? 师尊难道是受/虐狂?越虐越爱的那种? 宋乘衣拧眉,不太理解这种感情。 但似乎和师尊内在的疯批人设很符合,她想想便也接受了。 “你先回去闭门思过。” 谢无筹的冷淡又疏离的声音响起,声色低沉,他极少用这种声音对自己说话。 如果不是好感度的提升,宋乘衣定认为师尊对自己非常失望与冷漠。 宋乘衣颔首。 宋乘衣一直以来都是一门心思修行,从未有过男欢女爱的念头,因而对感情之事了解甚少。 对男人变幻莫测的心更是不敢兴趣也不想知道,更不用说像师尊这般人的心思。 但所有的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宋乘衣学习能力很强,只有她不想做,没有她做不到的事,她决定多去了解一些这种事情。 —— 谢无筹将苏梦妩放在床榻上,少女眉眼紧蹙,乌发被冷汗打湿打着圈贴在颈侧。又恢复成半妖形态,长耳露出,颤抖着抖动。 谢无筹喂她吃了颗丹药,并为她疗伤,这伤口是皮外伤,很快在灵力的滋润下便逐渐愈合,直到恢复如初。 他站起身,正准备离去,衣袖却忽然被苏梦妩捉住。 “别,别走。” 苏梦妩并没醒来,但她好似感受到身边熟悉的,让她又安全感的味道在逐渐远去,因而条件反射地紧紧捉住,获得一丝安全感。 青年望着少女的手,随后神色淡淡地坐在原地,琥珀色的瞳仁定在少女的身上,但若仔细看,便能看清其瞳仁失神,显然心神并不在此处。 无人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13、第 13 章 夜深人静,山间的风透过半掩的窗边吹入,将青年黑发吹起又落下。 谢无筹静坐良久,随后他将手缓慢渗入袖中。 一枚绿镜显现在他的手中。 谢无筹垂眸,平滑镜面开始扭曲变化,像有生命般泛起涟漪,只几秒的时间,镜面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画面。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在镜中清晰倒映出来。 他幽深的琥珀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透过镜子窥视。 镜面那端,是个很简洁明了的屋子,只一张床,一屏风、一桌一椅,一眼便能望到头。 即使是多年未见,陈设也一直都保持着同样,没有丝毫改变,如宋乘衣整人一般利落。 如非说有改变,那大概就是窗边摆放着一浅绿色花瓶,其上插着一株桃花枝,枝头盛开着几朵洁白桃花。 桃花开的正好,洁白花蕊顶着嫩黄色的花尖,颤颤巍巍探出,花朵柔软而细腻。 花瓶中水很清澈,能看见花枝褐色的枝干,可见主人经常换水,照顾周到。 据谢无筹所知,宋乘衣并不喜欢花,因为花虽美丽娇艳,但大都花期短,随风飘零,并不长久。 禁闭第一日。 宋乘衣打坐整日。 屋内剑意凛然,丝丝缕缕的冰霜逐渐蔓延开来,结成细小的冰晶,空气中是如雾的冷气,如同进入冰雪琉璃的世界。 宋乘衣坐在床上,垂下的眼睫都根根毕现,眼睫下覆盖霜雪,乌黑长发逐渐变得雪白,皮肤苍白。 整个人如同冰雪铸造而成,带着漠然的冷意。 谢无筹一眼便看出宋乘衣修的是冰雪道。 而宋乘衣从前是跟着他一起修行的无情道。 谢无筹竟不知她何时改道而行, 禁闭第二日。 宋乘衣坐在椅上,身侧是一摞又一摞的厚重的书册,摞起来几乎能到人的腰际。 她坐在桌前,一本接着一本地翻阅。 她神色沉静认真,翻阅的速度极快,指尖不停地拨动书页,页面哗哗地而过,偶有疑惑不解之处,她便停顿下来,略一思索,并在身旁备下的纸上写下几句。 与以往任何时一样,仿佛是在藏书阁上翻阅浩瀚古籍。 然而水月镜的镜面画像十分清晰,因而在书本交接的瞬间,谢无筹能清晰地看见那一本本的书名—— 【教你如何看透一个男修的心!】 【从厌恶到深爱的方法】 【花妖与凡人的三世虐恋情仇】 …… 禁闭第三日。 宋乘衣与剑灵外出而行。 剑灵问:“主人你不是在禁闭中吗?”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跨出殿外。 言语透过水月镜,清晰地响在谢无筹的耳边。 “无妨,师尊不会来。” 随后声音逐渐远去模糊,不太真切。 好个无妨! 镜外,谢无筹莞尔一笑,眼眸中如有碎光流转,愈发深邃妖异。 一连三日,他的视线都未曾从镜中移动一刻,但整个人仍如刚开始的一样洁净。 宋乘衣一直非常听他的话,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温顺驯服。 谢无筹也不曾质疑过她,对她信任异常。 宋乘衣也一定是知道这一点,因而即使她违背命令外出,也并不害怕被他发现。 宋乘衣现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了细微的变化,而他却不知这是由什么所引起的。 但不得不说,这的确给了他新奇感。 他能感受到脉搏在跳动。 既然不知道,那便去弄个明白,谢无筹想明白以后,便也不再纠结。 这时,床上昏睡了三日的少女终于要苏醒过来。 苏梦妩眼皮下不断地转动,速度越来越快,最终豁然睁开眼。 谢无筹从镜中收回视线,五指慢慢合拢,将水月镜无声笼入袖中,如同要拖着猎物进入巢穴。 苏梦妩于噩梦中苏醒。 她的手哆嗦着,朝自己身体摸索,一切完好无损,还未曾被灵力刮的四分五裂。 “你醒了?” 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在她耳侧响起。 苏梦妩下意识抬头,看到了青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颤抖的手握住了青年的手腕。 少女手上有汗,黏湿滑腻。 谢无筹几不可见地顿了顿,下意识地就要抽出,却还是留在原地,没有移动。 “怎么了?”他问。 苏梦妩紧紧地注视着师尊,眼中充满不可置信——毁灭的师尊又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切如庄公梦蝶,叫她几不能分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又或者哪个才是真的。 指尖颤抖中,她的思绪又回到梦中世界濒临破碎的瞬间。 那时,她即将大婚,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来到了莲雾峰。 “师尊,我,我……” 苏梦妩能感受到她的声音发颤,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她刚入昆仑时的状态,青涩胆小,不敢说话。 青年站在山巅上,雪衣飘扬,已经修到最高境的尊者,如同即将羽化登仙的仙人,圣洁凛然。 即便苏梦妩已经拥有了剑骨,继承了大部分师姐的修为,但面对师尊时总有种畏惧,但明明师尊也是喜欢她的,否则不会为了她,而击杀了要折磨她的师姐。 念及此,苏梦妩最终鼓起勇气:“师尊,我爱慕你,如果……” 但她话还没说完,便顿住了。 她看到青年伸出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虽然动作温柔,但却是个很明显的止声动作。 青年望着她,眼神温和,但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着她背在身后的重剑,凝视良久。 久到苏梦妩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了。 山上的风很冷,她只站着片刻,便有些无法承受,而师尊不知站了多久,才能在身上都浸润了凉意。 最终,师尊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你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 苏梦妩一怔,根本不明白师尊在说什么。 但没等她想明白,师尊便微微叹息一声,转身,没再看她。 “回去吧。” 苏梦妩被拒绝了,眼泪刷刷落下,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身后的剑仿佛也感受到她的难过,发出轻微的铮鸣。 苏梦妩断了心思,谁承想在大婚当日,听到了师尊堕魔的消息。 身为正道之光,无数人敬仰的对象,明明只差一步便可化神,却堕魔。 有人说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师尊喜欢她,而她却嫁了别人。 师尊真的喜欢她吗?那瞬间她的心里产生这个想法。 “为了你,师尊都亲手杀了师姐,在师姐与你的选择中,永远都选择了你,如果这都不能证明,那你告诉我,什么能证明呢?” 是了,苏梦妩又想到从前师尊对她的优待与特殊,信心逐渐坚定。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愿意与师尊在一起。 然而当她赶到魔界涉川时,已经晚了。 师尊毁灭了世界,整个世界被师尊磅礴的灵气所激荡,逐渐粉碎扭曲,形成一道道碎片。 她的身体将被撕碎的瞬间,她身后的重剑化为人形,拥住了她,试图用身躯为她挡住,但显然无济于事。 视线的最后,她看到师尊笑容一如从前,眉心间的金莲撕裂,鲜血顺着他的脸下滑。 一半修罗一半神明。 她死了,但转眼间竟又回到了现在。 少女发丝凌乱,唇色干裂枯燥,脸色苍白一片,唯有眼珠是通红濡湿,但并不显得邋遢,反而是一种柔弱的破碎感。 谢无筹又再次询问了声。 苏梦妩哽咽着,扑到师尊的怀中,双手圈着他的腰部,感受着他的气息。 谢无筹极少与人这般近,将手抵在苏梦妩的肩膀上,就要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突然,苏梦妩殿内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宋乘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一眼便看见了眼前的一幕,握着门的手顿住了。 谢无筹回眸,视线与宋乘衣相撞,他的眉心终于蹙起, 宋乘衣很少有愣住的时候,但眼下绝对算的上一个。 从宋乘衣的角度看,她看到少女的手抱着师尊腰间,袖间衣服垂落,一双洁白晃眼的手臂显露。 透过缝隙,能看到苏梦妩几缕乌黑的长发堆积在师尊雪衣上,师尊抚摸着她的肩膀,看上去是拢着她。 姿势亲密无间。 “主人,你怎么不进去?” 少年说话的声音响起。 苏梦妩这才意识到了有人来了,她撑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哭的太久,脑袋缺氧,又跌落下去。 宋乘衣将门轻轻掩了下,转身对剑灵道:“灵危,你知道自己一会要做什么吗?” 灵危抱着胳膊,精致的脸有些垮下来,撅唇道:“知道了。” 宋乘衣又与灵危说了些话,直到门内传来一道师尊的声音,她才又重新走进。 苏梦妩的眼尾泛起一阵通红,漆黑的眼眸如同被水清洗过一般,清澈纯净,往日里,她总习惯性地垂下眼,显得软弱。 但此刻她的眼眸直直地对上,身姿略后仰靠在软枕上,进而伸出一丝妩媚的味道。 宋乘衣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太对劲,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先向师尊行礼,随后对苏梦妩道:“师妹可好了?” 苏梦妩有了之前的记忆,也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 她望向灵危,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见过灵危这样的形态了。 他尚且青涩稚嫩,身高堪堪只到了宋乘衣的腰间,但并不正眼瞧她,总是半睥睨着,用眼尾扫过去,倨傲异常。 但苏梦妩现在却并不害怕他,因为她知道灵危对她很好,哪怕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也为了她而活。 她唇角弯弯,身影软糯中透着一丝沙哑,“我好多啦师姐,上次是我不对太任性,师姐没有责怪我还来探望我,谢谢师姐。” 宋乘衣“应该的。”随后她的视线转向灵危。 灵危也不情不愿地对苏梦妩表示了慰问。 刚刚宋乘衣所见到的事,她是只字不提,谢无筹慢慢道:“我近年从未关注过你的修行,不知你修行到何种地步” 宋乘衣:“弟子近来修行也总有困顿之处,不能得到师尊指点正好不过。” 谢无筹:“你最近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 宋乘衣略一思怵片刻,随后道:“尚无。” 谢无筹随意转了转手中的佛珠,笑道:“那很好,我是向来最信任你的。” 明明师尊是笑着说的,但宋乘衣竟从中听出了一丝古怪的味道。 宋乘衣看到谢无筹雪衣上遗落的几条黑色长发,那是属于苏梦妩的头发。 宋乘衣并非不好奇,实际上在看到那场景后,她的心便略微沉了下去。 但手镯上的好感度并没有减少,相反,今日还增加了几点,现在定格在9上。 这似乎又告诉她,她还是有希望的。 一日后,宋乘衣收到了师尊的的消息。【】 14、第 14 章 天色灰白蒙蒙亮,远处仙鹤振翅长鸣,山间雾气缭绕,将一片都笼罩在虚幻中,隐隐绰绰。 一叶扁舟隐在湖心,湖面莲花常年不败开的正盛,绿叶纠缠在一起,山间清风拂过,绿叶荡漾如翠绿浪涛。 扁舟上,两人相对而坐。 白衣青年容貌极盛,乌发润唇,眉间温润带笑。 黑衣女人则气质清冷,身姿挺拔秀丽。 湖中一片寂静,只有响起落下的棋子声,敲击着棋盘。 两人落棋的速度都极快,似乎是没有思考,在一人下完后,另一人便紧接其后。 “三年未见,你成长了很多。”谢无筹落下一子,说道。 宋乘衣:“师尊教导的好,师尊不在,我也不曾怠慢。” “你有没有疑问想要问我的?” 宋乘衣微顿,视线终于从棋盘上抬头,看向师尊。 师尊坐姿松散,右手搭在船舷上,身子微后仰起,一朵蝴蝶飞到了师尊的衣襟上,停留不动。 “有,”宋乘衣缓慢道,“但弟子不知该不该问?” “你我之间何时需要如此生分?” 谢无筹和缓道:“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在宋乘衣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的手指猛一跳,随后若无其事地敲点着船舷。 但他的眼眸中像是有光在跳跃闪烁,宋乘衣未曾看到。 宋乘衣沉吟片刻,谢无筹始终安静地等待着,始终保持着高度的兴趣。 他善于把握人心,与宋乘衣的相处之道,他一直把握地恰如其分。 他知道宋乘衣的心中一定有困惑。 是会问上一次看到的与苏梦妩的场景是怎么回事?亦或是会问他为何会收下苏梦妩做弟子?又或者是问他三年前为何离开? …… 来吧,让他看看宋乘衣会问出什么? 他需要知道宋乘衣的变化,就要先了解她的想法,而在想要获悉宋乘衣的想法时,他会先给她一些答案。 宋乘衣看着好感度手镯上的数字再次跳跃到14。 在师尊的视线中,宋乘衣落下一子,抬眸道:“弟子觉得尚有不妥之处,便不问了,相信师尊做的一切事皆有自己的道理。” 谢无筹衣襟前一直不曾移动的蝴蝶忽然扇动翅膀,想要飞起,但翅膀上沾了雨水,便也飞不动,掉落在谢无筹的手心中。 山间的雨水总是来的突然,淅淅沥沥,不叫人有丝毫反应。 谢无筹手指拢了拢那被雨水打湿的蝴蝶,没再说话,视线又放在棋盘之上。 不知何时,青年落下一子后,宋乘衣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随之是长长地静静思索,空气中是几不可闻的浅淡呼吸声。 此时棋局上已到了最后一刻。 宋乘衣眉心簇起,眉眼低垂,右手中握着一枚黑色棋子。黑棋握在其瘦长的指骨间,衬的其手更白。 谢无筹低眸看着棋局, “是我输了。”宋乘衣掷子。 她的脸上很平和,并没有失败的颓败。 宋乘衣从前常常与谢无筹下棋,但总也无法下过他,宋乘衣并不在意下棋的胜负,她在意的是这过程,是否能在师尊的手下走过更多的棋子。 宋乘衣抽出一把青剑,“请师尊赐教。” 这并不是她的本命剑。 一方面与师尊比试不在于你死我活,而是受指教,另一方面,这些时日,灵危一朝化形,便到处乱窜,一时倒是不知它又跑到哪去了,虽然宋乘衣可以与他心灵感应,呼唤他,但目前倒也不必。 谢无筹将手心的蝴蝶放在船上无法被雨淋湿的地方,随后抽出也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把剑。 那即便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但宋乘衣仍不敢掉以轻心。 谢无筹的实力,宋乘衣目前并不能摸到底,因而她十分谨慎,并不有丝毫的分心。 细雨朦胧中,两人握剑对视。 忽在某一瞬,宋乘衣如影魅般消失,谢无筹没有移动,站在原地看着宋乘衣朝他而来。 “刺啦”一声巨响。 剑刃在空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随之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身影在半空中来回转换,夹杂着碰撞摩擦声。 剑风凌厉凛然,空气中似有呼啸声。 他们都未使用术法,只是单纯地通过剑法在比试,也算得上很公平公正了。 在谢无筹一个剑光扫来,看上去平平无奇,宋乘衣立即用剑挡住。 宋乘衣瞬间能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力量透过剑刃传到她的掌心,虎口被震得发麻,些许撕裂。 她能感受到与师尊之间的差距,无论是力量,亦或是速度。 未等宋乘衣有反应时间,谢无筹另一道剑光便迎面而来。 宋乘衣冷静地用力一握,崩裂的虎口再次握住剑,便迎面而上。 尖锐的破空声随之响起。 宋乘衣的动作凌厉且流畅,没有丝毫花哨优美的剑术,她的剑术十分实用,基本上每次出剑都基本上不会落空。 但她似乎心有顾虑,从而无法真正地能随心所欲。 宋乘衣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握剑的手也鲜血淋漓,滑腻地几乎无法握住剑。 某一瞬间的对击中,剑突然从她的手上将要滑落。 师尊的剑凌空袭来。 宋乘衣电光火石地侧身一避,但一道深痕显现在其手臂上,血肉翻卷,看上去十分可怖。 谢无筹看着锋利剑刃上几抹鲜红的血珠凝结其上,泛着艳意,他的瞳孔不自觉放大。 宋乘衣与谢无筹站在两端。 “你的出剑变迟疑了。”师尊的声音传到宋乘衣的耳中。 宋乘衣并不否认这一点。 宋乘衣望了望手中的黑线,已缓慢蔓延到大半个掌心。 疼痛感从宋乘衣的胳膊传来。 一直以来,宋乘衣与师尊的练习对打的方式都不是轻松的,是夹杂着鲜血与伤口。 师尊磨炼她,她也丝毫不畏惧。 但随着她受伤,她感受到手腕上一直沉寂着不动的黑线似乎又朝前移动了一些。 宋乘衣之所以修行冰雪道,也是因为发现了冰雪的霜寒之气,能够克制这条黑线的蔓延,从而让她能够把握黑线蔓延的时间与规律。 她迟疑了,因而有了顾及。 也就不可能会赢,会输得很惨。 宋乘衣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即便她赢得的可能性并不大,但她还是愿一试。 即便是身上伤口遍布,她也未见急躁。 她看向师尊,师尊的雪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浑身狼狈不堪,鲜血不曾停止,而师尊仍然浑身高洁,不曾沾染一点尘埃。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这么气定神闲,强大尊贵,高居于上端,从没有人能打败他,让他平常到失败与挫折的滋味。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哦,不对! 宋乘衣突然想到有那么一次,她也见到了师尊浑身染上尘埃的那瞬间。 他也不过是个正常的、有着凡人间情/欲的普通人。 宋乘衣真的,真的很想让他也尝尝失败的感觉。 哪怕只有一次。 宋乘衣将手上的鲜血一点点擦干净,随后缓缓吐出口气息。 谢无筹瞬间能感受到宋乘衣的气息变了,她逐渐沉淀下来,眉眼凛冽,望来的视线清冷却坚韧,整个人如同是把已出鞘的利剑,泛着锋芒。 直到现在,宋乘衣才真正地进入了状态。 谢无筹弯了弯唇角,这才舒畅起来。 他该刺哪儿呢? 谢无筹淡淡地想,思绪漫无边际地飞着。 他这些时日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有事情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因而让他总是忍不住去思考。 应该给宋乘衣一点教训。 他想着,视线随意从宋乘衣身上扫过。 她的全身上下都有伤口了,但这还不够。 但哪里还不够,谢无筹也说不上来。 正想着,宋乘衣已经提剑而来,剑光如水,折射出她清冷的气质,这一剑带着极强的力量,仿佛周围的空气也被赋予了剑气,千万如有实质的剑气朝着谢无筹笼罩而来。 谢无筹眉心不变,不避分毫,他瞳孔中映着宋乘衣坚冷的脸。 谢无筹这一剑极重极烈,如疾风骤雨般破开宋乘衣的剑气。 如果宋乘衣继续向前,那他的剑将刺穿宋乘衣的右边肩膀。 修剑之人,但凡只要右手废了,那基本上与修剑无缘。 但宋乘衣挽剑不退反进,当面而来。 无数纷飞尚未泯灭的剑气,如狂风暴雨,划破宋乘衣的血肉,一道又一道。 宋乘衣的血肉如同被撕裂的纸,鲜血飞溅,溅落到谢无筹雪白圣洁的衣服上,溅落到谢无筹的脸上,如同绽开的一滴滴血花。 血腥味弥漫在谢无筹的鼻尖,他鲜润的唇上也被溅到了几滴。 他下意识一抿,鲜血被卷入口中,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温热的血味。 他的瞳孔快速扩张,眼中划过一道血红,转瞬即逝。 思维迅驰之间,谢无筹几乎下意识转腕地将剑偏了几寸,腕部佛珠发出咣当的响声。 宋乘衣的剑凌空朝着他的脖子而来。 谢无筹侧身躲避,但一道血痕随之显现在他如雪的脖颈上,离大动脉仅仅只有一寸的距离,划过去。 谢无筹谢无筹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唇被死死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怒意倒并不是因为自己的伤口,而是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不曾避开,那宋乘衣将以牺牲自己手腕的代价,来获得赢取的一丝可能。 螳臂当车,只会做无用功,他平常就是这么教她的吗? 他正准备冷斥出声,但下一瞬,一道湿润的触感紧随着他的脖颈划过。 侧身相交的瞬间,谢无筹看到了宋乘衣被鲜血浸湿的眉眼,也看到了她唇畔上那一缕来自自己颈侧的血痕。 他的血与宋乘衣的血相互相融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这是混合着血腥的一触即离。 谢无筹能看见她被绿色丝带束起的黑发早前被剑气划破,将断未断,此刻,丝带随风落下,宋乘衣的黑发也随之落下,微微晃动,也能看见宋乘衣唇角勾起一道微乎其微的笑意。 那是胜者的笑意。 短短几秒后,谢无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他的脊椎骨往下两节的位置,正被宋乘衣按着,那是所有人的命脉所在,即便是谢无筹也不例外。 如果宋乘衣愿意,她只要动用灵力双手一捏,他的骨头将寸寸断裂。 “师尊,你输了。”宋乘衣淡淡道。 宋乘衣的手很凉,贴着他的皮肉,谢无筹能感觉到汗毛因为刺激在不断地出现,但这不是害怕,而是另一种感觉。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麻意从宋乘衣的手中传到他的脑海中,他的手指痉挛。 谢无筹从前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宋乘衣了,但现在他才发现,他知道的还很少,或许那只是一部分的宋乘衣,又或许宋乘衣从未真正将自己展现在他的面前。 宋乘衣从未如此大胆,也从未如此疯狂,但她最终还是如愿看到了师尊神色的变化以及他身上被带过去的凌乱血迹。【】 15、第 15 章 宋乘衣几日未曾见到师尊,半点讯息皆无,仿佛自那日起,师尊再也不想见到她。 但好感度手镯上的数字却在不断的变化。 今日上升几点,明日便下降几点,一天甚至来回摇摆多次,几次低至零点,但最终还是平稳地落在了原点14上。 宋乘衣并不十分在意好感度的高低,她更加看中的是师尊情绪的起伏。这意味着师尊对她感情不是一成不变的,这是意料之外。 虽然这中间也有些差错。 差错之一是她原本可以少受伤,但最后却伤得很重,尤其是右臂的剑痕,深可见骨。 不过宋乘衣体质的缘故,只要不是涉及根骨的伤痛,身体一般都展现出惊人的恢复能力。 如今堪堪过了几日,便已经开始逐渐愈合。 差错之二便是她腕间这黑线。她修冰雪道,便为了遏制黑线蔓延,如今已是不能。以至于宋乘衣不知道何时,这颗不定时炸弹会爆发,让她沦为暂时性的废人。 不过即便那时她失去了灵力,她也还有剑灵在身侧。 之所以人人都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本命剑,就在于本命剑有更大的可能性,能孕育出剑灵。 剑灵对于主人来说是把利器。 一方面剑灵可以与主人共同修炼。 剑灵修行速度越快,那么其修行产生的灵力也会同等地加在主人身上,同理宋乘衣修为越高,剑灵也随之更强,相当于一个人修行,却有双倍的功效。 另一方面,无论剑灵身处在哪儿,只要主人呼唤剑灵,只要剑灵的意识是清醒的,那么剑灵无论在何地,都可以快速出现在主人身边。 总体来说,宋乘衣得到的东西更多,而这些差错是在可控制范围之内的,所以她可以接受。 这般想着,宋乘衣发现她已经有好几日不曾见到灵危了。 宋乘衣感应着灵危的所在地,最终定位在昆仑玉坤山的九重试炼台。 试炼台共有九层,是专门提供给弟子们比试地方。 弟子们可以为了分辨修为深浅而争斗,也可为了争夺天材地宝而比试,也有爱好看头破血流的修士,一掷千金,专门设置奖励,鼓励血腥斗争…… 上了试炼台,便是对手,保证公平公正,生死不论,即使性命丢失,也是自己的选择,任何人不得找对方的麻烦,否则将受到刑罚司的制裁。 可以说九重试炼台是昆仑山上唯一的无法地带。 灵危去了这地方? 宋乘衣给灵危在剑宗外门弟子处挂了牌子,在昆仑山,他会被视为外门弟子。 宋乘衣并不害怕灵危有危险,但她不希望灵危在昆仑山上做错事。 灵危自从化形后,便总精力无限,早出晚归地跑出去,不知做些什么事,好像外面有很吸引他的东西。 宋乘衣这几日在师尊避而不见后,便一直修行疗伤,因而与灵危便也碰不上。 宋乘衣并不想拘束他,他既已化形,便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和独立的人无异。 但灵危的性格需要管束。 他生为灵物,无所顾忌,也无任何俗世的道德观,加之其是由宋乘衣的剑骨催化而成,修行速度极快,目中无人,倨傲又强硬,除了宋乘衣的话,别人很难控制他。 宋乘衣前往试炼场。 刚到那儿,便看到一大群弟子将试炼场被围的水泄不通。 但宋乘衣并没有朝着台上看去,她的视线定格在台下一角。 那是灵危和苏梦妩。 苏梦妩伤口本不重,现已完全恢复,近日便又开始了在昆仑上课。 她站在灵危右侧,眼神不时朝着试炼台上看了几眼,随后又贴近灵危对他说些什么。 灵危双手抱胸,侧脸看上去有些紧绷,虽然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抗拒她的靠近。但眼神并没有看向苏梦妩,只顾着朝着台上望去。 宋乘衣站在光线晦涩不明的暗处,并没有吸引到任何弟子的注意。 试炼台上,两个修士相对而立,此刻正在打嘴炮。 “你必须道歉,宋乘衣的名字也是你能喊的。” “你管我喊谁呢?你算哪根葱?” “小爷是你爹!” 围观的弟子们瞬间哄堂大笑,堂上那男弟子的脸涨得通红,咬着牙道:“耍嘴皮子谁都会耍,咱们台上见真章。” 说及此,那男弟子便拔剑而出。 对面锦衣华服的少年也并不畏惧,迎面而上。 那少年穿着华丽而张扬,一袭红色衣袍,锦衣玉带,脚踏黑靴。 他的脸宋乘衣也异常的熟悉。 少年容貌俊美,长眉飞鬓,古铜色的肌肤,一双猫眼常常扬起来看人,显得乖戾异常。 灵危只觉得这声音异常地熟悉,但声音对不上号,皱眉问道:“这谁?” 苏梦妩:“他是晏乐峙。” 灵危终于记起来了。 蓬莱少主,也是被魔魇附身差点死亡的晏乐峙,魔魇被宋乘衣斩杀于剑下。 灵危眯了眯红眸,望着晏乐峙。 晏乐峙身上的灵气法宝非常之多。 一会儿搞个金刚罩,将自己笼罩其中,可以屏蔽一切的伤害;一会儿扔个机关伞,如针眼般大小的花针,暴风骤雨般朝着那名男修袭去,一会儿又搞个幻影镜,无数把利剑如同实质,猛烈地朝着对手而去…… 这些法宝就像不要钱似的扔,那男修哪里见过这样的打法?很快灵力就要被消耗殆尽,台下蓬莱的弟子们皆是呐喊助阵。 人群中一片沸腾。 灵危是因为听到主人的名字才来到这儿。 听了几茬话加上苏梦妩的讲解,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晏乐峙竟然是因为宋乘衣才上场的。 台上的男修总是在各个地方说宋乘衣的坏话,各种造谣,说的甚为难听,不知为何被晏乐峙知道了,便找到了他,发生了争执,因而有了现在的一幕。 但灵危并不明白这晏乐峙要上场的缘故。 他半侧着头眨眨眼,阳光下,那红眼眸带着几分疑惑不解。 苏梦妩从袖中拿出一小块油纸包着的糖糕,她的心思却不在台上,漂亮的杏眸不时地放在灵危身上。 在少年兴趣缺缺之际,她顺势将糖糕递过去,“买给你的,你吃吗?” 灵危看着糖糕哼了一声,眼神又冷漠又不屑道:“身为灵器,我只吸收最纯的灵力,可不爱吃这玩意。” 他话虽这般说着,但眼眸却是紧紧盯着那糖糕。 苏梦妩自然是注意到了,她还记得灵危喜欢吃甜的东西。 她看似失望地低头:“你不爱吃就算了,我本来是买给你赔罪的,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一会便扔了吧。” 说着,便要收起来。 少女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身边萦绕着那股香味似乎也变稀薄了些。 这些时日,苏梦妩一直迁就他,灵危对她倒也改观了些许。 灵危向来吃软不吃硬,半晌道:“既然是赔罪的,那我就……“ 话还没说出口,他的手便被苏梦妩拉住了,油纸包着的糖糕尚且温热。 “你愿意接受,那真太好了,不生我的气了吗?那我们以后是朋友了吗?” “我会给你带很多很多吃的,好不好?” 苏梦妩看着灵危期待道。 前世,她从刚开始非常厌恶灵危,到后来与灵危变成朋友,花费了好几年。 灵危的喜好其实很容易琢磨透,表面上倨傲张狂,实际上内心就是个不懂俗世的少年,十分纯净,只要被他认定为自己人,就能得到其百分之百的信任。 苏梦妩多次面临困境,都是灵危救下她,在她的心中,灵危已经是她不可缺少的朋友了。 灵危并没有回答,他只伸手拿了一片糖糕塞入口中,糖的甜味蔓延开来,让人心情愉悦。 苏梦妩抿唇笑,还准备说什么,突然见到灵危停止了咀嚼,嗅了嗅鼻子,像是意识到什么,猛的转眸。 顺着他的视线,苏梦妩看到了师姐宋乘衣。 灵危将手上握着的糖糕扔到苏梦妩的怀中,原本精致冷漠的脸上露出了毫不设防的笑容,撇开她,朝着宋乘衣奔去。 “主人,主人。” 他跑到宋乘衣身边,挽起师姐胳膊,将头贴在其衣服上。 灵危的动作毫不迟疑,如同离巢的鸟奔向信任的主人。 苏梦妩捧着糖糕站在原地,怔了怔。 宋乘衣慢慢收回视线,低头对灵危道:“说过了,在外面不要喊我主人。” 灵危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颇具些少年气息,“知道了。” 随后他尝试地喊了喊,“师姐。” 直到喊顺畅了才将称呼换过来。 苏梦妩也走过来,对宋乘衣喊了声师姐。 灵危站在宋乘衣身侧,将心中的好奇问出口:“晏乐峙为何要为师姐你上场出头呢?” 宋乘衣摇头,神色淡然,显然并不关心这些事。 在她看来,她与晏乐峙并未交情更无情分可言,晏乐峙为她出头不知是何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她救了他一命。 宋乘衣既然见到了灵危,他也并没有做错事,便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了。 宋乘衣便要离开。灵危见到了主人,自然是跟她一起走。 灵危几日都不曾见到宋乘衣,话说个没完。 宋乘衣一边挑着问题回应他,一边问:“你对师妹似乎很冷淡,你认为师妹如何?” 直到主人说起了苏梦妩,灵危才想到那剩下的糖糕都扔给她了,忘记拿回来了。 他绕了绕红发:“太过娇气实力很弱,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本来觉得她挺烦人的,但是……” 灵危顿了顿,才慢吞吞道:“但是苏梦妩身上有主人的味道,在她身边感觉很自在,这段时日相处,感觉也还行吧。” 宋乘衣眼眸转深,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灵危却突然又抬头问道:“那主人喜欢她吗?主人喜欢的东西,我也喜欢,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因他抬头的动作,他红发间绑着的金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灵危有着一头红色漂亮的卷发,刚刚化形的他,跟着宋乘衣学,将卷发扎成了简单的高马尾。 但如今却被细致地编成了个复杂的发型,两道金色链条细细穿过红发间,绑着一条金铃铛,衬着他蔓延全身的流动金纹。 华丽又具有异域风情。 宋乘衣知道,这是原书剧情中,灵危与苏梦妩越走越近,两人成为好友后,苏梦妩因为觉得灵危的头发太简单了,便为他专门设计了符合他性格的发型。 灵危肉眼可见的喜欢,几乎天天都跑去苏梦妩那儿去,让其帮他束发。 后来,书中的宋乘衣弄丢了灵危发上的金铃铛。 灵危第一次对宋乘衣冷了脸,两人冷战数日。 直到后来苏梦妩又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给灵危,他才对宋乘衣慢慢和缓。 宋乘衣对上少年那双信任又亲近的红眸,只摸了摸灵危的红发。 灵危将头往着主人的手心贴了贴,亲昵地蹭了蹭。 苏梦妩站在原地,看着宋乘衣与灵危逐渐远去的背影。 灵危亦步亦趋地跟着宋乘衣。 可能是眼前的画面太过和谐,让苏梦妩不由地想到从前。 这昆仑九重试炼台,就是灵危和宋乘衣最终决裂的地方。【】 16、第 16 章 苏梦妩只记得那时她依稀是犯下错。 但时间太久远了,她已经忘记了做错了什么事,唯一只记得在那时刻,那种害怕的情绪,每每回想都会让她心神颤抖。 师姐带着刑罚司弟子,来到她面前,要将她带走。 她与师姐并不对付,平常总是敬而远之,如今栽到师姐的手中,又联想到那些刑罚司中可怖的传闻,她几乎已经绝望。 那是一种及其清晰的恐惧。 师姐拔剑,剑尖指着她,言语淡漠:“如果你现在跟我走,念及同门,我不押你。” 苏梦妩没有说话。 师姐轻微笑了声:“看来你是要与我做对了。” 虽然她是笑着的,但眼神坚冷如冰。 师姐挥剑,剑光凝聚,将通过那把本命剑迎面扫来。 苏梦妩的瞳孔折射出危险的光芒,她不自觉唤了声:“灵危。” 那剑光逐渐消弭,最终只化为一丝清风吹拂她的头发,如同对她做出回应。 刹那间,宋乘衣手中的剑爆发出一道金光,极亮极强,其中爆发激荡而出的灵力,让周围的弟子们不自觉地闭眼躲避。 宋乘衣感知到危险,及时松开剑。 本命剑化为一青年。 正是长大后的灵危,五官更为精致,但退去了年少的稚嫩,身高欣长,卷长红发几乎摇曳坠地。 宋乘衣的手在袖间,并不能看见,只看见鲜血如涓,滴落而下。 “你也要和我做对?”宋乘衣神色平静异常,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但声音又冷又寒。 灵危挡在苏梦妩前,沉默良久,与宋乘衣两两对望。 苏梦妩被青年挡在身后,离他很近,因而能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身体,攥住而指甲崩裂,但他却牢牢地将自己护在身后,以至于苏梦妩无法再看到宋乘衣那令人胆寒的神色。 灵危最终道:“我不会再回去了。” 他的声音虽然轻,但却透露出一股子异常的坚决与不可回转。 此话一出,不仅是苏梦妩,周围的弟子也刷的将视线投到灵危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梦妩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你想清楚了?”没有责备也没有震怒,只有冷淡的疑问,仿佛是为了最后的确定。 灵危道:“是。” 随后,苏梦妩只听到刑罚司弟子们的惊呼:“大师姐……” 苏梦妩从灵危身后移动,朝宋乘衣看去。 只见宋乘衣的左手慢慢挽起右手的袖子,袖子被折成几道,堆积在臂间,本是一道优美且流畅的肌肉曲线。但到手腕处便被震惊了。 她的右手腕不规则地下垂着,扭曲异常,五指上是不同程度的剑痕,密密麻麻深可见骨,手心更是血肉模糊,如爆开的花,一眼心惊。 这是灵危强制性地反抗宋乘衣,为了从宋乘衣手中落下而发出的金光,对她造成的反噬。 宋乘衣的左手平静地压在右手腕间,眉眼淡漠,长眉压着眼眸。 “咔嚓”一声,一道令人牙酸的接骨声响起,如同生锈的刀劈开地面的声音。 灵危的身体颤抖,几乎无法站稳,呼吸也急促不稳起来,明明受伤的是宋乘衣,但却好像痛在其身。 他无法控制地上前一步,下意识地要伸手,但却硬生生地停下脚步。 因为他看到宋乘衣眼神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那是冷到彻骨的眼神。 “你既选择护着苏梦妩,你们视为共犯,一同关押。你与我之间,必要做个了断,今日我亲自清理门户。” 话一说出口,苏梦妩就知道毫无退路了。无论是她,抑或是灵危。 灵危显然也是知道了这一点,最终迎上了宋乘衣的攻击。 当然最后的结果也显然意见,灵危不敌,败下阵。 灵危被宋乘衣掐着脖子,惯到试炼台的柱上,力量太大,试炼台生生断了三根才停下。 灵危鲜血自五脏六腑中涌出,青筋绽出,如锈般的鲜血流到宋乘衣按在其脖子的手上。 宋乘衣嫌恶地皱了皱眉,将血蹭在灵危的脸上衣服上。 她收回手,灵危的脖子上赫然是青紫色的掌印,灵危没有她手臂的支撑,倒在地上。 宋乘衣冷眼看着青年倒地模样,没有半分怜悯,“废物。” 她转身离开,与哭着赶来的苏梦妩背道而驰。 苏梦妩眼眸哭的红肿,“灵危……” “别过来。”灵危对苏梦妩呵斥道,止住了苏梦妩的搀扶。 他颤抖着直起身,跪在地上,看着前方宋乘衣的背影,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道:“我灵危今日叛主,实属大逆不道。我曾以为自己只是个灵器,是主人告诉我,我也是个独立的个体,能拥有着自己意志和想法,如今我找到了心中的道,愿保护她直到死,今日后将无可回头,只愿主人往后一切顺利。“ 宋乘衣顿住了脚步,但没回头。 说完,灵危在试炼台上磕了三声头。冰冷的试炼台上响起几道沉重的声音,额发上鲜血濡湿了地面。 苏梦妩捂唇呜咽着,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灵危漆黑的眼眸中透露出一股执拗的狠劲。 他右手化了一道剑刃,仿佛是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苏梦妩突然喊道:“不要。” 但灵危意已决,剑刃落下,鲜血喷涌而出。 一条右臂滚落到试炼台上。 灵危的右臂传来彻骨的疼痛,身体疼的颤抖,但他却眉眼松快起来,声音发颤:“我伤主人一臂,我也还一臂,两不相欠了。” 对于剑修而言,自断右臂,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这代表着灵危绝不后悔的意志与决心。 宋乘衣的背影仍然稳定地可怕,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有一道短促且嘲讽的声音:“呵。” 苏梦妩和灵危最终被师姐一同带回了刑罚司。 但她们足足在刑罚司待了三月,宋乘衣一次也没出现过。 那时苏梦妩只顾着照顾灵危。 即便灵危是灵器,修复速度很快,但他叛主了,自然也无法得到宋乘衣的灵力滋养,伤口久不愈合,虚弱异常。久而久之他将消亡。 迫不得已,苏梦妩最终与灵危定下契约,自此灵危便成为她的本命剑。 但苏梦妩的根骨很差,无法滋养由极品剑骨化为的灵危,他仍然是孱弱的。 她的眼泪流个不停,认为是自己太弱了,拖累了灵危,但灵危总是开解她,虚虚握着她的手,告诉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后来,师尊出关,将她和灵危放出来,但此时仍不曾见过宋乘衣的身影,好像宋乘衣人间蒸发了一般。 昆仑仙山上的小道消息总是传播的很快。 有弟子说宋乘衣因为剑灵叛主受伤太重,闭关修行去来;也有弟子说宋乘衣下山历练去了;也有弟子说宋乘衣接受其他仙门的战书,前去会战;也有的说宋乘衣去了密境赢得机缘去了,后面传的更加邪乎,还有说师姐辞山嫁人去了…… 直到很久以后,在剑宗夺魁赛中,师姐再次强势出现在众人眼中。 彼时,她身边又有了一把新的剑,如她整个人一般,锋芒毕露,不再用黑布遮盖,肆无忌惮地展示着这把剑的强悍与骁勇。 宋乘衣与这新剑的配合极好,好似已经并肩战斗过无数次一般,轻而易举地击败了苏梦妩与灵危,再次站在昆仑弟子顶端。 苏梦妩其实已经进步很大了,为了灵危的身体,她也一刻不停地修行,但进步总是很慢,她没有师姐这样强的根骨,这从根本上就奠定了,她根本不可能打赢师姐。 甚至,师姐也从来没有将她视为对手,想到这点,不禁产生了挫败和微妙的复杂情绪。 灵危在看到宋乘衣又有了一把新的剑后,他还是沉默了很久。 苏梦妩握着手中的糖糕,细长指尖捏起一片塞入口中。 苏梦妩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这种好运气体现在方方面面。 她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每当别人对她释放好感后,她都能从中受益,运气也会越来越好,从而形成一个正向循环。 喜欢她的人越多,运气越好,从而导致喜欢她的人更多。 她不知道为何天道又给了她重回过去的机缘,但肯定是有道理的吧。 说不定就是告诉她可以改变过去呢!【】 17、第 17 章 苏梦妩吃完糖糕后,便决定去找师尊。 师尊此刻正坐在殿中,低眸望着什么东西,失神到几乎都没注意到她进来。 她喊了一声,随后看到尊者将什么东西掩入袖中。 只有一道镜光闪过。 苏梦妩跑过去,收拢着裙角,半跪在地上,双手搭在椅边,仰头:“尊者今日也一直待在殿中吗?” 谢无筹轻轻靠在椅后,问:“你今日回来怎么这么早?” “因为灵危跟师姐回去了,我就先回来了……”苏梦妩话语顿了顿,随后懊恼地咬唇,不满:“师尊还没有回答我问题呢。” 她握着青年垂落而下的衣袖,及轻地摇动几下,表示自己的不满。 谢无筹有点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回她:“是,我今日的确都待在这儿。” “师尊可不止这一日待在这儿,我每每上课归来,都能看见您。” 苏梦妩顺着青年捏着眉心的手,看到了他的眼睫下淡淡的青色阴影,显然已经很多日不曾休憩片刻。 她的眼神从师尊袖中一闪而过。然很好奇,但她并不打算接下来追问。 谢无筹随意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跟着灵危去了试炼台。” “乘衣去试炼台做什么?” 苏梦妩摇摇头:“不清楚,她见到灵危便回去了,可能是来找灵危的吧。” 谢无筹淡淡点头,眉眼清淡,不甚在意的模样。 苏梦妩这时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师尊好像很久不曾让她一起睡了。 没上昆仑山之前,她时常能跟着师尊一起睡,她胆子小,怕黑怕一个人,没有安全感。 师尊便常常睡在她附近,这让她觉得很安全,但自上了昆仑山,她就很少与师尊一起了。 她趴在椅扶手上,扣了扣手,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识问,但最终仍昂着脸,“今晚,我能跟师尊一起睡吗?” 语气绵软,尾音上扬,声线很好听,好似在撒娇。 谢无筹含笑应下。 师尊明明应下的很快,但苏梦妩还是感受到一丝不安心。 她的运气的确是很好,但有时候运气太好也会催生很多不安,就像是一切的获得都不是她自己赢来的,她没有通过很多的努力,只是顺其自然的,因而有不真实的感觉。 夜幕降临。 苏梦妩便为师尊铺好床,在旁边的软塌上又放了一软枕和一条毯子。 光线透过窗户洒进,冰凉皎洁的月光投在师尊的脸上。 苏梦妩睡在床旁边的软榻上,她化形也不久,睡觉时还是更喜欢变成兔子更自在。 她真的很久没有仔细凝视师尊。 月光下,师尊的眼眸微闭起,双手交叠搭在腹部,姿势一丝不苟,入睡前的每个动作都很标准。 其实睡觉对修士而言,不是必须项,只有毫无修为的凡人,才需要睡眠,修士通过体内自身修为的运转就能保持着清醒。 但是上一世从她遇到师尊时,师尊似乎就保持着休憩的习惯,且她也一直睡在师尊的旁边。 只除了后来,师尊不再休憩,修为也越来越深不可测,气势愈加迫人,那时她身边也有了很多人,也不再害怕,不再央求师尊陪着她睡眠。 这些时日,她一直没什么重生的实感,但此刻师尊陪在身边,她终于感受到了真实。 苏梦妩的眼眸有些惺忪,这些时日,她也很疲惫,也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她调整了个姿势,眼眸从师尊身上一扫而过,闭上眼眸。 但旋即,她又睁开了眼。 她好像看到了师尊的脖子上有一道划伤?? 苏梦妩不太敢相信,可能是看错了也不无可能。 她又再次朝师尊脖子望去,一道长长的痕迹在师尊的脖子上,月光下不太能分辨清颜色。 她太好奇了,因而想去看个明白。 她悄无声息地跳到床上,但刚刚走进几步,便被一双有力的手捉住了,无法再前进一步。 但她也随之看到了—— 一道鲜红的,结着血痂的痕迹留在如雪的脖颈上。 显然也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只将其放在这儿,随后形成一道血痂,并不丑陋,相反有些艳丽。 这伤口其上,是青色的筋,里面流动的滚滚血液,是命脉所在。 她几乎不敢相信,是谁能伤的了师尊,甚至在如此敏感的地方留下伤口。 “怎么了?”一道与平日里别无二致的声音响起。 苏梦妩因为太过震惊而由兔子化形为人。 她没顾得上师尊仍按住自己的手,只指着其的脖子,震惊问:“这是被人刺伤的吗?” 谢无筹松开手,侧了侧颈,自然知道苏梦妩说的是什么。 他用左手抚了抚这块血痂。 这几日倒是全然忘记了他还有个伤口的事实。这伤就这么一直遗留着,简直快要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苏梦妩看着师尊眼眸轻微放空。 师尊可能不知道,当他失神时,他但瞳孔总是会放大一点,像猫儿一样,透露着不可察觉的危险。 “我,我帮您包扎一下吧。” 谢无筹因为苏梦妩的话而回神,看着自己这弟子。 少女面如芙蓉,娇艳妩媚,一双白嫩的小脚在凌乱的衣摆下露出,晃人眼。 她双眉微蹙,看上去很是担心。 随着她的靠近,谢无筹能感受到自己这些时日的精神钝痛被一点一滴地扫空,不可控制地感受到愉悦,精神如浸泡在水中。 好像身体在争先恐后地告诉他,如果再让少女靠近,他会得到更快乐的体验。 谢无筹温和地看着少女的眼眸,拒绝道:“不用。” 月光下,师尊眼神清醒,瞳孔很黑,仿佛被如水月光浸泡过,因而透着一股清冷不可侵犯的味道。 苏梦妩动了动唇,最终没再说什么。 宋乘衣再次见到师尊,是凡间的花灯节。 昆仑仙山所有弟子们在那几日都放假,结伴而行去凡间花灯会,看灯花逛庙会参加各种民间活动,热闹异常。 宋乘衣并不热衷于去这种地方。 但是灵危很喜欢,一直跟她身边唠叨,磨了她很久,希望自己能陪着他一起去。 那日也正好是师妹苏梦妩的生辰。 宋乘衣想到一直避而不见的师尊可能也会出现在那,便应下。 灵危极兴奋,一直在为去山下玩而做准备。 他经常昼出夜归,晚上回来会带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与宋乘衣共享。 “主人你看,这是花灯诶,我亲手制作的,到花灯节那天我要去做一个送给你。” “这是凡间的糖葫芦,据说这糖葫芦还有典故呢……” “主人知道这?叫什么吗?哼哼,这可是凡间老手艺人才会的皮影戏,可以在布后面照映出小人。” …… 每当他分享时,宋乘衣都在旁安静地看着听着,也会不时发表自己的看法,灵危对每一件事物都充满了好奇,每天都十分开心, 宋乘衣每天清晨都会先去请见师尊,但总无功而返,发出的消息也石沉大海,她也不急躁,有时修行,有时处理刑罚司的事,有时练剑授课……与往日的节奏无异。 终于到花灯节这天,灵危早早便起来了。 他站在镜子前,找了一件又一件衣服,搭配了一套又一套,总是不满意。 最终他选出了两套衣服,一套是玄衣,配着暗绛红纹金缕带,系在腰间,显得整个人气质冷硬,一套是青色丝绸长衫,衣领上绣着几条葱翠的竹叶,显得少年如贵公子。 他并不能确定要穿哪一件,因而求助宋乘衣。 宋乘衣便选了那套玄色衣服。 灵危的眼眸在两套衣服上不断变化,最终选择了主人选择的那套换上了,但宋乘衣注意到他临走时的眼眸似乎还往那青色衣服上瞥。 宋乘衣察觉到了,不免失笑。 花灯节上果然十分热闹,昆仑脚下那条城镇上人来人往,如云如织。 商贩们纷纷在摊贩前摆上一盏盏透亮的灯笼,一节一节地连成一片,从远处看,仿若被串着珠子的手链,很是漂亮。 长街上也是热闹非凡,有摆摊卖花灯的,有摆摊卖灵书秘籍的,也有卖吃食首饰的……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灵危在一卖面具的摊前停住脚步,他的目光被摊贩前挂着的各种各样的面具吸引了,有各种动物面具,也有华丽花哨带饰品,独有风味的面具,也有搞怪作恶…… “小兄弟,你喜欢哪个?我这儿的面具又好看又实惠,保准让你满意。” 他一边听着摊贩的卖力宣传,一边从中挑了个青面獠牙的面具,卡在脸上,回头:“师姐这个吓人吗?” 这面具看上去蛮吓人,灵危的声音透过这面具传出,显得有些闷,他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子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儿。 “你想吓人吗?” 灵危没回答,只笑了笑,他又从中选中了一个只有半面的面具,面具右侧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主人,你喜欢桃花,我送这个面具给你。” 他说着将面具递给宋乘衣。 宋乘衣接过,这面具上刻着的桃花栩栩如生,她的手指摩擦着这枚桃花。 脑海中极快地闪过一道画面,只感觉有人送桃花面具的场景似曾相识,曾经也有人送过她一枚桃花枝,但每当想想,都觉得无可琢磨。 宋乘衣边走边想,灵危走在前方,不经意间,便被人群冲散了。 灵危在每一瞬间意识到,主人并不在他身后,他正准备去找着主人,却突然看到一少女的侧脸。 是苏梦妩。 她正独自站在一卖胭脂水粉的铺前,身着嫩绿色衣裙,身型娇小,衬的她如花蕾一般清新漂亮;如绸缎的黑发上顶着一对粉红色、毛茸茸的耳朵,此刻正在很专心地握着一个小圆盒子在看。 灵危将自己戴着的青面獠牙的面具扶正了,突然想到了一个恶作剧。 他隐匿踪迹地走到她身后,她并没有任何觉察。 随后,他猛的轻拍了一下苏梦妩的肩膀,将自己戴着可怕面具的脸探过去。 苏梦妩转头就对上一青面獠牙的面具。 她的心猛然一跳,嘴张开但没有尖叫声发出,被来人施了静音术。 灵危倒是很满意地看到苏梦妩被吓到,他正准备得意地揭开面具,好好嘲笑其一番。 但下一瞬,只见少女眼睫眨了几下,漂亮杏眼中瞬间湿泪水,如珠子一般滚滚落下。 灵危一愣,跟苏梦妩玩了这么些天,显然是没见过这幅场面。 这些时日,苏梦妩一直都是笑着的,开心的,生气的不理会人的……从没见过她哭。 他揭开面具,露出他的脸。 他不是怪物,这下可以不用害怕了吧。 但苏梦妩哭的更伤心了,睫毛全部打湿,黏湿在一起,甚至是有些哽咽抽气,眼眸也通红。 又意识到苏梦妩被施了术,随即又揭开了术法。 苏梦妩流泪的声音也随之响起,看上去很可怜。 灵危又看了看手中的面具,这……这很可怕吗?主人一点都没被吓到啊! “你别哭了。”他道。 哽咽声音未停止。 灵危有些心烦,绕着自己的红发。 他径直从袖子衣服上撕下一截布料,递给苏梦妩。 苏梦妩没理他, 灵危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早知道他就不吓她了,上一次只吓吓她,自己便被主人罚去道歉,这一次又把人吓哭了,还不知道主人会不会不给自己再出来了。 想到自己可能会被宋乘衣惩罚,灵危真的感觉不对了。 他拿起布料往苏梦妩的脸上擦去。她的脸很光滑干净,粗糙的布料基本上一擦就是一个红印子。 怕苏梦妩又哭,只能动作轻一点。 早知道这么麻烦,他还惹这? 不过很快,灵危便看到苏梦妩停止了,只睁着一双眼眸望着他。 眼眸带着水光,很清澈,灵危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18、第 18 章 宋乘衣走的不快,街道上的光影在她的脸上斑驳闪过,又如流水一般滑走。 脚步沉稳,不疾不徐。 她穿梭过热闹的街市中,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到走到一极冷情空旷的湖边才停下脚步。 夏日夜晚凉快舒爽,风吹在身上有些阴冷。 “跟了我一路,还不打算现身吗?”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是很轻描淡写,很快便飘散,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随后,她单手将一直握着的半截桃花面具笼在脸上,手肘微曲,将面具上的带子系在发后。 做完后,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双皮质手套。 宋乘衣半低着头,眼眸低垂,将手套套在双手上,扣上暗扣。 动作细致且认真,眼睫一眨不眨,眼前的动作似乎已经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等她一套动作全做完后,四周仍空旷静默,除了宋乘衣的声音,只有风吹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半点异样和灵力的波动也无。 宋乘衣站在湖畔,望着黑暗的湖面。 面容隐在桃花面具后,无从窥探,一丝一毫的情绪也未外泄。 湖对岸传来人群中遥远的欢笑、敲锣打鼓的喝彩声,欢快的旋律彰显着花灯节正式开始了。 对岸的热闹与此处的死寂仿佛是两个世界。 对面泛起的光虚虚地笼了点,照在这片静默的小天地。 宋乘衣半截面具下是一小截下巴。 肌肤薄而冷白,仿佛在暗中泛着光。 忽然,风中潇潇,一片落叶从树上缓缓掉落,在空中打着旋儿地转动着。 缓慢而悠然,时间仿佛都被拉慢拉长。 一道妖光残影急掠而来,朝向女人看似毫不设防的瘦弱后背。 残影穿透树叶,树叶被整齐地削成两半。 在即将触碰到宋乘衣衣角时,宋乘衣动了。 她轻轻侧身,那妖光贴着她的身体打空,击落到湖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水气氤氲,不甚清晰。 下一瞬,两道迅疾如闪电的身影显现,从宋乘衣的左右两侧夹击而来。 左侧是个人身蛇头的妖,蛇头巨大,张着血盆大口,一口能将几人吞下不在话下,口中呼出紫色的气息,毒气蔓延之处,树叶纷纷凋落发黄,尖锐的毒牙淌着水,滴落地上,滋啦滋啦的声音响起,地面赫然被腐蚀成几个洞。 右侧是个蜘蛛妖,八只脚化为利刃,泛起寒光,朝着她的喉间切来,显然想要给她一个致命伤。 “剑修连剑都不带,算什么剑修,今天我们运气真好。” “去死吧咯咯咯。”蛇妖扭着前凸后翘的身子,发出阴险又妖娆的笑声。 前方毒雾大范围迎面而来,想要逼迫她后退,后方是凛冽的杀意。 前不可进,后不可退。 宋乘衣便不后退,站在原地,眉眼不变,连气息都未乱。 瞬息间,浩浩汤汤的灵力从宋乘衣全身涌出,灵力瞬间化为一股极寒的冰雪之气,以她未为中心,向外扩散。 宋乘衣眉间、发间都结上寒霜,连呼吸都是冷的,透着清冷的味道。 左边的霜寒瞬间形成一道冰墙,严严实实地将那毒气挡在其外。 只听下轰的一声,冰墙那头的蛇妖在不断撞击着冰墙,但无济于事。 这冰墙晶莹剔透,透明澄澈,看似如水晶般易碎,但在蛇妖的猛烈撞击下,连个裂缝也未生出。 宋乘衣右手握着一把由剑气凝结成的冰刃,挡在身前。 冰刃与蜘蛛爪相撞,蜘蛛爪在冰刃上‘兹拉’几下划过,在其上留下几道抓痕。 蜘蛛妖随后往后撤去。 “我今晚的心情很不好。”宋乘衣道。 她戴着皮质手套的右手握着刃炳,刃尖随意地搭在地上敲了敲。 “你知道我的心情为什么不好吗?” 蜘蛛妖浑浊的眼不停地转着,八爪在地上挠动,眼眸贪婪地望着宋乘衣,但踌躇着试探着,不敢上前。 宋乘衣抬眸,对上那双贪婪的眼,微微一笑:“猜一猜,猜对了我会赐予你奖赏。” “让你死个痛快。” 宋乘衣说着,举起了自己的冰刃,朝蜘蛛妖挥过去。 一剑袭去,冰雪肃杀。 蜘蛛妖身为妖,感官更异于普通修士,能感受到这一剑中的力道,它快速后撤,转身逃跑,但绝望发现不知何时,那女人竟早已布下结界,无从逃脱。 那白茫茫的剑光朝它袭来,它突然感到了恐慌,目眦欲裂。绝境中才能爆发出求生的力量。 它将自己的八条爪全部凝聚在一处,来抵挡这道剑的威势。 这剑光的势头果然缓慢下来,最后穿过它,透明剑光消弭在空气中,只留下一道寒意。 “哈哈哈哈。”可能是绝处逢生,因而让它生出无限的勇气,它猖狂地笑,就要再次朝着宋乘衣而去。 “你也不过如此,虚张声势,今日你遇到我们就是你的死,死……” 它刚走完几步,下一秒说话声立顿,它的身体四分五裂,如残破的拼图一般掉在地上,深绿色的粘液慢慢流淌在地上。 但它还没死。它的妖丹仍完好无损,只要它能活下去,就有机会再次塑造身体。 但眼下,它只能恐惧无力地躺在地上,四周分散着它的身躯,不知道宋乘衣会对它做什么事。 它瑟瑟发抖。 幸而宋乘衣没有看它,她转身,又看向冰墙那边的蛇妖。 透过透明的冰墙,蛇妖清晰地看到了宋乘衣只几击间杀垮了同伴。 宋乘衣一步步朝蛇妖走去,蛇妖一步步抖着腿后退。 “不要杀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蛇头变换成美女头,求饶。 见宋乘衣不为说动,她惶恐之余,突然想到宋乘衣前面问同伴的那句话。 她赶忙说道:“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我们妖眼不识泰山,扰了您逛花街的兴趣?” 宋乘衣淡淡摇头,“猜错了。” 她说完便用冰刃朝那蛇妖砍去,刚刚那蛇妖费劲也无法破坏的冰墙,遇刃如豆腐般被破开,势如破竹地朝那蛇妖而去。 蛇妖恐惧到极点,拼死反抗,身上的蛇皮被刮掉大半。 “你杀了我也无用,主人还会派其他妖来的,只要你受伤我们就能寻着血腥找到你,你对我们妖族来说是特殊的。你是知道的吧?”美人蛇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无一块好皮。 它看着居高临下的宋乘衣,“你最好一直保持警觉,否则你永远会活在受伤的恐惧中,如果你放过我,我会成为你的耳目,为你……” 它不动声色地说着,即是诱惑又是威胁。 看着宋乘衣站着不动,仿佛在思考,它悬着的心中一松,眼眸流转妖光闪动,它就知道没有人不害怕,没有人会不心动。 下一瞬,它看着宋乘衣手中的冰刃消散,宋乘衣慢慢俯身。 成功了!它心想。 宋乘衣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抚在它的头上。 她整个人好似从冰天雪地中走出,浑身上下没一处热的,就连冷血动物蛇妖也觉得彻骨异常。 下一秒,宋乘衣狠狠抓住它的头发,拖着它,一步一步朝后走。 “啊啊啊啊啊……”惨叫声响彻此地。 它身体本来就被刮破了,此刻血肉摩擦着粗糙的地面,更是痛苦到浑身扭曲。 宋乘衣拖着它来到蜘蛛妖前,蜘蛛妖瑟缩了下身子。 宋乘衣的手不大,但此刻却坚硬牢固,她单手抓着这蛇妖的头,狠狠地撞上地面。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那力气极重,愈发地狠戾,丝毫没有留情,赫然将地面生生砸出凹陷,听见骨骼断裂崩开的声音,将手下的美人砸变回蛇形。 蛇妖几乎被其砸成了肉泥,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宋乘衣的黑色皮质手套上沾满了血,她并不在意,将手掏进了蛇妖心脏,剜出其妖丹。 那妖丹只一个指甲盖那般大,但却是蛇妖修行几百年才结出的妖华,此刻被宋乘衣转在掌间,如一颗不值钱的小珠子一般把玩几下。 蛇妖抖着身体。 宋乘衣看着蛇妖半睁涣散的眼眸,平静道:“以为我会害怕?” 说完将妖丹在掌心捏碎,蛇妖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宋乘衣又将视线看向四分五裂的蜘蛛妖。 蜘蛛妖全身上下被糊上一层蛇妖的碎皮,在看完刚才的场景后,既不敢乱动,也不敢乱说话。 此刻,它望着宋乘衣,眼中毫无最初看食物一样的贪婪,只有深深的畏惧与绝望。 宋乘衣缓缓褪下黑色手套,露出了里面冷白干净的手。 “回去给你主人传个话,想吃我的血肉就亲自来。” 她的声音是极罕见的柔软,喉间声音还含着笑意吐出。 随后她将这双黑色的皮质手套扔在倒在血泊中、半死不活的蜘蛛妖身上。 很快,此地又恢复了平静,只除了空气中暴烈的血腥味,其余痕迹一概皆无。 远处湖面上游渐渐地亮起一盏盏暖黄色的光源,顺着水流慢悠悠飘到下游,是无数漂亮、形状各异的花灯,照亮了这片黑暗寂静的湖面。 宋乘衣在湖边挽起一些水,仔细地清理着指尖。 刚清理完,便看见腰间悬挂着的传讯筒滴滴地响了起来。 师尊回复的消息:可。 往上翻,上面是她问师尊的话:花灯会可否与师尊师妹同行?【】 19、第 19 章 花灯节上,少女容貌妩媚,眉眼流转中皆是风情,身姿绰约曼妙,自成风景,瞬间吸引了来往路过春心萌动少男的眼光。 但少女身侧却分别站着两个人。 左侧的青年穿着简约素净,手腕上挽着佛珠,像是佛门子弟,气质内敛柔和,但脸平平无奇,一眼就忘。 右侧少年却是长相精致,全身流动的金纹为他增添几分妖异,不似凡人。不过他眉毛紧皱,显得有些烦躁,眼眸不时落在那少女身上。 让那些羞涩的少男们不敢上前搭讪。 但总有那胆大的,在同伴的推搡中走到少女面前。 一个有着书卷气的男人站在苏梦妩面前。 他显然很是紧张,额上是细密的汗珠,干净的脸上有着红晕,手拿着一袋散发着栀子花的香包,羞涩道:“我可以请你与我共游花船吗?” 不远处,男人的一群伙伴们发出起哄声,嬉闹调笑,顺着晚风传到在场的人耳中。 同游花船是花灯节习俗之一,在节日上看对眼的少男少女们,同游花船,船泛于湖中,顺水流而下,上游是一盏盏漂亮的花灯,下游又会途经荷花湖,泛舟其上,浪漫异常,因而被视为约会利器。 苏梦妩眨了眨杏眼,显然是知道这个来由。她的视线不由悄悄朝着身侧的师尊望去。 师尊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凝望着眼前的这一幕,眉心蹙起,好似不是很开心。 她的心中不由地生出一丝欢喜,唇边绽放了笑意。 灯光下,美人嫣然一笑,如百花盛开,让那书生看的移不开眼。 苏梦妩歉意地拒绝:“对不起,我目前还没有这个想法。” 那书生有些泄气,但也保持着良好风度,无奈一笑,“好吧,祝你今晚愉快,刚我们跟在你们身后,得知今日是你生辰,这香包就当作你的生辰礼物赠于你吧,希望姑娘能收下。” 说完,书生将那香包塞入苏梦妩的手中,转而潇洒离开,与同伴们另道而行。 苏梦妩握着那香包,不知如何是好,她最终将其握在手心。 灵危盯着那香包,不解:“过生辰就要送礼物吗?” 苏梦妩嗯了声。 灵危不懂凡间习俗,但他能敏锐地感受到苏梦妩的心情在慢慢变好。 是因为收到了礼物的关系? 灵危看着苏梦妩眼角还尚残留着浅浅泪痕,内心第一次感到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刚开始他并不喜欢苏梦妩,认为苏梦妩是半妖,天生弱者又这么娇气,实属不配站在主人身侧。 只要他不喜欢一个人,就会表现在行动上,但主人不喜欢他到处惹事生非,因而他就克制自己,在昆仑山遇到苏梦妩,他都是嫌弃走开,与苏梦妩并没有丝毫接触。 但苏梦妩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好像总能猜中他的心思,有时带着他一起去山下找各种新鲜玩意儿,有时拉着他品尝各种吃食,甚至是偷偷逃课破坏规则跑出去玩…… 苏梦妩对他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从刚开始被强迫拉去,到半推半就地去,到最后期待着一起去玩。 苏梦妩虽然与主人完全不一样,但她的身上却有着主人的感觉,那是一种闲适、放松、不受拘束的心理,也渐渐将她视为朋友。 今晚刚刚看到苏梦妩,本来是想着吓一下她,之前他们也不是没有过,但没料想到她居然哭了。这之后她的心情也低落,话也极少,这让灵危生出一丝不习惯。 既然礼物能让她开心起来,那自己就送个礼物吧。 毕竟是朋友。 苏梦妩并没有在意灵危。 她拉了下身旁师尊的袖子,指着不远处卖花灯的摊子,刚想说什么,却忽然看见谢无筹忽然眼眸微动,抬眸朝右前方望去。 苏梦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一个戴着半截桃花面具的女人从阴暗处走来,暖黄色的灯光聚在她的肩上。 即便戴着面具,苏梦妩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师姐。 她看着师姐宋乘衣走到面前。 师姐身量较高,她需要微抬头才能看到师姐的全部。 苏梦妩看着师姐抬眸,师尊低眸垂眼,两人的视线随之撞在一起,淡淡对视一眼。 宋乘衣言语颇为恭敬地朝着师尊道了声,师尊温声回应。 宋乘衣的视线从青年脖子上掠过。 师尊侧颈上的伤痕已不见,又是洁白如新雪的模样。 她这视线一触即离,动作及其细微,黑瞳一转一离一收,整个动作不超过三秒。 如果不是谢无筹专注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也很难分辨出他这弟子是在看他身后的风景,又或者是看着他。 “自上次一别,多日不曾见到师尊,弟子惶恐。” “有何惶恐?” 谢无筹温和问道,但他瞳孔微微放大,紧紧锁住宋乘衣,如同某种强大的怪物盯着看中的猎物。 他看到宋乘衣睫毛快速扇动两下,似乎有些局促,垂眼抿唇道:“师尊知道的。” 谢无筹当然知道,他不可控地再次想到了那刀光剑影中,一触即分的触感。 即便这些时日已经想了太多次,他真的困惑。 气氛有一种诡异的古怪。 苏梦妩看着两人的视线撞上,又皆淡淡离开。 她顿了顿,率先打破沉默,主动开口道:“师姐,您刚刚去哪了?听灵危说你们走散了。” “不过是随便走走。” “我们刚准备去前面买花灯去湖中放,师姐也一起来吗?” 宋乘衣欣然应下。 灵危看到宋乘衣,自然地从苏梦妩身边,走到她身侧。 只是他眉宇仍皱着,像是在想着什么事。 宋乘衣没有过问。 很快,四人便同行,沿街上很多摊子卖着花灯。 苏梦妩喜欢漂亮的,因而最后走到了一处人聚集最多的摊贩前。 相比其他的摊贩,此处的花灯种类最多也最精致,每个花灯各有特色,令人爱不释手。 但这不是最让它受欢迎的地方。 最让人受欢迎的是摊主做了互动。 各种漂亮的花灯都是独一无二的模样,如果想要得到它,需要先闯关。 如果同时多人同时看上一个花灯,那赢家得到。 禁止使用各种术法。 无论是单身少年,抑或是成双入对的恋人们,皆纷纷想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赢得姑娘的芳心,因而气氛十分热烈,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年轻人。 “哇,真漂亮。”苏梦妩踮着脚,看着高悬在奖品楼上的花灯,不由地发出感叹。 她显得很兴奋,回头朝谢无筹笑道:“师父,你觉得哪一个好看?我已经看不过来了。” 灵危看了看苏梦妩,她的眼眸很亮,仿佛闪着光。 随后又看了看台上的花灯,上下看着中,突然在一只兔子花灯上顿住了。 这是只长耳兔花灯,做的很精细,两个兔耳朵是粉嫩的,如同盛开春花,一只竖起,一只微微下垂搭着,兔头朝一边歪着,俏皮可爱。 谢无筹朝那些花灯扫了一眼,温声道:“都很不错。” 宋乘衣并没有看那些花灯,她不太习惯身边站着这么多人,便只在最侧站着,她带着平平无奇的面具,又沉默寡言,因而有些隐没人群中。 “乘衣,你觉得哪个好看呢?” 师尊又将话题拉到宋乘衣身上。 苏梦妩一愣,又跟着视线一齐落在宋乘衣身上。 宋乘衣不知师尊问的是她自己认为的哪个花灯好看,还是为师妹挑选一个合适的花灯,便顺手说道:“那兔子花灯最适合师妹。” 苏梦妩也很喜欢那个花灯,她看了看台上一群竞争的人,又有些落寞地咬了咬唇,她没有信心能赢得过, 才这般想着,便看到灵危已经上台前去了。 宋乘衣看着灵危站到台上,他还是少年模样,个头不高身形尚且稚嫩,在一众青年前显得孱弱,但他气势却并不弱,相反是锋芒毕露。 他撸袖,上前拿了把弓箭,握在手心,身形挺直,眼神微凝,抬手拉弓,箭行如流水地飞出去,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稳稳射中把心。 台上的人渐渐地注意到这少年。 宋乘衣知道灵危有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他的本事,无论是作为一把剑存在时如此,抑或是作为人时也是如此。 宋乘衣本身冷静,不爱出风头,可能由于年少经历缘故,更多时候宁愿站在人后。不动声色地去注视别人。 灵危虽然是她的剑骨而孕育而出的,但与她并不搭。 因为作为本命剑,它太为出彩强横,霸道地彰显它的存在感,因而她便只用黑布蒙住它,不到必须要用的时刻不用。 她恢复了记忆,知道书中故事的发展,书中灵危是背叛了她,投到师妹手下。 按道理来说,她应该制止灵危与师妹的接触,抑或是让灵危再变成剑,只能待在她的身侧。 刚开始,宋乘衣不是没有做过,她告诉灵危,希望他能跟在自己身边潜心修行,灵危表面应下,但每打了一个周天便趁机溜走了,十有八九是逢师妹的约。 宋乘衣便没有再做这样的事。 这并不是她的自大,而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就像她将自己的身世玉佩抛弃,赠给了师妹一般。 换句话说,可以是她并不在乎这些,她对灵危没有期待。 如果她要去纠结这些,那要纠结到何事才能结束,因为按照书中进行的话,她会失去的不仅仅会是灵危一个。 唯一让她在乎的是师尊的好感度,这是她这个世界中唯一要完成的目标,她绝对不要被命运摆弄。 苏梦妩在为灵危加油,宋乘衣和谢无筹落在后面。 谢无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宋乘衣身侧,浅淡的檀香萦绕着宋乘衣。 “你很喜欢桃花吗?” 师尊的声音响在耳畔,宋乘衣侧眸望去,师尊正望着她脸上的面具问。 师尊在脸上用了唤形术,只有修为比他高的人才能看穿他脸上的伪装,而宋乘衣修为不及他,自然看不透。 那是一普通的脸,唯有那双琥珀眼眸在灯光下微闪,带着点金光。 宋乘衣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的桃花纹路,不可置否:“是不错。” “是吗?”谢无筹语气淡淡,右手转了转佛珠。 宋乘衣问:“师妹生辰师尊会送什么礼物吗?” 谢无筹侧眸,“她还缺把剑。” 宋乘衣了然。 随后看了看手镯上的好感度,这好感度已经很久没有再上升过了,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她又问:“师妹收到礼物肯定很开心,师尊如果收到礼物也会很开心吗?” 谢无筹言语浅淡:“也许。” 正说着,灵危已下台,他的手上捧着那盏兔子灯,“送你的。” “真的吗?”苏梦妩眼睛清亮,言语十分柔软,欢喜地接过那兔子灯。 那花灯流光溢彩,照亮了苏梦妩的眼眸,她眼眸弯成漂亮的月牙形:“谢谢你灵危。” “这有什么?”灵危言语不屑。 但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眸,欢喜的模样,灵危不自觉地撇过头。 苏梦妩捧着花灯,提着裙摆来到谢无筹身边,“师父,你觉得这好看吗?” 在得到谢无筹肯定的回答后,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我们去放花灯吧。” 在往湖边去的过程中,又各买了几个花灯,人手一个捧着花灯来到湖边。 在放灯入湖前,每人要在花灯上写上个愿望,顺着水流而下,如果能一直留到下游的荷花丛中,没有翻到,那么这愿望就有很大可能可以实现。 他们四人写完后,便依次放了花灯。 宋乘衣最后一个放,刚放入湖中,那花灯便顺着水流而下,不一会儿便飘向远方。 “主人,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灵危对宋乘衣道。 宋乘衣笑了笑。 这时,天空中的烟花瞬间响起,无数烟花绽放到半空中,绽放出五颜六色的色彩,照亮了半空,十分绚烂美丽,虽然只有一瞬,但这却更带着一种缺憾的美感。 那是气氛的最高潮,花船上的少男少女们,岸边的恋人们、朋友们,无论是繁忙招呼客人的摊贩,又或者是脚步匆匆的陌生人,在此刻都停下脚步,看向这场绚烂的烟花。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还保持着蹲在岸边的姿势,手随意地搭在膝前。 在所有人都在抬头看烟花的时候,只有宋乘衣低眸,眼神寡淡沉静地看着漆黑湖面上的烟花倒影。【】 20、第 20 章 烟花再美总有结束的一刻,但夜市尚没有结束。 湖面两岸,垂柳拂水,夜风袭来。 突然空气中传来婉转动人的小调,顺着夜风传到很远。 宋乘衣抬眸远望,一艘花船从前方缓缓驶来。 花船上雕绘精致,处处挂着流光四溢的彩灯,琉璃灯罩,在黑暗中闪烁,与湖面上的花灯交相呼应,炫目异常。 站在湖边的少男们放完了花灯,便相互勾肩搭背、哄笑着上了花船,少女们脸色微红,克制内心的喜欢,也矜持地上了船。 既然出来游玩,自然也不会落下这一项重头戏,四人上了船。 船上十分热闹,二楼上艺伶们载歌载舞,低沉的琵琶声从船内悠悠然传出,纱窗上,女人们的窈窕身姿透着明纸影影绰绰显现。 宋乘衣站在一楼空旷的船板上。 船板上的场地很大,因而能容纳很多人。 他们中大部分是恋人,相互依偎地站在一起,手缠着手,肩挨着肩,不时交耳,少女们温声细语,少年的嗓音在变声期沙哑低沉,空气中散发着青春的荷尔蒙气息,夏夜的风也无法吹散。 在这些人中,唯有宋乘衣和谢无筹二人不同。 宋乘衣在左侧,凭栏而立,身形隐在暗处。青年在她身侧,与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整人笼在灯光下。 明暗分明,亲密不是过分亲密,疏远又不是过分疏远。 就像他们一直以来的师徒关系那样,不远不近,关系恰到好处。 宋乘衣看着青年的视线投在不远处。 在那个方向,师妹与灵危正聚精会神地看壮汉们的杂艺表演,壮汉从口中喷出火,火光蜿蜒如长龙,照亮了师妹身影。 师妹在人群中是最亮眼的,肤白腰细,清丽明艳。 此刻,她被那手艺人邀请上台参与互动。 她的胆子大了许多,弯腰提着裙摆,嫩绿裙尾扫过台阶,灯光下回眸一笑,风月无边。 师妹毫无疑问是漂亮的,这种漂亮毫无攻击性,让人移不开眼,人群中的男人们的眼神总是不可控制地落在她身上,被其吸引。 宋乘衣知道即便师尊与她在一起,但他总是不会将心神放在自己身上。 对他来说,自己是他满意的弟子,是他不需要费心力的存在,因而被忽视。 如果不能打破这一印象…… 风很大,衣袖被风吹的鼓起,黑发在身后飞扬。 她伸手压住一侧衣角。 宋乘衣正准备率先打破沉默,没料到师尊忽然侧目。 谢无筹突然撞上了宋乘衣的眼睛。 他自然是注意到了宋乘衣的注视。 谢无筹发现自他归来后,每每与宋乘衣会面,他们的眼神碰撞总多了些。 好似宋乘衣总在关注着他,以至于他不经意间的侧目,都能看到宋乘衣正望着他。 宋乘衣性冷清,大部分时候是别人注视她,她上一次多次注视他人的那瞬间是什么时候? 谢无筹以为自己不太能记得起来,毕竟已经过了三年了。 但很可惜,瞬间,他的脑海中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也浮现出了宋乘衣当时望着那男人的神色,是冷静中带着克制的柔和。 如果不是见过宋乘衣因注视那人的眼神,他几乎都要以为宋乘衣是喜欢上他了。 宋乘衣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他脸色愈发温和,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弟子修为甚浅,无法看清师尊原本容貌,第一次见师尊这容貌,因而心中颇有些好奇。”宋乘衣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不慌不忙道。 谢无筹莞尔,“外貌不过皮相。” 他眼眸微转,又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也可以依据你说的做出调整。” “师尊莫要取笑我。”宋乘衣无奈,“弟子并无喜好。” “真的吗。” 骗子。 谢无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着,但在心中却冷嗤了声。 他看着宋乘衣那沉静的模样,试探之心渐起,他的衣袖在脸上淡淡拂过。 衣袖再落下时,师尊那平庸的脸又变了一个相貌。 宋乘衣看着师尊幻化出来的新形象有些怔住。 那是一张雌雄莫辨的脸,鼻侧一颗细小的红痣,貌似好女, 但眼尾略长显得无情,那唇薄且苍白,轻轻一抿便显得冷硬。 师尊今日穿着的是白衣,宋乘衣却觉得长着这样脸的人适合穿红衣,那种火红的,似乎想要燃烧自己的颜色。 “这好看吗?” “尚可。” 宋乘衣回复的十分坦然,在刚开始的愣神后,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至少谢无筹从她的表情中看不出半分端倪。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脸上的半截桃纹面具,面上保持着微笑:“你这面具上是你自己买的吗?” 宋乘衣摇头:“不是。” 谢无筹:“桃花雕刻的倒是精巧,我想看看,” 师尊如此说,宋乘衣哪有不从的道理,说来也不过是个面具而以。 她解下面具,递给师尊,谢无筹接过。 谢无筹眼睑下压,修长干净的手指拂过这花纹,这面具还带着宋乘衣脸上的温度。 这面具很小,巴掌块大,很快就能看完。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抬眸,就要将它递给自己,但还没送到她的手上,那面具便从师尊手中脱落,掉落在地面。 哐当一声清脆的声响,它已然碎成几半。 谢无筹有些歉意的声音传来,宋乘衣道:“无碍,不过是个不值钱的物件罢了。” 谢无筹定定地看着宋乘衣一眼,随后朝宋乘衣身后望去。 花船外,也跟着很多小小的扁舟,穿梭在湖面上。 老翁站在船头划桨,一小孩站在船上揽客。 小孩脖子上挂着个金铃铛,右手上缠着一串串由花骨朵儿编成的手链,左手上挂着个皮袋子,袋子里全是各式各样的珠宝钗子。 尽可能地展示花船上的少年们看,希望能招揽生意,但他选的位置不太对,花船这侧是暗处,扁舟隐没在黑暗中,因而生意寥寥无几。 “既然我弄坏你的东西,我便送你个礼物吧。”谢无筹望着宋乘衣道。 他说完,便朝那小男孩摆了摆手。 宋乘衣望去。 那小男孩察觉到生意来了,十分开心,先朝宋乘衣友好地笑了笑,随后摇了摇脖子上挂着的金铃,铃铛发出清脆声响,那年迈老翁听到,划船的手慢慢停下,看小男孩,小男孩对老翁比划了个手势,老翁便明白了,操作着舟朝宋乘衣这边而来。 “哥哥,你想买什么送给这大姐姐?我这儿什么都有。” 男孩见人就笑,圆圆的脸十分讨喜。 “能自己串手环吗?” “可以呀,稍等一下,我去里面把花篮拿出来。” 男孩说着便跑向扁舟的篷中,捧着一大盆花骨朵儿出来,“都在这了,可以自己选颜色。” 扁舟很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那花看着不太清晰。 谢无筹的指尖轻轻划过,旋即看着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站在一旁的宋乘衣:“有喜欢的颜色吗?” 宋乘衣的视线在师尊脸上凝了下,眼神中似有探究,但转瞬即逝,“并没特别喜欢的颜色。” “那我便替你选了。”谢无筹并不意外,从中挑选了几个花苞串起来。 那花苞只有一个及窄的小缝,在白日中都不太能看得清,更何况此时在昏暗中。 “我为你多点几盏,灯……”小男孩正准备这般说,下一瞬却睁大了眼。 那青年微弯腰俯身,白色衣摆拂过水面,水面细纹荡漾,但衣摆却没沾上一滴水。 他的手很极稳,骨节清晰,指尖修长又圆润,不费吹灰之力便顺利地将那几支花苞全串接完。 随后将最后残留出来的一点线减去,贴上一个暗扣。 “好看吗?” 师尊话落在耳畔,宋乘衣看着那落在师尊手心上的一串花手链。 那是一条由纯白的栀子花苞,花苞新鲜仿佛刚被采摘下来,花瓣儿洁白无暇,一股清幽的香味传来。 “很漂亮。”她说。 正准备伸出手去接,在即将拿到花环的瞬间,宋乘衣动作微顿起,灵光一闪,睫毛轻动。 她手指向下,捻起那串花苞手链,离开之际,指腹仿若不经意地朝师尊的手心缓慢地蹭了下。 谢无筹:…… 宋乘衣指腹触碰到他手心,有一种微痒的酥麻感,仿佛是被蝼蚁蛰了一口。 宋乘衣的神色也十分平静,除了那动作外,其余任何动作都克制有礼,与平时无异。 他的眸光闪了闪,随后掌心淡然收回,手指在袖间微蜷虚握。 “这暗扣很难单手扣上,我帮你系吧。” 宋乘衣显然是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她收回了想要把手链放入储物戒中的心,应下:“有劳师尊了。” 宋乘衣看着师尊接过花苞环,上前一步,离她只有半寸的距离。 师尊身上的佛檀香虚虚实实地罩住了她。 虽然距离很近,但除了腕部的接触,并无其他任何。 她看着师尊眼眸低垂,将那花苞环绕过她的腕部,稳稳扣上。 师尊的几缕黑发垂落在她的手臂上,花船摇摇晃晃,那发梢便来回轻晃,扫过皮肤。 师尊的动作并不慢,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系好后又后退几步,拉开到最初的距离。 那发梢如蜻蜓点水般拂过她的手腕,后撤落下。 宋乘衣看着左手上的花环,她的手腕纤细,这纯白的栀子花衬的她皮肤更细腻柔软。 她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看着谢无筹,语气无不真诚道:“很漂亮,我很喜欢。” 谢无筹弯唇,漂亮的琥珀色眼眸在灯光下流光溢彩,那幻化出来的平庸的脸上竟也有了几分艳丽的色彩。 不远处,苏梦妩甜美的声音传来, 谢无筹的眸光朝那边望去,“过去吧。” 他对宋乘衣说道,随后毫不犹豫地前去苏梦妩的方向。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的背影,半晌才抬起右手,那赤红色的手镯上,好感度没有任何的上升。 宋乘衣沉默一瞬。 花船沿着两岸慢悠悠行驶,向前驶过情人桥下,又右转入了莲花丛。【】 21、第 21 章 宋乘衣跟着师尊身后,朝苏梦妩那边走去。 但还没走两步,便听到一道清隽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宋乘衣?” 可能来人并不能确定喊的人是否正确,因而那声音有些轻,带着不太确定的意味。 宋乘衣因为离得近,便听到了。 却没料到已走在前方,离她有足足有二十几步距离外的谢无筹竟也听见了。 他们皆停下脚步。 宋乘衣回头,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三人。 最左侧男人俊美风流,一身绿色衣衫,双袖略宽大,被他一层一层挽到手肘,颇有些潇洒不羁模样。 眼窝深邃凹陷,此刻绿眸闪着异彩,唇间有着笑意。 站在他身侧的两双生子少年,一人手上拿着个被啃了半截的糖葫芦,一人手上拎着满满当当的吃食。 双生子看到宋乘衣,颇有些拘谨,他们瞬间将肩背挺直,同时微弯腰道:“乘衣师姐。” 宋乘衣的记忆力很好,因而能准确地对上他们的名字,简单地打了声招呼:“郁子期、桑行、桑知。” 郁子期笑着上前两步,问道:“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宋乘衣说完,便没再说话。 说到底,她跟郁子期也算不上熟络。 郁子期也没有在意她的冷淡,他沉吟片刻,视线掠过她,看向她的身后。 那一直朝他们的方向望来的青年。 青年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眉眼淡淡,凝在宋乘衣的身上。 见他看过来,随后视线又朝他看了一眼,眼眸竟有些冷漠。 先前,郁子期好像就看到了宋乘衣跟人站在一起,想必就是这青年了。 此时此刻,共上花船,同游花灯节…… 随后宋乘衣看到郁子期笑了起来,那笑意露出了了然的意味。 “是跟那位一起来参加花灯节的吗?那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宋乘衣听郁子期这般说。 宋乘衣转眸,很显然,郁子期说的那位就是师尊。 “不……”宋乘衣还没来得及否认。 他们便皆看到了一个貌美且熟悉的少女从不远处拎着裙摆跑到那青年身旁。 少女亲昵地攥着青年的衣角,仰着头,露出笑容,对青年在说什么。 那青年低眸,看着很是耐心,偶尔回复两句。 郁子期自然认识这容貌惊人的少女是谁——宋乘衣的师妹苏梦妩。 少女骨相绝佳,脖子微仰,修长白皙,柔媚可人。 那青年的模样倒算不上好看,普通平庸,没有半分出彩的地方, 但若是不看脸,其他地方倒堪称完美。 他身量很高,穿着一袭白衣,白色挑人,一般人压不住,但那青年气质独特,疏风朗月般干净。 可惜了。 郁子期想。 对美好的事物有向往是每个人的天性,郁子期也不例外。 不过此刻夜色朦胧,苏梦妩与那青年倒有几分般配的感觉。 “看来我想错了。”郁子期歉意地笑了笑,“那是你师妹的心上人。” 宋乘衣:…… “也不是。” 师尊极少出现在人前,昆仑的弟子们见到他的机会都很少,更何况是郁子期这样的外派弟子,加上师尊变换了相貌,认不出来再正常不过。 但宋乘衣与郁子期并没有太多的交情,也不想解释太多。 她对郁子期道:“无事便先走了。” 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郁子期喊住了她:“没想到在这能遇到你,上一次你帮忙,我还未向你道谢。” “不必。”宋乘衣知道这是郁子期说的是什么事。 郁子期笑:“我们瀛洲弟子绝不能欠人人情,这是我们门规。” 前段时日,桑行、桑知两人被人诬陷抓入刑罚司,刑罚司的弟子最终查到那诬陷人竟是昆仑山内的一世家弟子,因世家势大且是昆仑弟子,传出去有损昆仑颜面,因而上报给宋乘衣, 宋乘衣严格按照规定处罚。 那昆山弟子明知故犯罪加一等,理应被开除处置,但有上位者施加压力,即便如此,那弟子在刑罚司也被折腾的及惨,并从内门弟子沦为外门弟子,与开除无异,打了世家的脸。 听说宋乘衣的行为狠狠得罪了那世家,但碍于玉慈尊者的情面也不能做的过火,但想必暗处的绊子也少不了。 郁子期知道宋乘衣平日里很忙,在昆仑山上,很少能看到她的影子,即便他想还人情,也总找不到人。 今晚倒是有缘能遇见宋乘衣,他定是要还人情才行。 “先不要急着拒绝,这是你所需要的。”郁子期道,他准备从储物袋中拿出要还人情的物品,却正好看见苏梦妩一行人走了过来。 他顿了顿,拿到物品的手又收了回去。 “师姐。”苏梦妩喊了声,随后视线转而看了宋乘衣身前的男人。 这男人苏梦妩有些许印象,之前师姐在上外门弟子的授课上见过,之后的上课中,偶尔也能见到几次,但都没有说过话。 说起来,连名字也没有交换过。 苏梦妩笑道:“你好,我是苏梦妩。” 郁子期也笑着回了声,说了自己的姓名。 却没料到,在说完自己的名字后,郁子期就敏锐地看见眼前的少女瞬间瞪大眼睛,一副震惊到极点的表情,随后慢慢拧起秀眉,漂亮眼眸眨了眨,将他从上看到下。 郁子期不明所以,但也不动声色地笑着,坦坦荡荡地任她打量。 他知道宋乘衣这一行人在花船上闲逛后,便询问宋乘衣是否可以一起。 郁子期的眼神望着宋乘衣,笑着问。 宋乘衣看着郁子期的眼眸,不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还没等她说出口,便听见沉默的师尊突然开口。 “那就一起吧。” 桑行和桑知想自己到处逛逛,更自在,于是他们两便没有加入。 灵危到花船二楼去买了吃食,这时跟在宋乘衣身侧,只顾着吃东西。 宋乘衣看了看师尊,又看了看郁子期,连活泼的苏梦妩也罕见的沉默。 宋乘衣只感觉气氛有些诡异。 不过转而想想,又是了。 郁子期在书中也是师妹的爱慕者,不过在一众的配角中,他格外的与众不同,既不偏执,又不疯狂,表里如一。 在这本没有爱情就失去一切的书中,这样的人设是个罕见的好男配,但同时也没有竞争力。 更何况,他好像还是暗恋,为了不想给师妹造成负担,便将喜欢压在心中,最终在意识到自己没有一丝一毫机会后,又潇洒地放手。 可能情敌之间是有心理感应的吧,宋乘衣想了一下,只觉得这是个修罗场。 好在她虽然不适应这修罗场,但她很适应沉默的气氛。 荷花池里的水十分的清澈,透过水,可看见里面彩色鹅暖石,小鲤鱼游来游去,玫红色荷花与粉色荷花交相辉映,荷叶碧绿,晃晃悠悠地漂浮在水面上。 他们一行人就在此处停下,花香味迎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花船慢悠悠地停下,莲花丛中交换信物这是花灯节的最后一幕,也是最高潮。 此前相互有好感的少男少女们同行至此,可以在此采摘亲手一朵荷花赠给自己心上人,如果心上人接受了花,那就代表着接受了对方的心意。 “我心悦你,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邀你一起欣赏这良辰美景。”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谢无筹看到了对面,一清秀的书生正在对着一少女释放好感,书生的面容十分熟悉,正是在最开始向苏梦妩表示好感的那男人。 他面色干净,脸色有些红,眼眸很亮地看着对面的少女。 少女的脸也有些红,但她并没有接,问:“我先前关注到你了,你也是对一容貌出众的女人求感情,但不幸运地被她拒绝,这次,你又向我示好,我有疑惑,我是那少女的替代品吗?抑或是你变心的竟如此之快,是个轻浮的人呢?” 书生浅浅地笑了笑:“并非如此,人生苦短,我的确是喜欢那姑娘,但她拒绝了我,我也并不纠缠,只希望她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我与她并无缘分,便坦然放下,不去纠结,我相信那也不是我的缘分,果然,我又见到了你,我觉得你很符合我心上人的标准,如果你拒绝了我,那我也同样会坦然待之。”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好吗?” 那少女思索了片刻,便接下了,书生的脸上羞涩之意更重,但还是牵着女孩的手,两人相依偎着漫步在灯下。 谢无筹心中并无感觉,他对人世间的感情并没有统一的衡量标准,因而只能透过旁人的行为加以学□□结和归纳。 从刚才的一幕中,他觉得人的感情是虚无缥缈,无所定处的,今日能喜欢上这个人,明日又能喜欢上旁人。 同时如果一个人不接受对方释放的好意,那这虚无缥缈的爱情就很快会熄灭,爱情需要不断的相互来往,或者一个人的恒久坚持,才有可能开花结果呢。 他想到了宋乘衣,宋乘衣对他释放的好意,他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一点,但又不明确。 这种好意比师徒之情更过了一点,比男女之情又更淡了一点。 这种模糊的边界,他不知道要如何去衡量才行,他的身边没有一个可供参考的范本。 虽然他不知道宋乘衣想什么,即将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宋乘衣绝对不是喜欢自己。 宋乘衣是他塑造出来的,他需要知道宋乘衣心中的所知所想,这样才能更好地去应对,用自己的方法去帮助她度过难关,让她更加完美。 苏梦妩的余光望了眼站在师姐身旁的郁子期。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郁子期,试图从他的身上找到前世那一丝一毫可寻的踪迹。 苏梦妩前世只听说过郁子期这个名字,但名字无法对得上人,她可能见过郁子期,但并没有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真正让苏梦妩对郁子期产生好奇的是很久很久以后,那时候师尊修为在修真界排名是居于首位,无数人只能仰望着他的身影,连他的一丝一毫也无法撼动。 但总有一个年轻人朝着最强者发起挑战,越战越败,越挫越勇。 那年轻人就是郁子期。 每一次郁子期望都是惨败而归,师尊毫发未损,强者之间的对决是生死相搏,按理说两人实力差距悬殊,但很奇怪的是,郁子期从来没有性命之忧,总是在伤好后又来挑战。 因此,郁子期的名号也渐渐地传言出来,他的过往也被好事者扒出来。 他在昆仑论剑时,来到昆仑,又在昆仑待了整整五年才离开,那五年中,他爱慕苏梦妩的事也被扒出来。 前世,苏梦妩听到这流言只觉得不可信,但一切都有留影为证,那是郁子期当时的师弟用留影珠记录下来的一些残影。 残影中,郁子期的脸看的不甚清晰,珠子中的那年轻人常常聚在苏梦妩身侧,为她鞍前马后,为她黯然神伤。 苏梦妩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因为当时献殷勤的人及多,她根本没有在意身边那沉默的郁子期。 因此桃色传言越传越广,后来,郁子期的好友向苏梦妩透露,郁子期的情劫就是苏梦妩,因而挑战也极大可能是为了她。 苏梦妩看了一会,便转移了视线,看向师尊,师尊的眼神只凝视着湖面上的荷花。 她微微叹了口气,采摘了一朵粉红色的荷花,在手心上把玩,最后插入自己的鬓发间。 她坐在低矮的船侧,窈窕腰身略前倾,美人对湖面自揽的画面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她肤如凝脂,面色妩媚,乌黑如绸缎的头发间别了一朵娇艳的荷花,白嫩的耳上流苏耳钉微微摇晃,几乎让人不忍打断这一场景。 郁子期也被苏梦妩吸引了下,随后笑着对宋乘衣说:“你师妹长得真好看,有这样的师妹肯定每天都赏心悦目。” 宋乘衣没理睬他,倒是宋乘衣身边那小少年抬眸睨了他一眼。 郁子期并没有在意,他对宋乘衣轻声道:“正好听说你在寻找某样东西,我偶然得知,便想赠予你。” 话音刚落,倒看到了宋乘衣有了反应,头慢慢偏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郁子期这才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绿色的小瓷瓶,上下抛了抛,“你是不是想要这个?” 小瓷瓶上有清冽的药味,宋乘衣清楚地闻到了,她眯了眯眼,眼中透露出一丝丝危险。 郁子期表达自己的善意:“去那边说?” 宋乘衣望着眼前的青年,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那般,随后颔首,跟着他一起朝着无人处走过。 几乎是他们身形刚动,谢无筹就注意到了,他侧了侧身,手肘搭在船栏上,望过去。 宋乘衣和那男人站在一起,男人满脸的笑意,双手抬起,表示自己毫无威胁,随后掌心向上,手心有一个瓷瓶。 男人嘴唇动了动。 【这是我送你的,请你收下,是我的一片心意。】 宋乘衣的侧脸线条清晰寡淡,望着那男人的掌心。 谢无筹看见宋乘衣缓缓抬起右手,从那男人的掌心接过那一片“心意,” 两个人站在原地,又说了好些话,夜风吹起两人的头发。 谢无筹慢慢地笑了起来。 郁子期不知为何觉得有股冷意遍布全身。 花灯节结束后,因时间太晚,便找了个客栈住了一晚。 谢无筹静静地坐在房间内。 桌子上有一个包裹着冰雪形成的琉璃珠在慢慢融化。 这是在回来的路上,宋乘衣送给他的,说是礼尚往来的礼物。 水一滴一滴地从珠子上渗下,在快要散开的边缘,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触,湿润的触感传到手心,指尖聚起一点白茫茫的微光,将那化在桌面上的水又一点一滴地凝在那栀子花苞上。 他的动作很细致很缓慢,流动水滴是液体,但在他的控制下,形成了一个相对静止不动的水球包裹着花苞。 这是用灵力包裹着的,只要他指尖灵力撤回,这便如一盘散沙落下,只留下这一朵小小的花苞,不到几日就会枯萎,最后被丢弃。【】 22-30 第22章 宋乘衣不是第一次送礼物给他。 她平日里话不多, 喜怒不形于色,不像苏梦妩一般活泼,因而每当她表现自己的内心的行为, 便更多的是通过行动。 每当她的实力进益, 都会送礼物给他这个“恩师”, 表达她对自己的敬重与仰望。 谢无筹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她共送了什么东西。 她似乎发现了自己无法入睡, 便学习了数月,亲自调制安眠香;有她亲自斩杀于剑下的妖丹,有她参与试炼而赢得的灵器;也有可以治疗各种伤痕的伤药…… 这些礼物无外乎只有一个共同点—实用。 那些礼物最终去哪儿了呢? 谢无筹倒是不太记得了, 可能是丢弃了, 可能是遗忘在某些地方,也有可能是用掉了。 他唯一只记得宋乘衣的态度,每次都格外谦卑且恭敬有礼。 宋乘衣第一次送他礼物是在被收为弟子后的五个月后,那时她成功筑基。 宋乘衣的开蒙晚、身子弱, 十几岁的少女,个子在同龄中却矮了一截, 手脚瘦长,皮包骨头, 枯瘦的厉害。 唯有那双黑眸像狼崽般,来到陌生的环境中,警惕且冷静地观察着。 他给宋乘衣一个住的地方,是凡间的小宅院,又给了她储物戒, 其中有她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各种书籍、丹药、衣物等等。 宋乘衣安安静静地接受他的所有安排。 临走前,他在宅院内打上一道禁制。 外面的一切人或妖或魔都无法进入,除非来者的修为在他之上, 将可以打破禁制进入。 但这只禁锢外来者,并不禁锢宋乘衣,她可以自由进出。 当宋乘衣离开时,他会立刻知道。 最后摸了摸宋乘衣枯瘦的头发,声音温和:“好好修养,你今后就是我的弟子了,一 年后,我会来这里找你,到时跟着我修行好吗?” 修真世界,修士活百年不在话下,与漫长寿命相比,一年时间是如此短暂。 即便宋乘衣再有天赋,似乎也很难在身体亏空如此情况下修行。 而他又有自己的事,收下宋乘衣宋临时起意。 宋乘衣坐在红木椅上,没有说话。 她的脸太瘦太小,薄的如纸一般,衬的那双眼愈发地大而深邃,枯柴般的身体在这漆黑暗沉的宅院中显得格外弱小。 宋乘衣的话极少,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无筹没有强迫她,笑了笑,指腹揩去她右脸上的细微灰尘,最后温声道:“那再见了。” 他收回手,站直,刚刚转过身,手腕被宋乘衣死死地攥住。 宋乘衣的力气是如此大,掌心很热,让人不禁怀疑,她这皮包骨一般的身子是如何产生这种力量的。 谢无筹居高临下地回眸,他的视线温和,但那温和丝毫不及眼底,因而显得冷漠怪异。 只是宋乘衣并没有仰头凝望,她视线只平视前方,平视着那被她握在掌心的手腕。 谢无筹能感受到腕间的佛珠在她的用力按压下,仿佛要嵌入他的血肉中。 他静静等待着宋乘衣的说话。 少女声音沙哑,腔调有些奇异,好像是久不说话的人,第一次声腔的震动:“我会很有用的。” 很奇怪的是,她握着自己的动作是如此用力,仿佛激动到用了全部的力气。 但她的语调是如此稳定,情绪如此平静。 谢无筹眼眸微闪:“我知道。” 话刚落,谢无筹便感受到腕间的力道瞬间消失了。 宋乘衣毫不拖拉地收回了手,又变成了个沉默的小孩,刚刚那瞬间的爆发,只为了说一句话。 谢无筹在原地站了几秒,调整了那串佛珠的位置,腕部皮肤上留下若干被佛珠刻着的红印子。 他在这里已经花了很长时间了,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宋乘衣的视线。 他将宋乘衣领了回来,又丢在了这里,没有回头望她一眼。 谢无筹很忙,忙到并没有时间去在意这一时兴起收来的弟子。 宋乘衣太让人省心,谢无筹能感受到那道禁制从没动过,这说明宋乘衣一直很有耐心地待在庭院中,时间一长便容易让人忽视她。 这也算是谢无筹对宋乘衣的历练。 那宅院远离凡人栖息地,又灵气斐然,妖物出没频繁。 她尚未开蒙,还是个凡人,又身怀异血,如果出门必死路一条。 要想活,她就得在这宅院内待上一年,等着一个不确定是否会回来的陌生人,来接她离开。 这是彻骨的寂寞,也是无处排解的孤独,而她必须忍受。 谢无筹偶尔间的安定之际,会一闪而过宋乘衣的脸,会想到她那爆发性的一握,想她冷静地说自己很有用,以希望加强筹码的话。 那宅院对于宋乘衣而言,无异于是另一道枷锁。 与在蛮荒妖域不同的是,那被禁锢是被迫的无可奈何,而这却是心甘情愿下的一意孤行。 这种无处排解,只她一人的寂寞,她能忍到何种程度? 如果她能忍耐下来或活下来,一年后他会去接这块璞玉,从此以后,宋乘衣将拥有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与自由。 他会以师者的身份陪伴她,旁观她,纠正她,引导她,作为她要攀登的高山,走在前方。 谢无筹有时候会很好奇这结果,但很快又抛诸脑后。 但他并没有花费一年的时间,便得到了结果。 四个月后,他还在闭关中,突然双眸睁开,忽感受到那宅院的禁锢传来的微动——宋乘衣在时隔四月后终于忍不住出门了。 谢无筹脑海中一闪而过宋乘衣那骨瘦如柴的身体,触目惊心的伤口,冷静稳定的脸, 他也谈不上失望,只是觉得有些惋惜,但那情绪只几秒,就毫无痕迹,他又淡淡地阖上眸,情绪无所波动,再次进入闭关中。 不料,次日傍晚,他又感受到禁锢的灵力波动——有人进入了庭院。 而除了宋乘衣,没有任何人能自由出入。 她出门了一天一夜,又安全归来。 可能是侥幸吧,谢无筹想着。 他不知道宋乘衣还会不会继续出门,又会不会还有这样的好运气能拣回一条命。 不料,隔日,宋乘衣又再次出门了,当 日傍晚又归来,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 谢无筹漠然地坐在洞穴中,他情绪波动,已不再适合闭关了。 宋乘衣出门了,但并没有死。 一次二次可以是幸运,但总是如此,便不能用幸运而一言以概之了。 她活下来了。 谢无筹摸了摸腕间,那凹凸不平的佛珠刻痕随时间流逝,早已消散。 她做了什么? 如果说之前只是浅淡的好奇心,那此刻就是浓厚的兴趣,他必须要知道,宋乘衣如何摆脱了她的命运。 谢无筹的脑海中,关于宋乘衣的面容已模糊不清,他不记得宋乘衣长什么样了。 留给他的,是对宋乘衣形象的一些意识。 枯瘦、弱小、冷静、矛盾。 他甚至开始有些后悔,离开前不应那么匆忙,至少应该不动声色地在宋乘衣身上打上一个灵器,这样就可以关注到她在做什么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中止了闭关,下次,他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了。 在离开四个月后,第一次有了要去看看宋乘衣的想法。 他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他隐匿了身形,站在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上,手搭在树干上,神色平静地远眺。 但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微缩。 宅院就在前方,而他却看不到其全貌,前方妖气,魔气缠绕滚动,黑沉沉地压抑着,空中的风都带着阴冷气息。 因为宅院四周的结界禁锢中,正爬着无数的妖魔。 它们丑陋可怖,一层一层地趴在结界上,如饿狗般流淌着涎水,急切地咆哮着,声音尖细刺耳,尖牙利爪敲击着这虚无却稳固金汤的结界,试图打破这结界,一拥而上,撕碎其中的人。 而这结界下方,是血肉横飞、尸体横陈的妖魔尸体,伤口都在致命处,费最少的力气,杀了最多的妖魔。 每个妖丹田处都有个窟窿,很显然妖丹都被人剖开收下了。 因无数的血液流在地上,地面已呈现出轻微褐色,有些发黑,略有不详,那是被鲜血浸透的颜色。 空气中是浓烈血腥味,同伴们的尸体落了满地,但那些妖魔非但有半分的收敛,反而更凶猛地扑向结界处,将宅院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 几乎可以想象那宅院里是如何的黑暗,没有一丝光线透进,听着这些可怖的、凶残的、想收割其命的妖魔兴奋的叫声,也不知这结界什么时候会破碎,自己沦为食物。 这是种不确定的刺激与恐怖。 里面的宋乘衣与妖魔共处,处于他们监视下,她会有一刻的害怕吗? 未知性才是恐惧的真正来源。 谢无筹突然庆幸自己来了这一趟。 他琥珀色的眼眸一瞬间变得猩红妖异,情绪极致兴奋,手上的青筋爆裂突起,眉心金莲如赤热滚烫,这段时日的闭关成效顷刻间破碎。 但他毫不在意。 他平静地站着,猩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宅院的方向,如顶级的捕猎者居于高处,注视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每日天色灰朦,在妖物最困倦之际,宋乘衣会如幽灵一般出现收割着它们的性命。 谢无筹认出了她用的剑,是那储物戒中的一把,轻便锋利,有几分适合她。 宋乘衣和初见已经有一些不同,虽然还是那般的瘦小,枯瘦,但她不再手无缚鸡之力了。 赫然,她已经筑基,短短四个月时间。 但她空有筑基的实力,却无实战经验,谢无筹看出来,宋乘衣在用这些小妖练手。 这是殊死相搏,她知道,在濒临死的绝境中,才能最大程度地激发潜能, 有了这种觉悟后,这场斗争显得格外酷烈。 她将结界看作是安全屋,疲倦了便进去休整,休息好了出来再战。 谢无筹有几次看到宋乘衣刚进入结界内,便倒下了。 她与妖魔中只有一层淡淡、无形的结界,却是宋乘衣生与死的一线之隔, 宋乘衣伤口处的鲜血流淌到结界外。 那些妖魔争抢着、甚至不惜互相残杀,只为渴求这稀薄的血液。 赢者伸长了舌头,就要去舔,却赫然被空中什么无形的强大灵力掀翻,那灵力暴烈且凛冽,带着极强的震慑,仿佛是在告诉它们,这是属于其的东西。 以至于那巨大的妖兽不禁生出恐惧。 谢无筹收回了手指,修长莹润的指尖覆于唇上轻轻地笑了笑,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竟也生出了几分干渴之感,想尝尝那流动着的、粘稠、甜美的血液的腥味。 但他清楚地知道,他绝不能去做。 这是绝对禁止,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宋乘衣醒来之际,谢无筹正在她的身旁。 宋乘衣一骨碌地坐起身,在半路中却骤然停下身体,拧眉僵硬地站起身。 看到谢无筹,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起码谢无筹看不出来。 “您来了?” “嗯。” 空气中是短暂的沉默,宋乘衣也许找不到什么话好说的,谢无筹想。 “等我一下。”她忽然说。 随后,谢无筹看着她拐入了寝室内,片刻后,捧着一透明的瓶子出来,递给谢无筹。 谢无筹低眸。 那瓶内是一颗又一颗的妖丹。有大颗的,有小颗的,有红色、金色、碧绿色、橙色……交杂融合在一起,透过玻璃瓶泛着淡淡的光,十分美丽。 这些都是妖怪修行几十年、百年才辛苦凝结而成的妖丹,但因垂涎宋乘衣,现在只能以这种形式躺在玻璃瓶内。 “我想等您来,至少要送您个礼物。”宋乘衣可能也是第一次送人礼物,她此刻倒显得有些拘谨,唇抿着,声音有些不自然。 “谢谢。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礼物。” 谢无筹的眼眸盯着宋乘衣,笑道,声音是异常的柔和。 当他笑着收下时,很明显,宋乘衣的唇松开了,身体又微微放松了下。 随后他伸手想轻轻捻开了宋乘衣肩膀上的那粒红色血粒,但可能是力气的原因,抑或是手不可控的痉挛,那血粒并没有被擦去,反而好似要融入了他的手纹中。 谢无筹每逢收到宋乘衣的礼物,都只随手放置,并不在意。 他这一生,最不缺的就是别人对他的仰望, 此外,他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礼物,又何必在意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呢? 这冰雪珠是似乎与之前的那些礼物有些不同。 它并不实用,冰雪融化完,这礼物就结束了,是普通的,无用的。 宋乘衣似一时兴起,随意送的东西。 这么多年,她都没有这样做过,为何今日要这样做? 她在想什么?她想做什么? 谢无筹最终还是没有任由这冰雪珠融化消散,将这块冰雪珠留下了,他用灵力将其束缚,他灵力不散,冰雪不散。 为了这个无用的废物耗费他的灵力,似乎是个无用的买卖。 希望背后的原因不要让他失望。 就像宋乘衣永远能带给他惊喜与兴奋一般。 他很期待。 谢无筹再次拿出了水月镜。 不仅宋乘衣这段时日注视他的视线多了起来,连他自己对宋乘衣的窥视也增多了。 谢无筹知道他现在对宋乘衣有着不正常的窥探欲,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病/态。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无筹的脸上浮现一种温柔的笑意。 这窥探欲是时有时无的,越是未知越是探索越是兴奋,这窥探欲越是强烈。 宋乘衣在跟着他的前几年中,他的窥探欲由刚开始的强烈逐渐变得平淡起来,中间也伴随着几次起伏,但大体上是下降的。 三年前,他终于产生了倦怠。 宋乘衣对他太顺从,太恭敬,对他敬重,无条件地信任他,从不违抗他的任何命令。就像个毫无思想的傀儡。 谢无筹甚至恶意地想着,此刻,如果他杀了她,她可能也不会怨恨自己这“恩师”。 太无趣了。 慢慢地他产生了枯燥感,逐渐觉得乏味,宋乘衣也很难再挑起他的视线。 他是真的想要再体现那种极致的摧毁与渴求交杂的复杂情绪,从中得到极大的快/感,那是刀间舔蜜的快乐。 对于没用的东西,是要毁掉的。 但他看着宋乘衣又觉得有些不舍得。 宋乘衣是他亲手教导出来的,一言一行都有着他的影子。 即便宋乘衣偶尔走错了路,但那无伤大雅,只要他纠正过来就可以了。 他愿意给宋乘衣宽容,这种宽容是独属于宋乘衣的,从没有人能让他给予这么大的自由,让他这般的矛盾,甘心克制自己。 宋乘衣没错,宋乘衣仍然是堪称完美的, 有病的是他。 于是他渐渐地抛弃了使用水月镜,不再窥视宋乘衣,抛弃了宋乘衣,离开了昆仑山,下山修行。 这三年他过的很好,毫无一次用到水月镜,他完全能掌控到自己,甚至渐渐地忘记了宋乘衣。 甚至遇到了苏梦妩,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在苏梦妩身边,与跟在宋乘衣身边,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他终于体会到了那和尚说的‘天赐的礼物’是什么意思。 苏梦妩带给他的,是毫无杂质的快乐。 他不需要费任何心力,便能时时刻刻保持着轻松的状态,不必再忍受杀戮之心的折磨与压抑,不必忍受着千机莲的灼热痛感,不必忍受任何复杂情绪。 他得到了久违的宁静。 苏梦妩长得很漂亮,很赏心悦目,她是朵活泼娇艳的花,虽然漂亮但脆弱,需要人的精心看护。 谢无筹愿意做这样的人,他想自己是喜欢苏梦妩的。 只要苏梦妩能一直有用。 于是,他收下了苏梦妩作为弟子。 他对苏梦妩没有期待,只要这样待在自己身边就好。 苏梦妩可以不必用血泪去修行,他会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如果她想要修行,谢无筹也会尽心尽力地教导,会为她安排好一切。 她只需要在自己面前,谢无筹只有这一个要求。 他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偏执阴郁,喜欢母亲,却只能通过强硬禁锢的方式。 最终让母亲痛苦极致,宁愿死在自己儿子手中,也决不让父亲继续掌控她。 她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活轨迹,但起码最终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如果是他,他绝不会这么做。 他喜欢苏梦妩,因而给苏梦妩选择的自由。 如果苏梦妩喜欢他,他会欣然接受这命运的馈赠,如果苏梦妩喜欢上了别人,他也能欣然接受。 这是他与父亲绝对不一样的地方。 世间情爱大都虚伪,如水月镜花般易逝。 情爱于他,不代表任何意义。 他见证了父亲用一辈子去试图拴住另一个人,父亲那样强大的人,明明居于上位,却至死渴求另一个人的爱,甚至是短暂的、虚无缥缈的爱恋假象,他也甘之若饴,竟也如引颈受戮的羔羊。 母亲居于劣势,无法反抗,可怜可悲,但手中却牢牢抓着代表感情的缰绳,只要她收紧,父亲就痛苦到要窒/息。 一个人的卑劣纠缠,两个人的痛苦。 父亲失败至极,他不屑一顾、轻蔑不已。 母亲弱小可怜,他叹之怜之爱之杀之。 谢无筹绝不会被任何人掌控心神,将自己的软肋亲手递给别人,让别人掌控他,锁紧他。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他会笑着亲自杀了她。 情爱有毒,他必冷静克制,直到最后一刻。 宋乘衣作为他最完美的艺术品,他也同样不允许宋乘衣身上有污点。 宋乘衣无父母,无兄弟,无朋友,身边只有自己。 他作为师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欣然承担了引导宋乘衣的责任。 强者是孤独的,孑然一身的,不会被其他事所牵绊,永远保持理智。 宋乘衣的年纪尚小,对情爱之事不懂,因而懵懂向往。 他作为引导者,会为宋乘衣测量另一半,筛选掉劣质的、不适合的、配不上她的。 如果有必要,他会亲自为宋乘衣挑选自己认为最合适的人。 当然,现在还是让他看看宋乘衣在做什么吧。 他那完美的弟子,究竟想做什么呢? 谢无筹指腹轻轻划过镜面,动作与平常无异。 却并没有意识到,他的瞳孔因这情绪过于激动而放大。 脱下了那层冷静温柔的外壳,显现出了一丝扭曲的疯狂—— 作者有话说:谢无筹(表面上):我对宋乘衣失去了兴趣 (实际上痴汉):让我看看她在做什么(盯),就看一眼 谢无筹(表面上):我会亲自给宋乘衣找对象 (实际上):这个不太行,那个不太行(挑剔 你小子还在这里挑剔,等着吧, 等着宋乘衣真实意义的将他踩在脚下~~ 我已经给男主设计了很多被踩的桥段了(bushi),纯洁 V后我会固定日更的(坚定),写不出来或哪天工作忙,我一定请假告诉大噶(大声),不弃坑 这个坑,后面好想继续写,希望变成八爪鱼 第23章 屋内一览无余, 窗户被推开,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镂空的缝隙洒进来,晦暗不明的屋内, 撒下一小片的银白色的光。 宋乘衣正坐在藤椅上, 她修长的双腿微微交叠伸长, 左手搭在窗沿, 手臂懒倦弯曲,掌心向下,垂在窗外, 头半倚在手臂上, 眼神望着窗外。 她的动作是罕见的随意慵懒。 从谢无筹的角度来看,只能看见那系在左腕间的栀子花手链。 她似乎面色比平时更白了些,唇色也黯淡了些,有几卷黑发潮湿, 打着圈儿贴在颈侧。 【宿主你在想什么?】 无人知道的角落,宋乘衣神识中, 系统在时隔多日后,再次出现了。 宋乘衣在它出现在神识的那一刻, 就已经感受到来,因而并没有很惊讶。 她的眉眼不动,声音浅淡:【不要试图揣测我。】 系统被宿主拒绝了,也并不尴尬。 它继续道:【因为攻略好感度的提升,我的能量终于积攒了些, 现在能成功出现啦】 它的声音起伏,显得有些欢天喜地: 【恭喜宿主,今晚的好感度终于又提升了呢,这样下去成功指日可待了。】 宋乘衣却没什么外在情绪表现。 她动也没动, 只冷漠倦怠地搭着眼帘,神色无所波澜,那是一种有距离的冷漠。 系统不是人类,且宋乘衣的情绪内敛,导致它无法通过表情来准确地了解宿主的心情。 但生理现象是骗不了人的。 它能感受到宋乘衣的心率,那是十分正常的心跳频率,甚至在某些时刻,是微微偏低的。 这代表着宋乘衣并没有因为好感度的提升,而产生类似于高兴、激动、快乐的情绪,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 在它看来,好感度今晚已经提高到25,那是非常好的消息,之前的宿主们连接近谢无筹都难以完成,更不要说赢得好感度了。 宋乘衣做的非常好,这是很大的成功。 照着这样的速度下去,很快就能有完成任务了呢! 但它看宋乘衣却兴致缺缺,它实在费解。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你心情不好吗?】 宋乘衣觉得它实在聒噪的烦人,抬手按了按眉心,眉眼黑沉,而显得有些压抑,直接了当地问道:【你这时出来,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系统愣了一下,随后弱弱道:【没有】 【没有就闭嘴。】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与它唠家常,她只想自己静一静,冷静地思考一下。 宋乘衣冷漠、隐隐带着戾气的声音在神识中响起。 系统能瞬间感受到方才还平稳着的心率微微上升,它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角,不再说话。 尽管宋乘衣没有直接表达她的心 情,但系统已经得到了答案——她的心情极差。 这个时候,它还是乖巧地做个吉祥物比较好。 它丝毫没有被宿主压制的不满,它在角落里,当个隐形人,但眼神却不时地朝宋乘衣移过去,试图想要更多地了解宿主。 宋乘衣的手指压在眉心,缓缓闭上了眼,眼睫下覆上层层阴影,仿佛是要将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去。 今晚发生的所有事瞬间在她的脑海中,一帧一帧的闪过,如同电影一般来回快速回放转换。 宋乘衣甚至可以记起来每一个细小的点。 她的指腹状似无意蹭过师尊的手腕,师尊那唇角笑起的弧度,或者是师尊收下她礼物时,那衣袖翻飞的瞬间,又或者是师尊说的每一句话的语气与动作…… 明明师尊在离开之前,对她并没有产生任何好感度的提升,但分别后的的短短时间内,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提升了十一个点。 难道师尊是因为自己送礼物而好感度提升的吗? 不对!她从前不止一次地送过礼物,师尊从没在意过。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引诱小动作而吸引的吗? 不对,即使师尊在回去之后,细细的回味一遍,那这好感度也不应该上升地如此之快,之前练剑时,她状似不经意地贴过师尊的脖颈,那好感度也只来回波动了下,最终并没有丝毫地提升。 难道…… 不对不对都不对! 宋乘衣思考了无数个可能,但那些可能性又一一被自己推翻了,她总觉得自己没有抓住最主要的点。 在最开始好感度上升时,是她为了灵危反抗了师尊,那时她以为是自己的反抗能提升好感度,但后来她又实验了几次,并没有产生同样的效果。 她找不到规律。 宋乘衣并没有因为师尊的好感度快速提升而欣喜,她感受到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认为自己的思考角度出了问题。 如果她不能准确地了解师尊是因为什么而提升的好感度,那一切的一切好感度都是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师尊可以毫无顾忌地给予,也可以冰冷无情地收回。 系统感受着宋乘衣的身体禁止不动,闭眼,仿佛只是在休憩。 除了淡淡的疲倦,看上去十分平静。 如果忽略她脖上隐隐浮动的青筋,如果忽略她骤然上升又平缓波动的心率,如果忽略她衣物下绷紧的肌肉线条,如果忽略她…… 这种平静对她而言,只是一种假象。 系统因为离她这般的近,就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因而能直观地监测观察到宋乘衣,才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失控。 但换成别人,哪怕即使现在就站在宋乘衣面前,也不可能发现她的失态。 人的失控并不是很可怕。 失控是无能的另一种表现,是对自己所作所为的不满又无可奈何。 但事事又怎么能尽在掌控之中,因而可以谅解。 但让人悚然的是:在失控的边缘间,硬生生地控制住情绪。 这种完全掌控自己的能力,代表着绝对的强势与下意识的自信。 这种人是危险的,也让人足够畏惧。 让人不禁想到,当这种冷静理智之人的平静表情下,暗潮汹涌、被深深压抑的怒火,在爆发出来的瞬间,是多么令人胆寒。 这让它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谢无筹。 不与这样的人为敌是一种幸运。 宋乘衣也许任务会失败,毕竟谢无筹的难度太高了,但它仍然很高兴宋乘衣能作为它的宿主。 宋乘衣的手抵在额间,柔软的衣袖滑落,堆积到她的手肘处,她的皮肤极白。 突然,系统看到了她的腕心处有一条漆黑的线。 在这雪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突兀,触目惊心。 这黑线颜色时浅时重,浅时会引于皮肉中,看不分明,仿佛那只是一条筋络。 但颜色重时,那便是黑到深沉发紫,如催命的毒蛇。 只在短短的十几秒中,这颜色就来回变化几次。 系统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魔魇带给宋乘衣的噬心折磨。 因为宋乘衣太过冷静,从而让它忘记了,宋乘衣也同时在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双倍折磨中。 系统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想法——宋乘衣绝不会失败。 如果这是个赌注的话,它愿意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宋乘衣身上。 除了她,再也没有人能比她更有机会成功了。 镜外,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有些倦懒地休憩,随后又睁开了双眸。 宋乘衣的眼睛很漂亮。 谢无筹很喜欢。 谢无筹并没有美丑的概念。 皮囊是由血肉、骨头凝聚而成的,死后都会腐烂发臭,最终沦为黄土。 但谢无筹却极喜欢宋乘衣的眼睛。 这双眼眸不像平常女人那般是圆润的、无辜的、水润的,让人一眼看了就觉得绕指柔。 它能让人想到锋利的刀、让人想到沉静的海、也能让人想到旷野里的风。 瞳仁极其的黑,仿佛吸收了世间所有的黑,但又并不暗沉呆滞,而是有锋芒的神采,很亮让人几乎不能直视,是磅礴的生命力与永不屈服的高傲。 是她这张脸的点睛之笔,谢无筹一直这么认为。 这双眼是独一无二的。 谢无筹其实也没什么喜欢的概念,但他会做类比。 他喜欢苏梦妩,所以想要苏梦妩在他身边。 那同样的,他喜欢这双眼睛,也想要这双眼睛留在自己身边。 如果有一天宋乘衣死后,他不会记得宋乘衣的脸,但会永远记得这双眼眸。 他会收下这双眼眸,将其永存在身边,永远保持着这样的神采。 他并没有思考过有人会与他争夺的可能性。 如果有,那杀了就是。 他喜欢苏梦妩,所以给苏梦妩选择爱人的权利,按理说也应该给它选择的权利。 但人跟物品怎么能相提并论。 苏梦妩是人,因而允许她有自己的想法。 但这双眼睛是物,物没有思想,他必须独占,怎么能拱手让人。 他认为这并不矛盾。 随后,谢无筹看到宋乘衣沉静了很长时间的身体,终于慢慢开始动作了。 她慢慢直起了身子,收回了搭在窗外的手,端正地放置在膝盖上。 她的衣领总是一丝不苟地扣上里面的暗扣,腰背挺拔,眼眸低垂,视线落在膝盖上,那儿放置着一个东西。 在收下了那倦怠的模样后,又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理智、克制、稳重。 她的全身毫无破绽与瑕疵,完美到几乎有一种麻木或不正常。 谢无筹这才看见宋乘衣的左手上,原来一直握着个东西。 先前,她的手指垂落在窗外,隐入了黑暗中,因而谢无筹并没有看见这东西。 他将手中的镜子拿的更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东西。 那是…… 谢无筹的指尖触在镜面上,细致缓慢,仿佛要透过水月镜一寸一寸地触摸到那东西,视线凝在那镜面上。 水面镜显现出淡淡的波纹,那画面中的人物也微微闪动,看不真切, 他看着宋乘衣划开一道火折子,暖黄的火照亮了宋乘衣脸。 她盯着这火苗瞬间,视线沉静。 窗外的风吹过,火苗忽闪,照着她的脸些许晦涩难明。 在火苗快要熄灭时,宋乘衣伸出了右手。 但她并没有去给这火苗护住风,而是将食指对准了这火。 她停顿地些许久,谢无筹几乎以为宋乘衣想要将食指伸入这火苗中。 但她没有,在火即将烧灼到手的瞬间移开了。 转而从膝盖处捞起了那长长的物品,放置到火光上。 不消片刻,丝丝缕缕青白的烟便腾空飘起。 烟慢慢弥散在空中,也模糊了宋乘衣的脸。 谢无筹虽然不在现场,但几乎可以想象那烟的味道。 刺烈的、辛辣的、廉价的、晕眩的。 而最主要的是有害的。 就像有人喜欢喝烈酒一般,酒能麻痹人的神经,让人进入到一个快乐的境界,但对身体又有害,会产生例如酒疯、难受、晕眩等的后遗症。 这烟也是如此。 谢无筹曾看很多凡人喜欢抽烟袋,他们会猛的吸一口,眼眸眯起,眼眸溃散失神,进入一种飘飘然的境界,带给人刺激,人会兴奋,消散一切痛苦,但醒后是无尽空虚。 因而容易上瘾,对这种快乐上瘾,对这种轻易廉价得来的刺激上瘾。 抽的越多,越难以戒掉,最终日渐消瘦,对身体损害极大。 宋乘衣也知道这一点,她并没有去抽。 她只是将这燃烧着的烟放在膝盖上,手平放在身前。 头微仰,这让她的下颚线更加清晰分明,她的眼眸并没有闭起,而是睁着的。 从谢无筹的角度去看,他看到了宋乘衣的视线, 视线从上而下,没有半分被这烟雾刺激下的沉迷之色,反而是清醒的、睥睨着。 仿若这是属于她的试炼。 甚至让谢无筹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青白的烟火并不像有毒物,而是他每次焚香,那清冷洁净的神檀香。 带着一种圣洁。 谢无筹眼神淡漠,但喉结不可控制地上下滚动,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谢无筹觉得那瞬间,是极致的漂亮,让他不禁想要让她露出更多这样的神态。 这是快要被毁灭的美丽。 他眯了眯眼,心中产生了遗憾,又带着万般的恶意。 他永远无法克制这种感觉。 他很想让宋乘衣不要那么克制,去抽一口,想看那禁欲的脸上呈现出来的艳丽与沉迷。 这种强烈的反差,产生了一种亵渎欲。 他的手部攥紧,克制着移开了视线。 第24章 宋乘衣放置在里面的烟草并不多, 因而烟并没有燃烧很长时间,很快便熄灭了。 只留下了空气中稀薄的烟雾和浓烈的、仿佛要灼烧的呛人气息。 点劣质的烟,的确足够带劲。 那些上等的烟, 药修们要用极多价值不菲的、温和的药物, 来达到即能让人放松, 又不至于损害身体的地步。 这种劣质的, 廉价的烟受众就是那些没多少灵石,又想放纵沉溺于虚幻世界中的人。 这样的人何其多,因而卖的极畅销。 因而药修们制作它的时候, 也并不会花费什么力气, 要用到的草药大概就是致幻草与麻痹散。 宋乘衣并没有去抽它,只是吸了一些它的气味。 很多年前,她就戒掉了。 只极少的,会在不得其解时, 点上一些。 宋乘衣感受着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熟悉感受——朦胧的失重感。 但她并没有向一般吸食后的人那般,控制不住自己, 癫狂地沉湎在虚无中,露出或幸福或遗憾后悔或呆滞的神情。 这种失重感, 身体上的无序,让她产生一些无法控制自己的错觉。 但她的神色很清明,脑子处于兴奋的状态,甚至比平日里转的更快,心口处那钝刀般的疼痛逐渐迟钝, 终于也渐渐感受不到了。 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帷幕。 帷幕之上,一个又一个熟悉的画面缓缓重复放映着。 宋乘衣的清醒地知道自己出现了短暂的后遗症——幻境。 只是这些幻境又与旁人的格外不同,旁人的幻境中都是些美好的、无法实现的泡影,但宋乘衣眼前的幻境却是真实发生的、可怖的恐惧。 这就是烟对她的作用。 宋乘衣在被师尊收为弟子后, 就离失败太远了,渐渐地甚至连挫败感也很难再产生了。 那些恐怖的、狰狞的困境、弱小的、无能的自己,竟连梦也不曾再做一个。 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消散在她的生活中,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每当她试图回忆时,总是以当前的心态去看从前发生的事,也觉得荒唐可笑,那有什么可怕的呢,竟能将当时的她逼到绝境。 自然,宋乘衣总是无法尽兴,也始终无法再重温她战胜其的那一刻。 后来,她想到了这熟悉的劣质烟。 她第一次接触这烟,还是在昏暗血腥弥漫的囚室。 囚室终年无光,只有一盏红烛摇摇曳曳,照亮了这巴掌大的天地。 沉闷的声音响起,密室门被打开,两条细长的影子慢慢扭曲着伸展,步入室内。 “怎么一动不动,不会是死了吧?”一道细腻的,宛若女声的声音响起。 “她命硬着呢,你看着。” 空气中突然传来破空的踢踏声。 声如蚊呐的闷哼响了一瞬,那如烂泥一样倒在脏污地上、如同死人般的小孩,慢慢地动了。 “她”几乎算不上是个人样,或者说木柴棍更适合,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蜷缩,如球一般,拱着身子,护住了重要部位, “倒是个聪明的。”那细腻声音叹道,“但你这么个割法,早晚得死。还是小心点,得到的宝贝可不能暴殄天物。” “找些烟给她吸,时间一长,既能让她少些痛苦,又能让她安分守己地待在这……” “用不着好的,就用那最烈的,她太可怜了,还是让她能在这既定的命运中窥见一丝甜蜜吧。” 那声音渐渐远去了。 宋乘衣的确是用了,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的东西,只要用了,这生活好像又变得可以忍受。 她用的量很大很重,到了一日不用就会难受的地步。 她身上重重的锁链也渐渐被取下了,只留下了脚链。 就这样下去,这样的生活非常好,她很满意了。 直到某日,烛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突然惊醒,她爬起来,那烛光让她产生了一种日光的温暖。 她有些恍惚地抚摸着这地面。 阴暗潮湿黏腻。 她还在原处,这才是现实。 意识到这点后,她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手有些发麻,半张脸已经没有了知觉,她感受到口腔破裂,鲜血的喷薄。 她面无表情地吞咽着自己的鲜血。 后来,她的量便慢慢减少,每一次她用之时,脑海中不再是那些快乐的美好,而是那妖如何死的模样。 再后面,她就完全戒掉了,但习惯却慢慢地就养成了。 当宋乘衣无解时,她大都会点上一根。 在这浅淡稀薄的幻境中,理智且慢慢地回味,重复着从无数次的困境中获得胜利的感觉。 直面恐惧,战胜自我,解决问题,回味胜利, 谢无筹是她要解决问题的一部分,然而任何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只是她还没能完全想到。 但这起码是一个好头,这世间的感情只有这么多,她可以慢慢地去尝试。 感情是主观的,人的思想是不可控的,想要获取感情,得去付出感情。想要真切地了解对方的思想,就要去靠近他亲近他剖析他。 不要这么着急有回报。 是她急躁了,因为新手保护期的即将到期,因为这很快就要失去的灵力,因为不够了解谢无筹而产生的急迫…… 她想快速获得报酬,却没有想过自己的鱼饵够不够。 她习惯了成功,却忘了自己也有失败堕落的曾经。 要允许失败,耐心地蛰伏下去,等待着一击毙命的机会。 优秀的狩猎者会懂得耐心,会给予甜头,率先交付‘真心’。 不要着急获得回报,不要急着掌控事情的进展,不要太焦虑尚未发生的事。 她绝不相信,有人是完美的,毫无弱点的。 而当她与谢无筹足够亲近,找到他弱点时,就是她宋乘衣重握主动权的开始。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直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烟灰,将这廉价的烟杆放在桌子上,褪下了手腕上的栀子花手链,将这些全部收回了储物戒中。 她用了个清水诀,全身顿时焕然一新,又对着镜子将自己的长发梳理了一遍。 又坐在桌前,在传讯筒上敲击着什么。 这么晚了,她要联系谁? 会是今日遇到的那个青年吗?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种关系,是在这三年遇到的吗?能让宋乘衣心绪不宁,些许反常,甚至‘梳妆’整理,恭迎他的到来。 他算什么东西! 谢无筹突然笑了笑,眼眸微眯了眯,镜面上幽幽的莹光仿佛都凝在他的眼底,显得冰冷却优雅。 几秒后,一道滴滴的声音传来。 谢无筹停顿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他的传讯筒发出的。 他没有立刻去拿传讯筒,而是先望了眼镜中的宋乘衣。 那传讯筒刚被她收起来,没有再去看,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消息。 宋乘衣正襟危坐,长袖翩翩然拂过桌面,她的指尖握着一颗黑色的棋子,正在摆放着一张棋盘。 谢无筹定定地看了两秒,这才转移视线,看向传讯筒。 【弟子乘衣请师尊来屋内小坐。】 谢无筹静了片刻,随后缓慢地眨了下眼,他的手搭在镜边缘,缓慢但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并没有回消息,也并没有前往宋乘衣的屋内。 在收到消息的片刻,他反而有些松弛感。 他漫不经心地支着头,黑发倾泻而下,他就这么望着镜中的宋乘衣。 没有半分要应邀的意思。 水月镜中的那头,宋乘衣也没有半分的急切。 她等待了半个时辰,但屋内屋外一片沉寂。 但她的脸上仍然是安静的,只是有了些许动作,她左手执白棋,右手执黑棋,便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宋乘衣也自己与自己下了数盘。 谢无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咸不淡地看着什么,或者换句话说,他想看到什么? 在宋乘衣下到第四盘时,他终于站起身。 —— 宋乘衣与谢无筹对立而坐,手中各握着一棋子,但谁也没有先下。 谢无筹已经闻不到空气中的任何烟味。 谢无筹问:“你这么晚,只是为了找我对弈?” 宋乘衣道:“是。弟子睡不着,左右思考那日与师尊对弈的场景与画面,想想便觉得有些遗憾。” 谢无筹问:“遗憾?” 宋乘衣道:“是的。” 谢无筹等待着宋乘衣再说话,因为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但宋乘衣并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了。 她挽起宽大的衣袖,率先下了第一个子。 下棋不语。 谢无筹紧随其后。 空中一时,只有棋子落盘的声音。 宋乘衣的下棋速度极快,谢无筹三心二意,但速度也并不输她。 他的眼眸状似无意地扫过宋乘衣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什么,但什么也无法窥探。 很快,这棋局就又到了最终时刻。 谢无筹的目光也只从这棋局上淡淡扫过一眼,便找到了这定输赢之处,但他没有着急下,黑棋在掌心摩挲。 谢无筹抬眸问:“你有什么遗憾?” 宋乘衣道:“那日师尊问我有何想问的,弟子未对师尊吐露真话。” 她半垂眸,声音慢却清晰,语调又有些轻柔回转,因而似乎带着点细细的缱绻。 谢无筹好似是第一次听宋乘衣用这种语调说话。 她想表达什么? 他有些兴味,直觉告诉他,宋乘衣接下来的话会告诉他答案。 果然宋乘衣缓缓抬起眸,那双漆黑的眼眸盯着自己。 谢无筹能清晰地看见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也能看见宋乘衣的每个表情神态,绝不错漏。 下一瞬,宋乘衣的唇微启:“当日我有想说的,但又没能说出口,今日,我已经不想再这样了。” 谢无筹不懂。 宋乘衣:“弟子觉得很羞愧,让师尊失望了。” “我为什么会对你失望?” 她随即又看宋乘衣朝前,微微探身,指尖从他的掌心拿走了那颗黑棋。 宋乘衣:“师尊知道的。” “我应该知道什么?” “弟子这些时日对师尊的所做所为,超过了师徒所属的范围。” “什么意思?” 宋乘衣一字一句道:“这代表我思慕师尊。” 宋乘衣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却产生了复杂难解的反应。 谢无筹的瞳孔较常人的有些大,此刻又倏地缩紧,狭长而竖起,冰冷地锁住宋乘衣,像是某种大型狩猎动物,因而显得有种诡异的非人感。 谢无筹从没有预想过宋乘衣说出这番话,但很快,他又回忆起了宋乘衣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那些时有时无地暧昧的小动作,那种混杂朦胧的气氛。 宋乘衣爱慕他?怎么会呢?不是这样的?、 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发现宋乘衣变狡猾了,宋乘衣为什么要说谎? 宋乘衣知道自己所说的话,无异于是个炸弹,因而她给了师尊消化的时间。 但片刻后,她就听到师尊轻声笑了下,双手优雅交叠,手指骨感而修长:“乘衣,不要开玩笑。” 言语亲昵,却带着禁止越过的界限。 宋乘衣:“那要怎么才能证明我不是在开玩笑呢?” 这是宋乘衣今晚的第一个问话。 但谢无筹却不太知道怎么回答。 他淡淡站起身,长身而立,一向温润含笑意的脸上,此刻无半分情绪,言语平静:“你太累了,意识不清醒,好好休息。” 毕竟是吸食了那东西,精神错乱也并无可能。 他要离开,就必须经过宋乘衣身侧,但在要擦肩而过的瞬间,宋乘衣伸手,笔直的手臂横在中间。 他无法离开。 宋乘衣从不在师尊面前表现自己强势的一面,这是极少的一次拦住了师尊的必行之路。 谢无筹站着没动,既没有离开,又没有停下,他只是站立着,半敛眼,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面无表情,如同一座冰冷无情,睥睨人间的玉菩萨雕像。 眼眸如薄刃般,仿佛要劈开宋乘衣的血肉,窥见其中一丝真意,有近乎残忍的神性。 既然他不相信,宋乘衣也不打算用语言来诉说。 她用手指蹭了蹭谢无筹颈侧的皮肤。 谢无筹在她抬手的时候就看到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贴进。 宋乘衣的指腹上有茧,剐蹭中带着密密麻麻的痒。 这是暧昧又轻佻的动作。 “师尊,您为什么不避开?” 宋乘衣的呢喃声在他的耳边响起,不知道何时,宋乘衣已经上前一步,他们的距离更进。 谢无筹能感受耳边那温热的气息,能感受到宋乘衣的手心搭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不避开就是纵容。” 谢无筹能感受不到宋乘衣的目光,但能听见她的声音。 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很冷静。 谢无筹几乎脑海中能浮现先前在水月镜中看见的,弥漫在烟雾中克制又理性的宋乘衣。 如此暧昧的动作,火热的气息。 谢无筹有一种非常微妙的、被侵犯的感觉。 够了! 谢无筹眉眼凛冽,他掌心一点一点向上,扣住宋乘衣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宋乘衣并没有用什么力气,因而轻易地被一点一点带离。 但下一秒,一道柔软的触感贴在了他的唇上。 谢无筹甚至失神片刻,无法准确这在他唇上的是什么,琉璃般的眼眸失了片刻神,睫毛颤了颤。 此刻,竟有种天真。 宋乘衣却反腕,趁势捉住了他的手掌,五指强硬塞入他的指缝中,呈现个十指交叉的姿势。 她贴着他,挤压着他、逼迫其一步一步朝后退。 不知何时,谢无筹的腰抵在了桌角,桌上的棋子移动,发出哗哗声音。 后方是冰冷坚硬的桌面,前方是柔软细腻的触感。 宋乘衣一手与谢无筹的手十指交叉,将其抵在桌上,另一只手紧紧贴在青年的脖颈上。 她的手下,是青年流动着滚烫血液的动脉。 宋乘衣能感受到这手心下,那大动脉有些恐怖地一鼓一鼓,仿佛是被她的手死死地按着,又仿佛在她的手心跳跃着。 她的掌心是死死的按压,是不容脱离的强势,但她的拇指顶部却温柔地摩挲着青年的喉骨,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致命处。 宋乘衣按着他的脖子,将他扣向贴近自己几分,谢无筹的头微扬起,那几乎是一种献祭 的姿势。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了,都会以为是谢无筹的主动,但他的全部却被宋乘衣所掌控。 但宋乘衣知道,她也只是乘其不备罢了。 她观察到了,谢无筹对这种事是第一次,可能连些辅导书也不曾看过。 青涩的过头了,嫩的像是刚冒尖的青草。 这与他强大的形象极不符。 有强烈的割裂感。 她必须牢牢把握住这一时刻,做为第一个踩上这片青草地的人,将这场景牢牢地刻在谢无筹的脑海中。 让他之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想到与情,与欲有关的东西,就不可控地想到这最初一幕。 她狠戾地啃食面前这块鲜润的,如糕点般的柔软。 那带着点侵略的意味。 谢无筹的牙关是闭着的,宋乘衣找不到章法进入他的领地,磕碰间,唇角裂开。 血液的腥味弥漫在口腔,混合着透明的液体四处弥漫,彰显着强烈的存在感。 谢无筹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眼底流光快速来回闪动,如凶残的野兽在权量什么,但随着宋乘衣唇边的血液更多地流进。 最终不可控地全部吞/咽了下去。 那血液的感觉和曾经想象过的一样。 不,甚至比那更甚。 银色的丝丝缕缕流动液体,晃晃悠悠地下垂着,在空中无所依附。 几分钟过去了,似乎已经够了。 宋乘衣谨慎地衡量着谢无筹的承受程度。 她估计谢无筹马上就会反应过来,不知道他会怎么对自己这失礼行为, 她要在那之前先发制人—— 作者有话说:主打一个先婚后爱,先do后爱的情节 这是两章合一章哈, 不知道有人在熬夜等,sorry,早点睡觉哇!! 我主要寻思着我要是在中间亲密处断章,会被大家拍死的,且合起来更有节奏,于是就合在一起早上九点更,还能蹭个玄学 这样的话,今天晚上的更新就没有啦 第25章 宋乘衣冷静地想着。 她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年的脸。 宋乘衣这是第一次以这么近的距离观察着他。 他的琥珀色的瞳孔, 很有光泽,平日里总是清明的、温柔的,配上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 平和地望过去时, 总显得几分悲悯慈悲。 但此刻他眼中似有些雾气, 水润氤氲, 仿佛是雨后潮湿的水气,瞳孔仿佛泡在水中,眼睫纤长微颤, 上下轻眨间, 睫毛上也有几分潮湿,湿润地黏成了几块。 几分破碎之感,又有几分失神的天真。 也不过是个平凡的、普通的、有生理反应的凡人,与世上的其他男人并无丝毫区别。 她知道师尊并不喜欢她。 但即便如此, 他也会因为自己的动作,而不自觉产生了一些反应。 宋乘衣心中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似轻蔑,又好似嘲讽、又好似失望。 在没有觉醒前, 在并不知道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反派时,她将师尊视为自己要一辈子跟随的人。 她希望师尊能一直强大下去。 她会一直仰望着他,尊敬他,服从强者,也许直到死亡才能停止这种追逐的心。 师尊的强大, 她作为弟子最能感同身受。 即便她被称之为“天才”,但她一直认为自己德不配位,与师尊相比,她差的太远。 这是努力无法越过的、令人绝望的现实。 正是因为了解, 才会产生崇慕。 她想到书中的自己结局,在发现师尊爱上苏梦妩后,遁入魔道。 之前,她总觉得自己不会这么做。 因为她认为,现实的她更加理智,更加冷静,更加洒脱。 因而否认着书中的自己,绝不承认,她也有会沦为如此的可能。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能坦然承认—— 如果自己没有觉醒,处在书中的情况,她也会做出与书中的自己相同选择。 因为对未觉醒的她而言,师尊爱上苏梦妩,对她是种重击。 那价值观的毁灭,是一直坚持的信仰破灭,是精神支柱的轰然倒塌。 她希望师尊一直遥远、一直尊贵,像天边的明月,谁也不能将他采摘下来,只可远观而不能亵玩。 但师尊却让自己失望了,甚至是爱上了苏梦妩,爱上了在她眼中,几乎不可能相爱的人。 书中的她十分不解,因而执拗寻找答案,在这过程中毁灭了自己。 但现在想想,爱情的产生本来就是莫名其妙。 师尊就算不会爱上苏梦妩,也可能爱上别人。 因为师尊并不是完人。 是她,高看他了。 宋乘衣想着,又觉得或许书中的她,恨的不是苏梦妩成功让师尊爱上她。 她实质上恨的是,她将强大、完美强行寄托在师尊身上,这本身就是彻底错误的。 她不相信自己、否认了自己能力,看不清楚自己,于是找了一个看上去最能接近成功的寄托,当师尊并不完美后,她也随之破碎了。 也许,未觉醒的她也一直以来隐隐约约存着一种隐秘的情绪。 她骨子里是好胜的,是强势的,人的本性绝不可能泯灭。 但她竟然从未想过去挑战师尊的,无论是师尊的威信,或是师尊的实力。 这是什么原因?是什么止住了她? 是她对自己的自卑,因而无条件服从强大的师尊。 是她对完美的苛求,因而绝不允许自己相信自己也有不完美的存在。 原来,师尊只是个工具人,是她一直是衡量自己器物的存在。 现在的她能看清楚这一点了。 她能成功,她能成功完成任务,她彻底坚信这一点。 因为她再也不会犯相同的错误。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强大,没有人更比她值得相信。 她会跨越这座高山,会将这轮明月摘到手,摆脱自己的命运。 她非常感谢师尊,可能这就是命运。 无论是从前,还是今后,师尊都是她宋乘衣的镜子,她会不断的审视自己, 宋乘衣的手指缓缓抚摸着师尊的喉骨,好像是种安抚。 宋乘衣能感受到青年这里的皮肤极敏感,每当她的指尖贴着擦过,师尊的睫毛就不自觉地一颤,喉结在她的手心中滚动。 手指下的皮肤愈发的烫,似乎那薄薄的一层皮肉下,滚烫的鲜血就流在她的手上。 她慢慢地拉开了距离,银丝断在半空中。 “弟子这样证明够了吗?” 谢无筹并没有听清楚宋乘衣在说什么,他只能看见宋乘衣的唇在一张一合。 她的唇本来是苍白的,但此刻既红又润,微微有些红肿,唇侧一个细小的伤口,本来应该有丝丝缕缕的鲜血流出,但此刻那伤口在一片红艳中甚至有些泛白。 那是被过度吮吸的原因,那伤口处的鲜血被吸的很干净。 如果神识有颜色,那此刻谢无筹的识海中,是一片快要沸腾的红色。 他的头很疼,极其的疼,仿佛有人生生地撕开他的识海。 他无法思考,只保留着一丝最原始的渴望。 不够!不够! 他口中浸染上了那血液的味道,想咬破眼前女人的皮肉,再次去尽情吮吸那流动的、粘稠鲜红、甜美的血液。 他知道在那里面的,宋乘衣的唇舌内部,甚至还有几丝细小的咬痕。 他甚至能说清楚那在哪处,知道那确切的位置。 宋乘衣没有等到师尊回话,而师尊的眼眸正紧紧地凝视着自己,凝在自己身上。 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他的眼神似乎不太对劲。逐渐变得猩红起来,仿佛滴着血。 眉间的金莲突然闪着刺眼的颜色,颜色非常漂亮,将师尊整个人衬托的仿佛有一层圣光笼罩。 但他眼眸猩红,与圣洁没有半分关系。 他仿佛失去了理智,退化成只知有**的强大妖兽。 宋乘衣只见过一次这样的师尊,是在佛堂内,也是她第一次发现师尊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什么引起的? 宋乘衣知道他此刻的意识不大对劲。 是问话的好机会。 她浅浅地笑着,声音沙哑,但极温柔,仿佛是某种诱惑,专注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师尊,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谢无筹并没有回应她的话,但却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伸出手,抚摸在宋乘衣的唇侧,那一小块伤口处,摩擦着,速度越来越快。 宋乘衣感到了一丝疼痛,已经干涸伤口处的鲜血好像又要流出来了。 刚产生这样的意识,只见师尊那眼眸突然变得有些神采,贴上来,贴在她的唇上,将那快要滴落的鲜血抿下去。 宋乘衣看着师尊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随后又以一种近乎恐怖的力道死死咬着她的唇,立刻,更多的鲜血流淌出来,但一滴都没有剩下,全部被其收下。 除了妖,宋乘衣的血从来没给人喝过,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鲜血的原因,谢无筹才变成这样。 宋乘衣知道此刻,自己无论说什么话,他都是听不下去了。 门外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逼近。 宋乘衣认出来这是苏梦妩和灵危的脚步声。 谈话声也越来越清楚。 “你没穿我送你的衣服呢?不喜欢吗?” “衣服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我觉得这件很适合我就穿了。” “好好,那下次就买你这种类型的。” “明天就要回昆明啦,今天真的很开心,你要找师姐吗?” “嗯。”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宋乘衣知道此刻,很显然不能让师尊与自己,这幅样子被来人看到了。 这间房屋内,没有任何地方能供人隐藏。 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宋乘衣将师尊推开,捂着他的唇,设置了个隐身术法,将她与谢无筹一齐笼罩进去。 这一系列的动作只在一瞬间。 几乎是同时,宋乘衣看到苏梦妩和灵危站在门前。 门外的两人,视线朝屋内看来,从她与谢无筹身上慢慢划过,又划过去了。 他们并没有看到房屋里有人。 “师姐不在呢。” “那你陪我去吃点东西吧。” “我要跟主人说一声。” “那你要找她吗?你也不一定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呀,还是说其实是你离不开师姐。”苏梦妩笑了笑,“你也要独立呀,小灵危。” 宋乘衣保持着安静,听着他们的声音,等待着他们离开。 然而下一秒,她突然感受到手根有一点潮湿,柔软灵活的触感从她的手心传来。 她的视线终于从门站着的两人移开,转而放在谢无筹身上。 他还是那副不清醒的模样,眉微蹙着,好似有些不满。 那被她手心掩盖着的上半张脸端庄清远。 而被掩着的下半张脸中,却在舔着她的手根,一点一点地沾湿润她的手心。 从指缝中,宋乘衣能看见谢无筹那红艳的舌尖,仿若舌芯子,紧紧地缠绕着她的手根,仿佛是巨蟒在缠着他的猎物。 宋乘衣能听见近在咫尺间,谢无筹舔抵发出的细微水声。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 她很讨厌手黏腻的感觉,且门外的声音还在传来,那巡视着房间的视线还未远去。 “停止。” 宋乘衣的脸色冷凝,无声道。 虽然是她先撩拨的,但她并没有意料到她的血还有这种效果,也有一种可能是谢无筹本来就很容易有这种状态,她的血只是个引子罢了。 毕竟之前,谢无筹眼眸猩红之际,就曾在佛堂做出那等之事。 不过那时,他还尚且有几分理智,此时,却是半分理智也无了。 见师尊并没有丝毫反应,宋乘衣手指更加缩紧,紧紧地贴合他的唇,死死地捂着他的唇,想要逼迫他把唇舌收回去。 但无济于事,那舌太灵活,甚至与她的手心更近,与她手心皮/肉接触的面积更大。 仿佛是她自己主动将手伸过去,让他更方便罢了。 宋乘衣不太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静了片刻,忽然无声地笑了,只是那笑多少带了点恶意。 “喜欢是吗?”她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 她用另一只手从上而下,温柔地拂过师尊的眉眼,“会让你更喜欢的。” 她无声地说着。 动作温柔,但眼眸染上了一丝狠意。 第26章 宋乘衣的手指温度并不高, 或者说她全身温度都不高,清清冷冷地划过去,让谢无筹感到很舒服。 但宋乘衣却十分吝啬, 不会给予更多, 只指尖似有似无地掠过。 那凉意便也若有若无, 不仅没有丝毫的降温效果, 反而让谢无筹更痛苦。 他想要更多! 他的双眸猩红似如烈火般燃烧,疼痛晕眩感,加之这得不到的渴望, 让他烦躁异常, 神情中似乎带着一丝癫狂。 他的眼眸无机制地、不受控制地跟随着那修长的手指,上下左右,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宋乘衣能感受到谢无筹修长的脖颈绷紧到极致,仿佛是濒死的天鹅。 她的手指从师尊那张完美的, 浸透了湿汗的脸中划过,缓缓地握住了他那绷紧的后颈。 师尊的后颈很热, 有着黏腻的汗意,仿佛一掐就能冒出水, 肌肤如雪,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谢无筹的后方是被紧握的颈,前方是被死死捂住的唇。 这不对!他感到了一极强烈的束缚与荒谬感,仿佛他被戴上了枷锁, 这让他的十分不悦。 也终于惹怒了他。 他几乎想要立刻粗暴地扯开她,红眸的瞳孔愤怒地缩起,几乎形成个竖瞳,那气势的瞬间凝聚, 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找死!他要碾死眼前这个胆大的蝼蚁。 即便她的鲜血、她的气味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在宋乘衣的身后,无人看见的角落,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一把锋利泛着冷光的刀刃显现,悄无声息地被握在手中。 无人发现,无人得知。 杀了她,杀了她,立刻杀了她! 他的脑海中,只有这一道声音在不停地显现。 他的眉眼中闪过一道冷漠又戾气的气息。 他的手腕慢慢地向上移动,对准宋乘衣心口的位置。 他的速度会很快,这弱小的蝼蚁几乎无法感受到痛苦,就会死去,这是他对她的怜悯。 他需要眼前人的鲜血来刺激他的神经,他会将那喷薄而出的血液全部吞入口中。 宋乘衣能感受到捂着谢无筹唇的掌心,一片炙热。 那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掌间,又被按在手下,仿佛是按着蠢蠢欲动的怪物。 唇舌却拼命地舔/抵着近在咫尺的指根,每个缝隙间都被细无巨细地照顾到了,饥渴又癫狂, 仿佛是最后一次。 宋乘衣现在并不感到生气了,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她甚至感到一丝快乐。 “别着急。” 宋乘衣对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无声道。 她慢慢将捂着师尊唇的手后撤,那鲜红的舌/尖也随之跟随而上,直到再也无法接触到,仿佛是最温柔又最依依不舍的纠缠。 水意顺着宋乘衣的指缝滴落。 “没听到有什么声音啊?”苏梦妩的声音传来,“你听错了吧。” 灵危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又静静地朝屋内望去,四下空无一人,刚刚他分明好似听到了一些声音。 “这棋子都掉下来了,可能是被风吹着的。”苏梦妩道。 窗外的微风穿透进来,吹动了帷幔,朦朦胧胧的。 “欸,你能感应到师姐吗?可以感应一下。” “不行,主人切断了与我的感应,我感受不到她。” “……” 那两道 清脆的谈话声传入宋乘衣的耳中,但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很快门又被关上,声音逐渐模糊不清,脚步声渐渐地远离。 宋乘衣也感受到身后,那泛着的彻骨杀意的冰冷。 她淡淡地看了眼那刀刃,问道:“是为我准备的吗?” 宋乘衣那湿滑的手指点在那锋利的刀刃上,从刀刃处由上而下地划过。 那粘液也随之悬在半空中。 血肉贴着锋刃。 危险到极致。 谢无筹的手很稳,纹丝不动地握着那刀柄。 仿佛永远也不会落下,又仿佛下一秒就会刺穿她的掌心,戳入她的心脏。 当她的手指完全撤离后,谢无筹的脸便完全地露出来了。 月色如霜,淡淡地撒在这间屋内, 谢无筹的面容清冷雅致,眉目悠远,望向她的眼神极其陌生,不看那猩红的双眸,当真是仙容玉姿,清冷无双。 但那微张开的唇中,鲜艳的红色若隐若现,那克制的喘/息,那被轻微扯开的衣领而露出的雪色衣领…… 如果师尊清醒的状态,是绝不会这般。 发现他的弱点了。 宋乘衣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划过刀刃,动作缓慢,划到刀柄上,隔着这锋利的刀刃,与他的手指虚虚的相握。 “听话一些!”她的声音近乎极低微:“我会奖励你……” 谢无筹根本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下一秒,便感受到一根手指覆在他的唇上。 是那先前握着他后颈的手。 这双手也是湿漉漉的,但此刻这双手上并不是那银色的液体。 而是一种粘湿、微咸的味道。 是他后颈上的汗。 “来,张开。” 谢无筹听到眼前的女人这般说着。 她的声音既温柔又低沉,带着让人信服的味道。 但他的唇线死死地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意识仍然很不清醒,只能依靠下意识的行为。 这很脏。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的唇绷紧,脸微微侧着,眼眸冰冷,那是丝毫没有掩饰的厌恶之色。 她刚开始不知道原因,后来又突然想到了,师尊有着强烈的洁癖。 即便是处在这种不清楚的癫狂期,也应是如此。 “这可是你自己的东西。”宋乘衣有些惊讶。 但片刻后,她又微微笑了笑,“师尊真挑剔,拿你没办法。” “但挑剔是不好的习惯。”宋乘衣虽然笑着,但声音似有淡淡的冷意,“作为弟子,有责任要帮师尊意识到这一点。” 说完,宋乘衣眼眸微垂,指尖相互一搓,那表面皮肉上便划出几个口子,鲜血渐渐渗透出来。 她的指尖就点在谢无筹的唇上,鲜血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滴落在谢无筹的唇上。 谢无筹的唇仍是死死的抿着。 但他的鼻尖却由快到慢地拼命耸动,仿佛在贪婪地嗅着这甜美的味道。 宋乘衣并不着急,她冷眼看着,既没有强硬,也没有后退,就这样保守地放着。 看着谢无筹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谢无筹吞咽着的干动作,看着谢无筹眉心的金莲越来越亮,看着谢无筹的指尖死死地掐入她握着刀刃的皮肉…… 宋乘衣自然知道此刻师尊的脑海中正在拉锯,是他的洁癖本能更胜一筹,亦或是对血液的渴望更胜一筹呢? 她等待着,并盘算着,她的脑海中在快速转着。 师尊的弱点她目前只发现了这个,但仅仅是这弱点,也许能在今后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指尖凝聚的鲜血越来越多,那味道也越来越重。 终于,宋乘衣看到谢无筹的唇张开了一个细小的裂口,缓缓地伸出了柔软。 那好似个慢动作,时间被拉长的瞬间。 …… 下一刻,他的眼眸朦胧水润,失神的望着半空中漂浮的尘埃。 他的挺拔的鼻尖有细密的汗。 这是一种昳丽妖异之感。 宋乘衣冷静地收回手,朝谢无筹望了眼,又移开了视线。 “啊,还真的是个疯子!” 他全身上下仿佛都是水雾淋漓,如笼罩着朦胧的雾气 有一种破碎的纯真。 谢无筹有些疲惫,身体和精神上的完全疲惫,因而他缓缓地阖上了眼。 他能感受到宋乘衣站起来时候,身上衣物传来的摩擦声,也能感受到宋乘衣走动的脚步声。 最终他的肩膀处传来一些压力,是宋乘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颈,随即狠狠劈了下去。 他的眼前陷入了一片朦胧中。 宋乘衣将师尊放在软塌上,随后将房间打扫整齐,便将安静地待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将明,塌上的人渐渐地苏醒了过来。 谢无筹睁开了双眸,那片眼眸一片清明,浅浅的琥珀色一眼将看到了坐在身侧的宋乘衣。 宋乘衣的双眸微阖,但也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便缓缓睁开了双眸。 两人视线对视。 宋乘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看着谢无筹的那双眼眸慢慢地眨动,从上而下地巡视着他。 师尊的脸色又恢复到了以往的平静,但他的眉眼是冷着的,因而显得那眼眸更加的沉郁逼人。 宋乘衣目前还不知道师尊的记忆能恢复多少,也许是全部都恢复,也许只记得片段。 不管是哪个方面,她都需要面对师尊的问话做出合理的解释。 她等待着他的怒火。 谢无筹从榻上缓缓地坐起来,那一头柔软漂亮的黑发倾泻而下,搭在他的身前。 “你做了什么?” 宋乘衣听到谢无筹这样说道——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一直不行,直接把一些片段删啦,可能不太连贯,等我后面再想想哈,先这样! 第27章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波澜。 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 仿佛是在纸张上经过剧烈摩擦,从而产生了崩坏与裂痕。 宋乘衣眉梢微动。 尽管她将那些污浊都擦拭干净,但也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这自然是…… 正和她意。 谢无筹自然也听到了他这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声音。 他的喉间刺疼, 似乎有些肿胀。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但他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了更多津液, 喉节微微滚动。 谢无筹不动声色地吞咽了下去。 这完全是一种下意识地行为, 反复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的视线望向宋乘衣。 他的眉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 慢慢地拧了起来,唇色抿起,那平日里总温润的模样无所踪迹, 冷漠异常, 锋利凛冽之色尽显。 他的记忆非常的模糊凌乱,身体处传来的异样感觉也在此刻传来—— 喉咙刺痛、口/腔内的数个被撕裂的伤口、腔内的血腥味、隐隐作痛的肩膀、酸涩的后颈…… 谢无筹的面色愈发的冷。 最后的记忆是他这弟子步步紧逼,将他抵在桌前的情形。 宋乘衣低眸垂睫,面色苍白, 看上去是有几分温顺驯服的模样。 但因与她的行为形成了强烈反差,反而让谢无筹感到了一丝荒谬感与被嘲弄的错觉。 他知道宋乘衣是个大胆的, 也不知其胆子这般大。 他骨节分明的双手淡淡地压在榻边,再次重复道:“乘衣, 回答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宋乘衣却听出了风雨欲来的怒火。 宋乘衣慢慢将心中各种想法压下去,轻抿了唇角,感受到那股裂开的疼痛,她的唇角拉过一道轻微的弧度, 转瞬即逝。 她抬头间,面色又恢复了一贯的内敛, 面对他的问话,宋乘衣并没有立刻说出解释。 她抬手, 指尖轻轻按压在唇侧的伤口。 随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谢无筹的面色变化。 她先前抿着唇低头时,谢无 筹看的并不真切。 现如今,她的下唇偏右,是条半寸撕裂的伤,伤口并不均匀,裂口处并不一致。 面色越苍白,这痕迹就越发艳丽。 谢无筹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能看的这么仔细,而这并不是最深的伤。 宋乘衣那抚摸着唇边的手指,原本修长干净,那是个剑修的手指。 但此刻那手指上,却是不同程度的咬痕,一圈又一圈的牙印子。 深深浅浅,密密麻麻地交错排列着,深的地方渗出血丝已然凝固,结了淡粉血痂,浅的地方只是个颇为暧昧痕迹,彰显着存在感。 宋乘衣道:“师尊失去了理智,弟子为制止师尊,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 宋乘衣的手从唇上拿了下来,却没有放下,而是在半空中朝着谢无筹伸过去。 “师尊的神志不清,是因为它的原因吗?” 宋乘衣的指尖在半空中缓缓停在了谢无筹的眉心,那一朵金莲上。 指尖离谢无筹的眉心很近,好像要点在那金莲上,又没有半分的挨上。 谢无筹有一种错觉,他甚至是觉得宋乘衣并不是想指着这眉心,而是想要他主动、殷勤地将脸附上去的错觉。 宋乘衣这理由很说的过去。 他身上的异样感与宋乘衣的伤口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谢无筹的种种异样,都是宋乘衣的不得以而为之,她的实力不俗,的确有这个能力,能在他不清醒的时候制止他,哪怕是采取一些强硬措施,也是情有可原。 而宋乘衣身上的伤口,都是他失去理智造成的。 宋乘衣不仅言简意赅地说完了全部过程,甚至似乎还发现了自己眉心的端倪之处。 这种试探与胆量,让谢无筹不禁产生了几分自傲。 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弟子。 即便是面对这种境地下,也能找出他也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他慢慢地笑了笑。 只是那琥珀色的眼眸中,温度却更低了几分。 他从榻上起身,施施然地站了起来。 那榻上铺着的垫子有几分凌乱,他雪衣上,也起了不少皱痕,衣领上有几分干涸的红印记, 如一朵朵艳梅,绽在他的衣领上。 他右手简单地曲起,掸了掸,随后迈了几步,站在宋乘衣面前,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宋乘衣坐着直挺的身子被完全笼盖在他的身量下,一道不容忽视的阴影覆盖了她。 宋乘衣想要看着师尊,就必须仰着头,才能看见他从上而下的脸。 她没有执着着要看向师尊,只将视线平视在师尊的雪衣上。 那处有一道透明的颜色,几乎看不出来,只比身旁衣料的颜色要深一些,仿佛曾经被什么东西弄湿透,又干涸。 “乘衣,你知道一直以来,我最喜欢你什么优点吗?” 宋乘衣默然片刻,随后道:“弟子知道。” “嗯。”他沉吟了下,“那你说说吧。” “弟子从不让师尊失望。” 宋乘衣并没有什么丝毫迟疑地回道,她清晰地明白这一点。 师尊没有回复她回的是对,还是错。 空气中有一些宁静。 宋乘衣没有看师尊的表情,自然也没办法知道师尊此刻在想什么。 但宋乘衣能感受到那视线不曾有一刻移开过。 宋乘衣耐心地等了片刻,师尊的手由垂落着,慢慢抬起。 在宋乘衣的角度,能看到那在衣袖间晃动的佛珠。 师尊的手指静静地按压了这晃动的佛珠,那佛珠随后只凝滞安静片刻。 随后佛珠又剧烈地晃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弧度。 宋乘衣能听到那佛珠间细微的撞击声,能听见珠子拍打在她脸上的力度,能听到空气中清脆的声响。 她的右脸保持着右偏的姿势,随后又慢慢地转了过来。 师尊扬起手,一巴掌就这么凛冽地落在宋乘衣的右脸上。 那力道并不重,至少对于宋乘衣而言是如此。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宋乘衣轻声道:“弟子明白。” 谢无筹能看到她的脸上,立即浮现的指印。 她的脸是冷静的,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睫毛眨动的频率一如既往。 仿佛他的反应已经在她的预料之中,又或者是她能接受这样的惩罚,因而毫无意外地坦然接受。 谢无筹没有看出她脸上的任何情绪。 谢无筹收回手,指腹一下一下地转着佛珠:“那你告诉我。” 宋乘衣没有说话。 她的脸庞波澜不惊,毫无端倪。 倒不知道她是怕说错,还是不愿说。 因其的脸没有抬,谢无筹并没有看见那双漂亮、有无限吸引力的黑眸。 他现在迫切地想看到那眼眸中的神色。 他这么想着,便也立刻这么做了。 只是他并没有用肌肤去接触宋乘衣,他有必要拒绝与宋乘衣保持一切的身体接触。 他的食指中凝着一道灵力,灵力被控制的极其精细,如同他的手,掐着宋乘衣的脸,就这么强迫性地使宋乘衣抬起头。 宋乘衣的脸被迫仰着,肿裂的唇,侧脸的指印,平日里总是强势的、几乎无所不的宋乘衣,在此刻无不显示着她没有半分能掌控的能力。 这种感觉才对。 不知道为何,他脑海中突然划过这一念头。 但宋乘衣的眼眸弧度锋利流畅,眼眸漆黑深沉,如同淬在冰中的乌玉,泛着清冷细碎的光,有种不认输的坚韧。 “我看你并不明白。” 谢无筹淡淡道,“你让我失望了,乘衣。” “自行去刑罚司领罚。” 宋乘衣终于有了一丝动作,她的手慢慢地覆盖在那道灵力上。 虚虚地握着,那暧昧、纵横的齿痕,就这样鲜明地暴露在谢无筹的眼中。 这道灵力由他所化,与他相连。 谢无筹仿佛能感受到宋乘衣手中的温度,让他产生一种与宋乘衣手指交握的感觉。 他的手指蜷动了一下。 宋乘衣望着师尊道:“弟子大逆不道,自会领罚。但弟子并不后悔,所以弟子也并不认错。” “师尊对我失望,我不能辩解半分,但我绝不能违背自己的心,让自己也失望。如果连心也不敢直视,” 宋乘衣顿了顿,“这才是真正的,让我自己也失望了。如果师尊认为弟子是在开玩笑,那我可以再重复一次,我爱慕……” “够了。”谢无筹冷硬又强势地打断宋乘衣的话。 “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态度,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谢无筹的眉骨很完美,线条极其优越流畅,平日里他总是笑着,因而显得柔和并不咄咄逼人。 也许是因为他太强大,因而对事情有着绝对的控制权,也有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 但此刻,他并没有丝毫笑意,显得冰冷而遥远,无法接近,当真如高岭之花一般。 “我绝不可能会爱上你。” 这道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强硬到绝不会有人能忽视他的重量。 “你是我的弟子,也只能作为我的弟子而存在。” “你会是我独一无二的弟子,仅此一次,我宽恕你,再也别让我听到这种话。” 谢无筹极少有这样的时刻。 仿佛让宋乘衣又回到了刚被他收为弟子时,他的容色总是凝滞冷漠的,即便是他在笑着时,那笑意总是让她赶到冰冷,因而总是有几分害怕,怕他能毫不留情地丢弃她,所以会想做的更好。 宋乘衣还是坐在原处,望着师尊离开的背影。 看到师尊如雪如玉的后颈,透过乌黑飘动的发间,分明有几分深刻、青紫色的指印,有点淤血,几分骇人。 仿佛猎物是被打上的禁锢。 “谁知道呢?”宋乘衣轻声道。 看着师尊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淡淡移开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谢无筹,你big胆,居然敢打宋乘衣 你没有老婆了!!!只有主人(bushi) 等着被讨回来吧 第28章 系统等谢无筹离开, 这才敢出声:【你不害怕吗?你还需要收谢无筹的好感度,昨晚却做的这么狠,如果他有可能恢复记忆, 那你就不止是挨了个巴掌这么简单了。】 系统那银白色的光球, 变得微微有些粉。 如果它是个人, 现在肯定满脸通红局促。 那场面实在太过热烈。 它几乎能回忆起谢无筹的唇被强势地迫开。 那顺着唇边流下的每一滴透明液体, 顺着脖子而下,划过暴烈跳动的青筋,留下的道道潮湿的痕迹。 地面的水渍越积越多。 宋乘衣的动作却不停, 她太狠了, 对师尊也是如此。 她的指尖寸寸探入深处。 谢无筹无法控制地痉挛呕吐,却被强硬推了回去,最终谢无筹只能被迫仰脖接受,方便其动作。 后面它就不敢看了, 自动切断了与宋乘衣的联系。 它从没见过谢无筹居然还有这一面。 不是,应该说他怎么会有这一面呢? 即使谢无筹的意识不清楚, 但宋乘衣并不能确定他到底能不能恢复记忆,她怎么敢做的如此过火? 系统太佩服了, 这真是一招险棋,但幸好她赌对了,谢无筹的确没有记忆。 系统还没来的及佩服完成,随机又突然感知到了另一个严重的危机。 【啊,你的灵力今天已经消散了……】 【无所谓。】 宋乘衣拿着布, 正简单地缠绕住自己那满是齿痕的手指。 一直以来她身上的伤,都可快速愈合,但那也有一个前提,在她有修为的前提下, 灵力是做一切的基础。 没有了灵力,就如同任人宰割的羔羊,对宋乘衣来说尤是。 再说宋乘衣如今身上有伤口,泛着血腥味,即便这味道浅淡,几乎无法闻到,但对于妖魔来说,这点血腥味已经很够了,它们会像蚂蟥一样而来。 系统觉得自己头脑有些不灵光了。 怎么会无所谓? 宋乘衣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如今只是个凡人。 系统提议道:【要不,你把这件事告诉谢无筹,他虽然现在生你的气,但看在师徒之情上,他也不会袖手旁观,会护着你的。】 【同时你还能趁此时间,跟在他身边,不愁找不到机会,蹭一波好感度。】 系统越说,越觉得这是一石二两之计。 宋乘衣将绷带打上了一个漂亮的节,闻言不禁笑了笑,但眼眸中却是一片波澜不兴。 【你会爱上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吗?】 系统:【会啊,他就爱上了苏梦妩。】 宋乘衣没有再说话,眼眸半阖。 师尊会用这样爱上师妹,但不会这样爱她。 师妹的软糯性格与金手指,能让人充满保护欲。 但她不行,别人见到她的第一眼绝不会是想保护她。 这么做适得其反,她也做不来。 也许师尊会对自己产生一些类似惋惜、悲悯、怜爱的情绪,但这是一种上位者看下位者的反应,并不平等,也谈不上爱,不过是看个顺手可心的东西罢了。 也不会增加好感度值。 将弱点告诉师尊,就是将主动权亲手交给他。 宋乘衣不喜欢。她不需要有弱点。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碧绿瓷瓶,打开盖子。 刚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药味就扑鼻而来,泛着苦味的清香。 里有两颗泛着灵力的药丸,颜色不一。 这瓷瓶正是那晚郁子期赠送给宋乘衣的谢礼。 宋乘衣从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喉间微动,就这么吞咽下去。 系统既不知道宋乘衣的想法,也不知道宋乘衣吃的药有什么作用,刚想问又吞了回去。 算了,它相信宋乘衣做的一切都有道理,它不必担心,还是安安分分地等待着结果就好。 这真是最省心的宿主了,系统这样想着,也帮不上任何忙,便又恢复了休眠。 宋乘衣回到了昆仑,在住所看到了等待一夜的灵危,以及在他身边的师妹。 师妹在帮灵危梳发,她的手艺相比于初次帮师尊束发,已经进步了很多。 灵危的红发半散,正坐在椅上,虽然任由她动作,但眉眼恹恹,透着些烦躁。 “你也别担心啦,师姐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做。” 苏梦妩虽然背对着灵危,但也很了解似地能感受到他的焦躁情绪。 在意识到无法联系到师姐后,灵危没有一刻停止过寻找,但总无济于事。 他漫无目的地搜寻了很多地方,苏梦妩怕他一个人出事,便一直跟着他,慢慢地,苏梦妩的灵力也不够了,跟不上他。 于是,苏梦妩便想了个法子,将灵危劝回来了,告诉他,师姐如果回来,一定会先回到这里。 她见到的灵危一直都是肆意、爱热闹、爱玩的,很少见到他这样急迫,好像师姐会出什么事一样,但师姐能出什么事呢? 苏梦妩觉得他杞人忧天了。 下一秒,灵危猛地站了起来,苏梦妩手上握着的头发,因这外力作业,被强硬地扯断。 因为他太激动,那坐着的凳子也跌落在地,但没有人去管。 随后,灵危的速度极快,下一秒就出现在门前。 “主人。” 苏梦妩听到灵危说着。 师姐回来了? 苏梦妩抬头看,师姐正站在门口,她的脸上覆了层轻飘飘的白纱,只余下那双冷清的眼,以及锋利的眉骨。 苏梦妩看着师姐走进来,灵危贴在师姐身侧。 苏梦妩默默垂眸,看着手上几缕断掉的红发,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手上。 那是灵危看到师姐非常急迫的证明。 她的手微一侧,那断发就掉在地上。 “师姐,你去哪儿了?灵危找不到你可着急了。” 苏梦妩笑着问,她脸侧梨涡微显露。 声音更是清润动人,仿佛带着一种撒娇语气。 宋乘衣道:“处理一些事罢了。” 她看着师妹,又看了一眼在她身边的灵危,灵危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神色紧绷而凝重地看着她手上包裹着的指根。 灵危身上的金纹流动的更快,金符咒仿佛如流水一般快速移动。 宋乘衣了解灵危,知道此刻,他的情绪波动很大,才让这压制魔魇的符咒急切地流动 他耐不住性子,宋乘衣淡淡地拍了拍他绷紧的肩膀。 但视线却望着师妹,师妹此刻还在这殿内,望向灵危,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宋乘衣道:“我有些话想单独跟灵危说。” 苏梦妩有些愣神,反应慢了半拍,才接受到师姐的消息,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啊,好的,我,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她对师姐道,随后又对灵危道:“灵危我们之后再见吧。” 但灵危并没有听到她说的话,自然也没有反应,苏梦妩觉得有些尴尬,心理有一些别扭。 她有些赌气般的移开视线,朝外面走,路过灵危身侧时,脚步声特地有些大。 在即将跨过门槛时,又再次回头看了眼灵危。 灵危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苏梦妩看到宋乘衣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攥紧了手中的梳子,解释道: “我,我忘了还梳子了。” 她轻轻地将梳子放在桌子上。 她看着师姐那清冷的眼,好似能看清楚她心中的所有隐秘情绪。 这让她觉得自己简直尴尬到爆。 师姐没有回来的时候,是她一直陪着灵危,但师姐一回来,灵危便看不见自己了。 以前,都是她主动逃避灵危,没想到现在,变成了受到冷落的是她自己。 灵危和师姐的氛围很独特,她感觉自己并不能插的进去。 但她也不想插入啊。 她只是想和灵危交朋友,明明觉得和灵危的关系已经拉进了很多。 她的心理有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 她也不要再跟灵危一起玩了,如果灵危不主动道歉的话。 苏梦妩完全离开以后,灵危终于憋不住了,“主人你的灵力呢?你的伤是怎么回事?谁能伤的了你?为什么主人切断了与我的联系?” 他一连串问出了很多问题,声音急迫,想知道一个答案。 从宋乘衣刚刚一进门,他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刚开始以为只是单纯的主人切断了与他的联系,但渐渐地,他也无法感受到主人一直传给他,温养他的灵力了。 主人一直用灵力滋养着他。 这灵力对他而言,不是特别重要,只需要隔一段时间能有一次就无碍,但他缠着主人一直给他灵力,因为这感觉让他很安心,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感受到主人的气息。 宋乘衣说出口的话,从不食言。 一定是有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意外。 他突然后悔自己这段时间的任性,他跟着苏梦妩一直到处的玩,忽视了宋乘衣,以至于他现在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也不能将这事透露给任何人,从昨晚开始没有一刻是不保持着焦灼,没有一刻是安心的。 灵危虽然只是个少年模样,但他的气势却不弱。 当他沉着眉眼时,收敛了那外放的、焦躁的情绪,竟有些内敛深沉。 因其长年累月地跟在宋乘衣身边,那气质与宋乘衣竟也别无二致,带着股不动声色地威慑。 宋乘衣用另一只手,将灵危那凌乱的红发别在耳后,“灵危,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的语气是陈述的,用的是‘要’,而不是‘想’,表示着这件事的不容拒绝。 但她的声音浅淡,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中和,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强迫,又不会让人忽视她。 “这是当然的了!” 灵危没有丝毫犹豫。 在他说完以后,也终于压制不住了自己的暴躁,抓着宋乘衣的手指突然用力:“我觉得主人对我似乎不似从前那样了,这是我的错觉吗?” 灵危本来不想问的,但却脱口而出了。 他有时候会突然冒出来这种想法。 从前主人非常管束他,也不怎么按照他的性子来,他很不喜欢黑暗,但主人总是将他包裹起来,他喜欢主人用剑,抓住他的刀刃,战无不胜、击溃敌人的感觉,但主人很少会用到他,总是慎重地在一些不得不用的场合,才能出鞘,更愿意去用那些平庸的剑…… 他一直想修出人形,站在主人身边,现在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但他却觉得与主人的感觉变得有些远。 主人不再怎么拘束着他,不再对他提出各种让他不喜欢的要求,甚至是可以说是有些纵着他,主人有事情瞒着他,他能感受的到。 但主人的心思压的很深,如果主人不主动地说,即便他与主人心意相通,也并不能得知她的全部。 从前虽然被管束着,有时候让他觉得不喜欢,但如今,这种感觉更让他烦躁—— 作者有话说:灵危已经处在一个很危险的边缘了 当主人给你机会的时候,你可要把握住啊, 凡是绝对的,都是会被打破的QAQ 下一个剧情点就写到了,距离他被扬已经不远(反思一下你自己) 很快我的男二也终于要出来了呜呜呜,等待许久了 一直没有感谢给我投营养液、投雷、还有看正版的宝子啊啊啊啊啊, 我每次都忘记勾选了,但我真的超级感谢,是我每天每天写、特别想写好的动力。 此心日月可见,我居然有一种想法是下个月开始日六,或双休日万了 都是我亲爱的读者给我的动力呜呜呜 超级爱你们,每天看评论都很开心,作为新人最大的幸福就是如此了~ 前面有一些宝子给我捉虫,不是我不改,只是我怕我改了以后重新进入审核有被X的可能性,我就没改动了,等我完结以后来一遍遍捉虫哈 贴贴感谢在2023-06-15 21:58:36~2023-06-16 23:15: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离异带五娃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枝雪 10瓶;墨鱼丸 6瓶;小软、青言 5瓶;神堕八岐大蛇夫人、happ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宋乘衣从灵危攥紧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灵危眼眸骤然紧缩。 宋乘衣将跌落的椅子扶正, 随后慢慢坐在椅上。 她的脸犯着不正常的白。甚至有些发青,几缕汗湿的乌发贴在颈窝。 但这一切灵危都没丝毫察觉。 他的一切注意力都在宋乘衣撇下他动作的手上。 主人的动作,代表着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握着他的手?为什么不立刻回答他? 他的心里腾地冒出一种恐慌,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立刻跪在地上, 地面很凉, 但他没有丝毫在意,他移动着贴近宋乘衣。 他的手臂圈着宋乘衣的腰身,死死地、如铁钳一样牢固, 有一种强烈的束缚感。 但他尚且稚嫩、带着婴儿肥的脸, 却贴在宋乘衣腿上,动作轻柔且细腻,带着无限的依恋。 就像是离巢的鸟儿回到了温暖的家。 只有这样紧紧地抱着宋乘衣,灵危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全感。 主人身上的味道很浅淡, 哪怕是站在她面前,也很难闻到, 只有在这种时候,完全地贴在她身边, 才能闻到那些许地草木气息。 和他无数次在主人背后感觉到的一样。 但这次的气味中分明夹杂着一丝丝苦味与血腥味。 这是他不曾在主人身上感受到的。 他的眼眸顿时湿润了起来。 宋乘衣能感受到一滴又一滴的泪水砸在她的腿上,那一小片布料很快就晕染开。 她垂眸,看着这趴在她腿上的少年。 少年半张脸放置在她的腿上,发丝凌乱,鼻尖有些红, 唇死死地抿起,唇线偏下,没有发出半丝啜泣声,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过。 就像是个弱小的动物。 宋乘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去触碰安慰他,也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道:“本命剑对于主人的意义,你明白多少?” 宋乘衣等了片刻,才听到灵危的话。 “本命剑因为主人而存在,作为剑灵需要为主人扫除困难。” 宋乘衣笑着摇了摇头:“这只是一部分。” 她的手指淡淡搭在桌子上,苍白瘦弱的指尖,抚了抚桌上的一枚金铃铛。 微一触碰,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师妹在灵危发上仔细地拆下,放在桌上,但灵危的头发只梳了一半,她便回来了,因而这枚金铃铛便孤零零地落在桌上。 宋乘衣道:“本命剑代表着约束与责任。” “这些是对于剑主而言的,作为剑主的责任,主人绝不会、也不能主动抛弃他的本命剑,无论本命剑是弱小、残破抑或是有了更好的选择。这是单向的契约。” “约束指的是作为剑主,其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剑灵,剑灵接受剑主的灵力滋养,因而剑灵会对主人的行为产生盲从,很容易犯错偏激,走向走火入魔的边缘。所以作为一个合格的剑主必须时时约束自己的行为,为了让剑灵在修行的路上能走的更远。” 宋乘衣很少说这么多的话。 她说的话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心神,但她的语调却不疾不徐,有种节奏韵感。 因而让人很容易能听的进去。 这也是灵危第一次从宋乘衣口中,得知主人要承受的压力与这并不平等的契约。 “你是我的剑,从你刚有意识起,我就与你同在,你还记得吗?” 灵危自然记得。 他第一次从混沌中有了意识,那是一片黑暗的寂静。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无人能听到他说的话,无人能感受到他,但他并没有感受到害怕,只感觉到无聊。 为了消磨时光,因而便跟随着本能去吸食鲜血,他不知道那鲜血从哪里来,但只要能听到噗哧一声的刺入声,他就自动知道吸取那力量来源。 因而他变得越来越强,但精神越来越狂躁,也是这时,第一次听到主人的声音。 当时他并不在意,也并不服她,鬼知道她是什么东西。 但主人总是会在他狂暴时,送灵力给予他,调教他如何去控制自己的力量,这灵力被他吸收后,他的精神就逐渐稳定。 渐渐地,他开始能感受到主人,也开始意识到自己是把剑,独属于主人的剑。 他不喜欢这瘦弱的女人,她看上去与强大毫无关系,而他只臣服于强大的人。 他给主人制造了很多麻烦,但都被她轻易化解了。 与灵物相比,修士的生长速度要快些,他看着主人从瘦弱的少女变成了深沉内敛的女人,而他一直是原样,甚至没能化形,但主人对他始终如一。 不曾因为他的弱小而轻贱半分,也不曾因为他的强大而另眼相待。 与她在一起越久,他就越能感受到那种羁绊与安定。 宋乘衣的手慢慢地放在他的脸上,轻柔地揩去了他的眼泪。 “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旁,看着我,跟着我,陪着我,我们一起度过了无数艰难时期。” “你对我而言,不是剑这般简单,而是家人,我没有亲人,你就如我弟弟一般。” 所以我总是愿意给你机会的。 灵危的手臂松开了宋乘衣的腰,转而握着宋乘衣的手,将宋乘衣的掌心张开,随后便将脸蹭上去。 他仰着头,从宋乘衣的手中抬头,那双红眼眸显得执拗而坚定:“以后我们也一直在一起好吗?” 宋乘衣淡笑着抚了他的头:“我答应你,我身边将一直有你的位置。只要你始终如一。” ———— 昆仑仙山上,最近一直在流传着一个传闻,但无人得知真假,因而越演越烈,将人的好奇心钓的也越来越强。 苏梦妩刚来到课堂上,找了个座位,还没坐下,她的身侧便立刻聚拢上一大群弟子,层层将她围拢过来。 “梦妩师妹,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对啊对啊,师妹别藏着了,稍微透露一点点也好呀。” “大家别逼师妹了,都让让,给师妹一点空间……不过话说师妹,我们两个关系这么好,瞒着我不太好吧?” “……” 这段时日,苏梦妩在昆仑山上的人缘好了很多,简直上了几个新层次。 她没恢复记忆前,自己的胆子很小,不敢与周围人说话,因而大家在一方面对她造成误解,另一方面也不敢与她相处。 但当她主动与众人接触,情况就好太多了。 苏梦妩眨了眨眼,有些懵懂单纯之感:“你们说的什么事?我怎么都听不懂呢。” “还装还装。” 周围的弟子起哄:“就是师姐宋乘衣那件事?” 苏梦妩微微睁大了眼睛,“师姐?师姐有啥事呀?” 围观弟子们仔细端详着苏梦妩的神色,不像是说谎,因而便纷纷相信了。 这段时日与苏梦妩相处下来,都渐渐摆脱了对她的偏见,她很单纯,也很少说谎,即便是身为玉慈尊者弟子,也并不倨傲,不像宋乘衣那般难以接近,望而却步。 平日里,也总是很诚实地回答关于宋乘衣的流言,算得上是知无不言了,因而广受好评。 如果她不知道,那应该就是真的不知道了,她还不至于说谎。 只是话虽如此之说,但大都弟子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正巧这时钟声响起,老夫子已走入了堂内,众弟子做鸟兽散去。 苏梦妩到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上略有不解之色。 少女脸色白嫩红润,阳光下能看见浅白的绒毛,细腻且光滑,眉毛轻蹙,唇不自觉地嘟起来,红到发艳,竟比堂外那正开着的红花还漂亮。 让人不想看到美人疑惑,只想为她解愁。 一名男弟子微微握紧了手,手指都是黏湿的汗意,他慢慢地靠上去,闻到苏梦妩身上那浓郁的芬芳味,耳尖通红。 “师妹,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苏梦妩听到声音侧眸,看到的是个年轻的小弟子,相貌清秀,只声音很小,眼睛没有望着她,只定定地望着她面前的桌上。 苏梦妩能看到他通红的耳尖,以及羞涩的神情,顿时有些了然。 她已经很熟悉这种情况了,因而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温柔道:“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吗?” 少女的眼眸很亮,仿佛里面融聚了无数闪耀的星星,她在他的心里也正如星星一般耀眼。 他沉淀了一下紧张的情绪,掩饰性地擦了下鼻尖上的汗。 这弟子虽然紧张,但声音却是柔和的,娓娓道来,不紧不慢,好听的紧。 苏梦妩明白了大家这是在说什么事。 堂上老夫子在讲解着复杂深奥的剑道知识,苏梦妩用袖子掩了下唇,小声诧异道:“不会啊,我没听说过师尊有惩罚师姐呀?” “那我就不知道了。”弟子也不知道真相,因而只能歉意道,随后他道:“只是刑罚司上的最新惩罚名单上有师姐的名字,鞭挞三十。” 这弟子想到曾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宋乘衣,那沉静又坚定的背影,又顿了顿道:“也许是有重名也不无不可,毕竟这昆仑山上来了许多外来弟子,可能也无法统计到每个人。” “没有这种可能。”苏梦妩小声道。 外来弟子的名单都被完整地登记在册,师姐想出的主意能完整地统计各派各门的弟子。 即便有个别遗漏,也几乎立刻能被发现,除非他们不在昆仑的任何地方走动。 只要走动就必须要有令牌,这令牌上有着每名弟子的信息。 不会出现有与宋乘衣同名的人。 她想了想,打开了传讯筒,登上了论坛,看到了论坛里讨论的帖子,也看到了那一张被好事的弟子清晰拍下来的图片。 【昆仑弟子宋乘衣,犯错,鞭挞三十。 惩罚者:宋乘衣 受罚原因:** 惩罚方式:鞭挞三十 下令者:*** 行罚者:***】 有被隐藏起来的消息,谁能惩罚师姐,苏梦妩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对应起来的人——师尊。 论坛上都是说要去刑法司门口蹲点,看看真实性的,今日便是鞭挞日。 这可是难得一遇的现象。 宋乘衣一向都是高高在上,掌握着弟子们的生杀大权,这一次终于也到了她狼狈时刻了。 少女趴在桌子上,柔软的身体拱成一道弧度,这弟子隐隐约约能看见少女衣领下那一截肤色,他睫毛颤了颤,移过眼,非礼勿视,只是那脸色却越发地红了。 他修长的指尖慢慢地聚在一起,低垂着眉眼,小声地道:“师妹,我,我叫冉夏。” 这短短几个字好像消耗了他的全部力气,他缓了缓,声线有些颤:“你能记得吗?” 苏梦妩正在处在自己的思绪中,因而没有听到这弟子的话,只随便地应了声。 自然也没看到那弟子亮起的眼和温柔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不知道什么时候搞完,朋友们可以明天看,也算作今天的份, 明天会更新明天的 现在先吃个饭 这个鞭挞好难写啊啊啊啊啊啊啊,改了好几遍了~ 感谢在2023-06-16 23:15:49~2023-06-18 21:07: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杏粥、处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980826 23瓶;我是高鼻梁、滋 鲨少女 20瓶;吾与书业、桂花酒酿超好喝 10瓶;胡桃色、依依小姐姐、狙翎——}☆ 5瓶;浅夏微凉v 2瓶;神堕八岐大蛇夫人、旧久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佛堂内, 一片幽静,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檀香,窗户大开, 后山是一片青葱碧绿, 清风徐来, 带来草木的气息, 宁静悠远。 谢无筹站在白玉案前,骨节分明的指尖握着毛笔,左手扶着右腕间袖。 眉眼低垂, 有种平静又沉稳之感。 他正对着案上的宣纸写着什么, 风吹过,那宣纸便哗哗作响,一页一页快速翻过。 那字迹笔走龙蛇,极有底蕴, 自成一脉。 远处,昆仑遥远的钟声荡起。 晌午到了。 这钟声随着风声传入这佛堂时, 只有一片淡淡的沉顿声。 但这却仿佛打破了眼前的寂静。 肉眼可见地,谢无筹的眉眼慢慢沉了下来。 他的手腕大张大合, 竟越写越快,到最后基本上根本无法看清那毛笔的样子,只残影闪过。 咔嚓一声,那毛笔从中部断开,跌落在白玉案上。 雪白的纸上瞬间被晕染出了一片污渍, 破坏了整体的氛围。 谢无筹的眼极快地闭了下,又睁开,再次恢复了平静。 好似将那些情绪都压了下去。 他淡淡掷了笔。 断裂的笔杆在桌上滚动,在要跌落的边缘才缓慢停下。 半掉不掉地, 才最危险。 谢无筹拿案板压住了这些纸,随后站在窗前。 远处是一片碧绿葱翠的绿潮,风一吹便浮动着。 再远处是剑宗所在峰。 此时正值晌午,是众弟子们下课的时间。 也是宋乘衣要受罚的时间。 谢无筹的神色悠然,手指摩挲着佛珠,时轻时重,重时仿佛要按入血肉中,轻时只在其上淡淡一抚。 这几日内,他的喉间沙哑已好,全身的外在感觉都如流水一般消失。 几乎毫无任何感觉。 苏梦妩在他身边长久地待着,他的精神受到洗礼,愉悦到几乎不想去思考任何东西。 但偶尔地,他的喉间会异常滚动,做出下意识的吞咽动作,好像是感到口渴似。 无论是打坐,抑或是修行,不时身上都有一股热意袭来,血液沸腾灼烧之感。 这种感觉并不痛苦,而是一种欢愉。 但受到的欢愉太多了,也就形成了痛苦。 无时无刻不再忍受的痛苦。 他并不知道这些异常的、多余出来的感觉是来自什么。 虽然这些异样的来源都指向同一个人—宋乘衣。 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如果宋乘衣不告诉他,他就不会得知。 他查知了身体,并无半分异常,没有被下药或下蛊等在内的任何行为。 他修行无情道,因而有身体上的破解,他的道应该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减少,但也丝毫没有退化。 宋乘衣还能对他做什么? 谢无筹越是想,就越是不得其解,就越是觉得怒意横生。 这种新鲜的情绪起伏的越多,宋乘衣对他就越是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已经不再满足于通过水月镜来窥视了,他要亲自在宋乘衣的身边,去弄清楚她的意图。 但谢无筹也知道,自己实在是不能做的更多。 他不能再与宋乘衣接触地更多。 晌午的太阳已经慢慢偏移,一只灵蝶翩然地从窗前飞入,停在谢无筹的指尖,一道浅色的帷幕就慢慢出现在谢无筹的眼前。 宋乘衣的侧脸寡淡,眼望前方,双手拢袖,披着一件黑色风衣,身侧跟着亦步亦趋的灵危。 宋乘衣偶尔会侧脸对灵危说两句话,灵危抿着唇应下。 因为灵蝶的拍摄角度不够好,因而谢无筹并不能看到宋乘衣说的话。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一路前进的方向,是去刑罚司。 他的手指捻了捻,喉结再次滚动,最终微闭着眼,收手立在胸前,捏了一道分身诀。 在谢无筹的身侧,缓缓出现了个少年的身躯。 少年模样雅正,如怀珠韫玉般,身材欣长劲瘦,肩宽腿长,长眉斜入鬓发。 如雪般的银发,垂至腰间,周身都是清冷、不可接近之感。 少年的长相、气质任由谁来看,也都与谢无筹毫无半分相似之处。 谢无筹分了些元神与这分身。 那少年一动不动的眼眸忽机械地转了转,随后有了神采,如真人也无二致。 谢无筹有些满意地看着这分身:“去吧。” 少年略一点头,便朝刑罚司的方向而去了。 谢无筹的笑意渐深,从今天起,这少年就是他的眼睛, ———— 刑罚司的大门向来是门可罗雀,犯了错被抓进来的弟子们离开的时候,恨不得立刻有多远就走多远,从不在这逗留,但此刻门口却是站着不少人。 “你说这刑罚司真的有弟子敢鞭挞师姐吗?” “总不能包庇吧,想想别的弟子犯错都不得不受罚,凭啥师姐犯错就不受呢,这也太不公平了。” “只有我好奇师姐被惩罚完后的样子吗?” 几名弟子开启了直播,标题写的很带劲——【师姐初次被罚,不得不说的那些事!】 开启三颗灵石就能观看全部。 很快,那灵石就暴涨了起来,以一种恐怖都速度在不断攀升。 以一传十十传百的效应扑面而来,几乎可以想见闻讯而来的人中,大都是怀着看笑话的乐子人情绪而来。 “这样不好吧。”苏梦妩小声道。她有些为难。 看着身边的弟子罗扬打开了直播,这带劲的标题也正是他写的。 “哪里不好了?”罗扬毫不在意地反驳道,随后又眉笑眼开:“发财了发财了。” 苏梦妩道:“如果师姐知道了,真的会生气的。” 罗扬摆摆手:“法不责众,这么多人,她难道还能全揪出来不成?” 随后他看了看苏梦妩,笑道:“再说还有你在这儿呢,你就是我们的底气,你真是我的福星,自从遇到你,我运气都好上很多……” 苏梦妩只想说师姐如果真的计较了,那他们都得完蛋。 但只觉得自己这时说这种话,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就又要破灭。 罗扬本来就小肚鸡肠,在众弟子中又颇为仗义,因而有很多“好朋友”,她得罪了他…… 再说师姐不一定就会生气,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直播,师姐都是视而不见,也没去管过。 这般想着,她便渐渐地放下心来。 突然,她的眼眸遇到了朝着她方向望来的少年。 少年的眉眼温柔,视线羞涩而胆怯。 苏梦妩对其甜美一笑,肉眼可见的那少年皮肤更红,有着胭脂色。 与其在这里和罗扬待着,不如和这少年一起。 至少她并不讨厌这个少年。 刑罚司内,宋乘衣神色如常,慢慢地走着。 那模样,仿佛不是来受罚,而是来惩罚犯人,带着股冷静,不曾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与不满。 “师姐。” “师姐。” “师姐……” 两边过道上,站满了数排黑衣红底的弟子们,他们腰间都别着个刑罚司的令牌,穿着统一服装。 宋乘衣走过,他们皆微微低下头,恭敬地对宋乘衣喊道,看着宋乘衣的黑色风衣在他们的视线中滑过。 宋乘衣也习惯了这种,她平静地走入关押室。 此刻这些弟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率先说话。 空气中静谧无声。 “你上。” “我不上,你上。” “我怎么可能上啊?” “……” 这些弟子们对了对眼神,基本上都能了然大家要说什么,没有一个人要主动鞭挞师姐。 就在众人僵持 不下,无人愿意做这事时,也不敢去做。 一道清冷却好听的身音响起:“我来。” 众弟子循声望去,是个极为年轻的弟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银发黑靴,一种纯然剔透的苍白,甚至有种圣洁的味道,骨相凉薄,眼尾轻轻一扫,便泛着冷寂。 “师叔?”有弟子认出了这银发少年腰间的玉牌,惊讶道。 这少年眉眼冷淡,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走过弟子面前,银白的头发如流光。 “你们都不必再进来了。” 他冷淡道,手轻轻贴在惩戒室的结界上,容色冷淡,手指白到几乎在发光。 说完,他便踏入这结界中,身形隐匿其中—— 作者有话说:分身不是男二 但他的作用很大,也很多 先说一个吧,就是让师尊体会到ntr的感觉 分身是男主的一部分,但也保持了自身机动性(划重点) 还有其他作用,暂时就不剧透了 (评论区也有一个宝宝说出来其中一个作用了,牛的,不过俺实在不能再剧透了QAQ)【】 30-35 第31章 卫雪亭刚进入这惩罚室, 便看见不远处正站在束缚阵法中的女人。 她玄色外套褪至侧腰间,露出里侧素净的中衣,外套搭在手臂上, 将头发重新盘起, 一丝不苟地高束, 雪白修长的脖颈便完全露出。 听到声音, 女人微侧脸。 晦暗不清的惩室内,她的视线将这样望过来。 卫雪亭的手指从结界上拿下,那被撕开一道口子的结界又慢慢聚拢起来。 宋乘衣顿了顿, 眉间几不可见地蹙了下:“师叔。” 她喊道。 卫雪亭没有回应她, 只走到一边刑台上,在一条条排列着的长鞭中,指尖滑过这些长鞭,随后选了一条中等粗细的鞭。 少年的脸色清冷俊美, 那是种不正常的白,肌肤中看不见一条血管, 全身晶莹剔透。仿佛真是如冰雪化为。 眼前的少年,宋乘衣自然是认得, 不仅认识,还与他颇有渊源。 无论是在书中,还是在现在。 卫雪亭,年十九,是师尊谢无筹的师弟。 他曾经走火入魔过, 因而身体时好时坏。但表面上看不出来。 少年身材劲瘦,肩宽体长,肌肉线条流畅透着爆发力。 但实际上他可能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像个漂亮的瓷娃娃,只能看不能用。 宋乘衣了解的这么清楚, 也是因为曾与他被迫生活过一段时间。 不过那是很遥远的事了。 即便是那段日子中,朝夕相处,他与她说的话也极少,且昏迷的时间比苏醒的时间还要长。 更多时像个没有思想的傀儡,缠绵病榻。 后来,师尊出关,卫雪亭也没有理由再待在宋乘衣这太久。 他要离开,据师尊说是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静养,宋乘衣也没有在意。 但就在他离开的前夜中,宋乘衣听到窗前的敲击声。 卫雪亭站在窗前,对她告白了。 宋乘衣到现在,也觉得那可能只是一场梦境,少年的全身都是白的,都是冷的,没有半点热腾气,但却是说着喜欢的话。 宋乘衣比卫雪亭大,照顾他,也只是因为师尊将他留给了自己。 宋乘衣心绪没有半丝起伏,她外冷内更冷。 月光下看着卫雪亭,回忆起他们生活的这段时间,她并不能想到任何暧昧的事。 生病了的卫雪亭是很虚弱的,不良于行,将这么靠在床上,既不动也不说话,看人的眼神都是凝滞、没有光。 宋乘衣很忙,有时深夜回来,会看见卫雪亭也没睡,听见她的动静,也没回头,将这么凝望着天上的月亮。 宋乘衣无事做时,要么修行,要么就带着手套替少年疏通腿部筋络。 除此之外,无更多接触了。 宋乘衣的眼神是平静的冷漠,她淡声地打断了少年乏味可陈的言语,随后眼神望了眼天空一轮明月,月明千里。 “夜深了,你该回去了,师尊应该不知道你出来了……” 卫雪亭停住了,他的眼睫半敛,安静地沉默片刻。 银色的光照在少年银发上,披上了层流光溢彩般的水色。 “谢无筹不知我出来,你能不能,”他的眼眸微抬,有种纯净又收敛的神色,话语轻微转了下,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其实……” 宋乘衣淡淡地笑::“我不会告诉师尊,你尽快回去吧。” 她的声音温和且包容,但也透露着一丝锐利:“你应该喊师尊为师兄,要礼貌不是吗?” 卫雪亭没有说话,与宋乘衣对视。 也许是他这漂亮的银发,白到好似发光的身体,总是让人觉得圣洁和干净。 随后她毫不留情地关上了窗户。 透过那一层透明的窗纸,宋乘衣看到卫雪亭并没有离开。 他站在那里,消瘦的影子如剪影一样,倒影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宋乘衣冷淡地闭眸打息,再次睁眼时,那剪影已不在。 到现在,宋乘衣都没有再看到卫雪亭。 他仿佛消失了一般,也或许是觉得尴尬。 她也几乎忘记了他的样子。 前段时间,宋乘衣觉醒了书中的记忆。 在书中,卫雪亭也是存在的。 他们也的确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并没有任何片段有陈述过卫雪亭向她告白过的这件事。 不知这不值一提,又或许是她改变了书中的一些走向。 书中的卫雪亭后来是她的未婚夫,只不过两人都毫无感情基础,这不过是场利用罢了。 卫雪亭与师妹一起经历了副本危机,两个人都朝夕相处生出了感情。 后来小师妹受伤重创,修为碎了大半,她自然伤心欲绝,但又强撑着镇定。 但卫雪亭不想师妹这样难过,为了让师妹能好受些,他假意接近宋乘衣,成为其未婚夫。 当时书中的宋乘衣身边的人都在离开,只有卫雪亭离开师妹身边,主动来亲近接近她,宋乘衣谨慎且冷静,并不为这而移动分毫。 直到一次危险中,在所有人都下意识去保护小师妹时,只有卫雪亭站在宋乘衣身前,这获得了宋乘衣的信任。 宋乘衣虽然没有喜欢他,但却答应了卫雪亭,两人结契,但就是那晚,卫雪亭一刀挽上了她胸间,刀尖刺入,心间的一滴鲜血冒出。 卫雪亭想给师妹获得最好的,而对于妖来说,最好的东西莫过于宋乘衣的心间血,那是精华所在。 但宋乘衣共只有三滴心间血,维持着身体的全部运转,一滴为了吸引魔魇,她亲自剜出,一滴被卫雪亭拿去,因而她只剩下最后一滴了。 书中的宋乘衣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某一日会彻底崩塌。 她的精神和**都在不断地被消磨殆尽,最终她才决定放手一搏,但也失败了。 书中的走向暂且不谈,宋乘衣不会被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而迁怒到当下,这不理智也不正确。她也有自信自己不会重蹈覆辙。 不过当下,卫雪亭与她发生的一切却是真实发生的。 几年不见,卫雪亭仍然与当年如出一辙,苍白肤色,劲瘦的腰身,有种强烈的对比。 且那银发长了许多,从前只堪堪到肩头,如今已是垂落在腰间。 宋乘衣问:“你为什么会来?” 卫雪亭站在她面前,手上握着根黑鞭道:“谢无筹让我来的,他心情不太好,似乎不想看见你。” 卫雪亭每次对师尊都是直呼其名,神色淡淡。 “你见过师尊了?” “嗯。” “他还说什么了吗?” 卫雪亭沉默了下,随后慢慢道:“你很在意他说的话吗?” 宋乘衣忽的无言。 她没有再说话,她与卫雪亭实在也不算很熟,这几句话,大概就是极限了。 她转身,手臂伸长,将那冰冷坚硬的锁链束缚在手腕上。 “开始吧。” 她不想在这上面花太多时间。 洁白贴身的里衣、清瘦曲直的手臂、雪白又细腻皮肤,被束缚在这带着灵符的铁链上,如同孱弱的羔羊。 但卫雪亭知道不是这样的。 卫雪亭眼睫颤了颤,握着黑鞭的手指微用力,又缓声道:“谢无筹觉得你出格了。他说你需要训诫。” “怎么说?” 宋乘衣似乎觉得他说的这话中,话中有话。 卫雪亭垂着眼,却是不说话了,又是恢复到了宋乘衣熟悉的那样子。 这才让宋乘衣感到与从前的那少年有几分相似。 卫雪亭不能说更多了。 谢无筹虽然听不到他说的话,但能透过他的眼,看着眼前的发生的所有事。 他不过是谢无筹的分身,是谢无筹一部分元神所化,谢无筹给予了他能活动的灵力。 他与谢无筹本是一体,他应该听本体的。 但他有私心。 幸而,他也是一部分独立的元神,不至于像傀儡一般。 本体能透过他的眼,看到一切,能通感,但也仅限于此了。 谢无筹听不到他说的话,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他的行为,甚至在谢无筹心情不好时,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那他就有瞬间的自由。 宋乘衣等待了片刻后,空气中闪过一道鞭子扬起的劈啪声。 里衣如薄纸张裂开,后背一道血痕显现,皮肉立绽,血肉上缠绕着一层淡淡的灵光。 刑罚司的鞭子都属于灵器,因而其伤害自然也不仅仅是皮肉伤那般简单。 卫雪亭的动作并不慢,慢的动作如钝刀一般延长疼痛感,越快越好。 不过修士一般也只是受些皮肉之苦罢了,在阵法内如凡人一般,离开了阵法后,用灵力护体,将这灼热感驱散体内,皮肉伤大都好的很快。 但在这阵法内的皮肉之苦却是真实存在的,这层层叠加的疼痛,如附骨之疽,常人难以忍受。 这大概就是谢无筹想做的,既让宋乘衣受些皮肉之苦,又能品尝她的痛苦,而得到的满足。 最懂得本体的思想,莫过于分身卫雪亭了。 虽然卫雪亭并不苟同谢无筹,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女人真的是一种语言难以言及的漂亮。 宋乘衣的手臂绷紧,压抑着的闷哼,很快又被咽下。 头仰起又折下,如天鹅仰起脖颈,脆弱又漂亮,盘起黑发汗湿,打散落下贴在后背上。 后背上一条条鞭痕,如斑斓有毒的花蛇,也如艳丽绽放的花, 那种忍耐痛苦的情绪,宋乘衣的身上有种受难的神性。 也许谢无筹通过他的视线看到宋乘衣,能感觉到有一丝浅尝辄止的满足。 但卫雪亭却莫名想到了另一种时刻。 那混乱又放/纵的夜晚。 他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谢无筹陷入了难以言状的状况,而他却出现了,他短暂地占据了谢无筹的脑海。 这是他这些年,第一次遇到谢无筹失去了神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宋乘衣做到了。 卫雪亭再次看到了宋乘衣。 宋乘衣与几年前有些不同,她的眼眸中以往见谢无筹总是沉静而谦卑。 但那晚,她却罕见地透着股难以忽视的狠劲,令人颤栗。 卫雪亭能记得那晚吹进来的燥热风,能记得宋乘衣眼眸低垂时的弧度,也能感受着宋乘衣的手指动作…… 被侵/略到极致时,卫雪亭攥紧宋乘衣的手腕,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他的眼眸湿润,视线模糊。 但视线的尽头,仿佛看到宋乘衣轻蔑地笑了笑。 卫雪亭颤抖着唇,很想去亲吻她的指尖,也想去触碰她的下颚。 但他却不能,因为宋乘衣掌控着他的一切。 那一切好像是对着他进行的,他只能跟随本能地舒展又被折起,沉浸在宋乘衣给他的快乐中。 宋乘衣显得很游刃有余,他愿意将一切都交付给这个狠戾的女人。 即便那只有一瞬间—— 作者有话说:好戏还在后头呢!! (此条朋友圈仅谢无筹可见) 感谢在2023-06-19 04:10:56~2023-06-20 00:48: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席安 10瓶;一颗杨梅 4瓶;佑上卿 3瓶;每天都在书荒 2瓶;阿洛、芊翎悠栎、浅夏微凉v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最后一鞭, 卫雪亭的手腕停滞了下。 他感觉到时间过的如此快,这刑罚很快就结束了,宋乘衣要离开了。 也觉得这速度如此之慢, 宋乘衣的后背已很难直视。 卫雪亭手上握着的那黑鞭上, 已成了鲜红色, 仿佛被上了色。 宋乘衣的衣撕裂了, 露出了些腰身皮肤。 她的腰间没有一丝赘肉,紧实而平滑,线条流畅, 仿佛是一副蜿蜒起伏画。 但鲜血顺着皮肉划过, 衣物濡湿大片。 那些碎片衣物条条贴在她后腰上,与翻卷的肉黏在一起。 那这些新鲜、翻卷的鞭伤,将眼前这幅画勾勒出血/腥、暴力的冲击。 卫雪亭的感到眉心滚烫的热,他能感受到这股可怕禁锢力量。 但这热却隔着一层, 因而传递到他这已经很迟钝了。 而在这些鞭伤的背后,却是藏着一道一道旧伤。 伤口有长有短, 平滑、整齐、规整,看上去似乎是利器所划, 将宋乘衣的身体分割成了数层。 宋乘衣平日里装束端正,从不曾有衣冠不整时刻,因而这陈旧伤口也并不被人窥见,从始至终都被包裹入衣物之下。 卫雪亭不知道谢无筹是否早就在她身上见过,但他却是第一次看到。 卫雪亭对于宋乘衣了解一些, 但并不多。 至少不如谢如筹多。 谢无筹认识宋乘衣多年,朝夕相处,而他大多时候都在谢无筹体内沉睡,偶尔醒来, 有一丝神识,也是旁观着。 那时宋乘衣于他,不过是个毫不在意地陌生人。 但因谢无筹那样的人,居然对宋乘衣有着近乎宽容的心,这让他不禁为宋乘衣感到害怕。 宋乘衣可能不知道她招惹了什么样的人。 谢无筹是披着仙人般皮囊的疯子,无论谢无筹对于宋乘衣是出于何种心思,结果都绝不会好。 卫雪亭对谢无筹太了解。 正是因为了解而不喜欢,甚至这种情绪可以归为恨更为准确。 因而他也很疑惑,对谢无筹真的是恨吗? 因为谢无筹杀了婉娘? 但他与谢无筹是一体,婉娘也相当于是被他杀死的。 那他是在恨谁? 他不过是谢无筹元神的一小部分,太弱了,无论是能力,抑或是情感。 他的情感也是稀薄寡淡的。 自然也无人问津。 他本该一直作为一缕元神存在在谢无筹体内。 但谢无筹察觉到他了,将他分离出来了,不仅如此,更是给了一些力量给他。 作为分身,他因而第一次从虚无中,来到了现实。 遇见了宋乘衣。 卫雪亭不知道谢无筹会允许他存在多久,因而每分每秒,他都珍惜异常。 但此刻,这最后一鞭必须落下了。 那鞭如蛇,刺破血肉声音再次响起,在那画布上落下鲜艳的落幕。 【将那些血都收拾干净,不要落下。】 卫雪亭在结束后听到了谢无筹的声音,通过神识传递到他的脑海中,仿佛是在居高临下地下达着命令。 谢无筹的声音温润,声音很有磁性,含着笑,显然心情不坏。 卫雪亭仿佛能亲眼看到谢无筹此刻唇边弯起,眉眼清冽。 但宋乘衣是谢无筹看重、甚至是纵容的弟子,有谁能看到弟子被打得遍体鳞伤而感到愉悦的呢。 卫雪亭握着鞭子,面无表情。 但他的却在照着谢无筹的话做。 即便谢无筹不说,他也会如此做,他自然知道这些血对于宋乘衣意味着什么。 他白到几近透明的指尖滑过鲜红的长鞭,那血珠瞬间都悬浮起来,他拿出个瓷瓶,将这些血液都收集在瓶内。 也许是他眼眸垂下,只专注地收 集着这些残留的血迹,卫雪亭很快就感受到了谢无筹慢慢切断了与他的视线对接。 卫雪亭这才睫毛动了动,一边收集着,一边抬起眼。 宋乘衣并没有立刻解开锁链束缚,她在原地站着,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的视线往上,宋乘衣的指尖青白,食指指甲崩裂,指尖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下,蜿蜒到手腕,一滴一滴地滴下。 卫雪亭走过去。 在宋乘衣手腕上的鲜血将滴未滴时,将瓶口伸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那血珠,随后他手臂上抬,抵住那伤口。 瓷瓶的口很小,卫雪亭的双指捏着瓶身最细的部分,因而其指骨处就自然地贴在她皮肤上。 宋乘衣看着卫雪亭。少年的神色漠然冷淡,如覆霜的睫毛却柔软地垂着。 宋乘衣缓了缓,那种晕眩感已经好了点。 她便解开束缚,转动酸涩手腕,手臂弯曲,收了回去。 这手也自然地离开了卫雪亭身上,卫雪亭也从容不迫地继续收集着这其他遗留下的血。 空气中氛围一时有些安静。 宋乘衣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但并没有触碰到他半分。 卫雪亭视线冷淡却专注地看着晦暗不清的室内,宋乘衣刚刚站着的地面上,那几条黑色的细长东西。 它们就这样隐在地面上,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但卫雪亭还是发现了它们。 不远处,宋乘衣站定,她并没有出去,而是走到了先前放置衣物的地方。 她拔下束发冠,那乌发便瞬间散下,双手提至脖颈后,拢起发,狠心一拉,那些贴在伤口上,黏在肉上的黑发,顺到左肩侧,柔软地披下。 随后拿起外套,扶下衣摆处褶皱,披在身上,将伤口都隐藏在衣下。 她清瘦手腕穿过窄而紧的袖口,束上腰带,冷白的手指一粒一粒地扣着玉石扣。 她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自己,衣物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那晚她的衣服蹭在自己衣服身上发出的声音。 卫雪亭弯腰,将地上那几根乌黑的发丝不动声色地收入手心中。 很快,卫雪亭便将散落的血全收集完了,宋乘衣也收拾好了。 “你有什么……” “请师叔帮……”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随后又像是意识到了同时停住。 宋乘衣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一丝不苟的穿着,清冷的面容,声音清晰且稳定。 只是她此刻显得有些松散,腰靠在台边,双手随意地撑在身后,她的身子像后微仰,弧度并不明显。 “师叔,你先说吧。” 宋乘衣似乎是笑了下。 卫雪亭抬起手臂,手上握着的是几乎快满瓶的血。 鲜红的颜色被放置在透明瓶中,折射出一道瑰丽的颜色,“这瓶子还没给你。” 宋乘衣扫了一眼,“多谢师叔了。” 她的言语淡淡,透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语调也有些散,也有些飘渺,像是气血不足的模样。 宋乘衣的脸色倒是很白,唇也是薄且淡,没什么颜色。 宋乘衣已经下了灵阵,此刻已经可以用灵力调养身体了,但不知为何她并没有开始。 可能是因为自己在场吧。 卫雪亭抿了抿唇。 “你身体还好吗?我有,”他顿了下,“谢无筹给过我药,对伤很有用。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会尽量做。” 少年脊背有些僵直。 宋乘衣眼眸清冷,淡淡落在卫雪亭身上。 卫雪亭一窒,呼吸都骤然浅淡些。 “我的确有一件事需要师叔帮忙。” “什么事?”卫雪亭轻声道。 “麻烦师叔帮我把灵危喊进来。” 宋乘衣声音中的疏冷感很重。 卫雪亭慢慢敛眉,点头应下:“好。” 他也并不失望。 卫雪亭走远后,宋乘衣才慢慢移开了手,那台面上留下了一滩汗。 她的后背以一种缓慢的姿势慢慢拱下,清瘦的后颈凸起了一小块骨。 刚开始的后背并不疼,只有些麻,但此刻那种阵阵涌上的疼如潮水涌上来,火烧一样的灼热。 同时,她的心以一种不规则的节奏跳动,时而被攥紧,仿佛要被捏碎。 全身的血液流动都变得缓慢了,慢慢沉淀下来,那种疼痛感也愈来越浓烈。 在这双重的压力下,固然宋乘衣忍耐力很高,也感觉到意识甚至在慢慢变得模糊。 幸而,她事先吃了郁子期给的其中一颗药,吃完后的几天,能屏蔽她身上的气味,因而即使她现在浑身的血腥味,如果不是凑在她身前,也不能感受到。 那药瓶中却不仅只有这一颗药,另一颗药,希望她不会有用到的时刻。 宋乘衣的手指摩挲了下放置在胸口处剩下的的药,想着。 受罚时,灵危不能跟着宋乘衣一起进入,只能站在外面,但即便如此,他也寸步不离地等待着刑罚室门打开。 他单脚抵在墙上,背部靠墙,手指不住地点着墙面,神情冷且凝,眉毛浅皱,眉峰锐利。 从开始到现在,灵危都没有说一句话。 苏梦妩站在他身边,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气氛。 罗扬捣了捣苏梦妩的胳膊:“师妹,你说时间也过去挺久的,怎么师姐还没出来呢?” 苏梦妩摇头。 罗扬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就没看到师姐来,你说这其中有猫腻?” 苏梦妩朝他望了一样,罗扬这话说的比较阴谋论,这意识不就是说师姐压根就没来,或者是随便糊弄的嘛。 也就是灵危听不懂罗扬说的意思,不然就要生气了。 “师兄可不要乱说,”苏梦妩小声道,随后她又想到了什么,“师兄你的论坛直播关了吧?这里面可不能直播。” 苏梦妩的语气向来软,因而听着不像是警告。 罗扬摆摆手,打着哈哈,“早关啦,师妹带我一起进来,我可不给师妹增添麻烦。” 苏梦妩这才放心地笑了笑。 她看到灵危进入了刑罚司内,因而也一起进来了,原本刑罚司是不能随意进入的,但她是玉慈师尊的弟子,大师姐宋乘衣的师妹。 听到她的身份后,那弟子便让她进来了。 原本她身边只有少年冉夏一人,她不好意思丢下他自己离开,便带着他一起进来了。 但没料到罗扬眼尖,看到了,也想跟着一起,她便同意了。 只是刑罚司内规律十分严谨,绝对禁止直播是其中一项,所以她才想到说一茬。 冉夏抬了抬眼,扫了眼罗扬胸口,眉尖轻掐。 罗扬胸口处有些鼓,先前他就见罗扬将传讯筒放入其中,那布料微透着点光彩的斑点,好像仍然在开启的模式中,如果这样的话,那他们说的所有话都会被听到。 冉夏走到苏梦妩身边,刚想说什么话,便看到苏梦妩走到一少年面前。 苏梦妩站在灵危前,“你还好吗?” 灵危身上有一种沉郁的气氛,看上去生人勿近,但苏梦妩却并不害怕。 灵危简单的“嗯”了声。 不过看他这样子怎么也不像还好的样子。 “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苏梦妩的声音是天然的轻柔,嗓音带着点糯。 她伸手握了握灵危一直不住敲击着墙的手,少年指骨因为长时间的敲击已经变得通红,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了皮,看上去很明显。 苏梦妩将他手掌上蹭着的灰轻拍,“作为朋友就是这样的,你如果告诉我,我会帮你,你不必一个人。” 灵危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听到苏梦妩的话,但她的动作,灵危却感受到了。 苏梦妩的皮肤很柔软,没有丝毫的茧,如同是轻柔的棉絮,没有丝毫的重量。 他从没有被宋乘衣以外的人握过手,因而很不习惯。 他的手指一颤,下意识地就要甩下去,但苏梦妩握着的却很紧。 灵危抬头,看到苏梦妩清澈又水润的杏眼:“前段时间我其实挺生气的,但我又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够好,作为朋友却让你独自纠结,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苏梦妩的声音真诚又温和,慢慢地,灵危感到自己焦躁的情绪平复下来了。 的确焦躁解决不了问题,但他也不能告诉苏梦妩发生了什么事。 灵危的脸色虽然好了很多,但还是沉默并不开口,苏梦妩也并不在意,其实想想也知道,让灵危这么着急,除了师姐也没有其他人了。 但师姐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苏梦妩觉得灵危是太在意了,才会胡思乱想,师姐在前世,大部分时刻都是强大的代名词。 但她理解灵危,剑灵心性大都单纯忠诚,主人就是他们心中的一切,是能凌驾于他们自我之上的。 主人能凭借自己的意志轻易染指本命剑的思想,这算是主人对剑的一种精神烙印。 她前世看过很多修士的本命剑,都丧失了自我意思,没有朋友,没有自己人格,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主人能影响他们的全部心神。 但这是不正常的。 苏梦妩很担心灵危,她不希望灵危也变成那样,只成为主人的工具,而不是作为一个人被对待。 虽然乘衣师姐可能不会这么做,师姐没有这把剑也能得到下一把,灵危对她来说并不是唯一不可代替的。 但师姐的强势、不容拒绝的性格,也会在无意识中影响灵危。 苏梦妩不希望灵危渐渐变得失去自我,灵危不仅是她朋友,更是她的战友。 她想,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她可以多找找灵危,让灵危也多认识些其他人,这样他的生活重心就不会只有师姐一个人了,最大可能地减少影响。 灵危挪动着手指,从那片柔软中抽出来,他还是感觉有些不自在。 虽然不能告诉苏梦妩,但他还是对苏梦妩表示了感谢。 苏梦妩却笑着道:“如果你真想道谢的话,就答应我个请求,行吗?” 少女的眉眼松软,笑容很甜,漂亮的眉眼舒展,好似有无限星光落入。 灵危没出声。 苏梦妩继续道:“后天我最近认识的几个朋友组队,一起去山下除妖,虽然是个小妖,但我刚认识他们,也不熟悉,我想如果有认识的人能一起去,我就不害怕了。” “当天去当天就能回来,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再过两月,试剑会开始,下个月一些大人物们都要陆续来了,我到时肯定要跟着师姐一起,我又没有实力,又没有刷实绩,那对比就太惨烈了……”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尾音还略微上挑,仿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让人不忍拒绝。 灵危拧着眉,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主人那天对他说的话。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接下来的两周,都待在我身边,我需要你。” 他几乎就要立刻拒绝苏梦妩,那一直等待着的刑室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通身都是雪白的,银发摇曳,甚至吐出的气息也是青白,眉眼冷淡了望了他一眼,“宋乘衣找你。” 灵危立刻起身前去,只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雪,雪亭?” 卫雪亭顿着了要离开的步伐,回眸,朝着声音来源地望去。 是个长相艳丽明媚的少女,正怔怔地看着自己。 他不认识。 但谢无筹认识,因而他也认识。 卫雪亭对苏梦妩的认识仅仅只停留在名字上,从没与她有过正面接触。 那她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 卫雪亭有些奇怪,但那奇怪的因素也只占了一秒,也就消失不见了。 他不在意。 卫雪亭向来只对上心的人投入视线和眼神。 可能是因为他的元神很弱,只是一缕,因而能思考的事并不多,很多事他不想也不能去考虑。 他淡淡地扫过苏梦妩,视线清冷到极点,转过眸。 苏梦妩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见到了卫雪亭。 原来卫雪亭曾经就出现过了,而她前世与卫雪亭的初见是在试剑会后,与卫雪亭熟悉起来也是因为一次意外变故。 苏梦妩前世没有来过刑罚司,因为与宋乘衣的关系及差,躲都来不及,更何况是主动自讨苦吃。 应该就是这样错过了与卫雪亭第一次见面的机会。 当前阶段,在前世还处于一个早期时,在这阶段,苏梦妩主要的挫折也就是来自于其他人的不友善,但这一切现在对她而言,都已经不是问题。 甚至是在往着好的方向发展。 在这前提下,她就可以探索很多与前世不一样的地方。 下一个机缘就在后天。 苏梦妩想着,灵危应该会同意跟她一起去的。 至于前世那些男人们,苏梦妩决定不去管,她已经下定决心了,这一世,她只喜欢师尊,只一心一意喜欢他一个。 卫雪亭准备离开,但下一秒,宋乘衣从结界中走出,他的脚步又滞了下。 “师姐。”苏梦妩喊道,下一秒,她的视线从师姐身后扫了一眼,但并没有看到灵危,“师姐,灵危呢?” 她刚问出口,便看见了师姐身后背着的那把剑。 宋乘衣又恢复成了第一次见到的那样,负着剑,黑衣黑靴,披着个同色系的风衣,干净利落。 灵危变成剑了? 苏梦妩下意识地就想问为什么他变成剑的,但话还没说出口又咽了下去,她没资格去说。 今生,她不是灵危的主人,师姐才是。 是她忘了。 冉夏看到宋乘衣,那双眼眸忽地闪了闪,不过情绪很快便隐入不见。 罗扬趁入不注意时,从胸口处掏出了传讯筒握在手中,顾不得调整角度,他只是随便将传讯筒对准宋乘衣,凭借着模糊的角度来拍。 他眼眸再抬起时,心剧烈一跳。 宋乘衣正平静地望着他。 或者说,是在望着他手掌中的传讯筒,那传讯筒此刻还在散发着幽幽的光,颜色不断上升,那光颜色愈发深,象征着热度的快速飙升。 按理说,罗扬是感觉到很开心的。 但此刻,他握着传讯筒的手心出汗发抖,几乎无法握住。 苏梦妩也感受到了宋乘衣的视线,顺着她的眼眸望过去,看到了罗扬。 “谁带你进来的?” 片刻后,苏梦妩听到了宋乘衣问道。 宋乘衣的声音很平静,但任由谁,都能听出那股暗潮汹涌的气息。 苏梦妩心尖一跳。 她再次仔细而认真地检查罗扬,最终看到了罗扬手心里握着的那开着的传讯筒。 罗扬违反规定了。 苏梦妩立刻明白了这一点。 “师姐,我带他进来的。”苏梦妩道。 宋乘衣的视线又望向苏梦妩,随后淡淡转开。 “让我看看你在直播什么?”宋乘衣道,她的手掌向上伸出。 第33章 郁子期刚练完剑, 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额上发丝往下落,浑身热气腾腾,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 身子有些倾斜, 不太顾及形象。 那剑上插着条鱼, 正在火堆上炙烤着, 剑有灵性,控制着剑身忙活上下,不时地翻卷鱼身, 滋滋冒油。 “是是是, 是我暴殄天物了。”郁子期笑着赔罪,“可是练了几天的剑,我真的很饿……” 那剑抖了抖,像是被气的, 鲤鱼打挺似的,在半空中蹦跶, 发出嗡嗡声。 “我好好修行,再多多输入灵力给你, 祝你早日化形,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最牛,现在看到人外有人了吧,那叫灵危的已经化形了,不过没关系, 我们努力赶超……” 郁子期好声好气地安抚,只是他说话有些扎心,那剑更生气了, 挑起了那黑漆漆的火堆, 甩向男人,也一下子就将鱼烤糊了。 郁子期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黑漆漆的灰,只有些心疼那鱼,正巧这时,传讯筒响了,他点开,里面是桑知发给他的一个帖子,桑知发了可多消息,郁子期全跳过,只看了眼那鲜明的标题。 好家伙,又是宋乘衣。 腥风血雨体质,恐怖如斯,一点风吹草动也能引起重量级的旁观。 如果是喜欢被注视的,这也许很不错。 只是依他对宋乘衣的了解…… 郁子期挑挑眉,手肘搭在弯曲膝盖上,单手拢了拢额上的碎发,朝后摞去,露出深邃的眉眼、漂亮的绿眸,右手点开,直接进入了那直播间内。 直播间中的留言不断冒出,刷成了道道重影,几乎有些卡顿。 郁子期眼眸一扫,先是随意看了几条最新冒出的留言。 “我靠我靠我靠,压迫感拉满了,隔着传讯筒,已经感到窒息了。为罗扬点蜡一刻钟……” “不是我阴谋论哈,这师姐跟平常也没什么两样啊,不是说鞭一下,就皮开肉绽吗?师姐感觉也不像啊!都是人的身体,我不相信师姐就特殊。有没有被打过的出来解释一下。” “同意,这刑罚司师姐独大,谁敢打她呀,打完后第二天因为左脚踏入门而被贬走……” “没看到师姐脸都白了嘛,发丝贴着脖子,一副柔弱的样子,但看人的眼神却是看垃圾一样,流口水啊,一定很带劲吧。” “啊啊啊啊这女人好瑟,让我***” “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反差好大啊,要死了,站起来了……” 郁子期看着看着,慢慢地蹙眉,污言秽语也不在少数,更露骨的也有。 现如今昆仑山上不仅有昆仑弟子,更是无数外门弟子,言语无所顾忌。 郁子期又看向那画面中心。 这直播画面有些抖,因而画面模糊不清,画面中的人总是不怎么清晰,好像是握着传讯筒的主人正在害怕 郁子期在画面中的人中,一眼就看到了宋乘衣。 她的玄色风衣很长,直而挺,衬的她气势很足。 面色冷淡,苍白又凌厉,唇线平直,左手平压着衣摆,右手手指修长朝前伸着,眼睫微向下,有种天然的冷淡与傲气。 宋乘衣身旁侧站着两人。 郁子期认识那少女,是苏梦妩,站在苏梦妩身边的少年却不认识了。 宋乘衣右侧,几步远的位置是个银发少年,少年容色清冷雅正。 画面中的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宋乘衣望向握传讯筒的人,但只有这银发少年看向宋乘衣,好像除了她以为,任何人都不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 那偷拍的人站着没动,宋乘衣也不意外。 “师妹,还请你将你朋友的传讯筒拿给我。” 少女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她咬着红唇,不敢望宋乘衣,小步小步地走着,她正对着这直播画面,因而这脸完全显露出。 直播中立刻发现了这少女的长相,几乎是瞬间,那话题就转到了苏梦妩身上。 她的长相无疑是具有冲击性的漂亮。 苏梦妩今日穿着淡粉色的裙子,乌发雪肤,小巧又妩媚的脸在衣领中,身材丰盈,是艳丽妖娆的长相。 但气质却很干净,此刻她蹙着细眉,白皙脸和修长的脖颈浮上了红,手指抓着自己的衣摆。 能让人一眼就瞧见她的为难与如坐针毡。 “请师兄把这传讯筒给我。”少女的声音温软,让人不忍与她为难。 很快,苏梦妩就将这放到宋乘衣手心。 镜头中的画面对着的是女人玄色衣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播间中没有再出现一句声音,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但与之相对的,那直播间的留言更加多了。 好像是知道了宋乘衣正在低眸看着他们,更刺激了他们兴奋地留言。 郁子期都能想象到,宋乘衣垂着眼,视线从上而下,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传讯筒里面的样子。 她的面容一定是平静的,理性而冷淡,让人无法窥视,有着极端可怕的自制力。 面对这些污言秽语,她会怎么做呢? 这是个匿名论坛,注定也抓不到这些人,因而他们才能这样肆无忌惮。 心性不坚定的人,才会被流言蜚语击垮。 郁子期知道宋乘衣不会因为这些话语而失控,但他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解气。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什么也不做,但这么一想,也有点憋屈了。 宋乘衣会怎么做? 突然,画面中出现了清脆、此起彼伏的男人的哀嚎声。 叫的凄惨又渗人,持续了大概一刻钟。 在这突然安静的氛围中,让人心中一跳。 宋乘衣直接动手了? 郁子期微微睁大了眼。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切换了个直播,刑罚司外,几个男修步履蹒跚地走出来,这些男修面上是掩饰不了的痛苦,后背一片血肉模糊。 他们被罚刚出门,就赫然见到了门外站着的许多弟子。 他们不明情况,但还是觉着丢脸,捂着脸,又羞又痛苦地御剑逃离了。 原来是受罚弟子,他们也受了鞭刑。 但与宋乘衣却形成了鲜明对比。 郁子期并不觉得宋乘衣会对自己放水,这样想,好像又看到了宋乘衣那干涩又白的可怕的脸。 刚切换到原来的直播中,便看到那画面镜头调转。 从宋乘衣的衣摆处,对准着宋乘衣的脸。 镜头从下而上,宋乘衣垂眸盯着镜头,优越又棱角分明的下颚线,眼皮很薄就这么形成一道倨傲的弧度,看着就生人勿近、不好对付的气质。 而郁子期看到了几滴汗珠正顺着宋乘衣耳后,顺着脖子曲线往下滑,而衣领处早已潮湿。 “昆仑宋乘衣,将于今日,彻底关闭匿名论坛,一切实名制,请各位昆仑弟子谨言慎行。” “守剑人宋乘衣,将于两月后的试剑会上,接受各外门弟子挑战,期待远来者精彩表现。” 她的声音低哑又清冷,但言语非常清晰且稳定,话语有些缓慢,因而又带着点几不可查的傲慢,准确无误地传递下命令。 随后她的眼眸抬起,从镜头前离开,扫了一眼周围,继续道:“罗扬违反规定,刑罚司禁闭七天。随意放外人进入刑罚司的弟子禁闭两天。” 话语刚落,就听到一道惊慌失措的愧疚声音响起。 “师姐是我自己要进来的,要罚就罚我吧,请师姐不要怪那弟子。” 宋乘衣眼眸不动,“希望下次你的错误,不要让别人为你买单。” 说完,便掐断了直播,一切都显得干净利落。 郁子期拎起了那已经烤焦的鱼,随意咬了一口。 他觉得宋乘衣倒是很不容易,不过又增加了他想与之一较的心。 那吃完就继续练剑吧。 ———— 卫雪亭手中握着药膏,正安静地站在宋乘衣门外不远处。 眼眸却定定地望着宋乘衣门的方向,眼神专注且凝滞,仿佛能透过那扇门,看到门内的人。, 卫雪亭的听力很好,比一般人的都要好,因而他能听到宋乘衣屋内那清水流淌的声音。 这声音很细微,有时停,有时起,交杂在一起,仿佛悦耳的音律。 宋乘衣在洗澡。 卫雪亭不想看的,但谢无筹正在透过水月镜在注视着。 他与谢无筹同体,因而谢无筹能看见的,卫雪亭自然也能看见。 宋乘衣还穿着那一身里衣,全身浸泡在水中,背对着镜,因而看不见她的正面。 她一条手肘半弯,按在木板上,额头就靠在这手肘上,后背就这么自然地半弓。 里衣潮湿,贴着她的后背,清瘦的腰身若隐若现。 大概过了只半刻钟,见到宋乘衣抬头,解开上衣扣,随后便慢慢地褪下这一层外衣。 一寸一寸往下扒,那在卷开的肉上紧紧贴着的衣物被撕下。 只能从背后,看到她肩胛骨微微隆起,消瘦且带血痕。 肌肉线条绷的很紧。 水面上并没有冒出半分热气,卫雪亭意识到 ,宋乘衣在洗冷水澡。 宋乘衣微微吐息,那气息如雾,也是冰冷的。 卫雪亭等宋乘衣洗完后,走上前去,敲了门。 门打开,门后宋乘衣穿着简单,身上是浓重的药味,头发半湿,发尾落着点水。 宋乘衣先是扫视了眼卫雪亭,眼眸在他手上拿着的药膏上停顿了下,“进来吧。” 她侧身走向屋内。 卫雪亭这才进门,她似乎并不意外看见自己。 宋乘衣知道敲门的是卫雪亭,他敲门的方式从没改变过。 敲三声,第一声稍重,剩下两声则轻微,并不急迫,好像是给足里面的人反应时间。 卫雪亭的视线朝床边摆放着瓶瓶罐罐的药瓶望了眼,“我来给你送药。” “谢谢师叔,可是我已经有了。” 宋乘衣背对着卫雪亭,边收拾边道,她的后背不时地来回起伏着,偶尔动作略有凝滞。 卫雪亭将手中的药放在桌上,他走过去,接过宋乘衣手中的瓶,“我来吧。” 他说完,也没看宋乘衣,便低头收拾着,他也经常体弱多病,因而对药很熟悉,分类的动作很娴熟。 宋乘衣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找了个椅子坐下。 卫雪亭这才感觉到自在些,他收拾完,没有问宋乘衣要放那里,走了两步,将这些药全部放置在柜上端。 随后才转身,看向宋乘衣。 宋乘衣凝视着他,但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指示。 卫雪亭眼中略有踌躇,最后有些局促地走到宋乘衣身边,“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宋乘衣问:“你想做什么?” 卫雪亭:“你不方便弯腰,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话,你可以随时喊我。” 宋乘衣微笑,“你刚刚做的事,你以为我做不到吗?”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尖锐。 卫雪亭:“不是,”他顿了下,他敏锐注意到宋乘衣可能并不喜欢他刚刚说的话。 但他沉默寡言久了,口舌一向很笨,此刻更是痛恨起来这一点,最终只能低垂着眉眼,低低地重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能是他的语气低微,因而显得几分可怜,宋乘衣望了眼。 卫雪亭那张清冷的眼尾染上了淡淡的红,仿佛是沾了胭脂似的,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寂,多了几分秀丽。 宋乘衣心中一动。 卫雪亭:“那我先走了。” 卫雪亭站在原地,盯着宋乘衣那一小块被发尾沾湿的肩膀,半晌,听到宋乘衣淡淡地“嗯”了声。 卫雪亭离开,走了几步,又扭头:“这个药很好用,可以试试。” 他的手指指了指桌上的药瓶。 宋乘衣这才看到这在边缘处的瓶子,装在不起眼的瓶内,放在不起眼的地方,很容易让人忽视。 “你等一等。” 卫雪亭还没走出门,宋乘衣等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卫雪亭顿时停住脚步,回眸。 “请陪我再坐一会吧。” 宋乘衣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了扣桌面,笑着对卫雪亭道。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清冷寡淡的脸上,在卫雪亭看来,竟有种逼人的艳色。 宋乘衣很少对卫雪亭假以辞色,卫雪亭的心怦怦跳动,睫毛颤颤,慢慢地走过去在宋乘衣对面坐下。 “你渴吗?我给你倒杯水吧。” 宋乘衣拿起一杯盏,茶水涓涓流出,递给他。 卫雪亭并不渴,但还是伸手。 茶杯很窄,宋乘衣握着这茶杯上端。 卫雪亭从下握住茶盏,克制地回避。 宋乘衣收回手的瞬间,卫雪亭看见了宋乘衣的手指。 卫雪亭一直觉得宋乘衣是完美,即使是这些细小的地方也一样。 之前借谢无筹本体,就是他与宋乘衣最亲密的接触了。 宋乘衣的手指能带给他至高无上的欢愉,那掌心的茧摩擦喉咙,刺疼又爽快。 这种快乐太多太满,加上是谢无筹的身体,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让卫雪亭时常感到不真实。 但好在,他也曾用着自己身体,有过一些短暂却独属于自己的回忆。 从前宋乘衣一直都很忙,这种忙与现在的管理各种事物不一样。 她那时候年纪不大,忙着修行上课,忙着做各种任务,忙着刷昆仑排行榜单积分…… 卫雪亭那时面临着一段很无力的时光,他无法行走,被困在宋乘衣的床上。 他很弱,卫雪亭常常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悄无声息地死掉。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常常觉得自己精神和身体都到了极限。 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存在的价值。 他都身边只有谢无筹,但对谢无筹而言,他感情充沛且感性,是个无用且累赘的拖累。 谢无筹不需要他有这样的情绪,因而将他分化出来,随意丢给自己的弟子宋乘衣。 卫雪亭能感受到谢无筹是希望他消失的。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这样消失也挺好。 但每晚,他产生这样的想法,那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全身都温暖地包裹起来,仿佛是最原始、最令人安心的怀抱。 是了,他也曾对一个人很有用。 谁都没有发现他,只有婉娘注意到了他。 婉娘给他取名为卫雪亭,以此来区分他和谢无筹不一样,这是第一次有人承认他的存在。 卫是婉娘的姓。 婉娘希望他像雪一样永远保持本色,但冬天又总是会结束的。 婉娘会将他抱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拢着他的腰身,教他识字;会温柔地给他梳头发,会教他刺绣针织,也会在月光下温声细语地给他念故事…… 只是故事的结局大都不怎么完美。 卫雪亭每每听到最后总是无声流泪。 “你怎么了?”婉娘会拍他的后背,温柔地问。 卫雪亭哽咽:“不知道。只是这里,” 他摸着胸口的位置,泪眼摩挲。 婉娘点了点他的额头:“这代表悲伤,人在悲伤的时候心口就是会难过,但每个人表现不一样,有的人,就比如你就会流眼泪。” 她的声音很温和,但卫雪亭却不懂。 婉娘注视着他,问:“你不喜欢这结局吗?” 卫雪亭点头。 “如果你是主角,你会怎么做呢?” 他顿了很久,“我觉得,她总能遇到比我更好的东西。” 婉娘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将他抱在了怀里。 她的身上很难闻到香味,只有凑的很近,才能闻到,而他在婉娘的怀中,因而他总是能闻到,他感觉很幸福。 这是谢无筹从没有体会到的。 婉娘是他的人生导师。 他告诉婉娘自己所有的胆怯与恐惧。 他觉得没有人会承认自己的存在。 他能感受到随着年纪越大,谢无筹越强大越游刃有余,而他苏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时他甚至觉得谢无筹能感受到他这个分身的存在,只是谢无筹从不正视他,仿佛他和谢无筹认为的那些弱小的蝼蚁并无区别。 “你不一样,在我心中,谢无筹比不上你。” “他那么强大,我这么弱小,除了婉娘,没有人会看见我。” “你虽然现在弱小,但你有最珍贵的东西。” “珍贵的东西?” 婉娘点头,“是的,你的强大在于感情,感情是人存在的基础,因而你才是谢无筹存在的根源,如果你被他舍弃了,那他也就结束了。” “那有一天,也会有人看见我吗?” “肯定会的,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你都没见过呢,世人大都肤浅,但我相信你一定会遇见一个能看见你的人,她可能温柔似水,也可能坚韧强大,我相信你能抓住她。” 婉娘轻轻在他的额上亲了下,“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喜欢你,我也一直爱你。” 他刚开始并没有注意宋乘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 但慢慢地,他就不受控制地默默关注宋乘衣。 宋乘衣总精力无限,对她而言,一天干很多事是非常正常的,甚至是有种疲于奔命、亡命之徒的感觉,像是身后有人在追赶她一样。 即便如此,宋乘衣也注意到了他。 修士不需要吃饭喝水,但他太弱小,有时甚至无灵力,因而唇皲裂褶皱,那茶壶又总在很远的位置,他不允许自己在地上匍匐,也不想对陌生人求助,因而只忍耐着,等待着灵力的再次出现。 但一日醒来时,那茶壶就近在咫尺的位置。 宋乘衣就坐在不远处打坐,可能刚回来,身上还透着些寒意。 卫雪亭的腿长时间没有知觉,只偶尔会有些感觉,冬日,那腿更是入骨的刺疼,难以忍受。 他会趁宋乘衣不在,为自己按摩。 他的腿常时间卧床,有些萎缩,很难看,卫雪亭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想给宋乘衣看到他这样子。 但没料到宋乘衣会主动提出要帮他疏通,她的眉眼冷淡,好似只是随口一说,好似如果卫雪亭拒绝,她就会立刻离开。 卫雪亭一愣,但旋即便是同意了。 因为与宋乘衣相处的次数太少,因而每一次都格外珍惜,将每个细小的片段都刻在脑中。 宋乘衣疏通他腿部的那双手修长瘦直,白皙干净,就连那掌心的茧也恰到好处的性感。 但此刻,那圆润淡粉的指甲上却崩裂一道口,破坏了美感。 宋乘衣处理了全部的伤口,却没管这里,不知是忘记了,还是觉得不需要处理。 十指连心,卫雪亭总觉得这里的伤口要比那鞭痕要更疼。 “你不喝吗?”宋乘衣道。 卫雪亭收回视线,他看的太久了,不知道宋乘衣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慢慢将茶杯放在唇边,小口小口地抿着。 宋乘衣并没有催促,水面上有水渍,她擦拭干净后,这才看了卫雪亭一眼。 少年银发雪睫,全身透白,唯那唇鲜红,此刻沾了水,更鲜润愈滴,仿佛是颗红到发艳到樱桃。 捧着杯,口张的很小,眼睫低垂,看着有些温顺乖巧。 这唇倒跟师尊有几分相似之处,一样到鲜红。 宋乘衣想。 不过师尊从不曾有这样温顺的姿态,他更多时候都是运筹帷幄,跟温顺更是沾不上边。 她懒懒地将视线投到窗外。 在听到放杯声后,这才扭过头,问:“还喝吗?” 卫雪亭摇摇头,“你喊我有什么事吗?” 宋乘衣没有说话,只是将手缓缓搭在了椅边缘,微微调整了下坐姿。 卫雪亭注意到她的后背始终没有靠上椅背。 宋乘衣将那药瓶握在手中,触手生温。 她的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这话她说出来似乎不太合适,但宋乘衣却必须要说。 她很少说“必须”的事,因为她很厌恶自己被强迫去做一些事。 除了必须要攻略谢无筹,宋乘衣已经很少有必须要做的事了,现在这情况,因而让她觉得有几分厌烦。 尤其是在身体极度不舒服情况下,她想,她也不必对卫雪亭手下留情了。 “师叔,你还喜欢我吗?” 话说完很长时间,宋乘衣看到卫雪亭都没有移动过分毫,睫毛也没有眨动,整个人如同雕像一般。 随后那霜睫慢慢上下眨动,像冬日蝴蝶濒死般扇动翅膀。 他的脖子慢慢地红起来,不是那种通红,而是渐变的粉色,宋乘衣看着他透白的脖子从淡粉变成粉嫩颜色,又蔓延到他的脸。 像是晚霞的颜色,温和又不灼人。 宋乘衣立刻想到,当年她替卫雪亭按摩腿时,他的脸也一直是这样,清冷恹恹的人,但全身都浸润了红潮。 卫雪亭慢慢启唇:“我比你小,你不必喊我师叔。” 宋乘衣笑了笑:“礼节不可废。” 宋乘衣觉得有几分意思。 卫雪亭有意思。 不知道卫雪亭在想什么,他的唇抿起,脸上的粉红慢慢消退,又恢复了那白到透明的颜色。 宋乘衣想,哪怕卫雪亭是个傻瓜,也应该知道她的态度了。 现在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告诉她自己不喜欢她。 只要他否定了,这样就能掌握主动权,好像前面都是宋乘衣在自作多情。 然后宋乘衣也能顺水推舟地附和几声,解决这桩事,彻底地斩断这小师叔的心思。 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对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男人都是丢脸的事,他应该知道进退了。 宋乘衣将手指淡淡插入袖中。 她看着卫雪亭抬头,正视她,卫雪亭那鲜红的唇也被抿的几分苍白无力。 “还喜欢。”卫雪亭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眼眸也锁定着宋乘衣。 让人丝毫不怀疑他语气中的成分。 宋乘衣袖中的手一动,她眉骨拧了下。 不是,他听不懂人话,还是在跟自己装傻? 宋乘衣的眉眼冷冽下来,“多谢师叔抬爱,但可惜,我对师叔无半分心思。” “我知道。”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 宋乘衣倒是真真体会到了软硬不吃的感觉。 少年银发流淌,眼眸淡漠,气质冷清疏离,冰雪铸造而成,又好似圣洁的仙人。 万万想不出来,他也会拿这舔狗剧本。 她从前倒是看走眼了卫雪亭。 “你的手指上伤口要记得处理。” “用不着你管。” “你是嫌麻烦吗?或许我可以帮你处理,如果你同意的话。” 宋乘衣:…… 刚走出宋乘衣的住所,卫雪亭的脑海中,几道大字直接显现在他的脑海中。 “你在做什么,我的分身?” 谢无筹在质问他,甚至不肯迟一秒让他完全离开宋乘衣住所。 但又并不直视他。 也许是认为不值得与他对话。 毕竟在谢无筹的眼中,他只是个分身。 卫雪亭淡漠地垂着眼,没有去管—— 作者有话说: 卫雪亭: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OS:谁懂啊,这种快要被榨干,但又没完全被榨干的感觉~ 感谢一切给我投雷、浇营养液、购买正版的读者感谢在2023-06-22 07:29:21~2023-06-23 06:43: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甜甜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楼尘 13瓶;原谅我不善言辞、杀死玛丽苏 10瓶;。 9瓶;狙翎——}☆ 8瓶;瓜子群众 5瓶;浅夏微凉v 2瓶;神堕八岐大蛇夫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主人, 你不开心。” 宋乘衣淡淡的“嗯”了声,她拉下了窗户,隔绝窗外的视线。 她脱下被汗湿的里衣, 换了件, 身上瞬间变得清爽了些。 她躺在床上, 双手交叉叠在腹前, 闭着眼,与灵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灵危变成剑后,能感受到的人只有她。 从前灵危可能不觉得寂寞, 但现在也许是当了挺长时间的人后, 话却多了不少,宋乘衣比较累,因而也只挑着回复。 午后的时间过的很缓慢,宋乘衣的身体、精神都到达了极限, 很累很困,但那猛烈的疼痛从身体各个角落传来, 她既无法入睡,又无法松懈, 就这样承受着这一波又一波的感觉。 她又觉得很无聊,时间过的太慢了,连一个转移视线的东西都没有。 她尽可能让自己 去想想别的事。 新手保护期已经变为0了, 现如今,手镯上这一行已经消失, 只留下了好感度。 师尊对她的好感度仍然保持在14,不进不退。 宋乘衣给师尊发的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她倒也不希望师尊回复,只是想不时地提醒他自己的存在感而已。 她起码还需要几日才能恢复些精力, 届时再去主动出击吧。 还有两月到试剑会,这算是一件大事,试剑会算是书中故事的正式开幕。 就像是所有主角都需要一个隆重的场合见证她的与众不同,那一定没有哪个场合比试剑会更合适登场了。 书中的剧情里,原身宋乘衣会与她的亲人们相遇。 与原身宋乘衣有关的剧情很少,不过只有这一个。她的亲人们地位倒是很高,因而还产生了不小的轰动。 不过这也欲抑先扬的小手段罢了,毕竟得到后再失去,肯定要比从未得到要痛心。 师妹会在此遇到了她的众多追求者们,这些追求者们性格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实力强、地位高,自然也不乏爱慕者,甚至也有过未婚妻。 在试剑会持续的这一段时间,各种争风吃醋、各种修罗场轮番上演。 书中宋乘衣也是在这段时间中,发现了师尊对师妹那格外不同的态度。 好像这些追求者们激发了师尊对师妹的感情。 师尊的感情开始变质。 宋乘衣自然不太想看到这个。 因而她需要在试剑会开始前,去地刷师尊的好感度。 宋乘衣知道自己目前应该去想,在试剑会开始前,怎么去攻略师尊。 但她的脑海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一件她非常在意的事。 试剑会上,宋乘衣会迎上一个非常强硬的对手。 那人是真正的剑痴,心中唯剑,人剑合一、无它纷杂。 原身一直从未停止过修行的脚步,心无旁骛,起码在那时间段是这样的。 宋乘衣一直认为与强者交手,最好的状态全力以赴才是对自己的尊重。 但她却没能做到这一点。 这段时日,她的更多时间都花在了师尊身上,也用余下的时间修行,但…… 宋乘衣没有害怕自己会输,她只是不想欺骗自己。 她是极强的完美主义者,无论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 但剑从前是她活命的方式,现在也应该是。 她的选择没有错。 她只是有些遗憾,自己没有做到百分百准备。 虽然很对不起对手,但她会赢的。 允许失败重来的事,只攻略师尊一件就够了。 宋乘衣的思绪被中断了,门外熟悉的三声敲门声再次传来。 宋乘衣没有答复。 但她知道门口那人还在。 并且也知道他的耐心是极其的好。 宋乘衣淡淡阖眼。 一个时辰后,她睁开眼,腰后放了个软枕,靠在其上,轻声道:“进来。” 门被从外推开。 卫雪亭走入,他走路声很轻,像猫似的。 他的唇比平日里更红了,不仅是唇,他的脖子、脸都泛起了红,银发湿湿地黏在一起。 宋乘衣知道卫雪亭的皮肤很薄,随便做什么都能留下痕迹,更何况是在阳光下炽晒长时间, 肯定很不舒服。 宋乘衣冷漠地想。 “师叔又有何事?” 宋乘衣的语调与平常无异,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恭敬的,但只有她知道卫雪亭会感觉到多局促。 果不其然,卫雪亭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从宋乘衣这角度望过去,能看到他微微动着的唇,但没有发出来半分语句。 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没什么能说的。 宋乘衣知道他来自己这里根本什么事也没有,但她故意这么问,就是想让他难堪。 人在忍耐中,脾气大都会不好。 “师叔无话说,便可以离开了,弟子病中,无心待客。” 听到要离开的话,卫雪亭又抬起了头,这次没再低下去,平静的望着宋乘衣。 宋乘衣这才能看到卫雪亭的脸。 他穿着一身黑袍,衬的他整个人更白。 那微微滚动的喉结上有一曾细细汗液,随着说话声慢慢凝成一滴汗,掉了下来。 “我买了点东西,想来送给你。” 他朝着宋乘衣走近,从袖中拿出一东西,递给宋乘衣。 宋乘衣倦怠地低头,那是一片被卷起来的荷叶,因为离宋乘衣很近,因而宋乘衣能闻到一股荷叶的香味和一股甜腻的味道。 她没有去接,也没有说话。 卫雪亭道:“里面是蜜饯,我想你生病可能想吃点甜的。” 他的语气很慢,虽然语调与平常无异,但也仿佛带着股小心翼翼。 宋乘衣道:“你这是干什么?算是追求?” 卫雪亭没有犹豫地点了下头。 宋乘衣声音懒懒:“可是我不喜欢吃甜的,也不喜欢你做的这事。” 卫雪亭:“你喜欢什么?我都会买给你。” 宋乘衣扯了扯唇角:“师叔知道是谁惩罚我的吗?” 卫雪亭轻声道:“谢无筹。” “你应该叫师兄,不过这也不是重点。”宋乘衣顿了顿道:“那你知道师尊为什么惩罚我吗?” 少年的脸变得更红,那耳边轮廓也艳红,随即摇头。 宋乘衣的双指交叉,姿态散漫又语气冰冷:“因为我喜欢他,师叔好意弟子心领,只是弟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师叔不必将心思放在我身上,相信以师叔之姿,能找到你喜欢的人。” 宋乘衣本来不想说的,但她发现卫雪亭的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 他思考的点,和别人思考的点永远无法交叉到一起。 宋乘衣有必要将话挑明了。 她不想做更多无谓的精力消耗,卫雪亭不值得她花费太多时间。 “谢无筹不值得你去喜欢,他……”少年顿了顿,好像没找到合适的话,在他再次准备说话时,宋乘衣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不值得,你就值得吗? 宋乘衣望着少年,少年的眼眸是浅浅的颜色,那颜色有点像琉璃般透明,但又比其颜色更深一点。 他额头银发上一滴汗珠慢慢滚动,从他脸部流畅曲线,逐渐滚到少年的眼中。 少年的眼眸不可控地眨了眨,但没有将那滴汗砸落,反而逐渐浸染了他整个眼眸,有些模糊,仿佛是含泪一般,随时都能滚落下来。 宋乘衣能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冷硬、嘲讽的姿态。 她听到自己还在不断说着什么,那话很冰冷,扎心,带着无数的刺。 最后,她慢慢停下了,面带微笑,“师叔,你也该知道进退了。” 卫亭雪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移开过宋乘衣身上。 宋乘衣的声音和昨天一样,还是沙哑轻声的,她仿佛有点冷,盖着个被子,那手指交叠搭在被上,只说这几句话的功夫,那被子上就慢慢湿了一片。 宋乘衣的穿着个里衣,那里衣也湿透了,她的衣服也一直没干过。 从那天开始后,宋乘衣便每隔上一些时辰便换了衣服, 即便是在与他说话的这间隙中,她的脖子上也渗出了许多汗,那脖上的青筋濒死地抽动着…… 卫雪亭道:“你喜欢谢无筹,我不在乎。” 宋乘衣真的笑了,她的手腕搭在额上,仰着头,身子微微颤抖,这与她平常的任何的笑都不同,那是自然的,放松的,好像真的只是被逗笑了一般。 “你不在乎什么?不在乎我喜欢师尊?不在乎我的态度?那你在乎什么?” 宋乘衣的声音还带着笑意,上下扫视着少年,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无它,她觉得这卫雪亭真的太有意思了。 这就是书中男配的想法吗? 当他们喜欢一个人时,可以不在乎那人喜欢别人,甘愿做小三,甚至放弃了自己的自尊心。 宋乘衣没有处理过这种事,因而她是真的很好奇卫雪亭的回答。 他到底在乎什么? 卫雪亭自然听出了宋乘衣言语的轻蔑,但他真的不在乎宋乘衣的态度。 宋乘衣如果喜欢别人,他应该会退出的,他相信宋乘衣的眼光,相信宋乘衣找的一定是很好的人。 但如果是谢无筹,卫雪亭觉得谢无筹配不上她。 谢无筹怎么能配的上宋乘衣呢?他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卫雪亭不相信他会真心爱上宋乘衣,就算他有喜欢宋乘衣,但他的喜欢是以恶为代价的,他不懂爱,不值得爱,不配爱。 他喜欢宋乘衣,他想抓住宋乘衣。 他能做的比谢无筹更好。 宋乘衣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师叔你在乎什么?” 卫雪亭将这荷叶包裹着的蜜饯放到宋乘衣的床边,他身型微弯,有几缕银发便垂下,扫到宋乘衣的手上。 宋乘衣脖子上几滴汗液凝成一团,从空中落下,卫雪亭伸手接过。 汗珠落在卫雪亭的手掌中。 少年垂眸望着这滴汗,银发如瀑,清冷圣洁,模样仿佛不是在接汗,而是在接着最洁白的雪花。 “我在乎的是你还有多疼。” 宋乘衣沉默了下。 “你很疼吗?” 宋乘衣含笑,问:“你想试试吗?” 只是这笑多少带着点冷漠。 卫雪亭毫不犹豫地点头。 宋乘衣的手慢慢分开,右手的掌心向上,就这么慢慢地搭在被上。 她的眼眸望着卫雪亭。 她并没有伸手,因而这手放的很低。 卫雪亭如果想握,就必须低下身,以一个极低的姿势。 卫雪亭没有迟疑,几乎就在她手刚张开时,他就立刻俯下身,双手挨了上去,牢牢地握住了那只汗湿的手。 几乎是霎那间,一股剧痛当头而来。 卫雪亭几乎有些踉跄了下,有些不稳,手肘立撑在床沿,他的衣袖垂在边缘,手腕颤抖,几近痉挛,尤其是心脏位置,疼到几乎欲生,仿佛是无数的虫在啃噬着他的心脏,又仿佛麻木到一把迟钝且粗糙的刀在来回地切割。 这是难捱的,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痛苦。 宋乘衣笑了笑,随后就要抽回手。 但卫雪亭的手却攥的死紧,宋乘衣根本无法抽出分毫。 “都给我吧,我能受得住,我自己愿意的。” “那你为什么哭?” 卫雪亭的眼睫扇动间,眼泪便随之大串大串地落下,霜色的睫毛黏成一团一团,眼尾通红, 他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这无声的哭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可怜。 “因为我很难过。” 宋乘衣扭了扭头,她的脖子靠后仰着,因而显得下颚线很清晰,她双眸半垂,笑意慢慢敛去,面色不笑时有种纯然的冷清。 她的唇色很淡,清冷道:“够了,你这是在可怜我吗?” 卫雪亭没有说话,仍然在掉眼泪,这眼泪仿佛绵绵不绝的雨,越下越大。 宋乘衣很少有后悔的决定,但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举动也许是做错了。 她刚开始是觉得卫雪亭很好笑,在他说了一些后,又只是觉得比较烦躁。 她自己忍耐着痛苦,还需要花费精神力气与卫雪亭说话。 他说的又是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有必要吗? 他可能没遭遇过什么挫折,因而这么单纯,这么天真,仿佛是不通世事的小孩,才能保持着这样的心性。 卫雪亭的爱情无用,不会让她的痛苦减少半分。 唯一对宋乘衣有用的爱就是来自谢无筹的爱,他的爱对宋乘衣还有价值。 宋乘衣突然生出了恶意,因而才做了这个决定。 但就目前看来,是错误的,她将卫雪亭玩坏了。 她还得收拾这烂摊子。 宋乘衣有些心累,但她因为身体上的痛苦短暂地消失,又难免地生出了几分身体上的愉悦。 不过这只是一时的,宋乘衣知道这痛苦是属于自己的,还需要她自己来承受。 她另一只手撑起了上半身,想强硬地拽出手,但卫雪亭将她的手握的太紧。 卫雪亭看着瘦,但力气却很大。 他只低着头,将额头抵在自己的手上,眼泪刷刷地落在她手中。 宋乘衣拧眉望着卫雪亭,刚想说什么,却突然听到了一道脚步声。她的视线刷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那脚步声慢慢地在她门口停下了。 “乘衣,你在里面吗?” 师尊熟悉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清润,宋乘衣想到 “够了,你给我起来。”宋乘衣压着声音,低声斥道。 见他仿佛没听到一样,宋乘衣伸手抓住他那长且湿润的银发,将他的头抬向自己。 “我叫你起来你没听见?” 卫雪亭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雪白又薄的眼皮有些肿胀,眼尾通红,脸上是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细汗,眼泪仿佛是干不了了。 他的衣服也并不洁净,汗水打湿了大片,将他劲瘦的腰身显出来。 银发洒落了她的一床,眼神懵懂又迷蒙地望着她,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上半身贴进宋乘衣,两个人几乎要碰到一块。 门再次被敲了下,这次敲门声急促且快,但师尊的声音仍然是温和的。 “乘衣,我进来了。” 这是一副任谁看,都极暧昧的场面,即便现实并不如此。 宋乘衣此刻有三个想法。 一是她真的很背,无论是她今晚的决定,还是师尊突然的到来。 二是这场面绝不能让师尊看到,她还需要攻略师尊。 三是这卫雪亭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他究竟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门外,谢无筹的手抵在门上,那手腕上的佛珠便冷冷地垂下来。 他指骨曲起几乎泛白,面色极冷。 他的脑海中仿佛一闪而过一些画面,好像曾也有人推门,但那画面一闪而过,谢无筹没有抓到。 如果有不记得的记忆,那一般就在卫雪亭那里了。 谢无筹的笑意极冷。 他不屑于去看这分身的记忆,不过是无关紧要而已。 他径直推开了门。 谢无筹的视线径直对上那床的位置。 但却没能看到床,只有微微荡起的帷幔。 而宋乘衣、卫雪亭就在这帷幔后。 谢无筹慢慢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声又沉又缓,逐渐靠近。 在走到这床面前时,突然听到了宋乘衣的声音。 “师尊?” 宋乘衣的声音有些沙哑且带着一丝慵懒,仿佛是刚睡醒。 谢无筹停下了脚步,应了声。 “师尊今日来了?” “我担心你的伤口,因而来看看。” “多些师尊,师尊能来我真的很惊喜,这些时日给师尊发消息一直没回,弟子很惶恐。” 谢无筹听到衣服缓缓摩擦的声音,弯了弯唇,莫名有些寒意。 惊喜?不知是惊多一些,还是喜多一些。 他的手指弯了下,他能感受到卫雪亭的手握着宋乘衣的手,卫雪亭的脸贴着宋乘衣的腰身,他的心跳也剧烈地跳动起来。 但谢无筹知道这不是他的心跳声,而是卫雪亭的心跳。 卫雪亭的心正在极速地跳动着。 因为接触到了宋乘衣而感到开心。 谢无筹从来不知道卫雪亭的心思。 卫雪亭喜欢宋乘衣? 他居然喜欢宋乘衣? 这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谢无筹的手慢慢伸出,贴在帷幔上。 他的面容上是令人胆寒的冰冷之色—— 作者有话说:谢无筹:你受得住,我受不住!!! 第35章 宋乘衣的帷幔颜色很素净, 外层是柔软浅白的棉纱,卷卷的、一层一层,有种模模糊糊的雾感, 但是里侧却有一层薄布, 遮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手指慢慢地握紧了这白纱。 谢无筹只要轻轻一扯, 就能将这这帷幕拉开, 露出里面的人。 他的眼中掠过一道极冷的光影,那是一种被欺骗的勃然怒意。 但他随即闭上了眼,几个呼吸之间, 再睁眼时, 已是一片平静之色。 只是手腕到指间,条条青筋爆起,触目惊心。 帷幔被这么被一寸一寸扯开。 光线慢慢从屋内投入这狭小又隐秘的床上区域。 他的容色就变得越来越宁静。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从里侧伸出, 牢牢地束在了帷幔上。 宋乘衣的手。 她的手就在谢无筹的手下方一寸位置,抓住了这帷幔。 手指纤细修长, 带着女子特有的清瘦感。 但谢无筹却无法再拉动一寸。 多亏了卫雪亭,现在谢无筹对宋乘衣的手印象越来越深刻了。 他透过卫雪亭窥伺宋乘衣时, 而卫雪亭极少看宋乘衣的的脸,更多时刻是看着宋乘衣的手。 从前他只当是卫雪亭性格使然。 毕竟这个蠢货一直弱小又胆怯。 而宋乘衣对别人的视线很敏锐,当她锋芒毕露时,能直视她的人都会感觉到压力。 现在想想,卫雪亭应该不是害怕, 而是他就是喜欢宋乘衣,喜欢到根本不敢直视她的脸,就看着手指也能觉得快乐的程度。 谢无筹的衣袍无风而动,垂眸, 遮挡了那琥珀色的眼眸,浓密眼睫在皮肤上打上一层阴影,显得冰冷且冷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怎么了?” 与他冷漠的外表形成反差,当他的声音响起时,他的话语却温柔且语调微上扬。 仿佛带着最真切的慰问与担忧。 “请师尊止步。” 宋乘衣的声音透过帷幔传来,冷静异常。 “弟子衣冠不整,容弟子整理。” 谢无筹的唇角弯起,眼中闪过一道讥诮。 宋乘衣何时在意过衣冠不整这种事,不过是因为卫雪亭在里面罢了。 他的手没有放下,宋乘衣自然也没有放下,自然也无法“整理衣冠”。 “乘衣,你是不是因为我的惩罚而心有不满。” “弟子没有这样想过,师尊惩罚弟子是应当的。” 谢无筹道:“那便好。” 他的神色愈发冷静,那些怒火,那些欺骗都被压了下去,此刻他愈发清醒且理智。 他的话语缓慢且真挚:“我一直在思考你说的话。” 恰到好处的停顿,刻意的回避。 “这些年,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从来没有惩罚过你,今日你受罚,也是我的责任,我带来了膏药,但因为担心却失态了。” “你好好休息,之后再来找我吧。” 他的声音温和,松开了握着帷幔的手。 进退有度,极有分寸,没有半分强势。 但下一刻,他的手便被握住了。 宋乘衣拽住了他的手腕。 谢无筹莞尔一笑。 他抛下了鱼饵,等待着宋乘衣上钩。 他就知道会如此,因而他并不意外,反而心中闪过一丝赞赏。 宋乘衣谨慎又敏锐,立即就发现了她自己做法中的不妥当之处。 站在宋乘衣的角度来看,宋乘衣口口声声说她喜欢自己,甚至不怕被罚,那么无论出于何种情况,她的首要因素都应该是找到机会与自己相处。 如果她这次放弃了,她一定会意识到她的行为在自己的心中就定格了,不过是一时的冲动。 宋乘衣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会握住的,无论她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会主动地掀开这帷幕。 但宋乘衣的掌心有汗,谢无筹下意识就想甩开,但他忍耐住了,只是眼神中不免带着几分不喜。 他蹙眉克制着这种厌恶的感觉。 宋乘衣并没有感受到他的情绪,仍然握着,甚至因为黏腻湿滑,反而握的紧。 那汗液便好似要渗入谢无筹的皮肤中。 “师尊,”宋乘衣轻柔地喊着。 不同于先前的恭敬有礼,抛下了这些后,这称呼便不一样了,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暧昧与禁忌。 “我一直在等着你。” 宋乘衣的声音低沉且暗哑,低低沉沉很有磁感。 “我来看望受伤的弟子是应当的,不是吗?” 谢无筹将‘弟子’两字咬的几分重,提醒着宋乘衣应当注意的距离,又好像是在邀请宋乘衣更进一步。 宋乘衣没有说话,松开了谢无筹的手。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的手指慢慢拉开了帷幕。 但又没有全部拉开。 她从那前往后拉,只拉开了一半,里侧那层薄布笼在一边,留下了外面的那层模模糊糊的白纱。 宋乘衣靠在床边,衣冠的确不整。 上衣的里衣被脱下,白皙身体上是一层又一层白绷带。 她的黑发凌乱披散下来,遮挡了部分露出的肌肤,但也有部分纯然的白,透过黑发间露出,右手随意放在床边,左手…… 谢无筹的视线从宋乘衣身上移开。 他的视线往下移,床头边缘那碧绿色的荷叶包裹,荷叶上有细细的线绑着里面的蜜饯。 再往下是一层较为厚重的被子,被那快薄布遮挡,隐在阴暗处。 他的视线装似无意地掠过。 宋乘衣抿了抿唇,眼眸低垂,看上去有几分不自然:“倒让师尊见笑了。” 但她等了片刻,也没有听到师尊说话。 她抬头,透过白纱,视线也有些朦胧,只看到师尊站在那里,眼眸没有看她,只淡淡地望着那没被拉起的薄布。 他拂身而立,身量很高,让人感到压抑。 师尊不会知道的。 不会知道有人藏在她被下。 宋乘衣想,她做的很完美。 被子无一丝凌乱,卫雪亭隐去了气息,这帷幔也只拉开了半侧,甚至还隔着层白纱。 这情况与那晚的情况不相似,那晚宋乘衣可以设置隐身结界,但那也是来自于对她实力的自信,苏梦妩与灵危都没有可能会看透她的术法。 但师尊不一样。 宋乘衣不能冒险,因而只能将卫雪亭藏在她的被下。 现在,她所需要就是冷静。 不,不是冷静,她要表现出一个刚刚恰到好处的爱慕者形象,一个克制的追求者形象。 宋乘衣用右手缓慢地摩挲了下脖颈,“师尊能替我拿件衣服吗?” 谢无筹这才动了动眼,顺着宋乘衣的指示,为她拿了件里衣。 宋乘衣的手从白纱中伸出,青年却没有将里衣递给她。 “你的身上伤口需要处理吗?” 宋乘衣听到谢无筹的话,朝后望了眼,后腰处有淡淡的血迹渗出,白绷带渐渐泛红。 “无事。” 宋乘衣不知道何时这又撕裂开,但因为她的疼痛都传递给卫雪亭了,因而她也没有多大感觉。 但青年没有说话,只慢条斯理地将这里衣叠了叠。 他的手很巧,那里衣在他手上上下翻折,渐渐整齐。 他将这里衣叠好,握在手心,随后手腕一翻,一瓶药出现他手上。 “还是先处理一下伤口。” 他的声音柔和。 “你的伤口在背后,我来为你上药。” 宋乘衣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但这明显不符合她爱慕师尊的人设。 她的手指摩挲了下被子,问:“师尊不在意吗?弟子喜欢你这件事。” 谢无筹笑了笑,带着宽容:“在你想任何事前,首先要记住的是我是你师父,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改变。” 从前师尊也的确是为她上过药,不止一回。 宋乘衣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好。” 但在她答应的那瞬间,放置在被子中的那只手,突然被攥紧了,仿佛是被虫子贽了下。 青年坐在床的边缘,床几不可见地往下慢慢陷下一点,标志着人走进的事实。 一股清冷却不容忽视的檀香瞬间笼罩了这小片空地。 宋乘衣的身体略侧,单手解开了后腰那一块窄小处的绷带。 只有这部分在渗着血。 青年并没有坐入这帷幕内,他坐在床头,隔着这一层柔软的白纱。 宋乘衣的身子背对着师尊,听见了瓶口被拿下来的声音。 很快,后腰处感受到了一阵凉意。 师尊的动作不紧不慢,他的声音也慢慢传来。 “乘衣,其实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你。” “师尊但说无妨,我从不欺骗你。” “我相信你。”谢无筹垂眸。 宋乘衣露出的这一寸后腰很窄,皮肤很细,看不到一丝毛孔,只有一道道青筋顺着经络隐下,被柔软的裤掩盖。 但这窄小的后腰上,却有一条翻卷的皮肉。 谢无筹感到神经猛地愉悦跳了一下。 与隔着卫雪亭的眼眸看着不同,亲眼看一种不可控制的爽感。 但突然,他转瞬又面色郁沉。 他想到了卫雪亭。 这些伤是卫雪亭给予的。 谢无筹之前没有在意这一点,因为之前他还不知道卫雪亭竟喜欢宋乘衣。 他眯了眯眼,这样再看,这鲜红的颜色又觉得刺眼。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谢无筹问。 什么时候? 宋乘衣冷静地回想着那些曾经看过的有关感情方面的各种书,她过目不忘,将那数本感情中和在一起,又糅杂她与师尊之间发生的一些小事,娓娓道来。 宋乘衣说的很细,声音细微又柔和,与平日里那清冷的声音不大一样,语调该停顿的时候停顿,该上扬的时候上扬,虽然情绪起伏不大,但似乎总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真意。 谢无筹的眼眸望着那边缘的整齐的被子。 他对于自己宋乘衣引导着宋乘衣说出自己心中的爱意没什么感觉。 但不得不说,心中充满了一种类似于胜负欲的东西。 他轻微地叹息,他也是个男人,即便他不爱宋乘衣,即便他喜欢苏梦妩,但也并不妨碍他此刻的愉快。 听到了吗? 他愚蠢又可怜的分身。 宋乘衣突然发现自己的手镯突然变了下,那好感度突然慢慢上升了。 这居然有效? 宋乘衣感觉自己只是在侧面说着师尊的好话,例如他多俊美,多强大,多让人心安,让自己感觉到了安全与被拯救等。 既然这不过是动动嘴的事情,意外地有效果,她自然得多说了。 她冷漠且轻慢地想。 但与她冷漠的外表不同,她的话语更加令人心动。 突然,她微妙地顿了下,但又很快地接上了。 仿佛那一瞬间只是在思考着措辞,没什么不同。 在师尊进来后,卫雪亭就一直没有什么动作,除了只握着她的手。 但现在,宋乘衣感受到他开始动作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话语刺激。 被下,卫雪亭的全身都很滚烫。 一手突然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插入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交扣,亲密无间。 夏日很热,被子里很热,她之所以盖着被子,也不过是因为疼痛而感到冷,但此刻疼痛感的失去,宋乘衣热感也逐渐恢复。 卫雪亭的个子很高,腿很长,因而他在被下是蜷缩着腿的。 也是因此,他的腿离她的腿很贴近。 宋乘衣裤子的布料湿润,紧紧贴在腿上。 卫雪亭也是如此。 这相当于他们两个在被下,几乎是隔着这层衣服布料,皮肉亲密接触。 卫雪亭不动时,她感觉还并不深刻。 但现在,卫雪亭显然不甘心这样。 师尊就在宋乘衣的身后,宋乘衣不能在被下动作,也就不能制止卫雪亭。 师尊的好感度还在上升,宋乘衣也不能停下正在说的马屁,也就无暇顾及卫雪亭。 宋乘衣在被下攥紧了手指,以此来做以微妙的警告。 但卫雪亭却好似没有被警告的想法,他的腿就这么缠在她的身上,双脚夹着她的脚,脚骨亲密地相贴,脚微微动了动,带起了一阵酥麻。 突然,宋乘衣注意到那手镯上的好感度凝滞了,只停留在二十,不再往上。 也是在此时,感到后背一道猛烈又灼热的疼痛。 她的注意力被谢无筹所吸引。 回眸,对上了师尊那深邃的琥珀色眼眸。 “怎么了?” 她看到谢无筹弯着唇角望着她,眉眼润泽。 宋乘衣的视线往下一扫。 师尊那修长的手指正按在她通红的皮肉上,与血肉接触,他的拇指甚至有些卡入了那卷起来的肉的缝隙,仿佛要钻进去。 注意到她的视线,谢无筹这才低头望了望,有些歉意道:“抱歉,我没注意到。” 青年容貌俊美,眼眸低垂,看不到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洁白的额头,睫毛翘起的弧度,唇畔含笑。 他的心情应该不错,毕竟那好感度的提升不是假的,但此刻他的心情应该不怎么好。 宋乘衣平静地思考,随后便给自己的一番陈词做了个结尾。 师尊的药也上好了,他手握着一块绷带,没有对宋乘衣刚刚那一番话做出任何点评,他沉吟片刻,转个个话题。 “这一次责罚,我是让卫雪亭去的,你应该还认识他吧?” 宋乘衣颔首。 谢无筹睫毛抬起来,望着她的眼睛,笑着问:“他对人一向冷漠,但对你印象倒是很深,你们之间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师叔?”宋乘衣并不回避,她面无表情且毫不迟疑道:“没什么印象。” 宋乘衣声音恢复了往日,无论是神情,亦或是语言,都显得非常冷漠且冰冷。 但谢无筹知道,这才是宋乘衣一直以来的正常表现。 宋乘衣表现的无懈可击,好像卫雪亭真的是个陌生人。 但如果真的是纯然的陌生人,可不会藏在宋乘衣的被下。 可见,宋乘衣惯是个会骗人的。 宋乘衣嘴中究竟有几分真话。 谢无筹不再说话,只将绷带慢慢绕着宋乘衣的腰身,一寸又一寸地缠绕。 他感受到宋乘衣的身体慢慢绷紧,雪白的皮肤上渗出了汗,如拉满的弓。 这是自然的了。 他眼眸淡漠地想。 他那个分身的行为,谢无筹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的尾指扫过了一些腰间的汗,晶莹地沾湿了他的指腹。 宋乘衣觉得卫雪亭应该是将唇放在她的手上。 因为宋乘衣能感受到一股滚烫的呼吸,就这么吹在她手背,气息闷热又黏腻。 在她对师尊说出‘没什么影响’后,卫雪亭的动作更过火了。 宋乘衣能感受到一道柔软的触感贴在她的手背上。 卫雪亭用唇轻轻地触碰她的手背,上下亲吻,随后又翻了个卷,亲吻她的腕心。 他的动作很轻柔,仿佛不存在,但这也并不能掩盖他正在做的行为。 他另一只手从她的手腕上拿下,去捏她的手指,仿佛是要将她攥着的手指张开。 宋乘衣的手指用劲,没有让卫雪亭的动作得逞。 卫雪亭没有再执着地分开她的手指,宋乘衣服并没有感受到放松下来,她觉得卫雪亭不会就这么放手。 果然下一秒,一道湿滑、灵活的东西就这样舔在宋乘衣的手上。 那是卫雪亭的舌头。 他的舌/头长且薄,柔弱无骨,他的唇就这么贴着宋乘衣的腕心,舌头也贴着腕心,仿佛不舍得移动一秒,就这么层层贴着腕间皮肤上下滑动着。 宋乘衣的手部抽动,不动分毫。 那舌继续往下,顺着手指一根根地舔过去。 动作细腻且温柔,带着无限的柔情,仿佛是小猫的舔/抵。 宋乘衣身上真的出了很多汗液,卫雪亭也是如此。 但卫雪亭没有在意这并不卫生的汗,甚至是将其也……。 宋乘衣总觉得卫雪亭的动作很熟悉,后来一想,这不就是她曾经对谢无筹做的吗? 当真有风水轮流转这种事? 只不过那时,谢无筹意识不清楚,给了她操作的可能,现在她的意识很清醒,却要任由着卫雪亭的行为。 宋乘衣能感受到指尖一滴一滴落下来的,那滚烫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的东西。 谢无筹感受到口腔不受控制地分泌出了无数口水,仿佛带着湿咸的味道。 即便知道这是卫雪亭的感觉,他也感到恶心,想吐。 但下一秒,他的喉结却自动地上下滚动,很干的吞咽了下。 仿佛要把什么东西都咽下去,但自然什么也没有。 宋乘衣感受到身后的青年身子微微朝她的方向探过来。 她后腰处的绷带已经缠绕好了,青年正在帮她系上,因为那系上的地方是在腰侧,因而青年离她更进了。 那一股清冷的香味仿佛要将宋乘衣吞下一般,让她的身上全部沾染了这种香味。 宋乘衣对这香味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只是师尊属实离她进了些。 师尊即便是坐着,那个子也比她高些,头发自然垂落下来,密密麻麻地包裹着两人,师尊的气息也轻微地撒在她的面上。 师尊的黑发好像与卫雪亭那一头银发差不多长度。 宋乘衣不知道为什么将他们两人联系在一起了,可能是两人那偶尔间,有几分相似的神情,几乎能重叠起来。 后方是师尊,前方隐秘的被下是卫雪亭。 后方是清冷且对她态度冷淡的师尊,前方是卑微且对她热情似火的少年。 两人一个是她要攻略的人,一个是刚对她表白的人。 即便如她,也不由地觉得有种微妙的、类似于偷情一样的感觉。 师尊很快就系好了,随后站起身,朝后克制地退了几步。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单手披上了衣服,隔着白纱望着宋乘衣。 “乘衣。” “嗯?” 宋乘衣望过来。 “今天我很高兴能和你谈心,上一次是为师做的过激了,我向你道歉。” 宋乘衣隔着纱看不清师尊的神色,但她知道男人一直在望着她。 师尊声音清冷却遥远,比上一次暴怒中却更有力量。 宋乘衣道:“是我给师尊添麻烦了。” “你年纪尚小,也不曾谈过尝过爱情的滋味,是我的失职。” 谢无筹说到‘不曾尝过爱情的滋味’时脑子中迅速闪过一道男人的身影。 但这男人的身影早从宋乘衣的脑海中消除了。 是他亲手做的。 现在想想,是他做错了。 他应该让宋乘衣先尝尝爱情的苦,然后再插手其中,或许她就不会困在这虚无缥缈的爱情中了。 但还有补救的机会,他想。 “好好调养身体,马上试剑会开始,届时会有无数与你同龄的弟子,你若有看中的,我会亲自为你介绍……” 宋乘衣静静地等待师尊说完,没有出声打断,直到他说完很久,宋乘衣也没有说什么。 师尊说完没有离开。 宋乘衣知道师尊在等待着她的回复。 片刻后,宋乘衣道:“师尊能正视弟子的感情,弟子感到开心,弟子知道我给师尊添麻烦了,弟子很坚定自己的情感,如果感情真的这么容易转移,那也不能称之为爱。” 谢无筹张口,还未说话,便又听到了宋乘衣接下来的话。 “但既然师尊这样说了,弟子为了师尊,愿意一试。” 狭窄、密闭、被迫共处一室的空间中,给了卫雪亭无限的可能。 他仿佛抛下了一切自尊心,显得很卑微。 在她说这话时,宋乘衣感受到卫雪亭的动作加重了些,能轻微触碰到他的牙齿。 不知道卫雪亭在激动什么,难道以为她会放弃师尊,而选择试一试他吗? 宋乘衣察觉到自己说完以后,师尊在那里站了片刻,可能有话想说,但最后没说。 但此时宋乘衣也顾不得了。 师尊离开后,宋乘衣猛地掀开被子。 那股热气从被中,腾的往上冒。 “放手。”宋乘衣的声音很冷。 卫雪亭听话的松开手。 分手的瞬间,身体的钝痛传来。 宋乘衣却没有看他一眼,下了床。 她的全身都是粘湿的。 先是找了块白布,慢慢擦拭着那条湿漉漉的手腕和手指,将所有液体一抹而净。 唾/液混着着汗液一起。 卫雪亭好在很有分寸,没有留下任何印记,也许是害怕她生气,也是也不敢。 但他还能有不敢的事吗? 谢无筹——他的师兄,刚刚可就是在他不远处,还能做出如此之事。 宋乘衣换了衣服,将全身都整理干净,这才走到床前。 她将帷幔拉开,天光跃入其中,将床榻上的人照亮。 卫雪亭还躺在床上,他浑身仿佛如被水打湿,衣服全都泛起褶皱,贴在身上。 卫雪亭脸被闷的很红,银发乱七八糟地散落到处都是,他艳红的脸上,他泛着水光的唇上,他粘湿的腰侧。 他的浅色眼眸潋滟,泛着光泽,眼神半垂,迷蒙仿佛有雾,有一种被凌/辱的美。 但被‘欺负’的分明是她。 宋乘衣的视线居高临下地俯视,看了片刻,卫雪亭的手指还有些颤栗,眼眸闭着,脸上有着湿痕。 她弯腰,离少年很近。 少年仿佛也感受到她的气息,慢慢地睁开眼。 却被这光亮刺的落了几分眼泪。 但还是努力地睁开眼,眼睫颤着,就这么看着宋乘衣。 少年的头往上抬,脸凑近宋乘衣,唇贴在宋乘衣的冰冷的下颚上。 “很喜欢我?” 卫雪亭点头。 宋乘衣抬高了脸,离开了少年的唇。 她的视线残忍且轻蔑,拍了拍他的脸,发出轻微的声音。 “可是我没有养狗的习惯。” 她的袖口贴着腕骨,皮肤冷白,有种釉般质感。 卫雪亭有一个习惯,当他不想听到别人说的话时,他可以做到完全充耳不闻。 因而此刻,他的视线中只能看到宋乘衣那漂亮的手腕,和手掌拍在他脸上痒痒的感觉。 这是宋乘衣的主动接近,他那已经发麻的脑子想不到任何事,只感觉到很满足。 他伸手捉住那双手,将脸贴上去。 唇舌也随即紧密地覆上。 他的学习能力很强,宋乘衣那天晚上只是做了这个动作,他就牢牢地学会了。 他很喜欢这个动作,喜欢宋乘衣手指戳入他喉口的感觉,也喜欢舔着汗的感觉。 只要是宋乘衣,他都会很喜欢。 宋乘衣的手指绷住了。 好小子,不仅听不懂人话,还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宋乘衣连滚都不愿意跟他说了。 漠视就是对他最好对回复。 她推开卫雪亭的脸,强硬地抽回手,在旁边的软榻上闭着眼休息。 但她又不能完全地休息。 她听着卫雪亭那细微的喘息声逐渐平息,听着床上的摩擦声,听着他从床上站起身又慢慢走到自己身边,蹲在自己身边良久。 这期间宋乘衣一直没有睁开眼。 直到卫雪亭离开,她才睁眼。 那床榻已经被收拾干净,被子叠的很整齐,床榻上一丝水渍汗液也无,连那被脱下来的里衣也都被他用术法清洁干净。 宋乘衣蹙眉。 卫雪亭的脑海中,从谢无筹进来后,便没有一时是停歇的,无数字体在他脑海中显现。 出现一句话又立刻消失,随即另外一句话又出现,几乎要形成无数重影。 前面还是能看懂意思的句子,后面就变成了强硬的命令。 【现在、立刻给我过来】 【你在做什么?】 【怎么能?】 【想死?】 …… 【够了】 【够了】 【禁止】 【禁止】 【禁止】 …… 越到后面,这些字体的颜色就越深,红到似乎要滴下来。 除了年幼时,卫雪亭还是第一次看到谢无筹这样。 大多数时候,谢无筹对自己都是漠视,不屑一顾。 卫雪亭走着走着,突然脚步顿住了。 有一道人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青年容色冰冷,琥珀色的眼眸,就这样轻蔑地看着他。 但这双眼眸又极亮,里面又带着磅礴的怒意,但又被克制着、压抑着,因而压迫感更重,如刀刃,又如凶残又强大的狩猎者,让人喘不过气。 谢无筹的视线从卫雪亭的脸上一寸一寸扫过,冷漠地审视着。 卫雪亭刚从宋乘衣那出来,他虽面容冷淡,但脸上的艳红尚未散去,眼尾泛红,发尾潮湿带着水气,唇色鲜艳。 有种漂亮、蛊惑、湿漉漉的情/态。 谢无筹的吐息平稳且冷静。 “我唤你。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回?” “我为什么要回?”卫雪亭抬起雪睫望他,“你不是都能看见吗?” 他的语言冷漠,但话语多少带着挑衅——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24 23:57:31~2023-06-26 23:55: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杏粥、唐怂包、46761921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猎魂刮痧 22瓶;西子轻轻、FAN 20瓶;我就白嫖一下 19瓶;v吹 10瓶;芊翎悠栎、唐怂包、闻时礼爱我 5瓶;31113501 3瓶;予卿 2瓶;嫌烦、光年、神堕八岐大蛇夫人、照桥心美死我了、每天都在书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5-40 第36章 谢无筹半阖眼帘而立, 乌发白袍,黑发在空中飘散,发丝上的浅浅香气便迎风散开来。 眉心一朵金莲花发亮, 在日光下仿佛带着淡淡的光晕, 显得华丽又漂亮, 如仙人临世。 但卫雪亭知道这都是假象。 谢无筹的皮相再好, 但不足以掩盖他那颗癫狂的心。 谢无筹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笑:“你想激怒我吗?” 虽然是笑着的,但这笑意太浅, 因而话语中更像是带着叹息。 “你认为什么, 那就是什么吧。”卫雪亭神色平静无波。 谢无筹并不在意他这分身的态度。 他仍然笑着,眼眸微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乘衣的?” “我不想回答。” “是我闭关的那年吗?”谢无筹仿佛没听到分身的回答,自顾自地道,“我闭关多久了来着, ” 青年修长手指抚了抚额角,眼眸低垂, 静静思考。 对他来说,时间的逝去是漫长且无聊, 因而他只会记得那些有趣、独特、激起他兴趣的事。 他从不回头,去思考那些乏味的时光。 但他还是准确地想起来了。 想起来他这分身与他的弟子独处的日子。 “两年。”他冷淡地放下了手指,一字一句道。 整整两年。 这两年他封闭了神识,只专心修行突破,从不在意他这弱小多情的分身, 也从不在意他妥帖又稳重的弟子。 直到此刻,两人在他面前‘暗度陈仓’。 而他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过往。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无筹的表情就凝了下来。 他整个人冰冷且冷漠,但透着股难以直视的美丽。 “宋乘衣不喜欢你。” 谢无筹左手淡淡抚在右手的佛珠上, 佛珠被他捏在白皙的指尖缓慢转着。 青年垂眼,他和卫雪亭一样,有着非常长的睫毛,因而扇动下来后,便在眼皮下形成一道阴影,使得他脸上的神情更加晦涩难辨。 “你刚刚应该听到乘衣说的话了,就这样,你还要喜欢她吗?” “我不在乎。” 谢无筹听到卫雪亭冷淡声音,抬眼。 卫雪亭那白到有些病态的脸上,浮现了一个极柔软迷恋的笑容。 卫雪亭不知在回忆什么,他清冷的眼眸也微下垂,留下了一道浅红色的眼尾褶皱。 整个人抛下了冷漠的外壳,柔软到不可思议。 “谢无筹,你难道以为我的道德感很高吗?” 卫雪亭的声音很浅。 谢无筹倏地停下了捏着佛珠的手指,他尾指的青筋崩着。 “乘衣喜欢的是我。” “那正好,喜欢你难道不是喜欢我吗?” 谢无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直以来,你都将我与你分割地一清二楚,现在为什么又愿意将自己作为我的一部分了?” 卫雪亭语气平缓:“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的。” 谢无筹一直以来眼底的蔑视、漠然慢慢消退。 谢无筹的脸部轮廓一向是柔和润泽的,他极少有情绪波动大的时候。 也许是他太强大,想得到的都触手可得,也没有特别想得到的东西,这让他游刃有余且掌控事情发展的方向。 但此时,他背对着天光,阴影打在他身上,他锋利的喉结在光影中,他的面容更加轮廓冷峻且有攻击性,眼眸透着危险。 “不要喜欢她。” 谢无筹下了决定。 他可以不在乎宋乘衣与任何人交往,只要最后能回到正轨上,他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他也不在乎卫雪亭与任何人谈情说爱。 就像卫雪亭没将他作为自己一部分一样,他自己也是一样的想法。 他们两个注定不能和平共处。 但不得不维持着表面上虚假的和平状态。 因为这是那女人对他唯一的请求,也是他必须要遵守的承诺。 但这就是极限了。 他不允许卫雪亭和宋乘衣搅在一起。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分身与宋乘衣有瓜葛。 宋乘衣是他珍惜的弟子,是他最珍贵的艺术品。 而卫雪亭…… 谢无筹的唇无声地念了几遍这名字。 卫雪亭,卫雪亭,卫雪亭…… 单单是这个名字就让他泛起无限的厌恶之情。 青年身姿挺拔修长,雪衣扬起,面容美丽而冷酷,仿若一道雕像。 卫雪亭:“我拒绝。” “你算什么东西,你难道你以为你有拒绝的权利?” 谢无筹弯了弯唇,语言却残忍又冷漠:“你不过是我的分身,只要我愿意,你根本就不会存在。” 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且危险。 “你的所有记忆都属于我,哪些甜蜜的、快乐的、隐秘的都属于我,甚至我能消除你的记忆,只要我愿意。” “那你为什么没有去做呢?” 卫雪亭并没有丝毫的畏惧,甚至在这骇人的压迫感下,他的神情依旧淡定。 “因为你知道这一切都不属于你,那是独属于我的回忆,即便你拥有了又怎么样?你应该没有忘记那一次吧……” 谢无筹猛地打断,他的声音很冷:“注意你对我的态度。” 少年的喉骨吱吱作响,仿佛能听见骨头交错声。 他苍白脖颈被一双修长优美的手紧箍,如同铁钳一般。 那手劲长干净,手上每一处青筋都勃/发,且力气正在逐渐变大。 谢无筹容色冷漠,看上去似乎还带着几分平静,仿佛此时勃然地掐着对方脖子的人不是他, 卫雪亭的呼吸变得缓慢,能被呼入的空气正在逐渐变少。 但他的神情仍然是平静的,无恐惧、无胆怯、无求饶。 他的银发在空中荡起,他半阖着眼帘,浅色瞳孔就这么望着对面的青年。 青年的修长脖子上,也缓慢地出现了一道红痕,喉结被挤压,那脖子仿佛不堪重负一般,颈侧的青筋因血液流通不畅而变粗发紫。 谢无筹伤害他的同时,也是在伤害他自己。 即便他们都互相痛恨对方入骨。 但不可否认,他们是一体的,是彼此链接的,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即便他们都不承认。 但这才是对他们彼此间,最强有力的诅咒与束缚。 卫雪亭想着宋乘衣,想到宋乘衣那掌控一切的笑容,那翘起的唇角弧度,那眼眸的轻轻转动…… 他慢慢地回忆,学着乘衣的一举一动。 卫雪亭看着谢无筹露出了第一个笑容,那挑衅且轻慢的神色,润红的唇微张: “你扮成我的那一次。” “即便你扮演的再好,婉娘也仍然没有认错你,的那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尚且带着几分喘不过气来的喘息,因而话语有些破碎,断断续续。 但他知道谢无筹听到了。 因为此刻,谢无筹瞳孔骤然放大,这种非人的恐怖,颇有几分惊悚。 他在自己这分身面前,彻彻底底地抛下了伪装,露出了最原始的一面。 “你是不是怕乘衣会抛弃你,真的爱上我?” 卫雪亭继续道, “那来打个赌吧,我会赌她会选择……” 卫雪亭的声音顿住,话也被吞没在喉口。 少年的脖颈被折成了一道扭曲的弧度,脆弱的颈骨濒临断裂。 谢无筹是真的想杀他,卫雪亭对此毫不怀疑。 但他也知道谢无筹杀不了他。 这只是谢无筹极端愤怒下、毫无作用的行为。 谁在乎呢? 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肺腑气慢慢变少,那排山倒海的杀意挤压的他五内翻腾,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口。 卫雪亭慢慢阖眼。 时间过的很漫长,又反复很短暂,卫雪亭感到那股巨力慢慢卸下。 卫雪亭抬眼,似有所感地朝后望了一眼, 果不其然,不远处,少女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天气尚且炎热,少女穿着轻便,一袭轻薄的纱裙,粉嫩亮眼的颜色,身段窈窕莹润。 “你心上人来了,我就不陪你了。” 卫雪亭握着喉间的这只手,一根一根将其手指掰开,随后朝前走去。 没有看谢无筹一眼。 卫雪亭与苏梦妩擦肩而过。 一股馥郁的花香接近了他,又逐渐远去。 他能感受到那少女朝他投来的视线,少女的衣摆擦过他的手指。 这衣服柔软飘逸,颜色很鲜嫩漂亮, 他想,宋乘衣一直没有穿过这样的颜色。 宋乘衣偏好深沉,大都穿着黑色或黑红相间,显得她稳重又有威慑力。 这种深沉的颜色很适合她, 但如果她真的穿上了那鲜艳的颜色,那也一定很适合。 身后,谢无筹那温柔的声音传来,与女子娇软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谢无筹又完美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 即便卫雪亭不回头望,也知道此刻谢无筹那温润的笑,眉眼清润,温和声音,不见丝毫端倪。 除了他,无人知道他的本体——谢无筹此刻的暴怒。 卫雪亭想,谢无筹真的很能克制,对自己极其自信,也有着很深的掌控欲。 一般克制与掌控是很难放在一块来说的。 因为想掌控一切,就不允许其被别的东西窥视,一般伴随着占有欲一起出现。 但谢无筹却罕见的,是极其能克制。 这种强烈的克制压过一切,排在第一位,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 卫雪亭无数次看到谢无筹深沉的渴望,但都被其压了下去。 这中间可能有那‘千机莲’和‘慎念珠’的作用,但更多的是靠着谢无筹的克制。 卫雪亭认为,这是在谢无筹年幼之际,因为他没有克制自己的想法,从而被婉娘的拒绝与排斥 即便只有小时那几次遭遇,但也在谢无筹的心中产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即便之后,他再也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 因为自信,所以漠视他,对他的行为不屑一顾,从不曾探索他的记忆,也从不在意他的想法。 卫雪亭希望他能一辈子保持这种状态。 —— “今晚,我们就在这儿休息一晚,依这伏妖盘上的消息,我们明天就能到了。” 领队的师兄一边低头看着手中的指盘,一边道。 他说完后,众弟子皆放松下来。 一连赶了三天的路,即便是有修为在身,也吃不消。 更何况弟子一行,大都修为不高。 苏梦妩擦了擦脸上的汗珠,也觉得格外的累。 她从没想过出来做任务是这样的辛苦。 而这也不过是个低阶任务而已。 “师妹,你要喝水吗?” 苏梦妩身旁的少年贴心地递上一干净水袋。 苏梦妩笑着拒绝:“我带了。” 冉夏这才放下,看着少女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水袋,扭开瓶口,对着喝了起来。 多日奔波,但少女仍然不见狼狈,容貌艳丽,身段窈窕,仰着头,那细长白皙的脖颈便映入眼帘。 水珠顺着她的唇边往下滑,落入其衣襟内。 冉夏转开了视线。 他坐在草地上,与苏梦妩聊着天:“师妹怎么会想到来参加这个任务?” “我想锻炼自己,我的修为太低了。”苏梦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 “师妹修仙时间很短,以后一定能变得越来越好……”冉夏鼓励道。 少年的声音真诚,苏梦妩挠了挠下巴,双膝并在一起,将脸放置在腿上,心中生出几分羞涩。 因为她想锻炼自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目的并不是很单纯。 面对冉夏的一番夸赞,她觉得有些招不住,感觉心虚。 不过很快,冉夏就没有再说这个话题,而是问她在尊者手下的修行生活。 说到这个,苏梦妩倒是有很多话可以说。 冉夏心思细腻,又照顾别人情绪,因而谈话很投机, 冉夏颇有些好奇道:“现在都很少能看到师姐了,是不是每天都在刻苦修行,准备接下来的试剑会呀?” “没有欸,师姐这段时间倒很少修行,我有时候去找她,她都是在屋内休息。” “休息?”冉夏敛了敛眸,掩去心中所思,发出一声疑问。 “嗯,灵危也一直跟在她身边,本来这一次我想让灵危跟我一起,但,”苏梦妩的声音慢慢缓了下来,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事,有些失落。 冉夏敏锐地察觉到了,通过刚才,他基本上已经能将事都连在一块了,既然目标已经达成,那也不必再让苏梦妩感到不愉快。 “冉师弟,你来帮我一下。”领队师兄喊道。 “那师兄快过去吧。“苏梦妩善解人意道。 冉夏本来还想与她再多聊几句,此刻,也只能应下,离开。 苏梦妩在冉夏走后的一些时间内,情绪都不是很高,因为她想到了那天被师姐拒绝的场景。 她在临行出发前一天去找了师姐。 因为很长时间都没见到灵危了。 本来她想见到灵危后,再问灵危愿不愿意与她一起去除妖。 但因为找不到灵危的人,不得不去找师姐。 自从那天刑罚司后,她对见到师姐事,感觉有点尴尬。 好在她很快调整了心态。 但她却被师姐拒绝了,师姐不愿意将灵危借给她。 灵危变成了剑的模样,就随意放置在桌上。 她了解灵危,灵危其实并不想变成剑。 她有些着急,问师姐要将灵危变成剑到什么时候,师姐没有回答。 她又问师姐为什么要把灵危变成剑,师姐也没有回答。 师姐并不在意她的问话,也不在意灵危的想法,最后只淡淡地说一句她只有分寸。 苏梦妩觉得师姐在敷衍她。 但她在离开师姐屋前,师姐却突然叫住了她。 师姐望着她,眼神冷漠又倦怠,“你如果想让人陪你一起去的话,我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苏梦妩当时不知道那个合适的人选是谁。 直到出发,她才看到那人。 她的眼眸不自在地转了转,看到了坐在树下、阖着眼、银发垂地的少年。 师姐找的人正是师叔卫雪亭——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26 23:55:43~2023-06-27 23:55: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安凉 20瓶;一枝雪、白鸦六谛 10瓶;小黄鸭讲笑话 4瓶;黄金面 2瓶;晚夜、每天都在书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苏梦妩将脸贴在并起的膝盖上, 乌发一直垂到草地上。 因为脸对着卫雪亭的方向,因而偶尔地,能似有似无地看到他的脸。 少年与别人都隔了些距离, 只是形单影只地坐在树下。 他穿着黑衣, 仿佛要融入黑暗中。 但他肤色又极白, 在黑衣衬托下更加惹眼。 衣领下瓷白一截脖颈, 袖口处露出手腕,完美宛如艺术品。 他很安静,银发流淌在他身后, 气质清冷孤傲, 如让人置身于冰雪之地,能闻到风与雪的寒冷。 突然少年抬眼,与她的视线撞到一起。 苏梦妩心中一慌,眼眸一偏, 匆匆移开视线,盯着空中那飞舞的萤火虫。 萤火虫的光很微弱, 一闪一闪的,散着柔软的光。 过了好一会, 她才好似无意地侧了侧。 卫雪亭没有看她,眼睛再度阖上。 卫雪亭也许没有看到她的视线。 苏梦妩想。 但她又开始觉得自己刚才快速的躲闪是不是太不自然了。 本来没什么的,对视就对视了呗。 啊啊啊啊啊她为什么要这么不自然。 她轻轻咬唇,有些懊恼自己刚才做出的决定 苏梦妩慢慢揣测自己的心理。 一方面,她看着卫雪亭, 就好像是看到了师姐。 他们都穿着相同色系的衣服、气质相似。 甚至是一些小动作都很相似。 那眼睫抬起,看人的角度,都喜欢将手腕的袖子紧束,干净利落;又或是手掌下压衣摆的姿势…… 在上一世, 苏梦妩对师姐一直害怕且敬而远之。 在这一世未恢复记忆前,她对师姐由害怕变成了亲近,恢复记忆后直到现在,这种亲近感又慢慢变了些,这种感觉是很复杂的。 苏梦妩也无法具体地概述。 害怕有一些,因为师姐前世处处和她做对。 敬畏有一些,因为师姐本身并不让人能产生亲近之感。 甚至暗暗的羡慕也有一些,因为师姐拥有很多。 师姐天赋好,有剑骨因而能有属于自己都本命剑,修行极快,在同辈中独占魁首。 师姐做什么都顺风顺水。 相比较她,是个半妖,师姐实在幸运太多。 因为羡慕而产生了些嫉妒与自卑 苏梦妩看着那萤火虫,情绪变得失落起来。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萤火虫一般,光芒微弱。 苏梦妩用袖子掩脸,缠着手指。 这些复杂的情绪交杂在一起,让她面对师姐,总是感到被压迫。 但师姐又没有对她做出伤害的事。 因此既无法与师姐做朋友,又无法纯然地尊敬师姐。 就处在一个很微妙的节点上。 苏梦妩揉了揉脸,想不通就不想了。 现在对她来说最主要的还是提高自己的实力。 她想变强,不说变得比师姐还强,起码要能拿得出手。 自己现在的实力太低,好丢人。 她不想丢师尊的脸。 虽然师尊一直都不在乎这一点,但她也想证明自己。 证明她也配成为师尊的弟子。 师姐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 到她的实力上升了,那时她应该就能坦然面对师姐了吧。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他们一行便开始赶路,很快在当地村民的指引下,便到达了那蛇妖的老巢。 这是个低阶任务,按照任务上所说的关于这蛇妖的信息。 这蛇妖也只是刚刚修行几十年,妖力很低微,甚至神智都不高。 如果以人的神智来做对比,这蛇妖大概还处在幼儿期。 但行事猖獗,祸害百姓,是条恶蛇,当蛇妖的坏事做多时,便产生了浓烈的妖气。 因此能被昆仑山的仙盘所发现,根据这妖气的浓烈程度,将除妖的任务划分,再合理地分派实力不同的弟子前去,既能达到除妖的目的,又能让弟子得到提升。 “不对。” 苏梦妩听到领队师兄抬起手,制止他们继续前进。 师兄长得很瘦,衣服洗的发白,脸色也不好看,有些发黄,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 此刻神色冷然,皱眉望着手中指针疯狂转动的伏妖盘。 “怎么了?”有弟子问。 陈望紧握伏妖盘,因转动太快,甚至这盘像是要从他手中脱落。 这意味着妖气很强。 这是非常异常的,这本该是个低级任务。 陈望对同行的弟子,说着这异常情况。 弟子们大都惊讶。 这也不怪他们,加上陈望自己一共前来的有六名弟子,三名弟子尚未筑基,他自己是筑基后期。 剩下的便是苏梦妩和她身边那银发同行者。苏梦妩应该是刚筑基。 而那银发弟子凭他的修为,并不能看清。 难办了。 这三名弟子加上苏梦妩在内,实力太弱,此次前来纯属是蹭经验,他自己是除妖的主力。 既要除妖,又要保护这些实力不强的弟子们。 陈望做了很多次这样的任务,他很有经验,但这次不一样,昆仑任务的登记划分很少出现错误,一定是出现意外情况。 这蛇妖强大且情况不明,陈望不知道凭借自己的实力能不能成功铲除,他的脸色并不好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弟子们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开始讨论起来。 “那这怎么办?” “我们回去吧,昆仑会再重新派弟子来的。” “可是……”一弟子小声道:“这种情况出现的很少,这蛇妖实力提高这么大,说明里面可能有什么宝贝……” “还是命重要,宝贝有什么用?” …… 苏梦妩想进去,她自然知道里面有什么,那是一株上百年的银霜草,非常珍贵且罕见。 食之,能洗髓筋骨,变得更加强韧,又能根据人的潜力,提高修为,至少提高一个境界,天赋越高提高越多,不设限。 对于修士而言,实力的提高是很难,天时地利缺一不可,跨越一个境界特别难,而这银霜草却能做到,因此人人趋之若鹜。 她望着这黑漆漆的蛇洞,深邃不可见底。这蛇可能是意外发现了,才能在短时间内实力提升。 她需要得到它。 她记得曾经,一名弟子在试剑会上大放异彩,实力得到了大幅的提高,从外门弟子变成了内门弟子,引得众人艳羡。 甚至获得了去秘境的资格。 而这名弟子据说就是在这次除妖中获得了机缘。 冉夏走到苏梦妩的身边,低声问:“师妹,你想回去吗?” 苏梦妩摇头。 “可是这很危险。” “曾经应该有这样的情况吧,他们成功了吗?” 冉夏沉吟片刻,他低头看了看昆山做任务时,发的排行榜玉环。 这玉环每个弟子都有一个,在出任务时佩戴。 玉环能记载妖气,从妖气中判断弟子击杀的妖数,强大程度。 通过此,将弟子的实力进行排行,并且同步昆仑山弟子实力总排行榜和昆仑论坛,能让弟子们彼此产生竞争意识。 冉夏:“这种情况曾经倒有很多,但现在越来越少了。” 苏梦妩:“为什么?” “因为这是以命相搏。”冉夏解释道:“你看这玉环上排名基数高的弟子。” 苏梦妩看了看,排名前几位的弟子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但大都听说过他们。 因为他们都是世家弟子,衣食住行与普通弟子们皆有所不同。 “其实很久前,排行前几的弟子没有一个是世家弟子。” 苏梦妩的杏眼微微睁大,有些惊讶,“怎么会?” “曾经还是乘衣师姐的时代……”冉夏的声音缓慢,为少女解惑。 听到了宋乘衣的名字,卫雪亭的睫毛这才轻眨,思绪回归,有了几分注意力。 曾经宋乘衣虽然是身为尊者的弟子,但也是从弟子中走过来的,她和别的弟子一样,接了派务堂的很多除妖任务,战绩累累。 虽然宋乘衣冷漠不好相处,但大多数弟子都愿意跟她组队。 因为她的实力很强,任务无论大小都会成功完成,那时只有她的完成率是百分百。 宋乘衣的名声在妖中流传的很广,甚至小妖只要一听说,就闻风丧胆的程度。 如果仅仅是这,倒也不足以成为弟子们之间的谈资。 因为宋乘衣的武力值再高,那距离他们也比较远,只有那些八卦才能广为流传。 宋乘衣有一个癖好。那就是绝不与世家弟子组队。 世家弟子都是天之骄子,在宋乘衣还未来到昆仑时,当时弟子排行榜前几名都被世家弟子垄断。 世家弟子也有自己的骄傲,宋乘衣不带他们,他们也不屑于跟着宋乘衣,双方针锋相对,竞争很激烈。 但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宋乘衣处于优势。 做任务是残酷的,稍有不慎便是丧命。 世家弟子大都谨慎且惜命,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去探险。 而宋乘衣却敢,她不仅能拼,更敢拼,与宋乘衣组队的弟子们因为她的存在,也敢去探险。 这种明明是低阶或中阶任务,但因为种种意外,变成高阶任务的时候,也存在。 风险与回报是等比例的。 别人不敢去做,而宋乘衣去做了,她的排名便一骑绝尘,死死地将别人压在底下。 后来宋乘衣已经不需要去做任务了,她的排名也从昆仑排行榜上拿下。 因此,那些被宋乘衣压制的世家弟子们才又再次出头了。 随着时间流逝,随着一些弟子们强行做越级任务的丧命,他们才又意识到了这此间的凶险,慢慢地,实力与任务无法匹配的弟子们,也很少有愿意去冒险的。 像宋乘衣这样胆大、不怕死的人毕竟极少。 弱小的弟子们不敢去做,最终分配到了实力强的弟子手中。 资源慢慢地向强者倾斜,强者越强。 “你知道的真多。”苏梦妩不由地感叹。 冉夏的脸红了红,“我太差劲了,这么久也没能有什么进步,但倒是能听到不少消息。” 苏梦妩看着冉夏,觉得和冉夏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他们都一样的被笼罩在天才的阴影之下,一样的天赋不好,可能这就是差生间的相互慰藉吧,又产生了几分亲近之情。 卫雪亭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是在放空。 但他却全部听了进去,刚才那弟子所说的关于宋乘衣的事。 卫雪亭喜欢听到任何关于宋乘衣的事。 他不像谢无筹那样拥有和宋乘衣的很多回忆,他唯一仅有的机会都是自己争取过来的。 卫雪亭越了解更多宋乘衣,就觉得自己与她更加亲近。 “师兄我们还是回去吧?”一名弟子对陈望道:“这伏妖盘上显示的情形,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陈望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们还能做很多其他的任务,” 陈望手指握紧,眼中露出一丝不甘心。 自上次被师姐提点突破到筑基后期之后,即便临金丹只有一步,但他一直突破不了。 他几乎是昼夜不停地做任务试炼,但也没用,也只是让他的实战经验变得多了些而言。 还差的很远。 这样下去,不要说有朝一日能对师姐发起挑战,也许连试剑会的第一场都过不了。 他隐隐感觉到这是个机会。 他一直缺少这样的机会,面对极端困境的机会。 他很害怕,也很畏惧。 他怕自己会死,怕自己没有机会实现理想,他的命不只是属于自己,更属于那些拼尽全力将他送入昆仑求学的家人。 但他不能一直这样畏畏缩缩。 ‘强者不恒强’,即便是师姐这样强的人,也是在无数的危机中拼搏求生,她这样的地位、这样的天赋都能做到这样,并不害怕失去这一切。 他拥有的要比师姐少的多,为什么反而这样怯懦。 “你们传讯息回昆仑,我独自进去。”陈望沉沉道。 他从袖间掏出一块生符,递给身边的苏梦妩。 苏梦妩一怔,接了下来。 这‘命符’上闪着白光,触手滚烫。 “师妹,你们带着我的命符回昆仑去,这次任务你们不适合了,让派务堂长老重新派弟子前来,如果届时我的命符还亮着,就代表我还活着,我会想办法跟你们传消息……” 苏梦妩听着领队师兄安排着接下来的事。 他已经做了决定。 苏梦妩听出来了。 “师兄,我也要一起前去。” “不行。”陈望虽然诧异苏梦妩的想法,但立刻拒绝了,“里面情况不明,你实力不行。” 苏梦妩恳求道:“师兄,我不害怕,真的。” 她凑近了点距离,将命符重新放入陈望的手中,“师兄,我跟你一起去,我不需要带着你命符,你如果有危险,我也会帮你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少女有些羞愧,很不好意思道:“虽然我实力也不高,但多一个人总是要好一些。” 陈望心中一动,看了眼苏梦妩。 少女粉面桃腮,耳根通红,宛若桃花,看着娇弱,但却很勇敢。 曾经陈望对苏梦妩感官不好。 那种情绪为不满、嫉妒,但后来他经过师姐的话语,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自己身上,慢慢将那种负面情绪消解了。 抛开芥蒂与偏见,重新来看苏梦妩,她也真的有很多优点。 但即便如此,陈望也不能答应。 他不能让苏梦妩去送命。 苏梦妩有些着急,“没关系,我能保护好自己,我,我” 她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改变陈望的想法,突然看到了站在身边的卫雪亭,眼眸一亮。 “卫雪亭。” 她喊道。 卫雪亭抬眼。 “你能陪我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咱们就是说先do后爱,总得有个条件触发() 师姐虽然不在这章,但江湖上总有姐的传说(bushi) 好想写一些回忆,但写那些年的回忆好像不太好呜呜呜,我什么时候完结的时候写一些番外吧 我现在想写的番外有谢和卫小时候的故事,为什么这么痛恨对方也是有原因的, 他爹妈的一些事、 宋乘衣曾经发生的一些事, 原书中的一些高燃片段, 还有一些吃醋发疯…… 第一阶段因为要把该走的剧情走掉, 第二阶段回溯就是在命运的转折点,女主会反杀谢,锤爆他 基调会和前面不太一样,前面有时候会比较虐,但后面以爽和便泰为主, 训谢在这一阶段, 虽然大家没发现,但后面谢的M非常严重, 因为对他,女主没有半分手下留情,而且他就需要这么治疗() 第三阶段就先不说了吧感谢在2023-06-27 23:55:54~2023-06-29 14:05: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8994149、54225998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adio station、青言 10瓶;劫灰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梦妩师妹需要个人陪她去做任务。” 卫雪亭听到宋乘衣这样说道。 天色将暮, 绵绵细雨斜斜扫进,室内灰暗的色调。 宋乘衣穿着宽松、墨绿的圆领袍,双腿交叠, 衣襟外露出的脖如鹤颈, 笔直清瘦。 光线太暗, 她上半张脸隐隐融入黑暗中, 敛尽了所有色彩。 卫雪亭看不清她的眉眼,不自觉想上前几步。 但脚步刚略动。 “就站在那。” 宋乘衣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声音冷淡、不容拒绝。 卫雪亭停下了脚步, 抿了抿唇, 低声回复:“我不想去。” 面对他的拒绝,宋乘衣没什么意外。 她‘嗯’了声,声音没什么情绪:“我知道了。” 既没有强硬的要求,也没有轻柔地挽留。 看着就像无论卫雪亭做出什么决定, 都不会让她情绪有丝毫的起伏。 她不在乎他,自然也不在乎他的拒绝。 卫雪亭不害怕宋乘衣的愤怒, 不害怕她的冷淡,也不在意她的嘲讽。 他唯一害怕的是宋乘衣的无视。 宋乘衣的眼中没有他。 宋乘衣的一言一行再次证明了这点。 卫雪亭对外在的情绪感知很迟钝, 他也能自动过滤和排解那些糟糕的言语。 但他却不能忍受宋乘衣的无视。 这让他感觉到比看不见宋乘衣更大的痛楚。 他想挽留宋乘衣的眼光,无论好坏。 语罢,宋乘衣道:“那师叔就离开吧。” 卫雪亭没有离开,仍然站在原地望着暗处的宋乘衣。 “我拒绝后,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找别人了。” “不要找别人。” 卫雪亭脱口而出。 他看着宋乘衣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走上前。 这一次宋乘衣没有制止他,仿佛是想知道他要干什么。 卫雪亭不想做什么。 他的手搭在宋乘衣那坐着的椅子边沿,离宋乘衣的墨绿衣角只一步之遥。 “乘衣,不要找别人。”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有些干涩,带着急切。 “师叔,也太强人所难了吧,”宋乘衣游刃有余道:“你又拒绝了我,又不让我找别人,那你说我怎么办呢。” 因为走近了女人,所以卫雪亭看到了她暗处隐藏的脸。 她长眉微挑,乌黑瞳仁中一缕光闪过。 仿佛是对他说的话产生了些兴味,又好似是单纯的嘲讽。 卫雪亭不在乎宋乘衣是哪种眼神,只要她的眼中能看到自己就行。 他的要求不高。 卫雪亭道:“我答应你。” “你答应我什么?”宋乘衣明知故问。 卫雪亭:“我愿意陪苏梦妩一起去。” 宋乘衣颔首,表情平静,在意料之中。 “只是,你为什么想我去?” 他看着宋乘衣唇角弯弯,莫名地笑了笑,“你很合适。” 宋乘衣的声音和缓而温和,是继那天床榻后,宋乘衣难得地对他施以好颜色。 但仿佛带着点他听不懂的深意。 卫雪亭不懂。 但他应下了。 只是有一个条件。 卫雪亭悄悄移动手指,将指尖贴在女人摆动下来的墨绿衣料上,衣料冰凉丝滑。 “嗯?”宋乘衣语调漫不经心地上扬。 窗外细雨慢慢变大,敲击着窗沿,仿佛他急促的心跳声。 他在说完后的一段时间内,宋乘衣都没有说话。 他能听到宋乘衣的手指敲击着木板,发出的轻微‘叩叩’声音。 宋乘衣在思考,她在思考是否要答应他无礼的请求。 卫雪亭的喉间发紧,喉结上下轻微滚了滚。 他很害怕宋乘衣拒绝他。 他没有丝毫筹码来拴住宋乘衣。 宋乘衣不想要他身上的任何东西, 虽然是宋乘衣先对他有所求,让他陪苏梦妩去除妖,但他去不去,宋乘衣都不在意。 他不去,宋乘衣还能找别人。 有所求的是他。 他们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主动权一直在宋乘衣的手中。 哪怕此刻宋乘衣拒绝了他的条件,他也没有说不的权利。 但他私心里,还是期盼着那一丝可能的发生。 “我答应你。” 宋乘衣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卫雪亭一直蜷缩绷紧的尾指慢慢放松,心跳也慢慢归于平稳。 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携带着泥土松软气味,一同随风袭来,“好,那我会去的。” 苏梦妩看到卫雪亭听到她声音后,抬了眼。 但浅色瞳孔仿佛笼罩着一层雾,仿佛心神已经远离,失了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苏梦妩又再次重复了一遍:“师叔,你能陪我进去吗?” 苏梦妩这才看到那少年眼眸动了动,对准了她。 “可以。”少年道。 苏梦妩开心地笑了起来,言语欢快,对陈望道:“师叔答应了,陈望师兄,求求你了,我也想加入。” “我一定不会给你惹麻烦,师姐特地让师叔陪着我一起,我也不会有危险的。” 苏梦妩的声音软糯,有种撒娇意味。 陈望先看了那银发少年一眼,他无法看穿这少年的修为,应该在他之上,是苏梦妩的师叔,那也就是尊者的师弟,想必是没有问题的。 又看了苏梦妩。 少女的眼眸很亮,眼中满是期待,令人不忍打破,难以拒绝。 “行吧。”陈望最终松口道:“不过这可不是过家家,稍有不慎就难保小命,一定要谨慎。” 苏梦妩点着头,陈望说什么就是什么,半点也不反驳。 见此,陈望也稍稍放下心。 另外的弟子不打算冒险,准备先回昆仑找支援,陈望也并不意外。 “师妹,我就不进去了,我就算进去也是拖大家的后腿。”冉夏那清秀的脸上有几分难为情。 苏梦妩善解人意道:“无事,师兄也不必担心我,有师叔保护我,我一定能安全。” 冉夏垂着眸,与少女说话,睫毛掩盖了复杂的神色。 虽然错过了与师妹相处的机会很可惜,但现在是很少见的机会,机不可失,他绝不能错过。 孰轻孰重还是要分的清楚。 苏梦妩、陈望、卫雪亭三人进了这深邃、幽深的蛇巢中。 陈望做了很多次任务,因而很有经验,一人发了一粒隐匿气味的丹药,服之可以去除身上人的气味,与周围的自然融为一体。 这样不容易打草惊蛇。 越往深处走,越是寒意逼人,妖气大盛。 “快到了。”陈望的脸色很不好看,与他们用神识对话。 苏梦妩感应到了这股浓烈的妖气,带着血气与煞气。 她那粉色的兔耳不自觉地顶出,从发间怯生生冒出,因为害怕而绷直。 苏梦妩手有些颤抖,随后将双手绞在一块,仿佛要给自己些力量,咽了咽口水。 蛇是兔子的天敌,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无法摆脱的。 她的脸色发白,身体的血液也仿佛渐渐凝固起来。 她身体里的每个反应都在告诫她,快逃,很危险! “师妹,你没事吧?”陈望就站在苏梦妩身边,因而能感受到她的异样。 苏梦妩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陈望看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差,知道她害怕。 但到了现在,她也没有说要后退。 陈望对苏梦妩有几分刮目相看,以往的偏见在此刻都彻底消失了。 他朝前走了几步,似有似无地将苏梦妩挡在身后。 他作为此次带队师兄,如果有可能,还是希望能带着他们一起平平安安回去。 他们继续朝前走,很快就看到不远处有亮光。 远远地,就能看到一条巨大、极粗、漆黑的蛇尾正在狂暴的扫动,发出簌簌声,如惊雷暴雨,声响极大且骇人。 手中排行榜玉环上的妖气,瞬间从二十飙升到三百。 到了! 三人对视一眼,皆屏呼收气,超前缓慢走去。 越往前走,视线越是开阔,视线看到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他们隐在这黑暗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这里面是一处极大的、四通八达的洞穴。 洞穴并不漆黑,甚至算得上是明亮。 墙壁上嵌满了珍贵硕大的夜明珠,如同白昼般,洞穴中堆积着无数的灵石、流光四溢的珠宝、各式各样的法器…… 这简直不像是蛇妖的洞穴,反而像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它通身颜色漆黑,蛇身一层一层地盘起,硕大的蛇头正搭在一块寒玉石上。 整个蛇身在难耐地到处滚动着。那些灵石珠宝被随意地挥 洒,一层又一层,掉落一地。 它看上去像蛇,但又不像蛇。 它的蛇头上有两个微微鼓起,但尚未完全鼓起的角,看着好像要戳破表层肌肤冒出来,微微凸起。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它上半身居然有两只脚。 这还是蛇吗? 苏梦妩脑子中刚刚闪过这疑问,便听到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响在陈望和她的神识中。 “它在蜕皮化蛟。” 苏梦妩看着身侧的卫雪亭。 少年容色秀美,浅色眼眸正望着那妖身上,脸上平静,侧脸冷淡,看不出半分恐惧的神色。 很有安全感。 苏梦妩悄悄地朝他身边靠了几分。 和卫雪亭靠的近了,这才感觉整个人又重新活过来了,那恐惧也消散了几分。 她这才将心神放在这蛇妖身上。 在卫雪亭说完后,她才发现这蛇妖从上而下,三分之一的位置有一道浅色、白膜一样的皮。 那层薄薄、白色的如纱一般的外层逐渐脱落,露出蛇妖鲜红的血肉。 但很快这鲜红的血肉便被一层金色的外壳所覆盖。 这金色外壳闪着淡淡的金光。 它的上半身正在缓慢地蜕皮。 蜕皮的过程很缓慢,几乎是一寸一寸的挪动。 蛇妖闭着眼,蛇尾痛苦地左右横扫,蛇身在不停地翻滚、抖动,发出哀嚎声。 绝不能让这条蛇化蛟成功。 蛇妖和蛟龙是两种境界,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蛟龙能腾云驾雾,飞天入地,更是呼风唤雨。 而蛇妖相比却低级太多。 一般而言,如果不是大造化,行善积德多年,蛇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化为蛟。 但这蛇妖乃是恶妖,无恶不作,不会有这种造化的可能。 除非,这蛇妖是得到了什么宝物。 陈望瞬间想到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 苏梦妩的眼眸四处寻找着银霜草的踪迹。 但她并没有看到丝毫这灵草的迹象。 在哪儿呢? 不会是被着这蛇妖都吃了吧,应该不会啊,前世那弟子还得到了银霜草。 突然,苏梦妩看到了,在那角落处,有着无数堆起的白白骨架,分不清是人的骨架,还是其他小妖的骨架。 她身体僵住了,心上瞬间一紧,有点想吐。 手哆哆嗦嗦、没有办法控制地拽紧了身边人的衣服。 卫雪亭这才看到苏梦妩不知何时,居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 苏梦妩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很奇异的香味,不知是她熏的香,抑或是本身自带的,那是较为浓郁的花香。 卫雪亭不习惯,他抽了抽袖子,但苏梦妩拽的很紧,根本抽不开。 卫雪亭几不可察地拧眉。 苏梦妩抬头,眼眸与卫雪亭相互对视,无声地询问。 “放开。”卫雪亭道。 苏梦妩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攥着的衣角。 她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攥的更紧。 “我害怕。” 少女细细、软软的声音传到卫雪亭的神识中。 卫雪亭垂眼,少女粉红的耳根颤栗不停,眼皮不安地上下眨动,原本桃色的唇现如今苍白,被咬出齿痕,眼睫有些湿润。 卫雪亭袖中的手一直握着传讯筒,他道:“是你自己要进来的,你应当有心理准备。” 他的语言冷漠,带着几分凌厉。 苏梦妩一愣,眼眸慢慢浸出了水意。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卫雪亭的冷言。 卫雪亭不为所动,手腕使劲,就要从苏梦妩的手中抽出。 在快要抽离时,苏梦妩另一只手拉住了。 “可是,可是,”少女声音有些委屈,带着泣音,“师姐让你来,你不是来保护我的吗?” 苏梦妩觉得说出这种话,有些羞耻,但她此刻也顾不得了,因为她实在太恐惧了。 卫雪亭握紧手中的传讯筒,不言一发。 突然听到了陈望的声音。 “绝不能让这蛇妖蜕变成功,它现在没有防备,我去偷袭,因为人越少越不会打草惊蛇,师妹和师叔,你们在此处等着,注意安全。” 陈望说完,便手握剑,声音极轻地朝着视觉死角走去。 很快,就接近了这蛇妖地身边,蛇妖还沉浸在蜕皮的痛苦中,没有丝毫察觉。 陈望慢慢贴近这蛇妖七寸的位置。 这很危险,陈望离这蛇妖越近,虽然偷袭的可能性越大,但被发现的可能行也越大。 只要这蛇妖在痛苦中稍稍睁开眼,就能看到他。 苏梦妩为其捏了一把汗。 苏梦妩非常紧张,突然她感到衣下摆被轻微撩开,小腿一凉。 一道滑滑的、冰凉的、蠕动的东西慢慢滑动。 “啊,”她刚想尖叫,却猛地被捂住了嘴。 苏梦妩闻到了一股清冽且冰凉的气息。 卫雪亭靠近了她,堵住了她的唇。 隔着一层手套。 “不要说话。” 一道冷漠的神识传到了苏梦妩脑海中。 苏梦妩的手指颤抖着,死死地握着少年的手腕,那接近掌根的地方。 少年戴着手套,因而她的手正扶在这手套上。 “有,有蛇。” “哪儿?” “好像爬在了我的腿上。”她的声音发颤。 那软软的东西正缠绕着她的小腿,慢慢往上,她的身子也如筛般,不停地抖动, 苏梦妩几乎不敢去想,越想越害怕。 她最害怕的就是这种软骨动物,一是因为它是自己的天敌,二是她觉得很恶心,软软的令人毛骨悚然。 卫雪亭低头审视着苏梦妩。 她显然非常恐惧,眼中噙满泪水,斑驳的泪痕,红唇失去血色,正小幅度地哆嗦着,看上去很可怜。 为什么既然害怕,还要进来。 是逞强?还是所谓的同伴情谊? 但弱者这样难道不会增加同行的负担吗? 卫雪亭不明白。 为了不让蛇妖发现,他们都没有使用灵力。 这样下去不行! 他看了眼陈望,陈望还没完全接近蛇妖的七寸处。 不能让苏梦妩打乱节奏。 他想了想,只能道:“你忍一忍,不要发出声音,我帮你拿下。” 苏梦妩手指死死地捂唇,眼睫眨动间,眼泪落下,点了点头。 得到反馈后,卫雪亭立即松开手。 但他低头看着少女的粉色裙摆,拧眉,一时没动。 “师叔求求你快一些。”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传入他的神识中。 卫雪亭却下意识地摩梭了下那袖间一直握着没有松开的传讯筒。 传讯筒那边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但他知道宋乘衣在。 他答应陪着宋乘衣陪苏梦妩来除妖,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宋乘衣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络,不要断开。 因而从他出发的那一刻,他们就一直是相互联系的状态。 以私密直播的形式。 宋乘衣自那天床榻后,就一直没有再与他说过一句话。 他不太知道要怎么去做。 当宋乘衣提出来那个要求后,他是拒绝的。 因为他不想离宋乘衣很远。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允许单独存在多长时间。 也许哪一天谢无筹就后悔了,将他吸收回去,届时再出来就很难了。 但他又想到了,即便他现在跟着宋乘衣身边,依照她的脾气,她也绝不会再与他说一句话。 他可以答应宋乘衣的要求,跟着师妹一起去除妖。 但他也要宋乘衣一直看着他,将视线分给他,不要忘记他的存在。 他想出来的,唯一一个办法。 宋乘衣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因而她会看着他的。 他垂眸,苏梦妩的手指拉着了他的衣服,轻轻摇晃,声音紧绷又破碎:“师叔,帮帮我。”——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别害怕,很快的啦 为什么设定蛇妖是因为蛇妖有毒啊,至于是什么毒…… 这一章,我会再修一修,增添一些细节, 写完以后突然脑子里冒出来了很多细节,我服了 明后双休两天我会日六起步哒 感谢在2023-06-29 14:05:18~2023-06-30 22:14: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折叶 30瓶;絮絮哥哥最爱的小红 7瓶;葳蕤绿意、清晨 5瓶;神堕八岐 大蛇夫人、黄金面、浅夏微凉v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卫雪亭将传讯筒收入袖中, 便俯身,撩开苏梦妩的裙摆。 苏梦妩感受那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蠕动中带着寒意。 她脸上的汗越发的多, 汗毛倒立, 肌肤上也起了细密的小疙瘩。 她必须要转移注意力。 苏梦妩哆哆嗦嗦地想。 她身边只有卫雪亭, 于是她便低头, 紧紧地看着他,强迫自己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他的身上。 她能看到卫雪亭的发顶,银色长发顺滑, 发尾抚地, 发间能看到他白璧般的耳朵。 卫雪亭左手掀起一小块衣裙,单单只露出小腿部那一小块肌肤,没有更多。 夏日衣物不多,因而裙摆撩开后, 便能一眼便能看到她的小腿。 他的纤长右手贴在地上,看不见他的脸。 但苏梦妩知道他的视线平视在自己身上 卫雪亭在她的身边, 苏梦妩也尽量不去想那盘踞在她腿上的蛇。 她心中害怕的情绪消退不少,但也激起了几分不自在, 带着隐隐的羞耻。 她的脸皮很薄,扭扭捏捏地想,脸瞬间烧了起来,脸颊也腾腾冒着热气。 她也有更多的思绪想别的事。 卫雪亭一直以来,都是个冰魂雪魄般的正人君子。 他冷淡、清高、禁欲、于雪山上最后一捧雪。 但他喜欢自己。 说是喜欢可能也不足以表达, 卫雪亭对她更确切来说是爱吧。 只是这感情太深沉,因而显得内敛。 但这样的人,若是愿意将真心传给你,那就是持久的。 卫雪亭平日里不擅长、不喜欢与人交往。 即便如此, 苏梦妩与卫雪亭的交集还是要比旁人多上许多。 她第一次与卫雪亭见面是在试剑会。 那时,她比试来迟了,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坐在高位上的师姐。 师姐的脸色冷峻,双手抱胸,眼眸不冷不淡地看着她,高高在上。 她立即意识到,师姐生气了。 师姐看不惯她,排斥她。 这是她从几次相处中,得来的经验。 苏梦妩那时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对师姐已经算得上恭敬了。 但师姐看着她的眼神中总是带着一抹不喜。 她心惊胆跳地度过了上午的比试。 比赛结束后,正准备开溜,却被师姐抓住。 在无人看到的角落中,师姐毫不留情地训斥她。 苏梦妩束手局促而立,埋着头。 “你昨晚去哪儿了?” “和,和师尊开了坛酒……”苏梦妩声如蚊呐,断断续续,有些气短。 “知道今天有你的比试吗?” 苏梦妩垂眼不说话。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蠢吗?事情孰重孰轻分不清楚吗?”师姐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冷斥,“再有一次,你不用来参加了……” 苏梦妩脸上很燥,根本不敢抬头,只低头望着地上的虫子。 抓住她一点错误就放大,上纲上线,她就不相信师姐没有犯过错。 而且她是跟师尊一起去的,虽然是她缠着的,但,但毕竟是两个人一起。 师姐有胆子也去说师尊啊,就知道说自己。 哼,苏梦妩心里不服。 但若是让她跟师姐呛,她也不敢。 这时,她余光中突然扫过一道人影。 卫雪亭从不远处走过。 “师叔。”她的眼眸一亮,喊了声。 师姐终于闭嘴了,怔了一下,顺着视线望过去。 苏梦妩本来不指望少年能搭理他。 在此之前,她也只是听说过师尊的这个师弟,远远对视了眼,容色上佳,冰魂雪魄,清冷彻骨。 她没有与师叔说过一句话,但只要师叔回头,哪怕只有一瞬,她就能摆脱师姐的控制。 师姐虽然冷酷,无情无义,道貌岸然,小肚鸡肠,正颜厉色,古板老套…… 但她也很克制,注重分寸,从不在外人面前训她。 但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期。 师叔不仅回头了,还朝她走来了。 师姐果然走了,她解放了。 她心中雀跃,正准备离开,但少年还没走。 她不知道要跟师叔说什么,但刚利用完就把他甩掉好像不太好。 她便试探着问少年愿不愿意跟她去吃饭,他同意了。 少年不太习惯跟别人坐在一起,于是她就坐在对面,但她的心思完全没有在吃饭上,偷偷地看着对面。 少年应该没吃过谷物,他浅色眼眸端详片刻,蹙眉,仿佛在思考要不要吃下去。 片刻后,他雪睫颤了颤,慢慢小口小口地张着,忍耐着吞咽下去,红唇上下抿起,没有露齿,仿佛大家闺秀。 他清丽秀美,秀色可餐,真的超级可爱。 苏梦妩那时候年纪尚小,师尊又总是护着她,周围人对她也越来越友善。 但有两个人,她一直无法亲近,更近一步。 师姐自然是第一个了,可以算是她的敌人。 第二个是师叔卫雪亭。 卫雪亭性格清冷,很难接近。 她想要的都能得到,因而性格从刚开始的怯懦,变得些许娇气,胆子也大了很多。 苏梦妩觉得卫雪亭像猫一样,冷冷清清,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这种更增加了一丝趣味,好像是期待你去撸他,看着他一点一点融化,自愿翻开肚皮任你揉搓。 她对卫雪亭有一点点年少喜欢,算是少女思慕。 毕竟她的理想型一直都是像卫雪亭这样的少年,他简直完美地戳中了她喜欢的每个点。 因而她每日的爱好就是去逗卫雪亭。 如果总是她一味亲近,卫雪亭持之以恒的拒绝,那也没意思。 最有意思地方在于,每当她觉得跟卫雪亭无法再亲近一步,卫雪亭就会朝她靠一步。 她每一个狼狈、丢人、难过的片段,都被卫雪亭看见了。 她每一次被师姐斥责,每一次因为师姐而委屈流泪,每一次跟师姐起冲突…… 卫雪亭跟她越走越近,她也会跟卫雪亭吐槽师姐有多么龟毛,多么难搞,多么强势等等。 也会说着她的自卑,她的局促。 每当这时卫雪亭总是安静地听着,听着她大吐苦水。 苏梦妩从没将这些事告诉过师尊。 虽然师尊对她极好,但毕竟师姐拜入师门更早,认识师尊也更早,她是后来的那个,心中一直有着一根刺。 师尊对师姐还是很不一样的,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师尊会护着自己。 这是属于她与卫雪亭的秘密。 少女隐秘的心事逐渐燎原,也在此间愈燃愈烈。 她对卫雪亭也越来越喜欢。 喜欢他安静内敛的性格,喜欢他睫毛扇动的弧度,甚至喜欢看着他冷淡地对别人,这意味着他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喜欢伴随着占有欲。 偶尔中,她会看见师姐与卫雪亭在一起说话,她会感到嫉妒。 她会冷淡卫雪亭一段时间,直到他意识到错误再和好。 她想着等到卫雪亭完全爱上自己后,她就勉勉强强、推三阻四一番,再答应卫雪亭的求爱。 直到得到了卫雪亭成了师姐的未婚夫的消息。 她不敢相信,这一定是师姐的报复。 师姐什么都要跟她抢。 她心中涌出一股气,决定将卫雪亭抢过来。 师姐一点也不好,他们的性格没有半分契合的地方,卫雪亭跟她在一起肯定会后悔的。 她耍心机,勾引卫雪亭,试图将他拉回现实中。 卫雪亭会疏离又不乏客气地拒绝她,逐渐疏远了她。 她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自尊心受损,决定再也不喜欢卫雪亭了。 她曾经真的以为卫雪亭喜欢上了师姐。 卫雪亭那样清高的人,会在大庭广众下拉着师姐的手,会亲手买布料,为师姐裁剪衣物,刺绣制婚服,会为师姐绞湿润的发…… 卫雪亭在师姐面前,简直像是个小姑娘一样。 婚礼前的一段时间,她找卫雪亭找不到,忽然灵光一闪,转道去了师姐的住所。 卫雪亭果然在。 因为她看见了两个人影。 她藏在树后,悄悄地看过去,透过半扇门,只看到了身穿婚服的背影。 那背影婉约秀美,红色婚服下,能看到一截修长、粉红的脖颈。 头上盖着红色喜帕,她看不到脸。 婚服很漂亮,颜色艳丽,齐腰的襦裙,轻盈飘逸。 其后绣着精美华丽的花纹,色彩明艳,有种庄重又奢华之感。 苏梦妩看着这漂亮的花纹,心中有些酸涩。 这些都是卫雪亭亲手绣的,现如今穿在师姐的身上。 师姐在试穿婚服,卫雪亭应该就坐在床边,被师姐的身影遮挡着。 苏梦妩觉得自己应该要离开了。 但她的脚却像是生根了一样,站在原地不动。 ‘师姐’手臂慢慢动了动,苏梦妩看不到她在做什么,但片刻后,一条红腰带便缓缓落地。 ‘师姐’的手又顺到了前面,像是在解着什么东西,右手指尖握着衣领,左手往后。 苏梦妩的视线中,逐渐展露出了一大片雪白到晃眼的肩膀,腰身前倾略弓,蝴蝶骨凸起一道柔软优美的曲线。 ‘师姐’竟然在脱婚服。 她没有停下,继续往下,露出的雪肤也渐多,腰身若隐若现。 苏梦妩的脸色红了起来,即便如她,厌恶师姐,也不得不夸张眼前的场景真的很美。 红的、白的交杂,冲击人的眼球,给极大视觉享受。 苏梦妩已经看到了‘师姐’骶骨的上方、漂亮的腰窝,连着腰椎,白到透明,如同璧玉。 腰窝中坠着细小的汗珠。 她从来不知道师姐竟然还有这么柔美的一面。 苏梦妩身上也出了些汗,她脸色红晕明显。 那脱衣的动作还在往下,但却被制止了。 一条手臂横在这窄窄一截劲瘦腰上。 掌心隔着那艳红婚服,贴着‘师姐’。 制止了师姐接下来的脱衣动作。 那人应该是卫雪亭,虽然他被遮挡‘师姐’背影牢牢地挡住了。 ‘卫雪亭’没有穿着配套的婚服,这条手臂上仍然是平日里爱穿的颜色,黑衣袖子窄小,露出腕骨。 ‘卫雪亭’没有用什么力,只是单单将掌心放在那腰上。 ‘师姐’的腰身就软了下来,柔软地朝前倒去。 这动作仿佛投怀送抱般,被坐着的‘卫雪亭’虚虚地搂在怀中。 ‘师姐’戴着的喜帕也微微摇晃,两人的身影很近,几乎交颈缠/绵。 ‘师姐’拉着卫雪亭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 苏梦妩心如刀绞,指甲攥紧,掐入肉中。 师姐在诱惑卫雪亭。 她的脑子里很乱,根本想象不出来那么严肃端庄的师姐,会做出这种事。 ‘师姐’跨坐在卫雪亭的腿上。 她抬起了喜帕一角,扶着卫雪亭的肩膀,将对面的人罩了进去。 苏梦妩能看到‘师姐’这背影上的腰身上下起伏颤抖,手指无力下垂, 喜帕有时如水吹拂湖面般荡漾,有时剧烈飘动,摇摇坠坠。 而从始至终,扶着‘师姐’腰身的手臂都一动不动,镇定自持。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人重叠的背影才缓缓分开。 ‘师姐’仿佛整个人都化为一滩水,大片雪白的后背慢慢变得粉红。 苏梦妩几乎能想象那场景,但又无法想象。 那……那可是师姐……师姐…… 最后万语千言只化为一句疑问——这真的是师姐吗? 那背影又追逐着身前的人,但显然被拒绝了。 苏梦妩看到‘师姐’最终只能放弃,退而求其次地将头搁在那人肩膀上。 脸埋在后颈窝。 因此也露出了身后那人的面容。 容色冷淡,乌黑墨发、漆黑深沉的瞳孔、冷白的脸,清冷寡淡的长相。 衣襟整齐,丝毫不乱。 唯有唇色湿润、红肿。 苏梦妩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大师姐!! 她原本以为那穿着婚服的背影是大师姐,没想到不是,师姐是坐着的那个。 幸好那婚服的人不是师姐,不让也太炸裂了,简直是破灭了对师姐的所有印象。 那问题来了。 向师姐索吻的人是谁? 苏梦妩率先排除了卫雪亭。 这肯定不是卫雪亭,卫雪亭骨子里是高傲的,他根本做不出会穿女子婚服的事,更何况这么低微。 是谁? 师姐为什么要跟他这样亲密,师姐已经跟卫雪亭结契了,为什么还要偷/情? 师姐在玩弄卫雪亭的感情。 苏梦妩立刻涌上了愤怒之情,师姐根本将不珍惜卫雪亭。 但随即,她又想到了,如果卫雪亭知道,他肯定不会再跟师姐成婚了。 苏梦妩心中又涌上了一丝希望,同时她终于找到了师姐的错处,师姐一向自持端方严谨教育别人,居然也做出这种事。 苏梦妩当即就拿出一块记录符,想将这场景拍下,随后禀告师尊,并在卫雪亭面前拆穿师姐。 她刚对准方向,便看到师姐的眼神似乎朝着她这边望了眼。 她的手指一哆嗦。 但那眼神消散的很快,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她定了定心神,记录符开启。 师姐低眸,唇微动。 师姐颈窝处的男人慢慢动了动,仰起头,他的手指搭在喜帕上。 下一秒,喜帕落地。 那男人也终于要露出了真正面目。 一头银发盘成挽鬓,插着凤钗,珠钗斜斜地悬在半空,刘海些许散在两侧,贴在脸侧,增添了几分温婉,眉心一点粉红钿花。 当真如凡间婚嫁的新娘子一般。 卫雪亭仿佛树藤,缠绕着宋乘衣。 他坐在宋乘衣的腿上,长腿半屈,抱着她的脖子,主动将宋乘衣的手探入自己的衣内。 白到透明到后背涂上一层汗有些发亮,如沾了釉的白瓷。 这是最圣洁的新娘,也是最靡/靡的新娘。 卫雪亭又凑了上去,宋乘衣手指覆在他唇上,摇摇头,止住了他。 不知道说什么,只见卫雪亭点了点头。 片刻后,卫雪亭拢了拢滑落在腰侧的衣服,那一片桃色渐渐收拢。 他手臂抬起,一个又一个地拆卸着鬓发间的珠钗,他的手指很巧,也很熟练,每一个都精准地拆下来了。 顺畅熟悉地让人觉得这鬓发就是他自己梳的。 这整个过程中,宋乘衣就坐在床边,手腕撑在床边,垂眸拎着那红艳的喜帕把玩。 卫雪亭很快就拆完了,银发顺势洒落,披在身后。 卫雪亭又朝宋乘衣而去,这一次没有坐在她的腿上,而是坐在了床边。 宋乘衣先动作,她扔下那件喜帕,抬眼望着卫雪亭,掌心放在青年的肩上。 两人一同倒下,黑发和银发交错在一起。 苏梦妩与宋乘衣的眼眸对视。 她看着宋乘衣从青年肩膀处抬头,望她一眼,唇角扯出一抹冷淡的笑。 宋乘衣的黑发被青年含在口中,青年的脸上闭着眼,脸上有种惊人的媚/意。 瞬间,帷幔飘下来。 苏梦妩猛地转身,落荒而逃。 那记录符也掉落在地,被她踩碎了。 这这这…… 她实在难以置信,那新娘子居然是卫雪亭。 这太荒谬了。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彻底死了心。 之后也总能遇到卫雪亭。 他还是那样冰肌玉骨,清冷高洁,言语中淡漠,但行为中带着点温柔。 从前的苏梦妩觉得这很可爱,总是很想调戏他,让他露出更多的一面。 但苏梦妩已经见识过他别的样子,看着他就想起了师叔穿着女装的那天,从没有在她面前显露过的一面。 她对待卫雪亭视而不见,每次卫雪亭都好像有什么话想跟 她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其实苏梦妩想让他告诉自己。 苏梦妩那段时间情绪一直不高,也是在这时她注意到了师尊。 师尊对她非常好,好到能为了她,毫不犹豫地惩处宋乘衣。 在二者的选择中,没有一次例外地选择了她。 如果说从前,她还怀疑师尊可能会因为与宋乘衣相处时间长,而偏心宋乘衣,那现在她确信了,师尊不会的。 苏梦妩感受到了被偏爱的滋味。 这是卫雪亭给不了的。 从前她对师尊有依赖有敬畏,但慢慢地感情变了质,她希望师尊能喜欢她。 到宋乘衣与卫雪亭成婚之日,卫雪亭取下了师姐的一滴心间血,找到她。 那一滴血极通红,是水滴的形状,散发着很浓郁的香味。 苏梦妩不由地口中生涎。 “这是?” 她强迫自己移开眼神,问着青年。 “你喝了它。就能重聚修为。”卫雪亭没有回答她的话,自顾自地说道。 今夜本来应该是卫雪亭和宋乘衣洞房花烛夜,但卫雪亭却给她带来了这个。 她修为虽然废了大半,但她却并没有觉得很伤心,在卫雪亭面前说着伤心的话,也不过是为了让卫雪亭多心疼她。 但没料到卫雪亭居然将她的话放在了心上,策划了一场局。 卫雪亭表面工作做的太好,这甚至也欺骗了她。 闻着这香味,苏梦妩舔了舔唇。 心间血很难取出来,必须要用刀刃插入心脏中,挑下最接近心脉的那根筋,当那滴血滴落到刀刃上时,再抽出,这样就剜下了。 如果是凡人的话,那必死,但修士不会,最多会身体大伤。 师姐应该养养应该就没事了。 师姐那么强,不会有事的,最多会产生一些痛楚。 所以卫雪亭这段时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她想到了那天师姐唇角边的一抹笑。 虽然这样想很不道德,但不得不承认,那瞬间苏梦妩心中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快意。 ——— 少女细腻雪肤,小腿匀称修长,皮肤毫无瑕疵,没有任何斑驳的伤痕,是牛乳般的雪白颜色。 一条带着花纹、五彩斑斓的蛇正盘在少女腿上,蛇头往上,吐着猩红、分叉的蛇性,舔抵皮肤。 肉眼可见地,少女的腿上产生了细密的疙瘩。 卫雪亭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的动作很快,上下不过几秒钟,伸手一捉,也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便掐住了这蛇的七寸。 卫雪亭站起来,手中握着蛇。 苏梦妩躲到了卫雪亭身后,掩住了眼。 卫雪亭用袖刀将蛇钉死在地上,这声音很小,被掩盖在那蜕皮的蛇妖制造的声响之下。 处理好了以后,卫雪亭往旁边走了一步,从袖间拿出那枚传讯筒。 他低头看了眼,没有看到宋乘衣的脸,画面尽头只有一只冷白的手。 他的传讯筒上没有任何消息,对于刚刚那片刻的黑暗发生了什么,宋乘衣并不关心。 但即便如此,卫雪亭手指微动,打着字,将刚刚的事陈述了一遍。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卫雪亭敛眉将其握着,将心神分在那已经接近了蛇妖七寸的陈望中。 陈望沉淀了一下心神,越是接近这蛇妖,越能感受到一种不妙。 这蛇妖新长出来的肌肤,泛起强大的妖气,鳞片漆黑,一片一片很厚,刮在地上,竟然能将珠宝割破,而这鳞片无半分损耗。 但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他必须试一试。 他举着长剑,调动全身灵力,将灵力全部凝在剑尖,猛然朝着这蛇妖七寸戳去。 剑尖猛戳在蛇妖蜕皮的鳞片上,但用尽全部力气,也无法再次往下一步。 蛇妖鳞片太过坚硬,灵力与妖气激荡,掀起了巨大的气流,这些财宝瞬间飙飞远去。 在剑刚刚抵在鳞片上时,这蛇妖就睁开了眼。 此刻看见自己心爱的宝物被弄坏,蛇妖怒不可遏。 他的长尾疯狂横扫,陈望收剑,格挡在胸前,但蛇妖力气极大,将他整个人带着往后推。 砰地剧烈一声。 他被强有力的蛇尾扫到了土墙上,口中溢出鲜血。 “咳咳咳……” 那蛇妖没有给他半分喘息时间,又是一道迅疾蛇尾扫来。 陈望定了定心神,足尖一点飞到半空中,躲过这攻击。 但不料那蛇尾在中途骤然转弯,极其灵活,拍向空中陈望。 “不过区区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居然有胆子来我这,真是低看我,该死。” 蛇妖的声音浑厚粗犷,带着阴鸷和戾气,十分猖獗。 蛇妖说完便张着血盆大口,陈望只觉得一股腥臭迎面袭来,带着阴毒的妖气,不详气息。 不好,这蛇妖的力气极大,它不是想用蛇尾杀掉他,而是想用这蛇尾将他打落入蛇口中,被他生生吞吃入腹。 即便他知道,但已然来不及了,蛇尾已经近在眼前,他不得不匆忙地出剑。 但这剑既无法将蛇妖的身躯劈成两半,因为那鳞片关系,损害不了分毫,又没有这蛇妖力气大。 在这危机当头,一道清越的剑光而至, 这剑光看着并不起眼,但落在蛇身身上,电光火石地劈开鳞片。 ‘撕拉’一声,蛇妖身上骤然划开一道大口。 这陈望刚才拼尽全力都无法损害的蛇肤,被瞬间划破了。 陈望一惊。 蛇妖吃痛,即使收回,才避免了被截成两半的命运。 “你是谁?”蛇妖那如灯笼一般大的蛇瞳,准确地锁住了卫雪亭。 卫雪亭没有回答,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着一把剑。 他的剑光泛着淡淡金色。 “你跟这修士是一伙的?”蛇妖眯了眯阴鸷的眸,他血盆大口中不断张出人言,猩红蛇杏发出嘶嘶声。 这少年与那瘦弱的修士不同。 蛇妖身上已经是一半的蛟了,能吸收天地之灵气,因而能看到眼前这少年的面相。 少年眉心饱满,没有一丝黑气,泛着润泽的光,他是有福之人。 如果能吃掉他…… 蛇妖贪婪地想。 它身上的蛇皮已经慢慢地蜕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越往下蜕越快,灵力越强,他想自己再与这些修士盘旋,耗些时间。 但它的话还没说出口,那少年没有给它丝毫反应的时间,他的剑竖放在胸前,右手一挥,上下一劈,金色华丽剑光便风驰电掣地袭来。 蛇妖灵活地一避,但因为体积太大了,还是有一小片鳞片不可避免地挨到了这剑的光芒。 那块皮肉烧焦般的变得漆黑。 蛇妖的身型瞬息间变化,上半身化为一个俊美的男子,但眼眸泛着阴冷的光,手腕上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和一块烧焦的肉。 他舔了舔自己手腕上的血,那块划烂的皮肤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愈合。 “现在来杀我,算是你们倒霉了。” 男人笑着,那嘴唇裂到了下颚,看着很惊悚。 卫雪亭神色漠然,不动分毫,提剑袭去,衣角纷飞,剑光 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剑都并不虚发,杀机凛然,目标明确。 陈望震惊于卫雪亭的实力。 一路上卫雪亭都沉默少言,只专注着看着那传讯筒,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待人冷漠,一路上也有许多小妖,但他从不出手,内敛低调,竟然不知其出剑是这样的强。 不愧是玉慈尊者的师弟,实力无法揣测。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擎剑加入战斗, 那边战况激烈,飞云走石,只有几道模糊的剑光,以及时不时地蛇妖咒骂声传来。 这样的战斗不是她能参与的,加入进去也是炮灰,还得劳烦他们保护自己而已。 苏梦妩从暗处走出来,她变成了原型,一只长耳兔。 她粉红的兔瞳东张西望,鼻尖轻微耸动,她的嗅觉很灵敏,仔细分辨着风中气味。 银霜草究竟在哪儿,那能让这蛇变成蛟的东西。 突然,她的视线在蛇妖那一圈圈盘着的身中顿了下。 不太对劲,这蛇妖在两人的包围下,已经明显处于弱势了,但他还一直固守原地,没有移动过位置。 她跳到一块稍高石头上,看到了在蛇身正中间,那被层层保护在中间银色的花。 花有五瓣,但此刻只剩下了最后一瓣。 这一定是银霜草了。苏梦妩想得到它。 那蛇应当没有 想到还有一个人,因而对其对保管有些松散,蛇身间有缝隙,刚刚好能让她兔子形状溜进去。 虽然这很危险了,苏梦妩缓缓呼吸,给自己打气,强忍着小腿颤抖的冲动。 她猛的冲进去,她的身型小巧灵活,左右躲闪得当,居然一下就让她冲到了最中央。 她一口就吞了那最后一瓣花,转身就跑,不带半分犹豫。 但那蛇妖发现这个偷窃者,它的脸色瞬间阴沉,带着暴怒,愤怒让它激发了意想不到的力量,瞬间电闪雷鸣,洞穴中妖力暴涨,一时压制住了陈望和卫雪亭。 苏梦妩的身型瞬间被一条庞大的蛇尾绞住了,紧紧束缚。 她浑身的血肉骨头都被挤压到一起,呼吸不畅。 她化为了人形。 “呦,原来是个美女呀。”俊美男人咧着蛇嘴笑道,但那笑却带着杀意,“胆子不小,我喜欢。” 男人贴近苏梦妩,滑腻的蛇芯舔了舔苏梦妩的脸。 感受着身下少女战战兢兢,他嗜血地笑着,舔过那一滴眼泪,并不留情地附耳道:“我吃了你,照样有一样的效果。” 说罢,蛇尾往上高高一送,少女腾空而起。 苏梦妩真的感觉到临死的滋味,她使出各种灵力攻击这束缚在她身上的蛇身,但没有丝毫作用。 也是,就连陈望师兄都打不破都鳞片,她又怎么能打破呢。 下一秒,她的身型便从高空中,被重重抛下。 她感觉到骨骼都被震碎了,血液如水般涌出,全身上下都疼的想要立刻窒息,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半空中,一道阴影重重地扫下来,那蛇妖要将她活活压死。 半空中的利风吹扬她的头发,她本来就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师妹,快离开。” 苏梦妩的耳边模模糊糊地出现了陈望焦虑的声音,她的脑子嗡嗡地很疼,她闭上了眼。 但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出现。 重重的激响声竦然传在苏梦妩耳边,她闻到了一股清冷的冰雪之气。 卫雪亭站在她身前,身型修长且高大,他握剑从上而下,那蛇身重重地贯在剑上,将它蛇尾捅了对穿。 这蛇妖吃痛受伤,但不进反退,却反而激发了它搏斗的血性,他上半身跃起,迅疾奔驰,肉眼见不到的速度掠来。 卫雪亭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没料到那蛇妖虚晃一枪,绕过他,低头张开腥臭的蛇嘴,就要咬向苏梦妩。 卫雪亭皱眉,脑海中一闪而过宋乘衣的话,要保护苏梦妩。 他抽剑不及,便弃剑,弯腰俯身,双手如刀,将灵力凝在指尖,透过厚重坚硬的鳞片,就插入这蛇血肉中。 鳞片剐蹭着他胳膊上的皮肤,手臂上一圈血肉模糊,他并无在意。 他就这么拽着蛇身,那蛇嘴离苏梦妩半步之遥,但被牢牢地拴住,无法触碰到那柔弱少女的分毫。 这蛇妖转而调转腰身,蛇头袭向卫雪亭的脖颈。 卫雪亭能看到它泛着赤色的尖牙。 “扑哧”一声,卫雪亭一只手臂缓缓从蛇身中探出。 这手臂上夹杂着细碎的蛇肉,一片狼藉。 卫雪亭将这条手臂挡在脖前,尖牙咬住了肉,随后一道毒液慢慢注入他的血肉中。 卫雪亭趁着这机会,又将另一条手臂抽出,死死的卡着这蛇妖的头。 “快。”卫雪亭抬头对陈望道。 陈望心领神会,从高空中直直坠落而下,剑笔直地穿透这蛇妖。 但不是七寸的位置。 在危机时刻,这蛇妖强硬地将身体偏了偏。 蛇妖拔出长牙。 卫雪亭的手臂上留下一道可怖的蛇印。 蛇妖看着这蛇印森然一笑,眼中尽是不怀好意的诡笑,“你想英雄救美?给你这个机会。” 他说完后,便不理睬卫雪亭和躺在地上虚弱的少女,他们已经没什么战斗力了。 他的眼神望着陈望,现在唯一还有战斗力的就只剩下陈望了。 它身上固然有很多伤口,但这对它而言,不足挂齿。 蛇妖化形没有多少年,心性顽劣,它喜欢看着人只剩下一口气垂死挣扎,而不是立即将其斩杀绝。 陈望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了了。 他拼死将蛇妖引出了山洞,但仅此而已,这蛇妖已经完全蜕变成为蛟。 他完全不是对手,蛟也并不把他当作对手,反而在戏弄他,他浑身上下都是血洞,身体有些发冷,靠着剑才支撑着没有倒地。 这蛟在跟他玩着捉迷藏的游戏,他能看到其尾巴慢悠悠地扫过地面。 蛟在等待着他的恐惧。 陈望在濒临死亡的那瞬间,他突然很想做一件事。 他的手指艰难地从胸口处拿出个传讯筒,低头慢慢地打着字。 血迹让他的手指有些滑腻,因而这传讯筒总是时不时地顺着手心滑下。 在最后一次从手中掉落时,他看到了那传讯筒上响起来的滴滴声音。 【宋乘衣请求与你直播】 陈望不敢相信,但浑身突然有了些力气。 从血泊中坐起,抓起传讯筒就点了下,宋乘衣的脸就在画面中——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30 22:14:20~2023-07-02 20:02: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9153019、挥舞我的小刀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你嘉鱼非你家鱼 113瓶;swan 66瓶;云深不知处的周芋头 5瓶;非正式读书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苏梦妩身子微动, 疼的厉害,从高空中坠落,骨头碎掉了几根, 五脏六腑俱损。 她咳咳几下, 口中是弥漫的鲜血。 她从来没有这样狼狈与疼痛。 她眼中泛着雾气, 视线朦胧。 好疼啊!也许不该来的, 她好废,实力根本不行,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头晕目眩, 失血过多, 但还是尽量朝四周望,她还没有见到那蛇妖的身影。 她得离开这里,但她根本动不了。 她这样想着,感到深深的无助,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这时,她看到了昏迷、躺在脏污地面上的少年。 少年皮肤莹白剔透, 但此刻根本看不出来这雪白的影子,他的胳膊上有两个可怖血洞, 鲜血顺着手臂,染湿了他手指上戴着的手套。 他闭着眼,身体在发着抖,,衣领凌乱, 露出一截白皙的胸口。 “卫雪亭,卫雪亭……”她喊了几声,声音微弱,只是说了几个字, 就让她气喘吁吁。 但也许是因为声音太微小,这少年并没有听到,仍然是颤抖着身体。 卫雪亭拼尽全力救下了她,保护她才受伤。 她不能让他死。 慢慢地,她身体内燃起了一股暖流,这股气流所到之处,温和地修复着她受伤的地方,好似全身筋骨都被打碎了,又重新愈合,灵力在体内生根发芽,涌现出来, 她突然恢复了许多力气,冷汗涔涔地爬起来,顾不得收拾自己,朝着卫雪亭而去。 卫雪亭很快醒来了,神智恢复了些。 他感到体内深处极强的热量涌来,血液好似沸腾,手指酸软,没半分力气,隐隐的酥麻感,从他的后脊传到他的脑海中。 他想要。 他想要什么? 他的眼眸微睁,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浅色眼眸有片刻的迷茫。 他的脑海中灼热,一片空白,视线也模糊,吐出的空气也是灼热,带着白白的雾气。 因而有些放纵着自己去顺着脑海中的渴望去思考。 他眼眸浅浅地眯着。 他想到了宋乘衣那瘦弱后背上的纵横伤痕,想到了她清清冷冷的眼睛,想到了她柔韧又温热的腿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想到她曾经对自己那难得的几个笑容…… 突然一条粉色、毛茸茸的东西扫过他的侧脸,软软的,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愣愣地望过去,那是条长长兔耳朵。 卫雪亭眼眸下意识往下一垂,映入眼帘中,是一片奶白色的脖颈,皮肤光泽细腻。 并不是属于清瘦的类型,而是非常丰盈,胸口前的衣襟略开,一片雪白的柔软若隐若现。 这片皮肤丰满而非清瘦,光滑而非斑驳,气味甜蜜而非清淡。 而他的脸离这温香软玉只有咫尺之遥。 他潮红的脸瞬间苍白,脸猛地抬起,神智骤然归位。 这是苏梦妩。 苏梦妩试图背着他,但她很显然背不动他,只能将他整个人都压在她的身上。 他的腰上横着苏梦妩的手臂,距离非常近,近到能看到她脸上的血管。 “你醒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动作,苏梦妩侧头问道。 她的声音雀跃,带着惊喜。 少女粉红的长耳扫过卫雪亭的下巴,两人距离再次拉近,呼吸都有些交融。 “欸,你怎么了,这么难受吗?”苏梦妩喜悦渐渐化为担心。 少年的身子滚烫发热,仿佛是在扶着个灼热的铁。 他此刻脸色非常不好看,低着头,嘴唇微动喃喃。 苏梦妩没听到他在说什么,超前探去一点,看着他,试图去倾听:“你想说什么?” 但没想到,下一秒就被少年给推倒了。 旁边恰好是一块小小的水潭,苏梦妩跌落在水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身上的衣服潮湿,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舒服。 她仰着头道:“怎么了?” 声音透着委屈。 但很显然,卫雪亭并没有注意到自己。 他后退几步,手指剧烈地颤抖,在身上上下摸索着,好像在找着什么东西。 他呼吸急促,脸色煞白,但除了脸以外的肌肤通红。 苏梦妩看到卫雪亭手腕上的蛇印已经变红发赤,一道红色蛇纹若隐若现。 “我的传讯筒,你见到了吗?”卫雪亭突然抬头问。 视线相撞中,苏梦妩一眼就看出来他整个人的不对劲。 卫雪亭面色潮红,呼吸带着喘,些许隐忍克制,浅色眼眸中水润朦胧,那种水渍仿佛要滴落下来。 尽管他的状态这么不对,但他的言语却很清晰。 “我地传讯筒,在不在你这?”卫雪亭再次重复着。 苏梦妩想到了那一直被少年握在手中的传讯筒。 她从袖口中拿出,“你说的是这……” 话还没说完,只见少年立即上前几步,夺下,复又后退几步,站在原地,低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正在一刻不停地在传讯筒上敲着。 苏梦妩看到他这副样子,突然想到即使昏迷也一直攥在手心,他的手心被割破了。 苏梦妩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其拿了下来。 卫雪亭是想联系谁吗? 着急成这样,甚至都将她推到了。 可是她救了他,不然他就要躺在那里被折返回来的妖给吃了。 苏梦妩眼神黯然,潮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有些冷。 她心中涌现了委屈情绪,唇角紧抿。 但她压制住了这莫名情绪,对卫雪亭道: “我们得先离开这里。这里很危险,等你出去再联系也不迟。” 但卫雪亭完全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甚至因为焦虑,另一只手的拇指放在唇中,急切地咬着。 他的银发没有温度,泛着冰冷的色泽。 苏梦妩咬着唇,她真的生气了,上前几步,拍了下卫雪亭的手臂:“喂,我跟你说话呢?” 卫雪亭身形一踉跄,手臂猛地一跳,那传讯筒差点要从他手间滑落。 卫雪亭的眼眸抬起,视线冰冷,带着些薄怒,望着苏梦妩。 苏梦妩感受到他冰冷的视线,身体瑟缩了下。 但此刻,少年眼眸通红,含着水意,生起气来反而更加水亮,那浅色眼眸如块浸入冰块中的宝石,被水冲洗后更耀眼,非常漂亮。 这冰冷视线也没有多大地威力。 苏梦妩的胆子大了点,表达着不满,拉着卫雪亭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 “我的衣服全湿了,这真的很难受,你这么这么烦……” 卫雪亭的手指直接就触到了少女柔软肌肤,带着淡淡的凉意,他体内的热意似火般灼烧,让他五脏六腑都疼痛起来,而少女身上花香味直往他鼻里钻。 他抽出手,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把刀,那是个非常古老素净的刀,其上有淡淡的划痕。 卫雪亭握着这刀,毫不犹豫地朝胳膊上就划了一刀。 血味代替了这花香,鲜明的疼痛触感代替了要烧遍全身的滚烫。 他眼眸低垂,急促火热地气息慢慢平复,一直混乱、焦虑、滚烫的脑海此刻终于冷静下来了。 他望着苏梦妩,一字一句道:“不要再随便碰我。” 卫雪亭手腕上那靡丽地蛇纹,颜色变得更加深。 * “师姐,”陈望喊了一声,声音颤抖着,小声哽咽。 他没有料想到宋乘衣居然直接响应了他。 石洞昏暗,但却清晰地映着女人的脸。 她整个人沐浴在光下,眼神淡漠,但因为太平静了,反而显出一种温和。 她看着人时,眼珠不动分毫,总是很沉稳,没有半分游离,有一种你享受她的全部视线内的错觉。 “师姐,我……” 传讯筒对面女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说了,我知道。” 宋乘衣:“你后悔没跟师弟们一起离开吗?” 陈望想了想,摇头。 “既然如此,就冷静下来。” 宋乘衣声音是永远的平稳,语调平直。 但此刻在陈望的心中,却有着力拔千钧的力量。 陈望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将脸上脏污都被擦下来了。 他调整着呼吸,大力地喘了几口气,随后小口小口呼吸,揉搓着脸,僵硬绷直的皮肤渐渐软下来。 等他完全冷静下来,心脏不再剧烈慌乱跳动时,宋乘衣的声音随即响起, “忍耐、思考、时机。”她说道,“忍住你的惊慌失措,保持平静,这样才能冷静去思考,思考找到弱点,针对弱点找准时机反击。这是你要做的。” “但即使这样,你活下来的可能性也大概是为零,只能拖慢你殒命速度罢了。你真的太弱了。” 宋乘衣说话没有留情。 她的眉眼黑沉:“但如果你连这几点都做不到……” 女人的话顿了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陈望却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会立即死。 世界本来是弱肉强食,强者碾压弱者。 “我已做好准好准备了。”陈望看着宋乘衣道。 宋乘衣从他的眼中,看出了释然。 宋乘衣沉默几秒,随后道:“你也还有一条路可走。” 陈望望着她。 “去死一次。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用死亡危险能激发潜能,感受死亡,于濒死中突破。你的实力不够,只有再往上才有一线机会,因为这蛟也并非没有缺点……” 陈望仔细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遗漏,身上的鲜血缓缓流下,滴滴答答,那蛟游动擦过杂草的声音,山洞中风的呼啸声…… 但周围的声音都远去了,他只能听见宋乘衣说的话。 宋乘衣语速很快,也许是知道情况危险。 话毕,陈望扶着墙直起腰,攥着这块青色传讯筒,道:“那我去了。” 看着宋乘衣点头,陈望深吸一口气便出去了。 陈望刚一出来,蛟就发现了他,但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地动山摇,激起大量灰土。 蛟眼中闪着嗜血的笑。 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修士躲在哪里,只不过恶趣味上来,想看见他崩溃的样子罢了,哭泣与惨叫才是上等。 他要生吞了这些修士,大补之物。 他慢条斯理地俯视着这蝼蚁,看着这蝼蚁提剑,顿步上前, 少年的剑尖对准了蛟,这蛟不慌不忙伸出手,就在要触碰到这剑时,少年猛地收剑,一跃跳入这蛟的身上。 蛟一楞,但立刻就反应过来。他腰身不停左右摇摆,要将这少年甩下,但少年并没有摔下。 他死死抓着蛟的鳞片,在剧烈地晃动中不停地挺身向前,很快就到了蛟的上半身。 陈望身体灵活,躲过蛟的几次攻击。 他的蛟身体积太大,陈望又爬在他身上,导致他的攻击被陈望躲过后,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即便他皮糙肉厚,但也感受到了疼痛。 陈望看着这蛟嘶吼一身,胡须朝天飞扬,震耳欲聋,那声音尖利,如锋利刀刃,在一刀一刀地割着陈望皮肤。 陈望因为距离蛟很近,无法躲避。 但他也没想躲避,陈望耳朵出血,全身层层出血,但他忍耐着疼痛。 他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这蛟,最终看到蛟的硕大瞳孔中闪过怒意。 他右手扬起一把灰尘,蛟的头微微侧偏躲过,眼眸微眯。 就是此刻,陈望足见一点,贴着蛟的皮肤就掠过。 蛟再次回头时,陈望已入眼前,剑发出冷漠的光,照映他的眼底。 这小子要刺他的眼。 蛟面色一冷,他腰身猛缠绕一圈,腰身以一个灵活到不可思议的角度,朝着右上方躲过。 陈望的剑刺在他的脖颈上,但没有伤害到他分毫,相反剑死死卡在鳞片中。 蛟终于厌倦了你追我赶的游戏,他要快速结束这场滑稽的打斗。 他不仅要胜,还要碾压式地胜利。 他轻蔑一笑,这修士本来还在等死,但突然恢复了些力量,有勇气一搏。 虽然不足为据,强弩之末。 但跳骚总蹦跶也是很烦人, 他上半身化为人形,在陈望要从他身上抽剑逃离时,他用手捉住了剑,陈望不可拔出分毫, 他双指用力一并,下一秒,剑化为碎片。 一道妖力从他手掌中而出,对着陈望便磅礴冲击而去。 陈望如残破的风筝,从半空中猛地坠落,哐当一声,仰天咋地。 虫子终于没了。蛟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地面上的陈望还没完全死,爬在地上不停地朝前蠕动,地面上划了一道道深深血痕。 蛟用下半身的爪子踩下,陈望就动弹不得了。 他舔了舔唇,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刻。 先吃了这个瘦瘦的竹竿,再去吃那胆大包天偷了他灵草的少女,最后慢慢地品尝那细皮嫩肉的少年。 他很满意今天的收获。 他抖了抖身子上的灰尘,随后嘴张到最大,裂口裂到他的脸颊两侧。 “你有名字吗?”刚张嘴,一道声音不知从哪里发出来。 蛟暂时收下獠牙,脑袋转了转,冷血的眼神一瞥,在那修士的手中,看到了一块小小的玉牌。 这修士只剩下一口气了,但还紧紧握着这块玉牌。 他长尾一扫,就将那玉牌轻而易举地拿下,尾尖升高。 隔着这玉牌,他骇人且闪着金纹的瞳孔,就对上对面那人的脸。 那女人很年轻,神态自若。 “你是谁?”他邪肆道。 “宋乘衣。” 蛟面色微一变,瞳孔紧缩,眼皮猛的一跳,尾巴绷直,收敛起半分笑。 这个名字太熟悉。 “谁?”他像是没听清楚似的。 “宋乘衣。”那女人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一遍,态度很好。 她再次问了一遍刚开始的问题:“你有名字吗?” 蛟微微眯了眯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对面女人微微一笑:“死蛟是要有名字的。” 蛟蔑视地扫了一眼地上的陈望:“你认为他还有能力杀我?” “可能吧。” 蛟一怔。 “但我不是说的不是他,是我。” 对面女人指尖插入乌发间,将湿漉漉的碎发往后顺了下,露出白皙的额头,“告诉我的名字,我会找到你,解决你。如果你有胆的话。” 她说的话很轻巧,好像杀他就像杀个蝼蚁。 蛟顿怒,面色难看几分。 获得力量以后,他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一切,何曾受到这样的待遇。 但宋乘衣这个名字,简直如雷贯耳。 在妖中,没有谁不知道这个名字。 蛟这时才正视这女人,打量着她。 她的身影如剑般锐利,清瘦笔直,手臂因向上抬起,形成一道清晰的肌肉曲线,含蓄且秀美。 因为姿态十分放松,风吹衣诀,这种气韵很难用言语表达,甚至从容不迫,因而让人能感受到几分深藏的傲慢。 而最重要的是,他居然看不出来她的气运。 他知道宋乘衣这个名字,还是在刚开智时。 妖族大都自私冷血,相互自相残杀的事件常有发生,为了地盘,为了食物,为了尊严,为了获得更强大力量等等。 但唯有一个条件下,妖族会异常地团结,不可思议地聚合到一起。 那就是在收到一昆仑女弟子下山除妖的风声时,他们战战兢兢。 虽然他那时只是个小妖,但也有幸被这些妖团结在一起,听着他们讨论到哪里去分散逃避,如何去除身上的妖气等,甚至是压抑着嗜血性格,那段时间也异常安分。 他从没见过这个女弟子,也没怎么在意,他只是个边缘小妖。 直到在听说了绮罗死亡,他才第一次听说了宋乘衣的名字。 绮罗是条九尾狐,九尾狐狡诈又强大,精通魅惑之术,他的魅惑几乎无人能抵抗,其下更是有无数小狐狸为其鞍前马后。 据说其还是从蛮荒之地跑出来的。 蛮荒之地曾是妖族的不法之地,能去那里的妖无一不是强中强,但某天却被屠了个干净。 绮罗这唯一跑出来的自然受妖尊敬。 但现在绮罗也被屠了,死/状极惨,九条尾巴都被生生割下来,笔直地插在地上,尾巴上神经还跳动着。 绮罗全身的经脉都被挑断,血流满地,血流干而死,非常暴力且血/腥。 宋乘衣最厌恶的是妖,她每次下山来,都会将要除的妖杀的干干净净,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妖界群龙无首,妖的数目也是越来越少,宋乘衣算是妖中克星。 后来不知为何,宋乘衣不再下山了。 虽然如此,她的名声在妖中却实实在在传下来,流传甚广,闻风丧胆。 陈望意识昏沉,但又没有完全死,身上有重钧压身,麻木到没有知觉,折磨着他如置于地狱。 他真的已经很累了,眼皮沉沉,全部地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又隐隐约约能听到师姐宋乘衣的说话声。 师姐,师姐,师姐,他心中念叨着。 让师姐失望了,师姐也许对他还寄与一丝丝希望,他太弱了。 真是不好意思。 他感到一丝丝迷茫,他修仙是为了什么呢? 临死前,人总是会回顾往事,如走马花灯地在脑海中快速刷过。 他的家在很贫瘠的村子里,村里很少有年轻人,都是老年人,他们只会种田,背靠黄土面朝天。 陈望乞讨来到这里,他长相老实,幼小身体处处有着被命运磋磨的痕迹。 他本来只想讨一碗饭,吃饱就离开,这种鬼地方没人愿意待着,但他长久地留下来了,因为一个老头收他为养子,教他种地。 “毕竟能吃饱饭,以后饿不死。”老头说。 他不想饿死,于是专心跟老头种地。 直到十五岁时,他种地时突然遇到一个蜈蚣妖。 妖怪毁坏了他种了一年的地,在即将收成时被毁掉了,他气愤,一股脑冲上去。 但他当然不是对手,被甩下来时,被人接住了,他们是修仙弟子,很轻易就除了妖。 他从没见过这样强大的人,他的眼界太窄小,如井底之蛙。 但他意识到这是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凑上去,想拜师,但被拒绝了,但没有放弃,他回去收拾行李,决心死缠烂打跟他们一起走。 因为害怕老头阻拦他,他决定偷偷离开,只留下一封告别信。 他很感激老头收下他,但老头是错误的啊,就算吃饱饭也会死的,因为他们太弱小了,一点点吹风草地都能让他们死掉,因为他们处在最底层。 他要见识更大的世界。 但在离开前,老头回来了,手中提着一块肉,他猛然想到,这是三月一次地可以去集市中买荤食日子。 他猝然移开视线,但出乎他意料,老头没有阻止他,相反了给了他一些钱。 让他记得买点熟鸡蛋带着,遇到那些修士就一人发一个,这样就会多照应他。 多么愚蠢,他们什么也不缺啊,但他没说话,只应了声。 他来到了昆仑,测根骨,从外门弟子开始做起,没想到这一做就做到现在,他天赋太差了,即便再努力,也根本跨越不了。 好在修行后能御剑,他倒是经常回去,老头见到他很高兴,总说看着他就能多活几年。 他也算是光宗耀祖了,每次他离开前,村子里的老年人都会给他塞得满满当当再走。 他带着这些食物回到昆仑住所,都会仔细地划分时日,按日期吃完。 他那时还没到完全能辟谷时日,做任务的钱也不多,买不了些东西就花完了,这些食物让他挨了一年又一年。 他在村子里是光宗耀祖地存在,在昆仑中却微小的连尘埃也不如,他不甘心,因而拼尽全力努力,即使是徒劳的。 他不是强者,他是弱者,但弱者可以生存吗? 他想到了村子里的人,他们弱小到是最底层,但也活了一年又一年,就像田里的韭菜,生生不息,顽强活下去了。 虽然他们生活的并不好。 那他这样的弱小者可以生存吗? 师姐说心中有道,就能坚持下去。 他的道是什么? 他眼皮微眨动,脸上鲜血便有一丝丝落入他眼中,眼睛模糊起来。 那年冬日,极寒,村子里的老年人都聚在一起相互照应。 一滴雪花落入他眼中,他的视线也是这样模糊。 他低头挠了挠眼皮,听到了这些老年人的声音。 “如果我们这里有更多像小望这样的少年就好了,勤劳肯干,这些田被收拾地多好。” “留不住人,现在都不愿意种地,可是我们除了种地又会做什么呢?” “这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抛不了……” 陈望有些费力地动了动手指,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皮。 他的身上聚拢着淡淡浅白色微光,体内阻塞的灵力慢慢运转,丹田发热。 蛟感应到了什么,它垂头一看,那濒死的少年,竟然又重焕生机,他眉心黑沉的死气一扫而空。 他的视线终于从宋乘衣身上转到陈望中。 陈望此刻心境澄明,安然宁静,如同回到了那个冬日。 他勘破筑基期,破基结丹,正式踏入金丹期。 蛟意识不妙,还是不要给陈望继续下去为好,他手握成拳,疾风带动,就要重重往下一垒。 这聚集了蛟的全部力气,一拳下去,让他粉身碎骨,再无结丹可能。 陈望无法动弹,但他眼中已然无畏惧,不偏不避,坦然面对这结局。 时间都被拉长,在这重拳即将落入陈望腹部之际,一道雪白锋利的剑芒而至。 蛟手臂朝后一躲,本能躲掉,但那剑芒却由小变大,在空中转了个弯,如切豆腐般削去了那条右臂,血液飞溅。 蛟疼到惨叫一声,剧烈喘息,血如水注,他身形终于有片刻踉跄。 陈望身上重压被去除,他眼眸一凛,抓住机会,抄起已碎成一截一截的剑,拧住蛟那尚且完好的右手,左手流畅朝前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捅。 剑尖刺穿血肉,扑哧一声爆珠声。 蛟捂住右眼,弯腰,捂住脸,疼到窒息,脸部扭曲骇人。 陈望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力量,疼痛感也被这种全身地充盈感所取代。 他和这蛟打成一团,且处于上风。 不远处,一道眉眼毓秀的少年身影踏入。 他一眼都没有看向那正在打斗的一人一妖。 他腰身劲瘦,脸上是异常的潮红,银发全湿,热气从他的全身腾腾而出,他身上有一股朦朦胧胧的雾气,飘逸若仙。 但眼眸平静清冷,看起来沉稳冷冽,但有一种被压抑着的春意。 卫雪亭睫毛颤动,一眼就看到了地面上,那掉落无人问津的传讯筒。 他疾步上前,脱下手套,弯腰俯身捡起来。 宋乘衣与他对视。 少年冷漠的眼神立软了下来,瞳孔中弥漫开来水意,滴滴答答地落下,如下一场春雨。 “你说过你会看着我的。” 卫雪亭的声音沙哑,尾音几乎要弥散在空中,有一丝委屈,却含着柔软的春/情,一拧就能拧出水。 他指尖温柔地抚过传讯筒上宋乘衣的脸,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救救我,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工作你毁人不倦啊(哭泣) 昨天请假条说半夜更新,但半夜没更新, 是因为昨晚十二点二十多才到家,地铁都赶不上 我又喝了一点酒,就…… 不过我今天还是补上了昨天的份额欸,夸夸我自己 我现在终于可以从公司下班离开了!!! 嘿嘿 感谢在2023-07-02 20:02:14~2023-07-04 23:03: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吃西瓜 2个;叶无归、3875351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薯条味的咸鱼、西子轻轻 10瓶;winter-0101-8 4瓶;38753513 3瓶;小黄鸭讲笑话、点灯 2瓶;4961083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0-45 第41章 谢无筹朝着宋乘衣的住所走, 他唇角带笑,洁净的手中握着一罐膏药。 他容色柔和,琥珀色眼眸柔润。 一只飞虫不知从何处, 飞到了他的肩膀上, 落在那一袭皎洁的雪衣上。 青年用手指稳稳地抓住了飞虫。 他眼尾轻轻扫过, 眼中仿佛带着钩子, 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柔情。 飞虫落在他指尖。 青年轻轻凑近这飞虫,红润唇中吹出一口软和的气息,这飞虫便震翅, 飞远了。 任谁看, 都能看出他的心情很好。 走到门前,他含笑,正准备敲门。 却隐约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有着一丝微弱的动静。 他动作顿了下。要敲门的手短暂地停了, 放在半空中。 那说话声很小,但又很密集。 他笑意未失分毫, 只眉不动声色地皱了下,但眉很快又舒展开。 他站门外思考了下, 便很有礼貌、克制地朝后退了几步。颇有耐心地等待着。 没有半分要偷听的意思。 青年身姿挺拔,白衣如雪,容色出尘,唇边弯着一道弧度,日光洒在他身上, 整个人仿佛有层淡淡光晕,半分不炽热,是块温润如玉的斐玉。 谢无筹想,他可以是个有分寸的人。 只要宋乘衣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可以给予她隐私。 他不想要偷听宋乘衣在与谁说话,也不在乎谈话的细节。 这些无关紧要。 最主要的是这几日,他与宋乘衣相处的很好。 想到这里,谢无筹挑了挑眉,心中愉悦顿起。 这几日,分身卫雪亭不在宋乘衣身边,如臭虫一般围绕,让他感觉非常舒适。 他这几日都会先为宋乘衣擦药, 因为宋乘衣很难能触碰到身后的伤口。 虽然宋乘衣体质很好,伤口恢复得倒是不慢。 但谢无筹并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仍然每天都来。 这个与宋乘衣相处的机会。 他和宋乘衣分开太久。 三年,这是他自收下宋乘衣为徒后,分离的时间最长的一次。 宋乘衣也在这期间有了些改变。 自回来后,他几乎无与宋乘衣独处、无人打扰的时间。 但这几日,他常常会与宋乘衣在一起,或是谈道论座,或是品茶静坐,或是抚书沉思…… 他们的关系更加亲近了些。 谢无筹笑意愈深,他想到了昨日午后。 宋乘衣斜倚在榻上。 在他对面,在他近在迟尺的地方。 她握着一卷书,手指抚在书封上。 书掩盖了她的脸。 但如此也甚好。 谢无筹可以静静地端详着她。 她的手指瘦长,抚在漆黑古籍书封上,衬的指甲圆润且白皙。 腿部微曲,墨发半披半挽,几缕搭在胸前,随着胸口起伏。 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谢无筹也仿佛能看到她静谧、柔和的神色。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宋乘衣看书的时间太长,也沉入其中,三炷香时间,一次也没有抬过头。 若不是能偶尔间,听见她翻页声,谢无筹倒以为她在分神在想其他事呢。 不过谢无筹后悔自己说要看书的决定了。 然而不管怎么说,宋乘衣先前种种怪异之处,都渐渐消失了。 他又找到了与宋乘衣相处之道, 宋乘衣不再执着于向他表白,不再执着于亲近他,而是保持了一个合适又恰当的距离。 这是师徒的最佳距离。 亲近又不过分亲近,疏远又不过分疏远。 谢无筹非常满意。 青年耐心地在门外等待着。 一刻钟、二刻钟、三刻钟…… 青年眼眸没有一刻移开过那扇门。 时间越长,他的笑意越敛,最终唇角平直。 又一飞虫飞到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定定地看着。 在那飞虫得寸进尺,要落在他衣服上时,一道金芒从他指尖闪出。 那虫子被切成两半,坠到地上 青年眼中有几分凉意。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平静地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淡然迈步,踩过那虫,朝那门而去。 他等待的已经够久了。 “乘衣,救救我。” “我好难受。” “我,我真的很难受,你能不能跟我说会话。” …… 第一声,谢无筹并没有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 这声音带着喘息和呜咽。 软热,绵滑、湿湿漉漉的触感,如熟透着蜜桃,光是听着就有种毫不掩饰的蛊惑味道。 令人恶心。 谢无筹抿唇,他感到极端厌恶。 下一秒他就听出来了,这是他那个分身的声音,如此放/浪。 像条狗,还是条求/欢的狗。 当真是丝毫不知羞耻。 谢无筹笑容完全消失了。 青年身影修长,极静,站在原地。 他没有发出丝毫声音,想听宋乘衣会怎么回复。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乘衣没有与卫雪亭说一句话。 谢无筹听到的都是卫雪亭那丢人、软弱的言语。 自那一日剑拔弩张后,谢无筹与卫雪亭便相互切断了联系。 他知道卫雪亭与苏梦妩前行,他没有在意。 谢无筹因为宋乘衣没有回复,而感到心情又好了些。 谢无筹敲门,听到宋乘衣声音后,他坦然进入。 宋乘衣双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他。 他的眼眸一扫,那枚传讯筒已关,被随意放在宋乘衣的身侧。 谢无筹这才温和道:“你今日好多了。” “是,都托师尊的福。” 谢无筹近乎无奈地摇了摇头,举着手中的药膏:“我来给你换药。” 宋乘衣也没有扭捏,没有一丝不好意思的情绪。 这些时日师尊日日不落,对这一步骤已经熟悉。 再说和师尊有一些接触也是必要的。 她半侧身,撩起上衣。 谢无筹挨着她的身边坐下。 打开药膏,指尖从那罐药膏中挑起一抹,淡淡的乳白色膏体,就粘在他的手上。 谢无筹的右手扶着宋乘衣往下滑落的衣服,左手将乳白膏体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处。 伤口已经结痂,但为了不留疤还是需要继续涂抹,即使宋乘衣并不在意。 但谢无筹在意。 谢无筹喜欢宋乘衣的疤痕,但那并不代表自己也愿意去添一笔。 他暂时还不愿意去破坏。 宋乘衣的腰身细,他的手掌张开,另一只手一合,似乎就能将其紧紧束缚。 仿佛是个弱女子的腰,细窄且柔韧。 但若仔细看,也能看出其肌肉紧实流畅,有极强爆发力。 一遍药膏很快就上好了,谢无筹正准备将衣服拉下来。 但他却忽看到那传讯筒,绿色牌子不断闪烁着绿光芒,急切地闪烁着,仿佛预示着那人着急的心情。 谢无筹眼眸晦涩,抬眸,看到宋乘衣清冷的视线正望着那传讯筒,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一种很诡异的不舒服,那飞虫围绕在耳边的感觉更加清晰。 谢无筹又用手指去挖了大块的药膏,再次涂抹在已经涂过一次的伤口上。 层叠涂上的药膏太多太密,因而有一些慢慢变成液体,顺着宋乘衣白皙的腰身往下流。 宋乘衣感受到这次的时间好像更长一点。 她蹙眉,扭头,看着谢无筹无声询问, 谢无筹轻声,带着歉意道:“好像有点太多了,都流下来了。” 他在宋乘衣耳边说话,宋乘衣感到耳边气息温热。 宋乘衣眯了眯眼,下意识朝另一边移了点。 谢无筹看宋乘衣耳边这一侧的细嫩皮肤,迅速泛起了一丝红意。 宋乘衣绝不是会害羞之人。 那只有一种可能—— 她这里的皮肤很敏感。 谢无筹觉得很有意思。 他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说道:“你这几日的恢复速度很不错,后面都结痂……” 宋乘衣眉头微锁,道:“我来擦掉吧。” 说着她身体就要动,谢无筹却反手扣住她的肩膀,带着隐隐约约的压制。 “我帮你。” 宋乘衣听见师尊道。 宋乘衣背对着他,所以不知道师尊要做什么,只感受到他用指腹缓缓地在皮肤上擦拭着。 他的手指上没有丝毫茧子,因而如同一软物滑过,如蛇一般的柔软触感。 宋乘衣感到一丝莫名的违和。 师尊这几日的上药,虽然动作看上去有些亲密,但实际上他没有挨到她的一寸皮肤,就连扶着她胳膊,都要隔着衣服。 那种方寸的把握精确到极点,既表达亲近同时,又没有半分逾矩。 宋乘衣隐隐知道师尊想干什么。 师尊在衡量一个与她相处的合适点,断了她心思同时,又不损害他们的师徒关系。 宋乘衣无所谓师尊的做法,但她也没有着急地再次凑上去,保持了一个不退也不进的状态。 一方面感情需要不断地来来回回地不断拉扯,被拒绝地多了就不值钱了,另一方面她目前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她去做更多。 最后她现在想着另一件事。 她眼眸低垂,看着身侧的传讯筒。 这些液质是乳色,顺着宋乘衣的后背滑下,谢无筹用掌心顺着皮肤,一点一点擦去。 他掌心掠过那一层层的疤痕,掌心感受到凸起,如在征服一座座起伏的山川。 有些药透过他的手心流下,洇湿乘衣裤腰。 他的目光在此上停留。 “好了。” 宋乘衣的思绪猝然被打断,师尊站起身。 她拉下了衣服。 师尊正在望着她,师尊浑身上下也是药味,那股冷清的檀味几不可闻。 突然她看到师尊的手上湿淋淋,乳白的膏体黏了他满手,他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喜欢,手指蜷着。 宋乘衣知道他有洁癖,她递给他一块手帕。 “师尊擦擦吧。” 师尊从她手中接过,手臂挽起,他擦拭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指缝中揩去每一滴白色膏体。 按照这几日的习惯,宋乘衣知道师尊擦完药,都会停留个把时辰,与她“交流师徒感情”。 果不其然,很快她便听见师尊说道:“你渴吗?” 宋乘衣没说话。 她看着师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自然地坐在她身边几寸位置,将水递给她。 宋乘衣其实不是很渴,也不需要他为自己倒水。 但她仍然神色自若地接过,慢慢地喝了。 谢无筹含笑看着宋乘衣。 她睫毛低垂,尾指抵在杯底,杯面倾斜,薄唇微张,有吞咽声响起。 她唇角干涩。 谢无筹认为她应该很想喝水,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于是他便为其倒了一杯。 果然,她喝的很畅快。 宋乘衣此刻很弱小,乖巧又柔顺。 从前,谢无筹因为她的强韧而收她为弟子,又因她的不断强劲,掌握力量而满意,日渐给予关注与赞美。 宋乘衣的价值越高,越强大,他越快乐,日渐看着另一个完美的自己成形,成就感无与伦比。 他一直这么以为的。 但此刻,看着纤弱的宋乘衣,他的心中却没有感受到累赘的厌烦。 相反,他甚至乐在其中。 他倒有几分喜欢这样去服侍宋乘衣。 宋乘衣无力的,一切都让他掌控,这种感觉很不错。 谢无筹笑了笑。 如果宋乘衣一直这么听话,他甚至愿意满足宋乘衣所有的愿望。 父母照顾子女应该就是这样的感觉。 谢无筹突然顿悟了。 他没有这种体验。 但他游历时,看过凡间的一对父子,幼子想买糖葫芦,但那父亲身上充满了局促与贫困,只能拒绝幼子,幼子不依不饶地大哭,吸引周围人眼光,父亲打了幼子几下,但没有制止,反而哭的更大声,最后父亲只好花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了。 幼子兴奋,父亲怜爱地摸了摸幼子被打红的身子,并将他抱起来放脖上,逐渐远去。 谢无筹当时盯着那对父子的背影看了很长时间。 现在他看着宋乘衣,又突然想起了那时的场景。 宋乘衣做错事,他惩罚了宋乘衣。 现在又甘愿来安抚宋乘衣,以求亲近感。 他想父母应该就是这样的。 一方面必要时需要严厉,但另一方面又对孩子心中就产生了无限的柔情。 他喜欢宋乘衣。 但这喜欢与情爱无关,想想,宋乘衣从某种方面而言,不就是他的孩子吗? 还是他亲手打造的孩子。 哪有做父亲会真的跟孩子生气呢? 谢无筹从来没有做过父亲,但他认为自己应该去学一学,学着怎么去呵护自己的孩子。 但他也有不满,那传讯筒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没有一刻停止亮起,展示着它的存在感。 他能看到,宋乘衣自然也能看到。 卫雪亭不在这里,但又仿佛无处不在。 只要想到宋乘衣会透过这传讯筒去想着卫雪亭,他的心中就产生暴戾。 卫雪亭这依附于他施舍而生存的分身,居然也想染指他的孩子。 宋乘衣已经喝完了,此刻干涩的唇角终于湿润了,泛着水光。 甚至喝的有些急促,几滴水珠都顺着脖子流淌下来。 看,他就知道宋乘衣渴了。 谢无筹伸手,用袖子擦去。 他的动作很轻柔,如同细羽毛扫过宋乘衣的脸,宋乘衣愣住了。 谢无筹却觉得这没什么。 做父亲就是这样的,慈爱与严厉并行。 严厉的一面已经过了,他现在需要给予宋乘衣更多慈爱。 一切终于都顺畅起来了。 他还能做的更多,给予宋乘衣更多的关心和爱护。 想到那日,卫雪亭说的要与他打赌,宋乘衣会选择谁。 这答案显而易见。 他能做的比卫雪亭多的多。 谢无筹满意地接过茶杯,他的脸上笑吟吟。 随即他低头,杯面荡漾,水中倒影出他琥珀色的眼眸。 宋乘衣只喝了一半。 他微微叹气,但更多的是无奈。 深色茶杯上留下了一道浅色的湿润痕迹,这正是宋乘衣含进去的地方, 他无奈的眼神又变得柔和起来,将茶杯放在宋乘衣身边。 算了,喝一半就喝一半吧,他放在宋乘衣身边,这样她渴了就能随时喝完。 宋乘衣看着师尊一句话也没说,只坐在她身边,眼神异常的柔和看着她。 宋乘衣眼眸动了动,此刻,好感度上升到二十五。 好感度上升是好事,这几日退回到师徒状态,看似没有前进,但是实际上却前进了。 虽然她很累,累着和谢无筹盘旋,累着与尚有余韵疼痛身体作斗争,累着要分出一丝心神关注卫雪亭。 但好在,这些都是有用的。 那要不要再接再厉,继续下去。 但她的眼眸又瞥了眼那传讯筒,卫雪亭估计还在等她。 谢无筹道:“今日,我们……” 宋乘衣截下他的话,“师尊,今日我有些累了。” 宋乘衣的声音有些倦怠,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看上去已经很长时间没睡好了。 谢无筹突然想到,宋乘衣年幼时常有惊惧,因而会沉默地整夜整夜睁眼。 当时他发现了,但他没有在意。 因为心魔还要她自己去克服,他不可能帮助她太多。 同时如果宋乘衣越强,修行到一定程度,修士是不需要睡眠的。 难道这么长时间了,宋乘衣仍然还有惊惧? 谢无筹眼神更声音轻柔:“好,那你睡一觉吧。” 话音刚落,他便握着宋乘衣的肩头,拿了一枕头,放在她身后。 他的手指从肩处撩到宋乘衣的发间,将她墨发后半挽着的发带解下,顺了顺她的头发。 头发汗湿,他掐了个诀,那发便干爽起来。 他抵着女人肩膀,让她躺下。 动作流畅到仿佛已经做了上百遍。 “我陪着你。”他的声音亲昵,温柔地望着她 宋乘衣罕见地陡然一顿。 不是,他怎么回事? 宋乘衣并没有疑惑很长时间。 很快她抿了抿唇,她低下眼睫,掩盖了眼中神色,面微露些许难色,声音有些凝滞和隐藏在为难下的欣喜:“师尊要这样一直看着我吗?” “会的。”谢无筹道。 他微微倾身,将那黏在宋乘衣嘴边的一根黑发捻下,“你可以安心。”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抬眼,眉眼舒展开,闭上了眼。 谢无筹的心中感到一阵充盈。 他坐在宋乘衣身边,久久地注视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宋乘衣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她的脸宁静,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呼吸悠长。 宋乘衣长相算不上漂亮美人,用挑剔的眼光来看,声音不够甜美,性格不够柔和,皮肤也不够光滑。 但没关系,没有哪个父母会嫌弃孩子的长相。 他想,即便他之后娶妻,他也绝不会再有另外一个孩子了。 他不会将给宋乘衣的爱护给别人,他会将对孩子全心全意的爱都给宋乘衣。 在一定范围内,包容她,宽恕她。 无人能代替宋乘衣在他心中的位置。 绝不会如他一般,拥有第二个‘卫雪亭’。 突然,宋乘衣眉慢慢地皱起来,她的唇微张蠕动,好似在说什么。 谢无筹有些好奇。 他只挣扎了一瞬,便从善如流地探下头,附耳凑近宋乘衣。 谢无筹想着父母一般有倾听孩子心声的习惯,这样才能更好地帮助她。 这是很正常的。 下一秒,他的脖子便被一双手臂圈住了,如带上颈圈,将他整个人往下拉。 谢无筹立即用手肘撑在床头,手掌攥着,稳着身体。 谢无筹这才低头,他与宋乘衣的距离很近,他的头发披下,垂在宋乘衣的两侧。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宋乘衣。 某一瞬间,他认为宋乘衣是醒着的,是故意这样做的。 但他看了很长时间,都没有看出丝毫的破绽。如果宋乘衣是装的,那装的也太完美了些,连他都被欺骗了。 他相信自己,因而他并不认为宋乘衣此刻是醒着的。 他贴身而下,离宋乘衣只有咫尺之遥,他听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词眼,可能只是喃语。 他失笑,另一只手正准备拿下宋乘衣的手臂,眼睛余光看到了视线处闪烁的传讯筒。 谢无筹琥珀色眼眸闪着光,瞬间有了一个想法。 他拾起那枚刺眼的传讯筒,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扶着宋乘衣圈着他脖子的手腕,慢慢地将那传讯筒靠近宋乘衣的手指。 但这姿势很别扭,宋乘衣可能觉得不舒服,将手臂甩了下来。 谢无筹的脖子恢复了自由,但是他并没有离开,反而靠近了宋乘衣,动作温柔又不失强硬地捉住宋乘衣的手,附在传讯筒上。 谢无筹将一丝灵力注入宋乘衣指尖,再引导着宋乘衣传出来。 这过程仅几秒,快且令人毫无察觉。 传讯筒感应到了宋乘衣的灵力,亮了起来。 玉牌上瞬间涌现无数的消息,无数的请求,一个接着一个直播的请求。 谢无筹指尖一点。 “乘,” 画面那头,一道急切的声音响起,又戛然而止。 谢无筹一根手指贴在唇边,是个止声的姿势,他悠悠然站起身,朝着窗边走去。 他兴趣盎然地看着对面少年的脸由绯红、湿润逐渐变得苍白、冷淡。 “乘衣在哪?”对面少年冷然问道,唇色死抿。 谢无筹轻声道:“她在休息。” 他看到少年瞳孔紧缩,施施然笑了笑:“她说她有些累,让我陪着。” 可能是嫌少年声音有些大,他回头看了看宋乘衣一眼,她仍然在睡眠中,只是有些不安稳。 他推开门,站到门外,轻轻掩上了门。 在谢无筹出门的那一刻,宋乘衣睁开了眼,眼眸凉薄,呼吸仍然悠长迟缓有节奏,如沉睡中一样。 一日后,宋乘衣处理了一些事,刚从外归来,却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她推门而入,视线毫不意外地落在了榻边的一道背影上。 那人背对着她。 他黑衣白发,雪颈低垂,霜发堆积满肩,静若琼花。 宋乘衣看了他一眼,朝他走去,声音平淡:“你来做什么?” 昨日,师尊用她的传讯筒与卫雪亭,在门外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听见,只听见了前面几句。 让她意外的是,师尊和卫雪亭的关系并不是很好,甚至是针锋相对。 师尊在门外没过一会儿便进来了,将传讯筒放回原位,又一直看着她,直到她几个时辰后,睁开眼,师尊心情像是极好,与她说了些话,便离去了。 宋乘衣打开传讯筒,只有陈望发的一些感激话语,卫雪亭没有再给她发过一个消息。 她没什么情绪地将传讯筒收下,卫雪亭不联系她,其实这正符合她意。 她盘腿坐在床上,慢慢地开始运转体内那稍微有些解封的灵力。 再过几日,只需要几日,她就能完全恢复了。 宋乘衣走到卫雪亭前面。 卫雪亭也没有丝毫察觉。 宋乘衣昨日换下的衣物被他抱在怀中,他的脸深埋在其中,指骨泛白,衣物被其握着泛起道道褶痕。 宋乘衣的衣物长,因而遮挡到卫雪亭的大腿上方。 她的衣服都是深色的,因而宋乘衣能很轻易地看到她衣服往下地方,沾上的白渍,非常的浓稠且顺着衣服往下掉落。 宋乘衣的脸色沉冷,薄怒染上眼底。 卫雪亭究竟在拿自己衣服做什么! 下一秒,卫雪亭感受到了宋乘衣的气息,抬起头来。 他整张脸都是潮湿,被闷的眼眸朦胧。 一点朱唇是鲜媚的,烂熟的果子,颜色潮红,瑰丽漂亮。 他毫不犹豫地丢下手中抱着的衣服,上前钳住宋乘衣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宋乘衣感到脖间湿湿嗒嗒,却又有着灼热的气息。 卫雪亭的唇上下磨蹭着她的颈,剧烈的喘/息在她的耳边—— 作者有话说:谢无筹:我的孩子 卫雪亭:要上车了 虽然昨天没更,但我补完昨天字数,也写完了今天的!!! 笔芯笔芯,感谢追更读者~爱你们 感谢在2023-07-04 23:03:57~2023-07-06 13:14: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离异带五娃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鸦六谛、离异带五娃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3012003 10瓶;黄金面 2瓶;馒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卫雪亭抱着很紧, 宋乘衣有种窒息的感觉。 脖子上的触感太鲜明,她手臂上起了细细麻麻的小颗粒。 卫雪亭将她后背箍着太紧,因而她的腰腹就紧紧地贴在其上。 宋乘衣冷下脸, 当即朝另一边偏头, 左手抵在卫雪亭的肩膀上, 右手捂着脖子, 声音冷厉:“滚开。” 宋乘衣的劲并不小。 但卫雪亭不仅并没有能移动分毫,甚至反而好像刺激了他一般。 那触感又非常明显。 宋乘衣的脸色愈冷,仿佛要结下一层冰霜。 她在手上凝了一小块冰雪凝成的冰刃, 握着这刃, 反手毫不犹豫朝下,要往少年的肩膀上捅。 冰刃在空中泛起一道锋利的寒光,但刚落在卫雪亭肩膀上,就化为一滩水, 化在她的手间。 灵力还没有恢复,太弱了, 还不足以支撑。不然,她定要将他捅个对穿。 宋乘衣的手指摸到了袖口间的一块凸起, 摩挲了几下。 要不要吃掉这丹药呢?她在脑海中权衡利弊。 宋乘衣低眸看了眼脖子间的卫雪亭。 卫雪亭从内到外泛红,气息灼热,热气喷洒。 他牙齿叼着宋乘衣捂着脖子的尾指,牙尖锋利,从指根咬到指尾, 如同饥饿野兽丈量着猎物,非常急切。 但宋乘衣的手指间又没有半分齿痕。 卫雪亭唇间的柔软一下又一下地往外吐着,在她的指根留下湿漉漉痕迹。 如同狗留下记号。 在此情况下,卫雪亭还记得控制着力道。 为了这个卫雪亭, 失去这来之不易的丹药,似乎很不值得。 难道她还控制不了卫雪亭吗? 宋乘衣摩挲丹药的手指慢慢地放下。 她搭在卫雪亭肩膀上的手缓慢上移,抚摸着少年的银发,随后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她面无表情,但声音又极其温和,带着一**哄。 卫雪亭感受到背后的轻拍声,不由自主地想抬起头看看宋乘衣,但又舍不得嘴里咬着的东西,二者在他朦胧、几乎无法思考的脑子里拉锯,他的动作顿住了几分。 宋乘衣继续加大马力。 她左手仍然轻拍着他的后背,脸偏向少年,吐出柔软又亲密的字眼:“我想看看你的脸,可以给我看吗?” 她的唇离卫雪亭的耳边极近,仅仅只隔一张纸的距离。 话音刚落,卫雪亭本就粉红的耳变得充血,透着胭脂色。 也是在这瞬间,宋乘衣感到腰上一阵潮湿。 宋乘衣拍着少年后背的手指一僵,随后从少年后背处拿下,垂在腿侧,脸色并不好看。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仿佛能察觉到宋乘衣逐渐要压抑不住的气息,从宋乘衣颈窝处响起一道闷闷的声音:“对不起。” 宋乘衣感受到随着卫雪亭边说,腰间潮湿的范围也越来越大,甚至带着跳动。 卫雪亭声音哽咽,听上去带着点委屈似的:“我也控制不住。” 卫雪亭松开一只握着宋乘衣腰间的手臂,摸索到宋乘衣的手腕,将其搭在他的腰上。 “你别生气,行吗?” 宋乘衣没有说话,随便卫雪亭动作。 她想,对付卫雪亭需要软硬皆施。 卫雪亭果然受不了了她的冷漠。 宋乘衣看着他抬起头,望着自己。 这是到现在为止,宋乘衣第一次见到他的全脸。 他的鬓发渗着汗,肌肤本来是白腻如膏,现在艳丽如胭脂,睫毛上有细碎的水珠,眨动间滑落。 卫雪亭仔仔细细地看着宋乘衣的脸,试图从中窥探出她是否有生气的模样。 但宋乘衣的神色很平,密不透风。 卫雪亭本来脑子就一团浆糊,此刻更是看不出来了。 “不想要我生气?” 卫雪亭下意识地点头。 “那你先松开,我给你倒杯水,好吗?” 卫雪亭摇头。 “我生气你也不在乎?”宋乘衣语气沉沉,透着不太好的情绪,如质问一般。 卫雪亭眼泪落下,睫毛半垂,有种天真的脆弱。 宋乘衣随后又轻轻地道:“别哭了,你放开,我就不生气了。” 她的指腹勾走卫雪亭的眼泪。 卫雪亭的身体颤抖酥软,半倚靠在宋乘衣身上,有种沉甸甸的重量。 宋乘衣感受到腰间束着的力量慢慢减弱。 宋乘衣愈发温和。 “你做的很好。” 宋乘衣看着卫雪亭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沉迷又羞涩的笑。 腰间又松了几分。 快成功了。 她鼓励着他,又奖赏似地捏了捏卫雪亭通红的耳垂,如熟透的樱桃,“我会安慰你,一直看着你,你可以慢慢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都会解决的。” 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卫雪亭的神经,卫雪亭脸色有一瞬间的白。 下一秒,卫雪亭的手又缠绕上来。 比上一次更紧。 他眼泪掉的更凶,眼尾泛红。 “你只会骗我。” “明明跟我说好了,明明都,已经说好了。”少年声音沙哑哽咽。 “说好了只看着我一个人,说好了会一直看着我。” “你答应了。” 宋乘衣摸了摸他的脸,“对不起,” 她的声音非常陈恳,听上去充满了抱歉。 “你也把我的衣服弄脏了,那我们算扯平了,是吗?” 卫雪亭听到了宋乘衣的问话,但他的脑子又很难转的过来。 不过他能听出来宋乘衣的言语中的柔和,他就胡乱地点头。 宋乘衣说:“我想跟你好好说话,我想看着你的脸,这要怎么才能做到呢?” “你声音好冷漠,从来都不叫我名字。”卫雪亭突然道。 宋乘衣额上青筋跳了跳。 “你只会喊我师叔,我根本不想听你这么叫我,我明明比你还小。” 宋乘衣尽可能地亲切道:“那我要怎么做?” “叫我名字。” “卫雪亭。” “不对。” “哪里不对?” “就是不对。” 宋乘衣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雪亭。” “婉娘语气叫的更亲昵,”卫雪亭闭着眼眸道:“不过你喊我雪亭,我也很喜欢。” 宋乘衣道:“你先……”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卫雪亭突然道。 他又凑近她的脖子,使劲地嗅了嗅,抬起头,呜咽道,靠在宋乘衣脖子上,眼泪全部抹在宋乘衣身上。 “你的身上有我不喜欢的味道。” 宋乘衣一直没有去过什么地方,只去了师尊的禅房,可能沾上了一些那里的檀香。 师尊让她去摘抄佛经。 说是能静心,最是适合她。 而师尊本人就一直守在她身边。 他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一本佛经,声音平和地念着佛经。 他似乎不需要看佛经,那些佛语仿佛自动浮现在他脑海中。 因为师尊琥珀色瞳孔就这么盯着她,凝视着她,看着她写。 宋乘衣连续写了两个时辰。 并且之后每日都要去写两时辰。 宋乘衣想,师尊可能认为自己的心不静,才会想着这些情爱之事,想要将她拉到正轨来。 宋乘衣实在受不了卫雪亭这黏黏糊糊的感觉。 她忍无可忍地将卫雪亭的头抬起来。 这一次很轻易地就抬起来了。 她看着卫雪亭道:“你再这样,我真的会生气。” 卫雪亭看着宋乘衣的唇,喉咙发紧。 他单手想解衣襟,但酥软的手根本解不开。 他便顺手使劲一拽,衣襟撕裂,露出一截皮肤。 身体朝宋乘衣倾着,宋乘衣能直接看到少年身体。 卫雪亭看着很瘦,但那只是外表下。 他上半身肌肉紧实干净,很有力量。 有晶莹的汗从上划过,从人鱼线一直流到下。 宋乘衣排除任何偏见地看,的确是很赏心悦目。 如果她自己不处于这个情形下,不是作为主角之一的话—— 作者有话说:先看看会不会被~ 没有的话,我再~ 如果被~,改也比较简单 鞠躬 后面比较~ 我不敢感谢在2023-07-06 13:14:05~2023-07-07 18:21: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糕的白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流流流流 43瓶;鱼是我杀的 21瓶;给我当凳子骑 8瓶;49093572、小黄鸭讲笑话 5瓶;温热 3瓶;西泠醉酒 2瓶;浅夏微凉v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在修真界, 除了专门修行无情道的修士,必须身心如一,保着纯正精元外, 大多数修士对这种一夜贪欢的事并不排斥。 修行的压力很大, 无论是同辈压力, 抑或是刀尖舔血的命运不确定, 大多数修士甚至对这种快乐沉迷其中,排解压力,更好的前行。 如果遇到合适的对象, 也会进而由单纯追求身体的快乐, 变成精神上的契合。 因而会双修,会和契,有更深一层的羁绊。 宋乘衣却没有尝试过这些情/事。 宋乘衣的道德标准不高,也并不抵触身体之欢。 她之所以不做, 只是觉得没时间、没意思,没精力。 她择道时, 师尊问她选什么道,她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与师尊一样的无情道。 她要走师尊曾走过的道路。 然而她越修行, 越觉得无情道也许并不适合她。 她认为无情不是全然地无情,不是泯灭一切情。 而应该是多情。 要有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悲天悯人,要有万物入眼不入心的坚定心性,要有不掺私欲的博爱。 宋乘衣做不到。 她既做不到全然的无情, 也做不到全然的多情。 她的情绪就平稳地处在一个临界值上。 直到她误打误撞地修了冰雪道,这才感觉自己走上了一条正确的道。 每每修行,她都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冷了下来,思维愈发清晰, 情绪愈发内敛。 更是对这些男欢女爱看透了。 比起男女合欢,她更想去征服。 那转瞬即逝、虚渺的大脑快乐,又怎抵得上征服后的成就与满足。 那是真正能让她热血沸腾、为之驻足的东西。 卫雪亭将上半身玄衣褪至腰间,那若隐若现的靡颜腻理便全然地展现在宋乘衣眼底。 卫雪亭将宋乘衣的手放在他手臂上。 宋乘衣立刻感到一股灼热的滚烫。 她微微低眼,卫雪亭的手臂上有两个快要愈合的蛇印,蛇印上却印着道赤色的蛇纹。 蛇纹的颜色很深,触 感很烫,这部分皮肤如被火烧。 桃色中带着紫,两种颜色混在一起,跟蝴蝶翅膀有些相似,艳丽到妖异地步。 宋乘衣的手指只轻轻刮过这蛇纹,卫雪亭的身体就颤/栗个不停。 卫雪亭凑过去,要亲那上下抿着的唇。 宋乘衣躲过了。 她与卫雪亭没有亲近到这个地步。 下一秒,宋乘衣的脸有些痒,卫雪亭贴在她的脸上,用鼻子嗅她,伴随着湿滑的触感。 “别生气,生气,不生气,乘衣……” 宋乘衣听着卫雪亭的鼻音如游丝,喃喃自语,颠三倒四。 同时,这蛇纹颜色愈发鲜艳,愈发炽热。 宋乘衣对这蛇纹有些了解。 因为在很久之前,她亲身中过。 她踩着蛇妖的半截身体,逼问其关于如何解蛇纹的方法,最终得到了答案。 这是蛇毒,蛇性本淫,因而可以算作是凡间的春/药,必须与人交欢。 交欢时日越长,这蛇纹颜色愈淡,蛇纹消失不见之日,便自动解了。 宋乘衣当时听到了之后,却并不相信这蛇妖所说。 毕竟太年轻,不相信有必须之事。 这蛇妖如此弱,居然还跟她说必须,太不自量力。 她相信自己能扛下来。 也算作是对自己的历练。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她一日复一日地修行冰雪道,压抑体内涌上来的热意。 不过三日,那蛇纹便消失了。 只是…… 这是化为蛟的蛇,其威力应该不能同日而语。 宋乘衣又抬起了少年的头,用了点劲,才止住了他想再次伸上来的动作。 “雪亭。”她轻柔喊着。 卫雪亭望着她。 宋乘衣道:“很难受吧。” 卫雪亭点头。 “想舒服?” 卫雪亭颤抖。 “我知道有一处寒潭,我带你去,你听我的话,很快就能舒服了。” 回应宋乘衣的,是少年艳红如花蕊的舌尖,黏腻的热气。 宋乘衣的手腕抖了下。 少年的眼雾蒙蒙的,脸上有一种沉迷之色,眼中也没什么焦距,只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与思考中。 看来跟他是好好说不了话了。 宋乘衣眼神冷锐,抽出手腕,一巴掌立即甩了过去。 宋乘衣的手有些发麻。 卫雪亭的脸上也出现了掌印。 他的皮肤薄嫩,本来通红的脸瞬间肿胀。 宋乘衣看着卫雪亭回过头,眼中水淋淋的,看着有几分可怜。 宋乘衣面无表情。 宋乘衣冷漠道:“你这次清醒了点?” 卫雪亭没有说话, 宋乘衣将刚刚的方案又重复了一遍。 卫雪亭仍没有说话。 宋乘衣沉声道:“我知道你现在能听懂我的话,我耐心已经到极限了,我不愿意做的事,任何人都强迫不了。” “你不愿意,现在就滚。” 宋乘衣等了片刻,听到了卫雪亭哑到不像话的声音:“我不好吗?”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 “你很好,”宋乘衣声音缓和下,“只是你知道的,我喜欢师尊,我如果跟你做了,那这算怎么回事呢?” “他不知道的。” 宋乘衣看着卫雪亭眼眸突然亮了下。 卫雪亭好像想通了什么事,伸手圈着她的肩膀,手掌绕后。 宋乘衣感到发间有一些动静。 下一秒,她的头发全披散下来。 卫雪亭手中握着一条玄色发带,他看着宋乘衣,露出了一个羞怯的笑容,“你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我不会给他看的。” 他雪睫抖动着闭上,将发带掩住眼,双手绕后,将发带死死地拴在脑后。 “这样他就看不到了。”卫雪亭的声音欣喜雀跃。 宋乘衣:…… 这算是什么,掩耳盗铃吗? 卫雪亭到底有几分清醒,她突然想知道。 如果是十分清醒,这是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如果尚未清醒,那这对宋乘衣来说挺不妙,因为他无法用理智控制行为。 宋乘衣知道卫雪亭应该是有几分喜欢她,因而对她算得上言听计从,现在看来,卫雪亭应该还没有全然恢复理智。 这意味着讲道理说不通。 宋乘衣准备捏下鼻梁,但触手都是潮湿的液体。 她上下深深呼了几口气。 “谢无筹看不到的,我也不会跟他说的,你就帮帮我,行吗?” 卫雪亭虽然眼睛蒙着,但一下就摸到了宋乘衣的手指,卫雪亭将宋乘衣的手放在他胸膛上。 宋乘衣眯了眯眼,手下是绵软但又带着几分力道的手感,手心有些硌。 仿佛有个小石子在摩擦着她的手心。 宋乘衣下意识轻轻动了动,就听到卫雪亭那黏腻的快要化掉的声音。 “乘衣,我太难受了。” 宋乘衣迅速权衡了下利弊。 现在的局面还是她能掌握着主动权。 卫雪亭愿意听她的,她能说一不二,不需要走到强迫的地步,她也不需要采取不得已的手段。 看卫雪亭这生涩的动作,他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凭借本能前进。 怎么做,不还是她控制的吗? 她对卫雪亭没有情/爱,但若说厌恶,那也不至于。 就是个很平淡的、认识的人。 宋乘衣想,在不被师尊发现的前提下,也不是不能帮卫雪亭。 宋乘衣是个情感淡漠的人,想通了以后,便决定速战速决。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要听我的。” 卫雪亭点头。 “你先放手。” 卫雪亭闻言,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几分,宋乘衣离那‘小石子’的距离更近。 “这么快就不听话了?” 卫雪亭听到了宋乘衣的尾音上挑,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顿了顿,最终缓缓松开,只是仍然用着小拇指去勾着宋乘衣的尾指。 卫雪亭感到了宋乘衣并没有甩掉他的手,这就是允许了。 卫雪亭视觉被掩盖后,听力便愈发地好。 他听到了一道轻微的皮质声。 卫雪亭被发带束缚的睫毛颤了颤,小声地问:“这是什么?” 宋乘衣看着刚刚从储物戒中拿出来的东西,淡淡道:“手套。” “为什么要手套?” “我不喜欢将手弄脏。” 宋乘衣看到卫雪亭的脸露出一丝疑惑之色,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但很快,卫雪亭就明白了。 他变得愈发嫣红,如盛开的花,脸也含羞带怯地低下去了,银发垂下,泛着清冷的光辉。 宋乘衣看了几眼,才低下头,展开了手套。 卫雪亭的尾指刚从她的指尖拿下,卫雪亭随即又攀附上来了。 “我来吧。”卫雪亭的声音是很清冷的调调,但此刻又是软软的,显得很柔和。 卫雪亭准确地摸索到了宋乘衣的手指,从她手上拿下了手套。 宋乘衣没有拒绝。 卫雪亭的动作不是很利索,可能跟他此刻的状态有关,银白色发丝黏在他面颊上,手指抖动,几乎都握不住那手套。 他在发抖。 很可怜。 但宋乘衣没有帮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乘衣才套上了手套,而卫雪亭整个人也陷入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状态中。 宋乘衣淡淡望了眼,解了下一直被束缚着的袖口,将袖子向手肘处整整齐齐捋了几圈。 她隔着手套握着卫雪亭发烫的手,带他走到了榻边。 宋乘衣坐在榻边,卫雪亭愣愣地站着。 榻前有一凳,她拉着卫雪亭坐在其上。 卫雪亭和她对着而坐,他的腿就挨在宋乘衣的腿上。 宋乘衣看着卫雪亭慢慢地、小幅度地蹭着她的腿。 宋乘衣摸了摸少年的脸,指腹刮了刮他的唇。 手套的材质不是很好,冷硬粗糙。 是宋乘衣特意挑选的,因为她不是很开心。 卫雪亭脸微瑟缩了下,但又因为感受到了凉意,又没有躲避。 他的唇口微张,咬住了宋乘衣的手指。 隔着一层皮质手套,宋乘衣听到了水声。 宋乘衣凝了片刻眼神,开口道:“你定下一个词吧。” 卫雪亭脸微抬,他不懂。 他听着宋乘衣冷漠声音,却又看不到宋乘衣的脸,因而齿间力气有些大。 “当你说出这词时,就代表着你想停下,随便什么词都可以。”宋乘衣解释道,抽出手。 宋乘衣看着卫雪亭有些发愣,显然没有听明白她说的话。 宋乘衣皱眉,觉得说话太费劲了。 但转瞬间,她想到了什么,长眉很轻地挑了下,笑着说道:“那就定做哭声吧。” 宋乘衣的手从卫雪亭的脸,划到了他的脖子,轻轻捏着那喉结道:“如果你发出了哭声,被我听到了,我就不会再继续了。” 那喉结轻轻颤了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谢得有点影子了, 我不会忘掉他() 我:谢,放心(拍胸脯),一切有我(竖起大拇指) 谢:我真谢谢你(咬牙切齿) 感谢在2023-07-07 18:21:46~2023-07-08 23:40: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叶无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婵 25瓶;唉我也是无语了 23瓶;深度失眠 20瓶;鱼鱼鱼头汤 19瓶;浮光、我爱倦爷、嘁芪 10瓶;坂田银时娇妻 6瓶;朝朝暮我 5瓶;无所谓,我会出手 4瓶;63434772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宋乘衣道:“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卫雪亭的手指搭在宋乘衣的腿上, 有些不安地摩挲着,低着头,有些难以启齿。 宋乘衣拾起在她腿上, 卫雪亭那双汗湿的手。 刚一触碰到, 卫雪亭立即反手握住了, 左手手指插入她指缝中, 右手攥着她左手的腕部。 宋乘衣感受到束缚,但没有甩开。 她道:“我可以借你一只手,我不会有动作, 全是你自己操作。” 卫雪亭将她的手带到脸上, “可是我,我,我不会。” “做你最想做的。”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话音刚落,宋乘衣就感受到卫雪亭的呼吸骤然放浅, 取而代之地是鬓角的汗越来越多,泅成湿液滑落, 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重, 卫雪亭带着她的手。 但就在要动作的那瞬间, 宋乘衣突然道:“还记得我们的规则吗?” 卫雪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又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那你重复一遍。” “不能有哭声。” 行,他还记得就行。 宋乘衣想,她淡淡道:“那你就开始吧。” 宋乘衣的手没有用一点力气,全凭借着卫雪亭的动作。 卫雪亭的动作很大, 她的手有些发麻。 卫雪亭似乎只知道这一个动作,总是不断地重复重复。 宋乘衣有些无聊,她的身体微微后倾,靠在了榻上, 半阖眼。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宋乘衣慢慢感到手臂有些疼。 她慢慢抬眸,看到卫雪亭的指骨掐着她的皮肉,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宋乘衣使了点劲,卫雪亭便再也动不了她的手了。 宋乘衣的声音冷淡如冰:“注意你的力气。” 卫雪亭焦躁异常,他唇色艳红,唇角微抿,声色低哑:“难受,不知道为什么……我,我不行……” 卫雪亭总不得章法。 原本他以为只要宋乘衣触碰他,他就能好得多,但他无论怎么做,都仿佛是隔靴搔痒,不仅没有让他的痛苦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他近乎哀求道:“你再教教我。” “不。”宋乘衣毫不犹豫地拒绝。 卫雪亭的食指勾入手套内侧,细细地、急迫地摩着宋乘衣的指根,摇头,请求道:“别,别这样。” 他银色长发在空中乱散。 他的上半身晕红,汗水莹莹,仿佛女儿家的胭脂被晕染来,涂抹在他身上。 宋乘衣不为所动。 卫雪亭贴着她的腿站起身,俯身摸着宋乘衣的衣服,摸索着她的大概轮廓,就往榻上来。 宋乘衣腿部微曲,抵挡了下,卫雪亭踉跄,倒在她的腿上。 宋乘衣突然感受到脚上触到了什么东西。 也是在此时,卫雪亭突然身子一软,腰身微抖。 宋乘衣脚背一热:…… 她蹙眉,又笑了下,突然改变了主意,认真道:“好,那我就教教你。” 卫雪亭没什么反应。 的确,现在卫雪亭应该快要……,又能期待他现在有什么反应呢? 宋乘衣坐直了身体。 她的手臂伸直,握住,随后主动且缓慢地开始动作。 宋乘衣很喜欢自讨苦吃。 她很小时为了磨练耐力,会经常练习一种叫‘不破剑’的剑法。 她用一块薄薄的如蝶翼的袋子,里面尽最大可能地装满水。 水撑满了袋子,但又没有完全撑爆,处在一个边界点,将裂未裂。 宋乘衣会将这圆滚滚、装满水的袋子,放置在剑尖。 她随即就会开始练习剑法。 这倒不是为了练习剑法有多么精妙,而是为了练习控制力。 她的力道必须非常稳定且适中,每一次手腕的挥舞,都要控制着力道,如果前一剑力道大了,后一剑的力道就要稍微轻,来抵消这相互的作用。 让这圆滚的水球不至于爆炸。 宋乘衣刚开始练习时,的确很难控制,经常这水球就爆了,让她的剑都湿透了,灵危便经常性地产生抗议。 于是她就不用剑来练习,而是握在手上。 就像现在的状况一样。 宋乘衣觉得这也没什么难的。 宋乘衣手腕翻动,力道轻轻重重,这水球便被揉捏成各种形状。 当她的力道狠一些,这水球就发出了濒临破裂的水声。 于是她便了然地放松了,动作很轻地抚摸,这水球的水流又慢悠悠地回流到远处,来回激荡。 宋乘衣掌握了诀窍,越来越得心应手。 偶尔有水流要冒出来时,宋乘衣还会用手堵住,毕竟她只允许自己成功,不想要自己失败。 只不过每每这样,这水球便濒死地抖动,在她的手心跃跃欲试,仿佛要挣脱宋乘衣的束缚。 不过很可惜,这是不会成功的。 宋乘衣还在回忆着水球,突然看到卫雪亭的腰在不知道何时,已经瘫软下来,身子无力地伏在她的肩上。 卫雪亭甩着凌乱的银发,几近崩溃。 银发源源不断地往下滴着汗,一些落到宋乘衣的脸上,颈上,更多的则是落在宋乘衣的肩膀上,肩膀上很快就泅出一道湿润的痕迹。 宋乘衣也分不清楚这是卫雪亭的汗,还是眼泪了。 因为如果是眼泪,那他的确是没有发出半分啜泣,听话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宋乘衣心中又涌出一丝戾气。 她一边想自己真不是个好人,一边加大了力气。 卫雪亭感觉自己实在是快要不行了,但他又没有移开,但他还记得那个约定—— 一旦发出哭声,就结束了。 于是他只能克制着。 他既想宋乘衣停下来,又不想她停下来,宋乘衣和自己完全是两个感觉,这导致他既害怕又渴求。 卫雪亭只能一边忍耐着,一边感受着,在这些许的痛苦中,更多地去体会藏在深处的、好的东西。 突然,卫雪亭发现宋乘衣的动作慢了一下。 “怎么哭了?” 卫雪亭听到了宋乘衣的声音,卫雪亭还来不及反应,便回道:“太疼了。” “哪里疼?” “刮的太疼了。” 卫雪亭感到宋乘衣似乎沉默了一秒。 只须臾,那声音又带着苦恼响起:“那怎么办呢?要不就算了?” “不要。”卫雪亭立即急切道。 他拉着宋乘衣的手套,脑子无法思考,只遵从下意识地反应:“它润湿了就行。” 宋乘衣看了看这黑手套。 它很干涩,即便有些许水,但仍然很干且粗糙,应该是有几分疼的。 但很快,就变得湿润了。 因为这手套很薄,薄薄的一层紧实地贴着宋乘衣的手指,那感觉又很明晰。 “好了。” 卫雪亭很快抬起头,对着前方笑了笑。 宋乘衣望了眼卫雪亭。 卫雪亭因为蒙住眼睛的缘故,不太辨认地清方向,对着的方向并不在宋乘衣的正面,而是微微偏左。 少年容色如冰雪般清冽,秀丽雅致,但此刻发带湿润,带着潮湿气息的春意盎然。 宋乘衣面无表情地看了估计有半刻钟。 “怎么……”卫雪亭略微有些踌躇时。 宋乘衣突然将卫雪亭的头压下去。 死死地压下去。 压在柔软的被子中。 卫雪亭的腰身拱成一道流畅的弧形。 宋乘衣神色平静且冷漠,唇线抿成一道锋利的弧度。 她的右手继续刚才的动作,很有节奏,只是力气愈重。 她左手正按压在一片银白发上,手背青筋暴烈凸起。 那被她按着的人就不那么好受了。 宋乘衣又想到了被风吹雨打的孤舟。 孤舟不仅要沉受来自深邃的海本身涌起来的巨浪,更是要承受外来的天气锤炼。 在内外夹击中,摇摇晃晃,东倒西歪,一会重振旗鼓,一会听天由命。 最终只能颤颤巍巍地濒临散架。 实在是可怜。 让人想搭一把手。 但这绝不包括宋乘衣。 在船即将散架的前夕,突然宋乘衣听到了一阵啜泣的声音。 宋乘衣立即堵住。 片刻后才意识到这船不可能会散架后,她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抽出了手。 “别,不要,不是,我……”卫雪亭抖着手到处摸索着宋乘衣的手,但都被宋乘衣躲过了。 “还记得刚开始我们定下的规矩吗?” “不记得,我都不记得,别这样,别这,不行……”卫雪亭的脑子与浆糊无异样,太痛苦,这种痛苦比先前的摩擦要难受千百倍。 “规矩就是规矩啊。” 宋乘衣轻声道。 她颇为怜惜地摸了摸少年汗湿的银发,唇角却勾起一道满意的弧度,衣冠楚楚地站起来。 感受到宋乘衣的气息逐渐远去,卫雪亭开始变得急切起来,他撑着想要站起来,但又跌落下去。 “我错了,再也不会了,错了……” 他颇有些无助地道歉,尝试了数次,最终攥紧床单,起身,向榻下急切走去,却撞上了先前的凳子,朝地上倒去。 但被宋乘衣接住了。 卫雪亭紧紧攀附在宋乘衣身上。 宋乘衣听着卫雪亭真心实意地真诚道歉,听着他的恳求与不舍,听着他的气息…… 宋乘衣手指敲了敲卫雪亭手臂上的蛇纹,感受到他的身体随之一抖。 宋乘衣突然感觉卫雪亭像她的玩具,她能完完全全掌握着他。 就在此时此刻。 宋乘衣没什么想得到的,但她此刻真的挑起了几分兴趣,完完全全满足了她的掌控欲。 听话、温顺、乖巧、不会坏掉、暂时还算不错。 宋乘衣简单地评估了一下,随后第一次主动揽住了卫雪亭的肩,温和道:“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抓住吗?” 卫雪亭点头。 宋乘衣满意地笑笑,声音温柔附在他耳边道:“我很喜欢善于忍耐的人,如果你能忍耐三刻钟时间,我会再次帮助你。” 卫雪亭神智不清,胡乱应下。 宋乘衣扶着卫雪亭再次走到床前,这一次,她的一言一行都与先前不一样。 卫雪亭感受到手腕被什么东西束在一起,拴住了一个冰凉的坚硬物体上。 尽管如此,卫雪亭也没有感受到害怕的情绪,相反混乱的脑子中慢慢地变得安心。 因为宋乘衣的声音温和,动作轻柔。 最后,卫雪亭听到宋乘衣道:“不要害怕,我就在你旁边一直陪着你。” 卫雪亭点头——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还没完,后半截还没放完QAQ 但朋友们别等,早睡早起,因为我要见机行事 感谢在2023-07-08 23:40:34~2023-07-10 00:0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无所谓,我就出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C 104瓶;31113501 10瓶;老妍人、28635451 6瓶;青言、佑上卿 5瓶;温热 3瓶;无所谓,我就出手 2瓶;双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宋乘衣的确没有走远。 她眼眸一扫, 就坐在先前卫雪亭坐着的凳上。 她眉眼极淡,呼吸已然平稳,施施然地坐下, 左腿伸直微蜷, 右腿将叠在其上。 宋乘衣摘下已经脏了的手套, 活动下麻木僵硬的手指, 又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又慢慢抚平。 只是那腰间湿润已经干涸了,留了小片的痕迹。 宋乘衣没管。 三刻钟的时间很长,长到宋乘衣可以做不少事。 宋乘衣思索了一秒, 将要做的事按照轻重缓急排序。 最后发现有一件事, 迫在眉睫。 她必须要做。 宋乘衣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卷宣纸,搭在腿上,垂眸静阅。 空气中一时很静,因而一些声音也更加明显。 宣纸静静翻阅的摩擦声、衣服快速摩擦的声音、沙哑且急促的闷哼声、模糊的短句…… 在寂静的时间中, 这些声音交杂在一起,刺激人的耳膜。 但宋乘衣一直微低着头, 以一个平稳的速度翻阅着宣纸。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寡淡素冷, 让人生不出一丝绮思,端正凛然。 等最后一张宣纸都看完后,宋乘衣才抬头,将心神分了一些给榻上的少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蜜桃色的修长后背。 卫雪亭半趴着,浑身浸泡在汗水中, 银发湿淋淋地粘在后背上。 如在风雨中,要被打落的花。 卫雪亭的手腕虽然被束缚,但那也拴的不紧。 只要用点力,他是能挣开的。 但卫雪亭被绑着的双手只交握在一起, 指尖泛白,手腕痉挛,剧烈颤动。 突然,宋乘衣听到了撕拉一声。 她低头一看,那握着宣纸的边缘,已经裂开了。 宣纸上那笔墨横姿的字迹有了破损。 师尊写的,次日还要一起带过去,可不能被弄坏。 榻上,又传来了隐忍的闷哼声。 宋乘衣垂头,将这沓宣纸慢慢卷起来,成了个圆柱形,拿在手中,这才从凳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卫雪亭。 “忍的很好。” 卫雪亭听到了宋乘衣带着夸奖似的话。 卫雪亭想抬起头,但腰上突然滑过一丝丝冷硬的触感。 他腰间一软,又没有力气地瘫软下去。 宋乘衣慢慢地拨动这搜船。 “你别,”他的声音很闷,从被子低下传到宋乘衣的耳中,“欺负我。” 这话没有半分威慑力。 宋乘衣置若罔闻,用那一卷宣纸从被子中捞出少年的头。 少年唇微张,脸上都是水气。 “多久,过去多久?” 宋乘衣听到卫雪亭喃喃,声音都模糊不清。 她回道:“一刻钟。” 卫雪亭的头蹭在这一冰凉的纸上,没有再说话,只有些缺氧似地张着唇呼吸。 宋乘衣的眼眸朝下瞥了一眼。 卫雪亭手臂上本来已经稍稍退了些色的蛇纹,此刻因为卫雪亭的忍耐,愈发鲜艳欲滴。 艳的发紫。 宋乘衣想,她认为的没错。 忍耐的时间越长,这蛇纹散发的威力越强。 相对应的,在释放的瞬间,那蛇毒消减的就越多。 因而离它完全消散的时间也会随之缩短。 虽然这样,但这倒是苦了卫雪亭了。 宋乘衣不无惋惜,她认为,她可以对卫雪亭好一点。 毕竟功必赏,过必罚。 宋乘衣捞起来他湿润的银发,梳理到一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摸了摸他的脸,细致地擦着汗。 动作游刃有余。 “你做的很好。” “只有两刻钟了。” “……” * “好疼。” 一道轻软的声音打断了谢无筹的思绪。 苏梦妩蹙眉回头,捂着肩膀,圆润的眼中已是一片水雾。 “弄疼你了?”谢无筹有些歉意道。 他随即控制着掌心中的灵力,力道变得更小些。 灵力顺着谢无筹的掌心朝苏梦妩而去。 苏梦妩身上原本暴涨的灵力慢慢运转更加通畅,身体逐渐轻盈起来,那被蛟重伤的灼痛感也减少不少。 但苏梦妩并没有回过头,她的眼眸凝在师尊身上。 谢无筹注意到了,问:“怎么了?” 苏梦妩:“师尊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谢无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失笑一声,温和道:“说什么呢?” 苏梦妩又看了眼师尊,这才红着脸转头。 她却并没有开玩笑,刚刚那瞬间,师尊真的超级好看。 师尊眼尾处沁出一点红,唇色鲜艳如涂上一层胭脂。 眉眼间有种转瞬即逝的失神,朦胧又遥远。 苏梦妩的心跳如鼓,脸色潮红。 师尊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明明是给她疏导灵力,但此刻也有些不自在。 少女没注意到的是,在她回过头的瞬间,谢无筹的脸瞬间冷淡下来。 方才,谢无筹心神不宁。 他突然想知道卫雪亭在做什么。 于是他便链接了与卫雪亭的联系。 但在那瞬间,一道猛烈到头皮发麻的感觉冲上他的神识。 来的太猛,太烈,猝不及防。 他手臂发麻滚烫,无法控制地颤抖。 谢无筹眼中瞬间露出嫌恶,当即切断了联系。 卫雪亭在…… 谢无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 他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他没有想到这种情形,但这不是全然地不可能。 毕竟卫雪亭与他并不相同。 他能对卫雪亭有什么期待呢? 但转瞬间,他突然警醒,想到了什么,眼中透露出危险。 他立即阖眼,将神识朝卫雪亭的眼中探去。 但触目所及却是一片漆黑。 谢无筹瞳孔缩了下。 “你们这次除妖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苏梦妩听到师尊的声音。 她想了想,便道:“有的,陈望师兄突破了筑基期,生死一线,幸好那时有师叔……” 苏梦妩正好需要一些东西来转换她的思维,于是便打开了话匣子。 但说到卫雪亭,苏梦妩的声音小了点,准备一带而过。 她不想在师尊面前说到过多的关于卫雪亭的事,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她准备跳过的话被师尊打断了。 “卫雪亭被恶蛟咬了?”师尊带着疑问的声音响起。 苏梦妩的肩膀上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力道,扣住了她的肩膀。 她没有躲避,红着脸点点头。 “是吗?”师尊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按照卫雪亭的实力……我很好奇,再跟我说说。” 苏梦妩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她好似从师尊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冷意。 苏梦妩一五一十地将那场面描述了一下,包括卫雪亭手腕上出现的蛇纹,包括卫雪亭除妖后立即就离开了,也不知掉他去了哪里。 说完以后,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苏梦妩感觉到肩头处的力道越来越大,她开始有一丝疼痛感。 她还没来的及说话,只听见一道衣服破空声响起。 她侧头一看。 师尊突然收起了手掌,起身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前。 苏梦妩有些不明所以,看着谢无筹立即从袖中拿出一枚传讯筒。 几秒过后,她听到传讯筒那头传来师姐的声音。 “师尊?” 宋乘衣的声音平静中带着点疑惑,仿佛不知道此刻为什么师尊要来找她。 谢无筹瞳孔冷然地转了转,声音温和:“你现在在做什么?” “弟子在背诵着师尊今日让我学习的佛文。” “是吗?”谢无筹的声音略微上扬,问道:“那你背的如何了?” 还没等待宋乘衣回复,谢无筹又道:“距你回去已经有些时候了,应该会背了吧。” “是,弟子已会了。” 宋乘衣没有丝毫迟疑地回复。 谢无筹笑了笑,掌心抵在眉心,揉了揉,言语温和,“现在我正好无事,你背给我听一听吧。” “是。”宋乘衣没有丝毫异议,声音仍然很恭敬。 下一秒,宋乘衣口中那流畅且繁复的佛文便从传讯筒中传来。 “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当处出生,随处灭尽,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传讯筒那边除了宋乘衣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好了,我相信你。”谢无筹打断了宋乘衣的话。 他笑了笑,声音放柔:“真的很不错,我相信你有好好地研习。” “不敢让师尊失望。”宋乘衣道。 谢无筹笑意更深,“好孩子。” 他的语气非常亲昵又温柔动人,“你见到卫雪亭了吗?我想起来,我有一件事要交代他。” 谢无筹静静地凝听着那头传来的声音。 “卫雪亭?” 宋乘衣声音上扬,先是微微一顿,仿佛在思考这人是谁? 但很快她应该就意识到了这名字代表着谁,“师叔?” 宋乘衣淡淡道,声音平实,听上去带着几分冷漠的漠不关几:“不知道,没见到。” “是吗?” 宋乘衣没有回复他,又问:“师尊是要找师叔吗?是否需要弟子帮忙?” 谢无筹语气很轻,很温柔,却是立刻回绝:“不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宋乘衣‘嗯’了一声。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谢无筹注意到宋乘衣并没有挂断传讯筒。 谢无筹能听到宋乘衣浅浅的呼吸声。 宋乘衣喜欢他。 谢无筹再次注意到了这一点。 只是碍于宋乘衣的性格,这喜欢很内敛 可怜的孩子。 他的眉宇便略和缓了些。 谢无筹认为,他虽然不能回应这份感情,但他还是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不去伤害她,用时间去慢慢将她引回正途。 至于这教化宋乘衣的时间长短,谢无筹不在意。 就算孩子再蠢笨,在没有犯大错误前,也不能抛弃啊。 只有这卫雪亭太过可恨,不仅又蠢又弱,办点小事将自己整成这样,不堪大用,还不知在哪一个人做这等龌龊之事。 谢无筹眼眸微眯,有着睥睨之色。 不过这样也好。 卫雪亭做什么事,与他有什么关系,只要…… 谢无筹眼中的冷意慢慢散去,言语也轻柔了不少,主动道:“学习佛经需要很长时间,但我相信以你的天赋很快能有所领悟……” 谢无筹言语说的很慢。 他想既然宋乘衣舍不得挂断,他也可以说的慢一点,满足她这 微小的愿望,这都没关系。 ‘砰’一道响声从宋乘衣那边传来,伴随着沙沙的摩擦声。 谢无筹说话的声音顿了下:“怎么了?” “凳子倒了。” 谢无筹沉吟了下,道:“你……” “师尊,”苏梦妩走到谢无筹身边,轻喊了一声。 下一秒,谢无筹似乎听到宋乘衣发出一阵又浅又淡的叹息。 “师父既然在忙,我就先不打扰了。” 话音刚落,那边就被断了联系。 苏梦妩看着谢无筹低头看着手中的传讯筒,眼睫微垂,半晌,回头淡笑着望着她。 “怎么了?”谢无筹脸上是近乎温柔的神情,望着苏梦妩问道:“你有事?” 宋乘衣挂断传讯筒后,便毫不犹豫地扔在一旁。 她松开了手指。 但外力已经松开了,那艘船却在濒临散架的边缘,不断地来回颠簸,迟迟地无法停下来。 在某一瞬间,船陡然停住了,不再随风摇曳。 一切都安静下来。 风声、雨声、无情的巨浪,船都感受不到了。 “还剩多长时间?” 这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间挤出的,紧绷到极致。 宋乘衣没有说话,在心里默数了十秒,随后伸出手。 …… 卫雪亭的手指酥软,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手被一双带着粗糙手套的手捉了下。 那皮质手套使劲捏了下他的虎口。 卫雪亭有些疼。 “我已经教完了,你要说什么?” 那女人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缥缈动听。 卫雪亭下意识道:“谢谢。” 那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道:“不客气。” 卫雪亭的意识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舒服又安全的感觉,让他疲倦到极致的大脑骤然放松,如浸泡在水中。 他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注:“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当处出生,随处灭尽,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引用楞严经 人麻了 感谢在2023-07-10 00:00:10~2023-07-10 23:59: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薄巧冰美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岐月宴 20瓶;君亦 10瓶;我爱倦爷、深度失眠、小黄鸭讲笑话、絮絮哥哥最爱的小红 5瓶;逻鱼、我就白嫖一下 2瓶;辞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5-50 第46章 宋乘衣收拾好残局。 “噗嗤”一声, 一点光在宋乘衣指尖亮起,她点了一根蜡,按灭了火折子。 她坐在案前, 案前摆放着一叠已经破损的不成样的宣纸。 宣纸上本来是师尊写的一卷佛经。 佛经本是清心寡欲之用, 但此刻其上, 满是斑驳的水印、湿润的掌痕、被抓的满是褶皱…… 已经很难恢复原样。 次日, 定不能带着这原版,去见师尊。 宋乘衣看了这字迹一刻钟,最终拿起一杆毛笔, 在毛笔上写了几个字。 刚开始, 她的姿势凝滞且缓慢,边写边抬眸对比。 在废了很多张纸后,最终,她的姿势流畅起来。 突然, 蜡烛一闪,昏黄的光影在宋乘衣脸上一闪而过。 她顿了一下, 搁下笔。 宋乘衣冷漠抬头,手指已扣上剑。 转瞬, 她的身形已在门外。 不到十秒,门外凭空出现三个小妖。 宋乘衣手中剑光暴涨,与妖缠斗,绞杀在一起,血肉横飞。 远处的一山头上, 有两人并排站在一起,皆朝宋乘衣所在方向看着。 “你怎么看?”站在左边的男人说道。 这声音细腻,显得有些阴柔。 但他的嗓音很低,仿佛闪着沙, 便中和了这细腻,呈现了一种低低的调子。 “这是绝好的机会。” “嗯?怎,咳咳咳,咳咳……”阴柔男声还没说完,便重重地咳了起来,“咳咳咳……” 简直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程度。 男人手抵在唇上,不自觉弯着腰,手上浮现很青白的筋络。 冉夏收回视线,轻轻拍了拍男人后背,脸上浮现担忧。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才缓缓直起腰,唇间抵着的手放下,掌心是一片鲜红血迹。 “没事吧?”冉夏问。 男人看着掌心咳出的血迹,眼神阴郁地看了几眼,片刻后抬起头,淡淡拭在身边的树上,“你为什么说这是很好机会?” 他没有管自己的身体,又继续问着刚刚没说出口的话。 冉夏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宋乘衣,那基本上是一场单方面的吊打。 宋乘衣必胜的局面。 冉夏道:“其一她一直没有动用自身灵力,全靠着她手握着的那把剑。其二,据这些时日观察,她从没离开过这把剑。” “这不是最大的破绽。”男人虚浮无力道。又拢了拢身上披着的毡衣,风有些凉了。 “那是什么?”冉夏不解问。 男人先沉默了下,后笑:“最大的破绽是她杀妖的时间变长了。” 冉夏一愣,看了看宋乘衣,又看了看男人,从他的脸上表情可以看出其不明白。 男人却没有解释。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男人道,“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冉夏点头:“重点在她那把剑身上。” 男人的手抚在了脖上,摸了摸那条又深又长的疤痕,笑着点了点头。 那疤痕太长,围着他的脖子转了一圈,如同一条深深勒入脖子的细绳,要将他的整个脖子割下来。 那种痛苦深入骨髓,让他直到如今都无法遗忘。 他拿出了三枚妖丹,复专注地看着远处宋乘衣。 宋乘衣最后一剑,刺在了那妖的胸口,但避开了最要害的位置。 她手中的剑在吸收着这妖的鲜血,吸收速度不快,因而那妖还活着。 但却被踩在了她的脚下。 女人的身旁,有几个昆山弟子赶到,显然发现了这私闯进入昆仑的妖。 宋乘衣没有抬头看这来的弟子。 她只是低头,对着那妖怪,嘴唇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男人苍白病弱的脸上微微笑着,妖丹在手中把玩着。 他的桃花眼温柔又深情,看着宋乘衣如看着爱人,苍白唇轻张,无声说了一句话。 下一秒,毫不犹豫捏碎手中的三枚妖丹。 宋乘衣躲的很及时,立即后撤,手袖一拂,那爆成血沫的块被遮挡在手袖上。 即便如此,她的脸上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些。 而她身边那几个弟子没有意识到这妖会突然爆体而亡,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们的身上脸上都是血沫,皆被恶心到了。 “师姐,你没事吧?”其中一个弟子对沉默的宋乘衣道。 但当他看见宋乘衣那瞬间,突然噤声。 素净的额头上有一滴妖血,妖血呈绿色,从女人的额头顺着右眉滑下,但她完全没有在意,眼眸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已然成了一滩血肉的妖。 师姐的脸虽然是平静,但弟子却有种危险的胆寒。 “把这里收拾完。” 那弟子很快就听到了师姐说道。 他立即应了声,只偷偷用余光看到师姐用拇指揩掉了脸上的血。 宋乘衣坐了很久,又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复刻完佛经。 她捏着毛笔,蘸了墨汁,但又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下笔。 她面无表情,只指尖泛起青白。 “我们还会再见。” “我们还会再见。” “我们还会再见。” 这是那妖临死前对她说的话。 重复了三遍,仿佛是种见证,也仿佛是种预告。 宋乘衣不觉得这是那妖说的话,因为那妖已濒死,且铜铃大的眼抽搐,脸扭曲在一起,但只唇平稳吐出了这些字。 反而像是某人借着这妖的口,在告诉着她。 他正在盼望着与自己见面, 这种恶心厌恶的作风与感觉,宋乘衣只能想到一个妖。 她还亲手了结了他。 宋乘衣不得不承认,她的脑海中一时间出现了很多旧时的画面。 同时也让她的情绪强烈 到非常高的地步。 她放下笔,摊开右手。 右手腕上的黑线已经褪到了掌心。 如果真的是他,他还没死,那就真的太好了。 他一定会来找自己。 能手刃仇人第二次,属实是个非常好的体验。 “我们会再见。”宋乘衣将手指握成拳,仿佛回应地轻声道:“我会等着你。” 卫雪亭醒来时,他的眼眸迷蒙,慢慢眯了眯眼,最后倏地起身。 薄被从他的身上划落。 他低头一看,上身没有穿衣服,但身上很清爽。 卫雪亭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昨晚的一切他大部分都记得。 他把头羞涩地低着,很快全身都通红了起来,他没一会又抬头,朝四周看去。 宋乘衣在打坐,他的视线一投过去,宋乘衣就睁眼朝他看来。 宋乘衣与卫雪亭对视了好一会,卫雪亭也没说一句话,只睁着那双湿润的眼睛望着她。 她率先道:“你要喝水吗?” “嗯。”只吐出这一个字,卫雪亭就觉得嗓子干涩沙哑,如被火烧过一样。 宋乘衣看着卫雪亭又陷入了沉思中,不敢看她,不知他在想什么。 她起身,倒了一杯水,坐到卫雪亭身边,递给他。 卫雪亭却没有去接。 宋乘衣看着少年朝她方向坐近,脖子微伸长。 她闻到了一股清苦的药味,笼罩了卫雪亭原本的清冽味道。 是昨晚相处时间太长,沾染上的。 卫雪亭将她的手腕往上抬高,他张唇,微肿艳红的唇贴上了茶杯,但却没有喝,微微抬眼,那一双浅色瞳仁泛着柔和的光,直直地对着她的眼。 宋乘衣以为卫雪亭想说什么,但他并没有。 只在她的视线下,喉结滚动,慢慢地吞咽着茶杯中的水,他没有一刻移开视线。 卫雪亭很快就喝到底了,他睫毛眨了眨,这才缓缓后撤:“谢谢。” 他的唇沾染了潮湿。 他嗓音虽然还是很哑,但润滑后,不再那么沙。 宋乘衣眯了眯眼,将茶杯放下。 宋乘衣道:“你还难受吗?” “我很舒服。” “什么?”宋乘衣不轻不重地问,眼睛望着他的手臂处。 卫雪亭唇微张,顺着宋乘衣的视线看到向他的手臂,脸色爆红,“我还好。” 宋乘衣淡淡点头,看上去并没有在意他刚才的话。 她指尖点在卫雪亭右胳膊上的蛇纹上。 卫雪亭的皮肤现在还非常敏/感,因而不受控制地抖了下胳膊,被宋乘衣按住。 他看着宋乘衣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这颜色比最开始暗了很多。” “我猜想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消失” “你也许不是很懂,这蛇纹对身体没什么害,只要……” 卫雪亭听着宋乘衣好像在说什么,但他并没有听得仔细。 宋乘衣好像兴致不高。 卫雪亭一瞬间有这种想法。 虽然她的话语、动作、表情都和平常差不多,但卫雪亭还是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从前,他每一次都能准确地感知到婉娘的情绪。 卫雪亭握着宋乘衣点在他手臂上的手,从后面抱住了她。 宋乘衣话语顿住,看着卫雪亭用脸蹭在她的脸上。 “等下次,我,我也能让你也快乐的。”他磕磕绊绊道。 “我也想要你快乐,你都没有,你都没……”他越说,脸越红,仿佛是开到绚烂的海/棠花。 宋乘衣没说话,片刻后她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卫雪亭。 “别撒娇。” 宋乘衣补了一句:“也许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你以为的这种关系。” 卫雪亭被推开以后,没怎么在意,又贴了上来,紧紧缠着她,如柔软又温热的草,认真地看着她:“没关系。” “只要你想,怎么样都没事。” 宋乘衣抿了抿唇,理智且冷漠道:“你的情爱对我是无用的东西,我还是喜欢师尊,如果你不在意这一点,那就随便你了。” “我不会负责。” 她站起身,但却突然有一股拉扯力从她的头发处传来。 宋乘衣一看,原来卫雪亭将他的头发与自己的头发缠在一起,打了个结,银色和黑色混在一起。 卫雪亭拉着她的袖子,是挽留的姿势,却是低着头,好像怕她生气。 宋乘衣想,她看上去是那么喜怒无常的人吗? “你在想什么?” 一道柔和的声音打破了宋乘衣的思索。 宋乘衣思绪收回。 师尊不知何时,已经从苏梦妩的位置上离开, 他手握一卷佛经抵在下巴,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宋乘衣笑笑,平和道:“弟子已经做完了,只觉得有些无聊。” 谢无筹道:“做完了是吗?” 他边说边走到宋乘衣身后,手指撑着她的椅子,俯下身。 师尊的存在感很强,明明没有接触,但宋乘衣立即感到自己被一股檀香混杂着花香味包围了。 宋乘衣没有移动,只眉很轻微地皱了下。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桌面上的宣纸,字迹干净整洁,整张纸上写满了佛经,从开头到结尾,十分流畅,笔触没有停顿的地方。 “很好。”谢无筹并不吝啬夸赞道,随后伸出一只手点在桌面,指着一个字道:“你写这一点时,带着锋利的回勾笔触,是习惯吗?” 宋乘衣顺着他的视线而去,顿了一下,随后安静地点头。 谢无筹笑了笑,没说什么,这只是无伤大雅的小癖好,他之所以这么问,也只是更了解了一些宋乘衣罢了。 想想,虽然与宋乘衣认识这么多年,但从没想过去认识她,他实在太失职。 谢无筹满意地直起身,顺势朝坐着的宋乘衣扫了一眼,忽然看见一点红。 在宋乘衣的后脖颈,耳后右下方一寸位置。 一个非常隐秘且靠后的地方。 她的皮肤冰白细腻,因而这点显得非常明显。 谢无筹还没反应过来,指腹已经搓了上去。 但宋乘衣反应非常快,立即攥住了他的手腕。 但这并没有阻止到谢无筹,谢无筹仿佛没有感受到这细微的阻碍,顺畅无阻地触摸到了那一点红。 “这怎么回事?” 宋乘衣听到谢无筹唇角弯起,定定地看着她问,有种引而不发的压迫。 宋乘衣思索了下,想到了那是什么。 可能是卫雪亭留下的痕迹,她没发现。 宋乘衣直直地望着师尊,反问:“什么?” 谢无筹看了看那红印,又看了眼宋乘衣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修长纤细,但握着又很稳。 谢无筹从上而下,看向宋乘衣,宋乘衣的眉眼愈发清晰,一览无余。 宋乘衣眼中的疑惑不似作伪。 谢无筹想宋乘衣是从不骗人的。 他这样想着,手指却用力地在宋乘衣后颈处摩擦起来。 那摩擦的动作很快,也很重。 大概就是五六秒的时间,宋乘衣的后颈处,挨着那枚红印边,也出现了一道类似的斑痕。 颜色更深,如果说原来的是淡粉,那他的这个就是鲜红的。 谢无筹仔细地对比,发现这两块痕迹没什么不同。 这红印好似只是个淡痕,他用手也能搓一个出来。 谢无筹收回手,这才发现宋乘衣的手也一直搭在他手腕上。 他揉了揉脖子,笑了笑,神色淡淡,声音温柔:“下次小心点,后面都给你挠红了。” 宋乘衣收回手,点头应下。 没有丝毫破绽。 下一秒,听到了师尊不知从哪里拿了一盒药膏,道:“我来给你上点药吧。” 宋乘衣:…… 宋乘衣走后,谢无筹就在佛堂内静静待了很长时间。 案上那一卷宣纸平摊着。 风一吹,纸哗哗响,他用手指压了下。 不知翻到了哪一页,谢无筹突然看到了宣纸上那隐隐熟悉的回勾笔锋。 这卷佛经是他写的,里面有一些注解,他为宋乘衣写的,给她回去细细揣摩。 今日,宋乘衣将这佛经还给了他。 谢无筹眉眼平静,手指动了动,将这宣纸铺平,耐心地从第一页开始翻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我恨工作!!!!!! 幸好马上周末了,再忍两天,再忍两天,再忍两天 感谢在2023-07-10 23:59:23~2023-07-13 05:55: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处余、Aaaa.卿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五月 30瓶;芫熙 24瓶;swan 22瓶;兔子猫 11瓶;没有烂文的世界 10瓶;阳阳赶紧冲 5瓶;小黄鸭讲笑话、处余 3瓶;杨枝甘露好吃、姜姜、66262023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谢无筹慢慢地翻阅着, 没有错过任何一处,每一处细微的地方,眼眸从上而下地巡视。 有时他会仔细地端详那字迹, 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蛛丝马迹。 翻到后面, 他的手指抵着眉心那朵金莲, 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终只一道渺无、轻微的叹息声传在空旷的佛堂内。 宋乘衣发现卫雪亭真的很黏人。 她们分开没有多久,大概就几个时辰,但她的传讯筒上就已经堆满了他的消息。 宋乘衣看见最新的一条讯息是问能不能来找她。 卫雪亭好像一直很无聊, 他不用上课, 不用交际,全部的重心都在她这里。 她没有点开卫雪亭的讯息,而是径直点开了另外一条讯息。 那里只有一条信息——【唔,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说, 你来找我吧。】 水流激冲而下,如刀劈下, 撞击在岩石上,发出金石之声。 一男人赤搏上身, 后背肌肉强健,沟壑分明。 他双手握剑,挥洒自如,朝水帘上一挥,水面瞬间被水平切割, 成一道平面,如摩西分海。 激起的水点潮湿了他的衣角,落在他的后背,阳光下熠熠发亮。 宋乘衣一踏入这片领域, 那男人便感知到了,回头冲她笑了起来:“你来的也太快了。” 那双绿眼眸在阳光下带着点碧色,如被水洗过的绿叶。 宋乘衣:“上一次那丹药还有吗?” 郁子期稍稍收了剑势,站定:“别着急,我这一次就是跟你说这件事的。” 他道:“我饿了,请你吃饭,我们边吃边说。” 宋乘衣望他走到一处干燥的岩石上,将剑插入地上。 他眼前是一堆熄灭的火堆,灰烬堆了一地,可以看见他在此待了很多天。 他从储物戒中拿出几碟吃食,一壶酒,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旁边,又找了几根木棍插了数条鱼, 他自己握了一条木棍烤,将另一条木棍朝她方向递着。 宋乘衣走过去,接过。 郁子期给宋乘衣倒了杯酒,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宋乘衣淡淡回望他。 “你这几日有睡觉吗?” “怎么?” “你眼下完全一片青黑啊。”郁子期边将鱼翻了个身,边劝道:“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个凡人,需要喝水吃饭睡觉。” 宋乘衣:“我说的事到底能不能办?” 她地语气平淡,安静地坐在对面,垂着头,瘦弱的手握着插鱼的木棍慢慢翻着,看上去没什么存在感。 但这也只是表面。 郁子期非常善于观察,此时此刻,宋乘衣是崩着的。 她身前倒着的酒一口也没喝,每翻鱼身两次,便会抬头一次,朝周围淡淡扫一眼,眼神冰冷又锋利,好像在警惕什么。 郁子期与她这几日私下见了有好几次了,但没有一次见到她是放松的。 郁子期不明白。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宋乘衣为什么灵力消失,为什么还需要复原丹,难道之前那一颗还不够? 她身上有很多秘密,且好像陷入了一些艰难困境。 但郁子期没见她求助,她没有朋友的吗? 再说她的师父不是玉慈仙尊吗? 郁子期对仙尊非常向往。 他代表师门来昆仑时,师父就告诉他,去昆仑,去见识见识更大的世界,到时候他就不会这么自负了。 当时他以为师父更大的世界是玉慈仙尊,正感动师父对他寄予厚望,没想到被师父一顿爆栗。 “你小子想的倒美,先能打过他的弟子再说大话吧。”师父毫不犹豫地掐灭他的雄心壮志。 他经师父一顿输出,才知道师父说的原来是仙尊的徒弟、昆仑众望所归的试剑人宋乘衣。 “你为什么要这么急,复原丹可是超稀少的,像我一样……”郁子期话还没说完,突然话头一顿。 他与宋乘衣眼神一碰。 下一秒,宋乘衣身体右偏两寸,一道摄人心魄的剑光,擦着宋乘衣的衣物朝后而去。 噗嗤一声。 一只蜈蚣状的小妖被击中,从树上跌落下来。 它一半身体已经断了,只剩下一口气,但还是执着地看着宋乘衣。 宋乘衣没有回头,因而它只看到了宋乘衣的背影。 “我们还会再见。” 说完便断了生气。 郁子期手中握剑,宋乘衣的手指也扣在剑上。 见其已死,郁子期这才放下剑。 这小妖临时前地语气真的怪瘆人,仿佛被什么恶意黏上了一样。 他的脑海中思索了下,又看了眼毫无波澜的宋乘衣,慢慢地挑了挑眉。 “你的人生太艰难了,” 宋乘衣突然听到郁子期幽幽地叹了口气。 但转瞬间,他的语气又及其兴奋道: “要不我们现在打一架吧。” 男人绿色瞳孔发亮。 “不。” “我不趁人之危,我也不用灵力,就单纯比过几招。” “不。” “那让你的剑灵和我过几招?” “不。” 连着被拒绝三次,郁子期惋惜。 他将剑再次插入地上,举起酒杯朝宋乘衣举了举,看着她道:“你可要精神饱满地参加试剑会,别再出什么事了?” 郁子期原本没准备宋乘衣做出什么反应,他正准备喝,却见宋乘衣单手举了酒杯,与他一碰。 “不会。” 宋乘衣说完就放下了酒杯,并没有喝。 郁子期低眸,这酒水荡了荡,他笑了笑,“祝你成功。” 说完仰头喝了下去。 郁子期从袖中拿出传讯筒。 这传讯筒与昆仑的样式和颜色不同,其是黑色的圆形状物。 “复原丹是我朋友炼出,他只赠了我一颗,我给你了。” 郁子期:“你如果想买,只能经过他,我帮不了你,你可以直接和他说,只是……” 他顿了顿,不知怎么说,手指在传讯筒上点了点。 “他对脾气不好,尤其是对女人。” 宋乘衣搭着眼帘,神情未变:“无妨。” 郁子期的朋友、丹修、对女人过激。 宋乘衣知道是谁了——鳏夫萧邢。 萧邢无修行天赋,但是个炼丹师,且很有天赋,一丹难求。 女主苏梦妩的爱慕者之一。 苏梦妩作为兔妖,成年后一段时间,每年都会经历一次发情期,这是很瑟的设定。 但因为有他的存在,才没有将这本万人迷狗血书,变成少儿不宜的剧本。 但他在众多的男配中,却没什么竞争力。 因为他是个鳏夫,曾经娶过妻子,又死了妻子的。 瀛洲岛有一个代代相传的传统。 每当弟子成年后,便派他们下山去经历情劫,只有破情劫才能回山。 有些弟子未能看破红尘,就留在凡间了,有些弟子能勘破,保持本心,便抛弃红尘,回到瀛洲。 萧邢原本性格只能算作孤傲,但当他回到瀛洲后,便变得刻薄、暴躁,尤其对女人更是没耐心。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曾经的妻子伤害过,抑或是被他妻子的死去刺激的,反正无女人敢亲近他。 遇到苏梦妩后,才被救赎了。 郁子期的情劫是苏梦妩,其好友萧邢也喜欢苏梦妩,两兄弟一度反目,在那世界中也是个爽点。 见宋乘衣这样说,郁子期联系了萧邢。 片刻后,那边传来了男人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什么事?” 郁子期还没说话,那头传来嘭的一爆炸声。 瞬间,暴怒声音又传出来。 “不会做就不要做,谁让你擅自添加这味草的?” “我以为……”一道怯懦的女声弱弱道。 “够了,不要再狡辩,你凭什么以为,滚出去,不要再来我的炼丹室。” 又伴随着脚步声、女子哭声、丹炉爆炸声,走路声。 过了好一会,才又听到他的声音:“我很忙,子期,你最好有事。” 他的声音隐隐透着不好惹与压抑的不爽。 郁子期已经习惯了好友这模样,他笑着和对面说了几句,才将话题转到正事上。 “我是为我朋友来求药的……” “什么药?” “复原丹。” 对面短促地哼笑了声,“这个很难做的,你不知?” “我知道。”郁子期道。 “是给谁的?那人重要么?如果是你的心上人,我就给你这面子。” 郁子期望了宋乘衣一眼,抛了个眼神。 宋乘衣摇了摇头。 郁子期道:“不是,是我朋友。” “不给。”那头直接道。 “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 郁子期知道好友的脾气很硬,想了想,沉吟道:“我这朋友会和你做笔交易,你和她说说呗,说不定你会改变主意呢。” 郁子期将传讯筒递给宋乘衣。 “什么交易我也不会卖。”男人声音有些淡,伴随着扫地的沙沙声,很不清晰。 宋乘衣对他道:“我想买复原丹,可以不用很多,一两颗即可。” “如果你同意,你可以说你的条件。” “不同意,就到此为止。” 宋乘衣想,她的确是需要复原丹,但也没到必须的程度。 她目前有一颗,但如果能再有的话,那是锦上添花,她不想有纰漏。 所以如果能做到这笔交易,自然是很好。 那头的扫地声忽然淡了。 宋乘衣听到了走路声音,有些急促。 也许是对面的人抓住了传讯筒,因为宋乘衣听到了一些绵长的呼吸声。 郁子期也轻轻挑了挑眉。 “你叫什么名字?”那男人突然道,声音变得冷漠。 “宋乘衣。” “我不卖。”那头掷地有声,似乎有些咬牙切齿道,“我就是扔了,碾在脚底下,送给陌生人,也绝不会卖给你。” 这是很羞辱人的话。 那头也意识到了,没再说话,似乎是等着宋乘衣说什么。 但他只是等到了宋乘衣没什么波澜的话语,“好。” 他还想说话,那头的人声却已经变了。 郁子期微睁大了眼睛,有些痛心疾首道:“萧师兄,你怎么这样说话啊。” 萧邢张了张嘴。 “我不跟你说了,我生气了。”郁子期道,随后掐灭了传讯筒。 郁子期真的觉得萧邢有些过分了,但好在对方是宋乘衣,换成别人估计已经被惹怒了。 郁子期先是对宋乘衣道歉,随后找补:“他之前不这样的,他……” 宋乘衣站起身,直接表示不介意。 郁子期看着宋乘衣离开,皱眉。 他这事办的的确不漂亮。 谁知道萧邢突然发疯,他从前虽然脾气很差,但也不这样啊。 刚想完,他的传讯筒就再次响起。 郁子期按灭。 响起,他按灭。 响起,他按灭。 这样重复三次,郁子期才接通。 “这次知道对不起我了?” “那人呢?” 两人异口同声道——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7-13 05:55:19~2023-07-14 23:59: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芊翎悠栎 10瓶;小黄鸭讲笑话、天降小悦 5瓶;SNHD、浮白、齐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对面地语气又急又燥。 郁子期却是半点也不急。 他慢悠悠地晃了晃手臂, 在对方又问了一遍后,才道: “人有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哪个人啊?” “子期, 你不要给我装蒜。” 郁子期明知故问道:“我真不知道你说的谁?不然我能不告诉你吗?” “你告诉我人家叫什么名字。” 郁子期听那边似乎又有东西破裂之声。 半晌才听到一道躁郁之声:“郁、子、期。” 郁子期笑出声。 原名都出来了, 说明是气狠了。 他道:“人家早走了。” “你这暴躁脾气能不能改一改。” “人家走时, 脸色不好看……” 郁子期夸大其词、绞尽脑汁道。 “她生气了?” 那头慢慢平静下来, 逼问道。 郁子期眼眨也不眨道:“当然了,你说那种话,我听着都不爽。” 那头没说话, 郁子期听着他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半晌, 才听到师兄若无其事道:“那,那她走前,有没有说什么?” 话语刚落,立马又扬起来, 冷冷道:“算了,我才不想知道她说什么。” 复又顿了顿, 冷嗤一声:“活该。” 郁子期:…… 宋乘衣干净利落地走了,什么也没说呢。 但他想了想, 也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算了算了,两个人看上去似乎不对盘。 郁子期说了几句结束语,但又听到了那头师兄的声音。 “复原丹,我还有几颗,先送给你。” 师兄的声音有些无精打采:“既然你朝我开口了, 我就只送给你。” 郁子期挑了挑眉,吃了口鱼肉,慢慢咽了下去,才道:“受宠若惊啊, 那我能随便送人吗?” “你为什么要问我?”师兄声音又高起来:“我送你的不就是你的吗?随便你。” “但不要给那女人。” 郁子期似笑非笑:“好吧,”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那我就不送给宋乘衣了,虽然她看起来很需要,但既然师兄说了,我也不能违背师兄意思。” 他的语气非常真诚。 师兄沉默了一瞬。 “行,那就先这样,我……” “等一下。” “怎么了?” “我想了一下,”师兄的声音慢吞吞的。 郁子期仿佛都听到了他的挣扎。 “我只能给你一颗,剩下的……还有很多拍卖行竞价要买,我正准备下山去看看,也顺便能去看看你什么的。” “当然去看你,是在我时间空余的情况下。” “毕竟……要找我的人太多了,我还不一定有时间去找你……你知道的吧,那什么……” “如果宋什么的,要和我做交易的话,也不是不行。你先把她的传讯号给我,她有足够诚意的话……:” 师兄的声音太轻,以至于郁子期后面都听的不清楚。 但这并不影响。 郁子 期直截了当地回:“不行。” “好,那你尽快……”师兄的声音猛地顿了下,才反应过来似的,“什么?” 郁子期几乎能想象,师兄漂亮、高傲到不可一世的脸突然僵住,向来只露出嫌恶、不爽、傲慢的狭长眼眸半眯,急切到咬着食指的动作。 郁子期想,怪不得宋乘衣无情拒绝了他三次。 这拒绝别人,让别人抓心挠肺的滋味,搁谁谁不上头,反正他上头了。 宋乘衣将这事很快就抛之脑后。 她不为既定的结果费心。 宋乘衣此刻在一个山洞内。 山洞非常宽敞,里面有个玉床,一些石凳等,除了那玉床看上去触手生温,价值不菲外,其余的看着十分简陋。 但被打造的温馨,地面清爽干燥,玉床很大,几个人躺上去都完全没有关系,其上垫了几床柔软的被子。 玉床边有个藤架,上面摆着几盆颜色很淡,粉中偏紫调的花,开的小小的,顺着细细的藤蔓往下垂。 小花很不起眼,但有一种别样的清幽。 宋乘衣一眼就看到了这藏在藤蔓中的花。 这花在她的眼前晃晃荡荡。 一只漂亮、白皙如玉的左手,就抓着这藤蔓,牢牢按在这石墙上,悬空着挂着。 花朵和藤蔓浸出了些汁,粉色夹杂着绿液从掌心,缓慢滑到手腕内侧,滑过那艳红发紫,仿佛在散发着腾腾热气的蛇纹。 蛇纹所下,是粗粗鼓起的手臂筋,很难想象这具瓷白胜玉的身体上,还隐藏着这样有爆发力的青筋。 可以了,前戏已经做的够久,再积蓄下去,会过犹不及。 宋乘衣的力道猛的收紧。 那手腕疯狂地抖了起来,攥着藤蔓的手指愈发扣紧,手臂线条绷紧,后背如蜿蜒起伏的高山,不断动荡。 宋乘衣不得不用左手,压覆在其左臂的蛇纹上。 那灼烧的热气、湿润的汗液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套皮层,径直地彰显着存在感。 很久后这握着藤蔓的手才松了下来,不断地往下坠。 最后颓然地落在了玉石边缘,指尖轻轻蜷缩抖着。 宋乘衣若无其事地松手,但她也没有着急走,反而是靠在一旁。 宋乘衣的手指中握着个烟斗慢慢地旋转。 大概过了很短的时间,一道尚且滚热的身体靠近了她,汗水淋漓的手臂圈住了她的腰身,双腿将她死死地缠着。 卫雪亭虽然尚是少年,但个头却很高,因而他此刻的动作是别扭的。 他的头贴在她的腹部,腿弯曲蜷着,压在她的身上。 宋乘衣知道他很喜欢这个姿势,可能是他总蒙着眼睛,不太有安全感。 但宋乘衣不是很喜欢。 因为这有种很沉压压的紧实感,但说了几次,也无果后,宋乘衣也不想再多费口舌。 他还有些喘,额上湿润润的银发凌乱。 “舌尖有些疼。” 宋乘衣听到一道喑哑的声音,遂无声低头。 卫雪亭并看不见她的动作,只感觉周围悄无声息的,好像忽视了他。 他也不能扯开蒙眼的发带来看,因为他感觉到最近主体谢无筹对他的监视多了些。 卫雪亭抿唇,有些倔强地用手指顺着摸索到了女人的手腕。 其实很好分辨,因为女人衣冠整齐,不像他。 他捉着宋乘衣的手往上,捏着她一根手指,朝自己的舌上指了指。 “这块疼。” 宋乘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那块小裂口。 少年张着两片粉色的唇,舌尖上有个猩红,伤口有些深,丝丝血液从中冒出。 这是卫雪亭自己咬的,因为在半途中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的感觉。 卫雪亭其实并不是很疼,但他不想被忽视,想让宋乘衣的手指碰碰那伤口。 但他却并没有意料中触到那块柔软的手指,而是舌直接触到一个很坚硬的东西。 冰凉、冷硬、苦涩、尖锐。 “我看看。” 卫雪亭听到宋乘衣慢悠悠道。 那似乎是个杆状的东西,上下翻着他的舌,有时压着他的舌面,有时刮过那伤口。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模糊不清,含糊道。 “烟杆。” 宋乘衣刚说完,她的手就被紧攥住,往后拉。 烟杆也被从口中抵出,留下一道湿痕。 “不要吸。”卫雪亭拉下了额头上系着的发带,颇有几分认真说道。 卫雪亭湿润的眼睫抬起,眉头轻拢,他长得很圣洁,平日里总是冷漠且清高,因而有几分不好亲近。 即便此刻他眼尾潮湿泛红,脸上有着春意,也仍然带着那几分冰雪、不可侵犯与反驳的澈然。 宋乘衣又转了转烟杆,声音很轻,不冷不热道:“你是要管束我?” 虽然他看上去是想帮自己,但宋乘衣并不想他管。 卫雪亭摇头。 “那你给我点上。” 卫雪亭看到宋乘衣递上一根火折子,强硬地塞到他的手心,望着他。 卫雪亭看了看火折子,又看了看那杆烟杆。 宋乘衣的唇轻轻抿着那烟端,半眯着眼,手指托着烟底,脸朝他的方向微倾,这一套动作娴熟,仿佛是在催促着他快点点上。 卫雪亭早就知道宋乘衣的心情一直不好,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她。 卫雪亭微直起身,点了它,暖黄色的光一时照亮了宋乘衣的脸。 宋乘衣更凑近这火光。 卫雪亭在她靠近的瞬间,闻到了一股苦涩又浓烈灼烧的烟草味。 烟杆被点燃了。 宋乘衣的唇还没动作,那烟杆便被抽出。 “你做什么?”宋乘衣问。 卫雪亭含住了有些湿润的烟端,他的眼睛微眯,仰着脖子,对着宋乘衣的眼,随后就深吸一口。 浓烈、呛人、苦涩的烟味,在一瞬间灼烧了他的喉咙。 卫雪亭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种东西,这种接触的感觉非常不舒服。 但没有等他品味第二口,那烟杆就猛的被抽走了。 宋乘衣灭了在燃烧的东西,不再冒出来青白的烟雾。 卫雪亭吐出了含着的那缕烟,模模糊糊中看到了宋乘衣眼中有一些灼灼的怒火。 等那烟散尽后,那怒火又消失了,宋乘衣侧视着望着他,冷然道: “你真的很烦。” 宋乘衣不爽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谢无筹的好感度瞬间降低了十个点,从二十五变成了十五。 他的好感度涨起来是很慢,但降低却是极快。 宋乘衣本来很不爽这一点,但现在这不爽却诡异的都对向了卫雪亭。 本来,她只是想闻闻这烟燃烧出来的青雾,保持脑子的清醒。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的无法入睡的缘故,她的思绪有些恍惚和凝滞,可能是那妖海战术真的对她现在的状态有效。 但被卫雪亭以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出来后,她就觉得很不好。 卫雪亭只是条祈人可怜的小狗,本来是让她解压的,但如果也让她不舒服了,她想她应该尽快解决这麻烦事。 宋乘衣摸了摸他脖子上青色的痕迹。 卫雪亭面对宋乘衣毫不客气的言语,并没有生气。 他仰头看着宋乘衣:“你生气了?” “没有。” “时间还早,我困了,你陪我一会行吗?” 宋乘衣身上仿佛有曾冷冷的光,“你是小孩?” 卫雪亭笑了笑,因为他注意到宋乘衣虽然这样说了,但并没有起身的动作。 宋乘衣没有注意到,她的眼下泛起的一片青黑,脸色倦厌,连眼皮抬起也是懒散且迟缓的。 卫雪亭缠着她,手臂因为圈着她,所以自然地贴在了她的后腰上。 “其实我最近也一直在看书,是看别人看的,很有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以一个固定节奏往前推着,沙哑中带着低柔。 宋乘衣总觉得他说的这书很熟悉,好像曾经她也看过。 如果她还是非常清醒状态,那应该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这是她最初为了攻略谢无筹,而看的那些恋爱狗血话本。 宋乘衣醒来时,已非常晚。 卫雪亭就靠在她肩颈的位置,呼吸吐在上面,手脚并缠,是个亲近的姿势。 宋乘衣沉静了两秒钟,慢慢起来了。 在她刚动身体时,卫雪亭就醒了,也许他一直也没睡觉。 宋乘衣随便应付了几下,便离开了。 她认为她和卫雪亭还是要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像今天的这种事是个特例,后面还是尽量不要发生更好。 刚推门而入,她的眼眸就一凝。 月光倾洒在窗前的那背影上,衣袍如雪,墨发垂至腰际,渺然出尘,如梦如幻,如月下神, 男人回过头,温温柔柔地道:“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危 感谢在2023-07-14 23:59:51~2023-07-16 10:4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鸽子炖汤,真香真香 26瓶;猎魂刮痧 20瓶;深度失眠 15瓶;芊翎悠栎 10瓶;63012003、小黄鸭讲笑话 5瓶;SNHD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宋乘衣脸色有些冷, 唇抿起,指尖扣紧,心上瞬间涌上一股寒意。 她摸着剑, 冰凉的触感。 进门前一刻, 她完全没感受到任何有人的气息。 宋乘衣不喜欢给自己找借口, 所以她不会用自己目前没有灵力为自己作为辩护…… 她虽然没有灵力, 但她有灵危在身边。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完全察觉不到,至少应该能察觉到一些气息。 但完全没有。 如果是别人, 她可能已经死了。 到底是师尊比自己强太多, 还是她变弱了。 屋内很黑,没有点蜡烛,只有一些皎洁月光撒下。 师尊逆着月光而站,定定地看着她。 周围一片很寂静, 宋乘衣站着没动。 一片死寂中,宋乘衣听到了一道轻微的摩擦声。 ‘嚓’, 冷冷地划破空气。 一道微弱的火光出现在师尊的指尖。 也是黑暗中的一片光亮。 师尊点燃一根火折。 火光跳跃着爬上青年的脸。 他一只手指握在火折子很近的位置,火光离他的指尖很近, 仿佛要燎烧他的皮肤。 他敛着眸,长长的眼睫垂下,容色白且细腻,但被暖黄的烛光照着,有一层温暖质感。 谢无筹道:“你在害怕?” 他没有抬头, 保持着一个低眸的姿势,可能是他身材优越,就单单是站在这里,也带着一种压迫感。 宋乘衣回道:“我没有害怕。” “我只是很好奇, 我很好奇,师尊为什么会来?” 谢无筹抬头,对宋乘衣笑了下,温和道:“我想来见见你。” 他的声色悦耳动听,言简意赅,但声音缓慢,黑夜中带着点撩人与浅浅暧昧。 宋乘衣扫了眼那只有十五的好感度,默然不动。 好感度降了十点,但师尊态度却比往日更温和,更暧昧。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 宋乘衣随后听到师尊有些歉意道。 他握着那火折,慢慢地走动着。 他并没有走向蜡烛处,而是径直朝她走近。 随着他越来越靠近,宋乘衣看到了他飘起的衣角、骨感分明的手指、弯起的眉眼、纤尘不染的脸。 “我很想你,乘衣。” 谢无筹眼帘向下压了压,静静看着她,极轻、极慢道:“我等了你很久,你去哪了?” 他们的距离很近,但也没那么近。 中间留着一枚火折的距离。 宋乘衣这一次再次闻到了师尊的气味, 那是单纯的檀香,这次没有混杂着花香。 宋乘衣脑子迅速思考,眼眸几不可见地转了转。 她适当地朝前迈了一步,朝谢无筹走近。 火光要燎烧到她的衣襟,但没接触到。 只若隐若现的危险。 谢无筹手指一顿,他眼眸闪了下。 看着这隔在中间的火折,没有移开动作。 不仅是宋乘衣与火折的距离危险,他与宋乘衣的距离也危险了。 宋乘衣倾身,仰头道:“师尊为什么说想我?” 她嗓音微冷,眼眸冷锐,有种咄咄逼人的错觉。 谢无筹能在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谢无筹微微笑道:“师父想弟子不正常吗?”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谢无筹游刃有余道。 随后,他眼眸似有似无地审视着宋乘衣,“你还没有回答我,是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东西吗?”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听到他说了后,没有产生一些黯淡的情绪。 她只笑了笑。 谢无筹眼眸一缩。 因为宋乘衣又朝前走了一步。 这次,他们的距离更近。 宋乘衣覆在他的手上。 谢无筹闻到了一股冰雪的味道,夹杂着苦涩的气味。 谢无筹知道这冰雪的清冽味是卫雪亭的气味,知道这苦涩气味是那烟斗的气味。 这一次他没有后退,只盯着宋乘衣那微微抿着的唇。 唇色微肿,湿润且红润,颜色有些深,火光下泛着淡淡浅色水光。 谢无筹脑中回想了不久前的场面。 透过卫雪亭的视线看到的那一幕。 谢无筹一直忍耐着不去找宋乘衣。 他给宋乘衣找了无数个理由,无数个欺骗他的理由。 如果宋乘衣真的将那佛经损坏,他绝不会为此来追究她的责任,她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去复刻?那天晚上她在做什么? 是否,是与卫雪亭在一起? 他修无情道,卫雪亭与他同体,如果卫雪亭破/身,他的修为会不可避免地降。 但他没有。 他欣慰地想,也许是他想多了。 卫雪亭也许是在紫薇也不一定,毕竟卫雪亭中了毒,不能对他期待太高,难免不像自己这样忍耐。 他思考了很久,才堪堪说服了自己。 他不生气,因为他相信宋乘衣,他怎么会不相信她呢。 但相信是一回事,需要理由是另一回事。 说谎不是件小事。 尤其是宋乘衣对他说谎。 无数个信任时刻的破裂,都是从猜疑开始。 他要亲自给宋乘衣辩解的机会。 然后借此再来好好调教她。 他从白天等待了夜晚。他给宋乘衣发的讯息没有回复。 苏梦妩回来了,她好似在跟自己说着什么。 谢无筹听得不太清楚。 但他仍然笑着去回应她。 她的脸愈发的红,静静地靠在他身旁,不再说话。 终于安静下来了。 他看着苏梦妩突然想——如果宋乘衣也这样能一眼看穿,他应该会轻松很多。 但他又轻轻叹息,他本性就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 如果宋乘衣没有满足他这一癖好,他可能早早失去兴趣。 当时决定救宋乘衣就是如此。 她是颗顽石,没有经过打磨。 那他就是唯一一个,能独享她全部蜕变过程的人,这是养成的快乐。 喜欢危险,是因为有掌握危险的能力。 只是现在宋乘衣越来越脱离既定的轨道。 那是他划给宋乘衣的轨道,存在一些可能的误差,但最终都在他的掌控中。 这一切当然不能怪宋乘衣。 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宋乘衣。 宋乘衣一直都尊师重道,是个从不说谎、值得信赖的好孩子。 一切都怪他,他的手段还不够。 谢无筹慢慢品味,突然想他不应该干坐在这里,等待着宋乘衣主动来承认错误。 宋乘衣不一定意识到她的错误了。 他要去循循善诱,让她打开心扉。 如果宋乘衣的理由让他不满意,他也需要采取一定的措施,自己去发现了。 虽然孩子需要隐私,但作为父亲,更需要看到孩子健康成长。 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对吗? 谢无筹询问了自己几遍,最终逻辑自洽地同意了自己的想法。 他这才注意到苏梦妩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为他按摩额头。 “师尊,你的头又疼了吗?” 她的声音甜美,充满了担忧。 谢无筹听了她的话,这才后知后觉地用指尖碰了碰额,那灼烧的热度将他的指尖烧的滋滋作响。 但他却没感受到很多的痛苦。 因为此刻苏梦妩的触碰,让他的神识无法控制地愉悦起来,让他想就一直坐在这里,享受着她的安抚。 他一旦离开,那灼烧的痛苦会传遍全身。 但他还是拂开她的手,站起来了。 那晚,在卫雪亭和苏梦妩除妖回来的那一刻,他就是因要帮苏梦妩纾解暴涨的灵力,而无法使用水月镜去看宋乘衣在做什么,也无法去找她。 这导致了他产生了很多猜疑。 他绝不能再错下去。 他到了宋乘衣门前,又突然顿了下,嗅了嗅身上的气味,清洗了一遍,才敲门。 但无人应答。 他安静地坐着,从晚上等到白天,又从白天等到黑夜,才终于等到了宋乘衣回来。 刚开始,他想自己应该有耐心,宋乘衣平日里非常忙,他是突然来的,她处理事也不一定呢。 他安静地等下去。 忽略了有什么事,需要宋乘衣这么晚要去处理。 也忽略了同时与宋乘衣和卫雪亭失去联系的事实。 忽略了他舌尖上突然的刺痛和那弥散开的血液。 后来,他又试着链接了下卫雪亭。 这一次他透过卫雪亭的视线,看到了他想找的人——宋乘衣。 宋乘衣又拿出了那熟悉的烟斗,懒懒地靠着,眉眼间看上去似乎有点不耐烦。 卫雪亭应该是在跟她说什么。 谢无筹听不到,但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动听的话。 因为宋乘衣的眼睛冷淡地扫了一眼,轻飘飘的,冷漠且沉静,就像火光熄灭后的余烬,慢慢地冷却,直到熄灭,只留下冰冷。 谢无筹很熟悉这表情,是她不耐烦的证明。 谢无筹不知道是什么让宋乘衣不喜欢。 但想想除了卫雪亭,还能有谁。 卫雪亭真的很有让人厌恶的本领。 宋乘衣也不喜欢他。 这个事实,让谢无筹稍微好了点。 但这还不够,还不足以抵消看到宋乘衣和卫雪亭在睡在一张床上那瞬间,产生的暴怒。 宋乘衣递了根火折给卫雪亭。 卫雪亭点燃,却抢走了宋乘衣的烟,甚至是对着宋乘衣的脸吐出了那口烟烬。 宋乘衣果然没有忍下去。 他看到了宋乘衣口型,知道她说的话和动作都很冷漠,没给卫雪亭半分好脸色。 但即便如此,卫雪亭也不知羞耻地死死缠着宋乘衣。 宋乘衣本该早离开的,她也一定不想跟卫雪亭在一起。 只是被缠着,而走不了。 她离开以后,一定会回来。 现在本来是他和宋乘衣的相处时刻。 谢无筹突然想到这个。 宋乘衣应该是烦不胜扰,很快就睡着了。 卫雪亭则趁着她睡着,轻轻地亲了她的唇。 谢无筹和卫雪亭有相同的触感。 在这深夜中,他好像也在与宋乘衣亲吻。 他与宋乘衣近在迟尺,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与心跳,脸蹭在她衣服上的触感。 他抿起唇,想抵挡这感觉。 但这感觉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那吮吸的柔软触感,轻微的啃动,舔抵的力度,无一不清晰地闯入他的身体。 谢无筹突然想,宋乘衣的改变不能全怪她。 这其中绝对有卫雪亭的一部分原因。 宋乘衣还只是个孩子,她懂什么呢。 是卫雪亭勾引了宋乘衣。 一定是这样。 他勾引了他的好孩子,让她产生了迷惑。 卫雪亭一直是个油嘴滑舌的东西。 卫雪亭那日说的赌注纯属是无稽之谈。 他那会想知道那赌注的结果。 现在看,他实在大错特错。 他一定要杀了卫雪亭。 卫雪亭绝不会再接近宋乘衣。 卫雪亭要从此永远消失。 到此为止了。 卫雪亭解决后,只要失去了这个诱因,宋乘衣定会悬崖勒马。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眼眸有些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好感度在慢慢地降低。 【15、14、13、12、11】 一下又降低了四个点。 宋乘衣的掌心压在谢无筹握着火折的手背上。 她感到谢无筹的手紧绷了起来。 这是师尊回避她的信号。 谢无筹温和地笑着,只眼眸深处很凉。 宋乘衣一边这样亲昵地对他,另一面又与卫雪亭在一起。 这大概也都是从卫雪亭那里学的吧。 毕竟她这么单纯,也不会这个。 宋乘衣又感到好感度再次降低。 【11、10、9】 这瞬间又降低了三个点。 宋乘衣没有着急。 她凑近谢无筹。 火光中,他们两个人的脸越来越靠近。 宋乘衣在距谢无筹的唇一寸距离前停下。 她的头发从肩膀处滑落,摇摇曳曳地在火折上方荡漾。 谢无筹想,宋乘衣应该是想亲他。 谢无筹低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宋乘衣的脸。 他的眼中藏着点不情愿的厌恶,有不可亲近之感。 他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他不想和她接吻。 一方面,宋乘衣与他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接吻很显然大大超过了这个距离。 另一方面,卫雪亭亲过宋乘衣,他不想和卫雪亭共享一件东西。 但直截了当地拒绝宋乘衣,宋乘衣会对他敬而远之,他不想这样。 宋乘衣要强,要给她留下余地。 具体要怎么做,他还没想好。 既要温和地拒绝,又不要太强势。 男人的唇很饱满,泛着漂亮的水泽,似乎会有着很好闻的味道,很诱人。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的脸似乎微乎其微地朝她近了些。 宋乘衣的眼眸突然在男人青紫的脖上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她说着本来要说的话:“真的仅此而已吗?” 谢无筹怔了下。 宋乘衣后仰了下身,拉开两人距离。 她摩擦了下师尊细腻的掌背,从他的掌心里拿出那火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轻轻说道:“你说是就是吧。” 说完,宋乘衣绕过他,慢慢地走远了。 谢无筹回头,追逐着她的背影。 火折子的光要燃烧到尽头,明明暗暗。 宋乘衣走到蜡烛前,用最后一点光点燃了蜡烛,火折子刚好熄灭,她扔掉了。 谢无筹看着她旁若无人地褪下了外套,又缓慢地套了件衣服。 宋乘衣刚刚分明是想亲他的,但她并没有。 谢无筹解决了进退两难的难题,但他的脸色不太好。 宋乘衣在那瞬间是否是想到了谁? 宋乘衣托卫雪亭的福,在摆脱了困倦后,此刻,她的脑子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她想到了谢无筹脖子上那青痕。 谢无筹皮肤细腻,和卫雪亭一样,留下的伤口要几日才能消失。 宋乘衣自己制造的伤痕,她自然能记得非常清楚。 但问题在于,这不应该在谢无筹身上,而应该在卫雪亭身上。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但谢无筹和卫雪亭也几乎无相似的地方,无论是性格,亦或是外貌。 最主要的是,卫雪亭对自己几乎是有求必应,但谢无筹不是。 原本,她就不想与谢无筹接吻。 但此刻,她觉得他们有必要亲一下了。 她要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 谢无筹的舌上究竟有没有伤口。 如果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那这件事就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宋乘衣整了整衣服破皱地方,开始回忆了一些细小的地方。 比如那晚她与卫雪亭在一起时,谢无筹突然发了传讯而来,且问过她是否见过卫雪亭。 那师尊今日前来,是否也有部分卫雪亭的原因? 宋乘衣微笑,凝视着他道:“师尊应该有事才来的吧,师尊尽管说便是,弟子知无不言。” 这时,她的言语认真,表情坦然,似乎是可信的。 之所以说是似乎,那是因为谢无筹目前无法全然的相信她,他需要自己依据自己的意识做出对应判断。 谢无筹道:“你还给我的佛经,似乎并不是我写的。” “是我复刻的。”宋乘衣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为什么?” “那日有几个妖想来杀我,它的血溅上了,”宋乘衣道:“我不想让你担心,就复刻了一本。” 谢无筹眼中暗沉:“你发生了什么事?” 宋乘衣道:“可能是上次鞭挞后,闻着血味来的吧。” 谢无筹垂了垂眼睫,似乎没想到是因为这个理由:“为什么不跟我说?” “不是什么大事,我做错了事,师尊惩罚的很应该,我应得的。” 谢无筹想到了宋乘衣与他告白的那晚。 “要我帮忙吗?” 宋乘衣轻微扬了扬眉,“我想我能自己处理。” 谢无筹不再多说,他虽然这样问,但早就想到了宋乘衣会这样回答。 她并不软弱,如果连这种小事都需要他的帮助,他想他也会对宋乘衣有些许失望。 宋乘衣说的有理有据,谢无筹相信了一些她话语中的真实性。 但接下来他想问的,才是一直让他耿耿于怀的。 如果宋乘衣没办法给他合理的解释,或者有欺瞒,他会知道的。 宋乘衣就彻底丧失了他的信任。 她会付出代价。 那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谢无筹眉间一直是持续不断的疼,好像在挤压着他的大脑。 他伸出右手掌心按了按,他仿佛听到了他的掌心滋滋烫焦的声音。 但他知道他没事,这不会造成他皮肉上的伤害,但会让他有真实的痛感,仿佛置身现实中。 但他还是死死地按着,那是种自虐般的感觉。 这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被亲自培养出来的孩子欺骗。 难以忍受、无法忍受。 所以宋乘衣千万别欺骗他。 只要不是欺骗,一切都好说。 他会再给宋乘衣机会。 宋乘衣等待着谢无筹接下来的问询。 她看着青年唇边的弧度似有似无,手指贴在眉心,眼眸微闭,头轻微仰起。 谢无筹的长相是毋庸置疑的,任由谁来看,这都是完美到毫无瑕疵的造物,有种禁/欲的美感。 就连此刻皱眉,这种有点不耐的表情,并不折损他给人的观感,反而更增添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俯望。 宋乘衣的手指敲了敲胳膊,冷漠又极专注地看着他,审视着他。 她等待着师尊问出来,她也将在今日得到答案。 谢无筹终于抬眸,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 他已经将所有情绪压下去。 “你昨天到今天都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 “弟子会认真回答,但在我回答你之前,弟子想先做一件事。” 宋乘衣道。 谢无筹望着她。 宋乘衣站到谢无筹面前,捂住了他的眼,低下头。 这一次与他唇舌交缠在一起。 这是谢无筹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与宋乘衣亲吻。 他的脸上传来温热的吐息,唇上有柔软湿润的触感。 他看见过卫雪亭亲吻宋乘衣。 卫雪亭的动作很轻,仿佛是害怕把宋乘衣吵醒,只轻轻地贴上去,用舌尖描绘她的唇形,偶尔会蹭一蹭。 所以从卫雪亭传到谢无筹这里,感觉已经很微弱。 像是被飞虫轻轻叮咬了一口。 几不可察。 即便如此,也让他怒不可遏。 但现在,宋乘衣的动作却很猛。 他的眼眸处在黑暗中,但仍然睁着眼。 宋乘衣似乎有很明确的目标,在接触到的一瞬间,那柔软就撬开他的唇。 他往后回避,但却被追逐而上。 一吻结束,谢无筹的舌尖发麻,又涩又疼,身体有着强烈的麻痹感。 他舔了舔唇,舌尖上的伤口再次撕裂。 唇中沾了血渍。 他看了宋乘衣一眼,她的唇上好像涂了一层胭脂。 但她从来不涂胭脂,那是他舌尖上的血。 他看着宋乘衣慢慢地用袖口擦拭着唇间,干净的袖子上沾染了红色。 宋乘衣望着他,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你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她微微停顿,笑笑,轻快道:“因为我跟卫雪亭在一起。” 第50章 夏日的深夜, 四周一片安寂。 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微弱的细虫声,皎洁明月也被云所遮笼, 烛火摇曳了下, 跳到了谢无筹的脸上。 宋乘衣漫不经心地抬眼, 看了眼谢无筹。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显得讳莫如深。 但那双眼眸却雾蒙蒙, 一层水光淡淡覆上,潮湿、水雾、朦胧,有种潋滟。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些失神, 睫毛也不眨一下,怔怔地望着自己。 瞳孔相较平日里更大,不再是琥珀色,烛光下颜色稍浅, 像猫一般。 宋乘衣能在其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 宋乘衣这时,才觉得有些熟悉。 谢无筹和卫雪亭也并非是完全的不同。 偶尔, 他们会有着相同失神的神情。 都会死死地看着盯着感到疑惑的东西。 那种专注、纯然、冷淡的视线。 宋乘衣想到卫雪亭,有被欺骗的不爽。 怪不得卫雪亭并不在乎她喜欢师尊, 原来他们是同一个人。 但她也要感谢卫雪亭。 卫雪亭目前应该是很喜欢她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好感度却没什么影响。 这只有两个解释。 要么,卫雪亭不喜欢她,一切都是假装。 另外一种就是卫雪亭太弱小,还不足以影响到好感度的升高与降低。 这其中的原因, 她一定会找到的。 宋乘衣敛眸,笑笑。 今后,她会让卫雪亭更喜欢她的。 她要一直利用他。 直到达成目的。 这时,好感度再次降低。 【9、8、7、6】 宋乘衣无所谓, 淡然转身。 身后的视线如有实质,似乎牢牢绞在她身上。 谢无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宋乘衣没有撒谎,她说的是实话。 这证明宋乘衣还是可以被教化的,还是他的好弟子、他的好孩子。 但谢无筹却并没有开心。 反而瞬间产生了种暴戾情绪。 暴戾后又伴随着失望,伴随着愤怒,伴随着不甘心……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宋乘衣撒谎,还是不撒谎。 哪种更合他的心意? 这些种种情感交杂在一起,来的快、来的急。 让谢无筹体会到了从没有体会到的陌生情绪。 谢无筹从前就期盼着这一刻。 期盼从宋乘衣能挑起他的情绪,让他不要这么无聊,提不起半分兴致。 但此刻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这情绪累积后果,就是谢无筹超过了极限。 他已经分不清现在自己是什么想法。 他究竟是要暴怒,还是要失望,还是要开心,还是暴躁。 每个情绪的背后,都有相对应的行为模式。 他,要想什么? 他,要做什么? 他的思维凝滞,无法深入思考。 因而,谢无筹很罕见地陷入了迷茫中。 他看着宋乘衣转身,盯着她柔软又白皙的后颈。 她的后颈上有几个淡淡的红印,但只有半截。 剩下的半截藏在衣领之下。 裸露在上面的半截,如月牙一般。 谢无筹刚开始不懂,他天真以为那是宋乘衣自己挠的,他接受了宋乘衣的谎言。 但他看到了卫雪亭偷偷地在宋乘衣身上刻下了一些印记。 卫雪亭做这种事,是想向他表达什么? 宣示所有物? 谢无筹扯了扯唇角,笑容温润。 卫雪亭真的惹怒他了。 他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至于第二个…… 谢无筹盯着宋乘衣,宋乘衣懒懒地坐着。 宋乘衣,他要给宋乘衣机会。 所以他会当着宋乘衣的面,装作不经意间,泄露出卫雪亭已经消失的消息。 届时,他 会仔细地看宋乘衣的表情,如果宋乘衣真的爱上了卫雪亭。 即便宋乘衣是他珍贵的艺术品,他也会让宋乘衣付出代价。 不,应该是说正是因为宋乘衣是他独一无二的作品,他才不能容忍。 除了卫雪亭,宋乘衣爱任何人都行。 喜欢、爱慕、爱情…… 谢无筹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人总是执着于这些累赘的情感。 宋乘衣在想什么?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一直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但转眼间却能和卫雪亭躺在一张床上。 她亲着自己,却能坦然说出她昨晚与卫雪亭在一起的事实。 宋乘衣难道是想玩弄他? 宋乘衣是否觉得他是个好脾气、好糊弄的人? 他不是卫雪亭,他绝不允许有人这样对待他。 无数的疑问,最后落下来的只有一句: “你喜欢卫雪亭?” 他声调低微,语气平静。 “还可以吧。” “喜欢他什么?” “他有什么地方不值得喜欢?” 谢无筹道:“他,”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顿了顿,眉头微皱,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为难似的。 宋乘衣理解。 毕竟是同一个人嘛,说卫雪亭坏话,也是在说他自己的坏话,这种感觉挺怪异。 但宋乘衣知道,谢无筹和卫雪亭的关系并不好。 她想知道,在谢无筹的眼中,是如何看待另一个自己。 这关系到她之后对待他们两个人的态度。 谢无筹有些无奈地笑了下,眼眸弯了下,深处却毫无笑意:“卫雪亭都挺好的,只性格也很清冷,但其实别看他这样,他挺招人喜欢的。” “尤其是女人。” 谢无筹声音很轻,看着宋乘衣的眼中透着丝怜悯,像是不忍说下去,“这可能跟他自己也有一些关系吧,他很容易对人产生好感,今天也许喜欢,明天就不喜欢了,没什么定性的。” “哦对了,”谢无筹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之前喜欢的类型没有一个是像你这样的。” 谢无筹走到宋乘衣面前,低头看着她,手摸了摸她的墨发,“可能你因为他的长相,对他有一点点好感,我并不想阻止你。” 谢无筹声音平缓:“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宋乘衣从善如流地问。 谢无筹笑了笑,笃定道:“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我看着你成为现在的样子,我知道你的所有爱好,你喜欢的类型我也一清二楚,你不喜欢软弱的人,不喜欢实力低的人,不喜欢情感关系复杂的人……但卫雪亭……”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没有明着说卫雪亭一句坏话,但句句都指向明显。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最后叹息一声,语气笃定,带着丝循循善诱:“你只是被他误导了。” 宋乘衣没有说话,似乎是不可置否。 她的眼睛扫了眼谢无筹摸着她头发的手。 谢无筹声调、动作、神态都无异常,但唯独他的手背上暴凸了根根青筋。 卫雪亭和谢无筹的关系真的很差啊,差到让谢无筹情绪波动这么大。 谢无筹道:“你是能成功走上大道的,很少有比你还具备天赋的人,心性坚韧、刻苦勤奋,我最看重的就是你这一点,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这样。” 谢无筹唇微抿,适时地露出惋惜、痛惜表情。 宋乘衣觉得如果是书中的自己,肯定会被师尊这番话打动。 谢无筹的手从她的发上落下,轻轻抬起了她的脸,与她对视。 “我不想你受到伤害,你再仔细想想,你不喜欢卫雪亭,对吗?” 他的声音轻微,透着点温柔。 宋乘衣在谢无筹的视线中,平静道:“不,这些都无所谓,弟子还是觉得卫雪亭挺好的。” 下巴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 “卫雪亭对我很好,他的性格很温顺,从来不会拒绝我,我跟他在一起,总是很自在……” 宋乘衣突然说不下去了。 一股巨力捂住了她的唇。 “够了。” 宋乘衣听到谢无筹厉声道。 谢无筹仍然是笑着的,带着几分宽容的笑意。 眉间金莲发着圣洁慈悲的光,但却让人毛骨悚然。 宋乘衣握住了他的手腕,想要拿开,但没有移动,谢无筹不动分毫。 宋乘衣的喉间微发出点声音,谢无筹另一只手又牢牢卡在她的脖子上,卡着她的声带。 宋乘衣说不了话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的掌心死死地压着,宋乘衣真的很不舒服。 宋乘衣长眉压眼,眼眸微敛。 这是宋乘衣第一次感受到两人的力量差距如此之大。 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她也会拥有比这更甚的实力。 不知何时,谢无筹才缓缓放开了她,但也没有完全放开。 他的指骨亲昵地摩挲着宋乘衣的唇。 他其实更想将手指插进去,一直深深插到她的喉管深处,让她再也说不了话。 但他不能这样做,这超过了师徒距离,显得过于暧昧。 这样的动作刚刚好,既显得亲切又不过分。 就是这张唇中,总是说出让他不喜欢的话,总是顶撞他。 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宋乘衣是个纯然的骗子。 谢无筹温和地笑了笑—— 笑容粲然。 他差点被宋乘衣骗了。 宋乘衣又在说谎。 她根本不喜欢卫雪亭。 在暴怒中,谢无筹突然冷静了一瞬。 他想到了宋乘衣也曾这样跟他告白过。 那时宋乘衣对他做的行为还历历在目。 宋乘衣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主动、热情、强烈的。 就像喜欢他一样。 她会主动来亲自己,被自己拒绝后,也是不吝啬于表达她的感情。 但她说着喜欢卫雪亭,实际上对卫雪亭却是冷淡,甚至是带着几分不耐烦。 她衣冠整齐,没做任何实质的行为,没有表现出任何亲密。 一切都是卫雪亭主动,他就算是亲宋乘衣也是偷偷的。 谢无筹又想到了宋乘衣刚开始对卫雪亭的评价。 他问宋乘衣喜不喜欢卫雪亭,宋乘衣只说了‘还行’。 这是喜欢卫雪亭吗? 不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宋乘衣不喜欢卫雪亭,是卫雪亭自作多情。 但宋乘衣为什么又要在他面前说喜欢卫雪亭,以此来惹怒他呢? 谢无筹一边摩擦着宋乘衣的嘴唇,一边冷静地思考。 突然,他这时又感受到了手腕上的温凉触感。 宋乘衣一直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放开过。 甚至,宋乘衣还在抚摸着他的手腕。 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克制。 他记得这是最开始,宋乘衣就放在他手上了,他那时候以为宋乘衣是想扯开他。 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很长时间。 宋乘衣为什么还没有拿下来? 为什么还在接近他? 谢无筹突然想到了一件很小的往事。 那是在他收下宋乘衣后的第五年。 宋乘衣那时有一个很小的木雕,她似乎很喜欢,很珍惜,一直带在身边。 时间过去很久了,那木雕开始泛黄,丑陋、破败。 但宋乘衣也没有丢掉,反而是一如往常地带着。 谢无筹那时,从凡间顺手买了一个新的小雕塑,送给她。 她没收,只说‘有这个就行了。’ 直到后来那木雕意外丢失,谢无筹再次送,她才收下,只没再带过。 宋乘衣不是飘忽、朝三暮四的人,相反她恋旧。 谢无筹突然灵光一线—— 宋乘衣应该还喜欢他。 但喜欢他,为什么还要与卫雪亭在一起? 这很矛盾。 谢无筹觉得自己快要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又从脑海中滑过,他想不明白。 那问题还出在宋乘衣身上。 他必须让宋乘衣露出破绽,这样,他才能更好地了解她。 诚然,他也有更好的方法。 比如去搜索她的神识,这是最方便,也 是最简单的。 他这么想过。 但他等不了,他现在就必须要知道。 宋乘衣开始感到好感度不再降低,开始猛地上升。 【6、10、17、19、28】 这时,她听到了谢无筹的问询:“你真的喜欢卫雪亭?” “还行吧,挺喜欢的。” “真的?” “真的。” 谢无筹摸了摸宋乘衣的耳垂:“那你刚开始也说过喜欢我,现在不喜欢了,是吗?” 宋乘衣半晌没说话。 他笑意越深,轻轻地揉捏着那细薄的耳垂。 耳垂上有着小绒毛,慢慢地变红了。 他道:“你真的不喜欢了?” 突然,‘啪’的一声响起,如惊雷。 他的手臂上立刻出现一道红痕。 宋乘衣猛地打落了他的手掌。 但他却意外地,没有感受到厌恶的情绪。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拿出那熟悉的烟杆,她的手指瘦长,似乎有些抖。 她低头,眼眸半敛。 唇含着了那烟口。 烟没有点燃。 但她却娴熟地浅浅抿了一下,仿佛能从中不久前就点过的烟袋中,得到一些余韵。 “不喜欢。”宋乘衣声音冷硬:“我们只是师徒。” 谢无筹道:“仅此而已?” 宋乘衣:“仅此而已。” 谢无筹掰正她的脸,让宋乘衣的眼眸正面对上自己。 宋乘衣的眼眸很深,很内敛。 “你不是说你不会骗我的吗?这一次你就看着我回答一次。”他游刃有余道。 宋乘衣的瞳孔似乎微颤动了一下。 谢无筹拿走了那烟袋,上面有些潮湿,唇和烟口处有一根银丝,在空中断裂开了,垂落到他的手背上。 谢无筹当着她的面,缓慢揩去。 他温和地笑了笑,凑近了宋乘衣,盯着宋乘衣看似冷静的脸,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你还喜欢我吗?乘衣。” 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但索性他得到了宋乘衣的回答。 “你不是告诉我不要喜欢你吗?你不是说让我去喜欢别人吗?那我会去试着喜欢别人。正好卫雪亭喜欢我,这很合适。” 宋乘衣的声音平静,只语速有些快。 谢无筹了然,他的脸上有几分无奈。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孩子就是孩子,真不成熟。 因为得不到喜欢的人,就开始赌气了。 原来是这样。 谢无筹的心情骤然明朗,看着宋乘衣也更增加几分温和。 “你不能喜欢卫雪亭。你和他不合适。” “不,我喜欢他。” “为什么你认为自己喜欢他?” “因为他跟你很像。” 宋乘衣话音刚落,她突然卡顿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的唇死抿,眼睫又垂下去,脸色不太好看,不再多说一句话,。 谢无筹也突然愣住了,他的手也顿住了,脑子也蒙了下,显然没想到宋乘衣会做出这样的回答。 谢无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回答。 他也没想过还有这样的理由。 卫雪亭和他很像,所以宋乘衣才愿意去接受卫雪亭? 谢无筹将这些话拼起来后,他才慢慢笑了起来。 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和卫雪亭很像,应该没有认错的可能性。 但毕竟卫雪亭是他的分身,他们是同一个人。 宋乘衣又总很敏锐,造成这样的错觉,也是有可能的。 他拒绝宋乘衣的态度太坚决,三番五次地拒绝她,甚至是鞭挞她,破天荒地惩罚她。 导致宋乘衣有些丧气是可能的。 因为得不到他的喜爱,恰好卫雪亭不知羞耻地凑上去,缠的太紧,宋乘衣便愿意去找卫雪亭。 卫雪亭,是他的替代品。 谢无筹突然对卫雪亭的怒火顿消。 他想,自己不需要杀了卫雪亭了。 他摸了摸宋乘衣的头,亲切道:“这不怪你,没什么,我不会再那么生气了,我上次做的太过分了……” 谢无筹对宋乘衣温和又怜爱。 他声音轻柔地向宋乘衣说话,安抚着宋乘衣。 喜欢他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谢无筹想。 他不忍看宋乘衣这么难过。 他唯一喜爱的孩子。 他揽着宋乘衣的肩,俯下身,轻轻地拥住了她。 宋乘衣的脸在他的肩窝,温热的气息喷洒下来。 谢无筹有些颤栗,但他没有移动。 “这不怪你。”他再次重复道。 谢无筹看着抚摸着宋乘衣身后的头发,轻轻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做蠢事。” “喜欢就意味着想跟我永远在一起,对吗?” 他问完,感觉到宋乘衣轻轻点了点头。 谢无筹笑道:“既然你想要的是这个,我有一个办法,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对不可能主动放弃你。” 谢无筹等待着宋乘衣回答,半晌,他听到宋乘衣有些沉闷的声音:“那是什么?” “我来做你的义父。” “你永远是我的家人,我永远陪在你身侧,永远爱你,永远不放弃你,永远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也会永远教导你,引导你。 你是我永远的孩子。 谢无筹在心底补充道。 师徒情分不够,他们必须要有更深一层的羁绊。 作为父女再好不过。 他要将他们的关系确定到实处。 这样,之后他就能以一个合适的身份,插手宋乘衣更多的事。 既亲近又符合身份。 但谢无筹等待良久,都没有等到宋乘衣的回答。 他感受到宋乘衣均匀的呼吸在某一瞬间突然停了下,随后又缓缓呼吸。 谢无筹知道这不是件小事,宋乘衣要好好思考,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他耐心等待。 但他等来的却是宋乘衣的发狠。 宋乘衣亲着他的脖子。 不,这不是亲,而是啃噬,是撕咬。 他肩颈传来尖锐的刺痛。 宋乘衣尖锐的牙似乎缓慢地渗入他的皮肉中。 很疼。 但宋乘衣没有丝毫的顾及,换了个位置仍然在狠戾地渗入。 她的手臂抱着他的后背,拥抱着他,似乎是在害怕他逃跑。 但谢无筹不会逃避。 宋乘衣的动作对他来说,不过如虫子叮咬。 他不动丝毫,安抚地拍了拍宋乘衣的后背,笑容几分宠溺。 宋乘衣没有安全感。 宋乘衣慢慢地不再只是单纯的一味撕咬,而是增加了舌的柔软。 她会在咬上一口后,用舌轻轻地舔一下。 疼中夹杂着仿佛要钻入骨缝中的欢愉。 谢无筹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了下,在思考着自己要不要制止。 就在这几秒中,宋乘衣已经转换了战场。 她已然到了喉结的位置。 她的牙齿咬着,动作不重,但也绝对算不上轻。 谢无筹手抵到宋乘衣肩膀处。 宋乘衣的力度又大了。 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谢无筹的手指抖了抖,头不受控制地微扬,喉结更深一步,仿佛是自投罗网一样。 宋乘衣将那小小的一处慢慢地包住了。 谢无筹感受到宋乘衣的呼吸、温热、柔软、心跳。 危险让这个亲密显得格外漫长。 他的呼吸有几分沉重。 突然,宋乘衣松开了。 她冷静地朝后退了退,脊背挺直。 她的呼吸平静。 “好,那就按你说的吧。” 宋乘衣抬眼,言语平静,冷淡地喊了声:“义父。” 她喊得干净利落,仿佛先前的所有不满都宣泄在方才的爆发中。 谢无筹没有立刻回应。 有湿滑的触感从他的脖子上划过。 谢无筹伸手触了触,手上鲜血淋漓。 同时能摸到皮肤上的牙印与凹陷。 他的指尖又摸到了喉结,喉结上也同样有着牙印。 小小一块,伴随着透明的唾/液。 谢无筹放下手,袖子掩盖了手心,他纵容地应了声宋乘衣—— 作者有话说:卫雪亭羞涩笑:马上给你表演一个替身上位~【】 50-55 第51章 谢无筹的胸口处泛起一阵酸涩, 有种难过的情绪。 这是卫雪亭的情绪。 谢无筹笑了笑,愈发温柔。 他的眼眸看了看宋乘衣的屋子,很简陋, 又看到了那张床。 那日, 当着他的面, 宋乘衣和卫雪亭曾暗暗在那床上厮混过。 谢无筹拧了拧眉, 转瞬又松开了。 他柔声道:“你住到我那里去。” 宋乘衣立即回绝:“不用了。” 宋乘衣回答的太坚决,几乎没有思考就否定了他的提议。 谢无筹睫毛轻轻眨动,声音带着些疑惑地问:“怎么了?这里有什么你怀念的东西?” “我在这里住惯了。” “习惯是可以改的, ”谢无筹笑道, “你跟我住一起,有很多方便的地方,你不用再来来回回地跑了,我可以时时刻刻教导你, ” “不,我还是不想。”宋乘衣再次拒绝。 谢无筹清俊的脸上笑意收敛几分。 他上前两步, 手搭在宋乘衣的肩膀上,低头正准备说什么。 下一秒听到宋乘衣道:“师妹已经住在那了, 师妹似乎有些畏惧我,我还是住在这里比较好,而且我平常事务繁忙,莲雾峰还是远了些,不太方便……” 宋乘衣说着自己的理由, 但实际上这些都不是真实理由。 她有必须住在这里的原因。 宋乘衣敛眉。 谢无筹的实力很强,即便他平常不怎么表现出来,但就像个庞然大物,只要有他在的地方, 没有丝毫的妖气。 就像狩猎者和猎物的关系,妖天生就有分辨危险的能力。 她跟谢无筹的区别大概就是—— 妖魔狩猎她,虽然知道有可能会死,但如果成功了,就能获得力量。 但如果是狩猎谢无筹,不仅没有获益,更无生存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可能会有妖会冒险了。 周围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伺她,非常有耐心地蛰伏。 宋乘衣大概能料想到是谁。 这感觉悉到骨子里了。 宋乘衣了解他,就像他了解自己一样。 他谨慎且多智,他死过一次,但又活过来,不论是何种原因活下来了,他都会找她。 宋乘衣不能住在谢无筹身边。 她自己独身一人,便是诱饵,她需要将那暗处的眼睛引出。 宋乘衣说完,等了好一会,才听到谢无筹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不用担心苏梦妩。” 谢无筹的语气很轻快,似乎心情很好。 宋乘衣抬头,看向谢无筹,男人温和地俯视着她。 宋乘衣看到了男人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慢慢朝向她的脸。 她克制地朝后退了两步。 “你们是不一样的。” 谢无筹轻轻道。 他的脸上表情很复杂,似乎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喜悦,也有一丝了然般的掌握。 宋乘衣实在不太懂。 就跟她不懂谢无筹一定要收她为孩子一样,这很难说。 但这没关系,现在,她要攻略的人也不是非谢无筹不可了。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谢无筹温柔道:“你不必因为有苏梦妩的存在,而觉得住的有负担,你和我现如今虽然除了没有血缘关系,但已经算得上是一体。” “何必要想那么多。”谢无筹眼眸柔和,看着宋乘衣。 “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宋乘衣没说话。 谢无筹没有在乎宋乘衣的沉默。 他的手指在手袖下轻轻抖动,那是兴奋导致的。 他用力抓住了腕间那串佛珠。 佛珠在他掌心颤动。 宋乘衣的真心话似乎总喜欢藏起来。 宋乘衣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表达一个意思—— 她介意苏梦妩的存在。 想想也是,他当时收下苏梦妩时,并没有给宋乘衣缓冲的时间,只冰冷冷地告诉了她既定事实。 即便宋乘衣表面不说,心中应该…… 看不出来,宋乘衣这么容易吃醋。 孩子占有欲太强,不是件好事,容易偏执。 他听说过很多因为长辈分配不均,而导致兄弟反目成仇的故事。 好在他只有宋乘衣这一个孩子。 他的时间很充裕,有充分的时间来体验带孩子的乐趣。 时间长了,宋乘衣就不会有这样的疑惑了。 什么关系都没有父女关系靠谱。 谢无筹眼眸弯弯,扫了一眼这简陋的摆设,直接下了决定,“你明天就住到我那里去吧,我一切都会为你准备好。” 他补充了一句:“既然你在意梦妩,那你就与我住在一起吧,你可以住在偏殿,那儿……” 宋乘衣的脸冷下来,听他的语气,好像自己现在已经住过去了。 她径直打断:“我拒绝。” 谢无筹听出了她的抗拒。 宋乘衣感到谢无筹望着她,宋乘衣与他平静地对视。 谢无筹的笑意淡淡,看不出喜怒。 虽然男人是笑着的,但气氛一时竟有些紧张。 “好,那就依你。” 谢无筹最后还是选择往后退了一步。 他微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但还是有耐心道,“你既然愿意住,那就住吧,只是你那张床要换一下,睡的应该不太舒服。” 算了,他计较什么,没必要因为这个而闹得不愉快。 宋乘衣闻言,这才收回视线,平淡应了声。 这时,宋乘衣的传讯筒轻微响了下,宋乘衣没动。 谢无筹却道:“有人找你?知道是谁吗?” 宋乘衣:“不知。” 谢无筹:“你不想打开看看?” 宋乘衣:“没必要。” 是没必要看那人是谁?还是没必要在他面前看? 那人一定是卫雪亭。 谢无筹微笑。 卫雪亭应该很痛苦吧,应该还会躲在哪里流淌着无用的眼泪。 卫雪亭最痛恨他,现如今知道自己被当作他替身。 即便他是有几分喜欢宋乘衣,他的高傲也不会允许他继续下去。 他没必要和卫雪亭再计较。 谢无筹想了一圈,道:“你不要再和卫雪亭在一起了。” “我将他当作……”宋乘衣没说下去,“你生气了吗?”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见她抿唇,故作镇定地垂着眼,睫毛抖了抖,似乎有一种难言的脆弱。 他笑意越深,眼眸深处的光很亮,瞳孔因为极度的心情而抖动着,目光灼灼。 他紧紧地抓着佛珠,语气极度轻微: “义父怎么会生你的气,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我只是觉得你根本不爱卫雪亭,我想让你找个喜欢的人。” “我喜欢卫雪亭。” “哎,不要撒谎。撒谎不是好孩子。” “我没撒谎。” “好好好,我相信你。”谢无筹再次无奈,实在不想跟宋乘衣做无用的争辩。 他揉了揉眉心,语重心长道:“你将卫雪亭当作替身,这很不负责任,无论是对卫雪亭,对你,还是对我。” “乘衣,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语气是一副纯然的笃定。 宋乘衣:…… 她没法反驳,她的确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在得知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后,她已经决定要对卫雪亭‘负责’了。 “我就在你面前,你可以慢慢地分辨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是情爱,还是简单的仰望而已。” “当然了,为了让你分辨这种感情,你允许对我做很多事。” 宋乘衣顺势问:“比如什么事情?” 谢无筹沉吟了一下:“唔,一些简单的接触都可以,比如拥抱、握手。” “如果不是爱情,那自然再好不过,如果最后真的是,那我也会在你身边帮助你摆脱这种症状的。” 宋乘衣实在不想听谢无筹在这里长篇大论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问:“亲吻也可以?” 谢无筹一愣,“这……不行。” “上/床可以吗?” “睡在一张床上吗?”谢无筹笑了笑:“这自然可以。” 他跟苏梦妩都能睡,那跟他的孩子自然更能了。 谢无筹还从来没有和宋乘衣在一张床上睡过,从宋乘衣十岁开始,他对待她都不怎么上心,忘了她那时只是个孩子,让她一个人,没有给她足够的关爱。 现在弥补也不迟。 “我说的是脱衣服的那种。”宋乘衣轻轻道。 话音刚落,宋乘衣就看到谢无筹陷入了一些迷茫。 谢无筹的瞳孔纯然地动了动,有种剔透的色彩。 半晌,他才道:“这,也不行。” 宋乘衣笑了笑,走到谢无筹身边,抬起谢无筹袖子,将他褶起的袖子慢慢摊平,袖口垂下来。 “那为什么义父要说什么都可以。”宋乘衣抬头看男人,缓慢道。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自然是想时时刻刻与他在一起,做一些喜欢做的事,这也包括了以上。” “我觉得,你方才所说,这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 “我说的对吗?义父。” 最后两个字,宋乘衣说的很慢,似乎是在唇中把玩了一番,才慢慢地吐出来,有一丝丝暧昧。 “不必再说了,天色很晚,义父请回。” 谢无筹走后没多久,宋乘衣便拿出传讯筒,打开后,里面果然是卫雪亭发的传讯。 【你喜欢我吗?】 现在,宋乘衣想,卫雪亭和谢无筹应该是一体的,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通体通感,只有分身才能做到了。 不过听了这么多,卫雪亭想问的居然只有这一个。 宋乘衣长眉轻挑,没有回答他的问句。 卫雪亭曾给宋乘衣发过无数消息,但宋乘衣从没回复过。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发出了消息。 【在哪?我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我确定啦—— 这本文走向是这样的 攻略完成前——走纯正的感情流,纯纯走感情推进,剧情都是为了感情服务 攻略完成后——走一些简单的升级流 1、 我知道这一本有很多缺点 首先肯定朋友们对我的意见,这些都是能让我不断进步的原因(感谢) 但我必须这么埋着头写下去,按自己的舒适过程来写 我是那种人——对自己产生怀疑,就极难继续下去的人 如果总想的太多,再加上我的一点完美主义, 不用想,我一定下不了笔,写不下去 我现在只想用自己方式写完第一本,把眼睛蒙住 不足之处,我写完一定会复盘,届时思考办法纠正 不然非常消磨对这一本的热情 感谢大家包容(流泪猫猫头) 2、 这一本应该不会特别特别长啦 虽然有三次回溯,但第一次的过程是最长的,打基础阶段 后面两次回溯都是回到命运转折点, 不是从头开始 第52章 宋乘衣等待着, 但卫雪亭却没有再回复。 她的消息石沉大海。 宋乘衣起身,刚准备出门。 沉寂许久的灵危却突然在她的神识中发声。 “主人,我好像要突破了。”灵危的声音雀跃。 宋乘衣止步, 顿了顿。 “这次过后, 我终于可以用人形陪在主人身边了……” 他太兴奋, 尚且没注意到宋乘衣的停顿。 灵危虽然答应了她, 用剑身陪她,但他很容易感到寂寞。 因而她告诉灵危,如果他能趁这些时日, 专心修行, 实力更进一步,她就允许他提前化形。 这是她们的约定。 灵危为了提前化形,封闭五感,日夜修行。 再加上这些时日, 宋乘衣杀了很多妖。 妖血被灵危吸收,更是大大加快了其修行进度。 是去见卫雪亭, 还是陪灵危突破? 宋乘衣只想了一会,便毫不犹豫地选择陪灵危进阶。 灵危成功突破, 她的实力也会上升。 其次,剑灵的突破过程,大都很艰难。 只灵危是由剑骨所化,因而显得修行速度较快。 但相对应,渡劫难度也更大, 更不用说灵危会吸收被杀死的妖血,妖血浑浊肮脏,需要被进化。 稍有不慎,容易走火入魔。 这过程, 需要剑主在身边,时刻注意他,引导他。 宋乘衣做了这个决定。 她坐下,将剑拿出来,放在身前,剑悬浮在半空中。 剑身漆黑,原本其上缠绕着金色流纹。 现如今,这流纹更多,颜色由金发赤,表面被无数煞气缠绕,将它密密麻麻地束缚起来,根本看不出来其原本颜色。 宋乘衣将手指放剑上,指尖慢慢凝出一滴血珠,煞气皆朝一点聚集。 剑身赤色流纹慢慢绞杀这些煞气。 在流纹越来越红时,宋乘衣适时地渡去一点灵力。 这将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宋乘衣最后再次注视了一眼传讯筒。 毫无动静。 她收回视线,不再去看,专注在灵危身上。 * 苏梦妩看着卫雪亭。 师叔睡觉姿势很标准,手指搭在腹部,眼睫纤长落下,宁静且端庄。 这姿势与师尊一样,非常重合。 少年唇紧紧抿着,面容如雪,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很轻,好像冰冷、毫无生命力的雕像。 苏梦妩有些担心,想了想,还是伸出一根手指,悄悄地搭在少年的鼻间。 一股气息扫在她的指尖。 轻微且温暖。 卫雪亭的呼吸很轻。 但还有呼吸。 苏梦妩松了口气。 三日前,刚捡到卫雪亭时,她差点以为师叔就死了。 那日她特地来对师叔道谢。 感谢师叔那时在恶蛟口中救下她。 自那日回来后,已有几日。 至于为什么现在才来,是因为她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对卫雪亭。 她在师叔洞穴外踌躇着,心里不断整理着语句。 最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对洞穴里说话,但卫雪亭并没有回应她。 苏梦妩询问两三次,皆无人后,正准备离开,但突然听到了一阵巨大的撞击声。 她闯入后,看到了卫雪亭倒在地上。 血液浸染了他的衣服。 他的一只手上拿着一把刀,另一只手上全是被割开的伤口。 苏梦妩大惊,将卫雪亭扶起。 少年很虚弱,但还有一丝余力,说是不想在这里待着,有人会来找他什么的。 后面的话苏梦妩没听清楚,因为他已经晕过去了。 苏梦妩想了想,还是找了一个外门弟子的屋,将他放在里面。 今日,他到现在还没有醒,苏梦妩有些担心。 按前两天,他应该早就醒了才对。 苏梦妩看着少年细腻的脸,银白的长发铺满了床,他的脸清冷雅致,皮肤白到发光,即使闭眼,也仿佛感到耀眼夺目。 苏梦妩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她脸色微红,看了看四周无人,不禁伸手去描摹少年的侧脸。 当她将手摸到少年的唇时,她的脸色更红了。 手下的触感很柔软,有些冰凉。 突然,少年身体动了动。 苏梦妩迅速收回了手。 “你醒了?”苏梦妩惊喜道, 少年的眼睛有些迷茫,盯着虚空发呆了一会,听到她的声音转过来,眼眸一亮,但又慢慢地黯淡下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 这几日,每次卫雪亭醒来后,都要经历这一遍场景。 苏梦妩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的传讯筒呢?” 卫雪亭的声音沙哑,但却很平静。 这是卫雪亭醒来以后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苏梦妩有些惊喜,但还没说话,便听到他懒懒地移开了视线。 “算了。” 苏梦妩不知道他的语气为什么突然又冷了下来。 卫雪亭的唇有些干裂,在这张脸上,看上去很突兀。 苏梦妩倒了一杯水,递给卫雪亭,“喝点水吧。” 卫雪亭浅色眼眸慢慢地转了转,看向她。 少女容貌迤逦,嗓音轻微,带着关切。 卫雪亭虽然对时间的流逝已然无法感受到,但他也知道是眼前的人照顾了自己。 他慢慢从床上坐直,他的腿丝毫没有力气,手臂上缠着厚厚地纱布,因而有些费力。 苏梦妩伸手过来扶着他,但卫雪亭身体慢慢一僵,有礼但却疏远地道:“谢谢,但我想自己来。”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苏梦妩对卫雪亭灿然一笑,热情道。 少年腰身很细,与他冰冷且淡漠地外表相比,他的身体却很热。 “你不用不好意思,就当我感谢救命之恩。”苏梦妩道:“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现在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苏梦妩找了个靠枕在其身后,就要扶着他往后。 卫雪亭几不可察地蹙眉,拂了她的手,才淡淡道:“是,谢谢。” 苏梦妩没有在意,将水递给他。 卫雪亭接下,道了谢,才一饮而尽。 苏梦妩托着下巴,问道:“你怎么受伤了?伤的这么严重。” 卫雪亭很厉害,但这一次他的手腕却受伤了,且长时间昏迷,甚至是不能下床走路。 卫雪亭喝水的动作一顿,敛了敛眉,没有回答,反而问:“有人在我昏迷重,找过我吗?” 他的声音很小,但苏梦妩还是听到了。 “没有欸。”苏梦妩道。 说完后,就看见卫雪亭的脸恢复了冷寂,没有再喝水,将茶盏淡淡放下。 苏梦妩又忍不住看了看卫雪亭。 他的性格真的太冷,如果你不跟他说话,他能沉默一整日,然后自己昏迷过去。 苏梦妩想了想,前世的卫雪亭感兴趣的东西,慢慢地和他聊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卫雪亭终于起了几分兴趣,将视线对着她,并对她的问话,开始应答。 苏梦妩觉得着过程很有意思,很有成就感,因而更积极的回答。 “不是这样的啦。”苏梦妩笑吟吟地摇头。 “它长的比柿子要大的多了,我画给你看吧。”她朝周围望了几眼,但没找到合适的东西。 她突然看到了卫雪亭搭在一边的手,她没来得及思考,便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掌心画起来。 卫雪亭根本没反应过来苏梦妩的行为,掌心传来痒痒的触感。 他刚要抽手,却见门突然开了。 一道身影踏入这屋内。 那人先是看了眼卫雪亭和苏梦妩,似乎是楞了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看向卫雪亭。 卫雪亭看到她微微抿了下唇,缓缓朝他们走来。 卫雪亭观察的很仔细,甚至是能看到她扬起的头发,以及她衣服颜色,她微微抿着的唇。 她似乎不太高兴。 卫雪亭注意到她的视线,这才猛然发现,他的手还被苏梦妩握着,他迅速抽出手。 苏梦妩也注意到了来人,站起身,有些疑惑地喊道:“师姐?” 宋乘衣应了声,随后看着卫雪亭道:“你受伤了?” 卫雪亭不说话。 宋乘衣拉过他的手臂,一只手托着他手腕,另一只手将其衣袖往上拉。 视线很快露出了其手臂上缠绕着的纱布。 纱布上渗出血。 宋乘衣指腹朝下用力摁了摁。 卫雪亭朝外抽了抽手臂,但宋乘衣握的很牢。 他抽不出。 “师姐,他伤口还没好,不能这样。”苏梦妩疾步走上前,伸手就要来阻止。 但下一秒,苏梦妩要制止的手臂就顿在了半空中。 苏梦妩看到了宋乘衣淡淡地朝她方向望了一眼。 冷淡且平静的视线,苏梦妩却仿佛回到了前世,她畏惧师姐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但师姐那眼神只是一瞬,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垂睫看着卫雪亭的手臂。 苏梦妩僵硬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你别吓她。”卫雪亭第一次对宋乘衣出声,嗓音微哑。 他先是看了苏梦妩一眼,少女脸发白,睫毛也在微抖动。 随后他又习惯性地想要看站在他面前的宋乘衣,但却硬生生地克制住了,只垂着眼睫,视线尽头有一截玄色衣角。 衣角上绣着几个小字,但他看不清。 他的眼眸再次模糊,有一些雾气,朦朦胧胧的。 他冷静地眨了眨眼,视线又清晰起来,看到那几个小字。 宋乘衣听到了卫雪亭对她说的话。 她面色不变。 她朝那纱布处再次摁了下。 这次比上次更加用力,这一次她的指腹沾上了几滴血印。 卫雪亭可能觉得反抗无望,也任由她动作。 只是卫雪亭表情非常冷漠。 他好似将自己全部抽离了出来。 无论宋乘衣做什么,都不会对他再造成任何影响。 这也是他第一次对宋乘衣这样态度。 这场景很像他们初次见面那时刻。 宋乘衣搓开了指腹上的血印,血色在手上晕染开。 她将这血擦在了纱布上,随后就将这缠好的纱布解开。 宋乘衣边拆纱布,便对苏梦妩道:“师妹,你先出去,我想单独和卫雪亭说几句话。” 苏梦妩张了张唇,想要说什么,但看着宋乘衣,话又说不出口,往日的畏惧涌上心头。 她几乎想就这样出门。 但她又看到了卫雪亭的脸。 少年容色冰冷,清冷如雪,唇线绷成一条直线,十分倔强隐忍。 师姐太霸道,什么事都要合她的心意才行,这儿又不是她的家。 她已经重活了一次,为什么还要怕师姐? 她产生了微妙的情绪。 “我不出去。”苏梦妩道。 苏梦妩看着宋乘衣朝她方向看过来,似乎没有意料她会这样说。 苏梦妩胆子又大了些,抓住宋乘衣的手臂,将她的手从卫雪亭的手上拉下来。 宋乘衣任由她拉下来。 卫雪亭的手臂失去了束缚,在半空中停了下,才不自然地放下,搭在床上。 “师姐,他伤没好,你别逼他。” 苏梦妩语气带着埋怨和不赞同。 师姐和卫雪亭应该相熟,但师姐并没有尊重卫雪亭。 卫雪亭分明是对师姐的所行不舒服。 宋乘衣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一样。 她先看了看苏梦妩,又看了看一直冷着脸不说话的卫雪亭。 卫雪亭没有抗拒苏梦妩,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苏梦妩的接触。 宋乘衣等了一会,朝卫雪亭说了几句话,但他都没有回复。 “你搞好了吗?” 门外,传来了郁子期的声音。 卫雪亭眼眸忽然动了动,慢慢偏头,看向了门口处。 他一直没有注意,在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俊美青年。 一双绿色眼眸,脸上含笑,似乎是无聊,抱胸站立,看着屋内。 他的脸愈发的冷。 宋乘衣沉默一瞬,最后对卫雪亭道:“你确定要我走?” 卫雪亭眉眼冷冽,脸色愈发苍白。 “那我先走,等过两日再来。”宋乘衣平静道。 苏梦妩在重新帮卫雪亭包伤口,此刻立即感到掌心内的手臂一僵。 随后,卫雪亭移开她的手,道“师妹,你先出去吧。” 宋乘衣停下脚步,回头,站在不远处,与卫雪亭对视。 苏梦妩愣愣地到了门外。 门被一阵风吹过,关了起来,将里面的动静遮的严严实实。 屋内十分清净,没人说话。 “你来找我做什么?”卫雪亭率先打破平静,眉眼疏淡。 宋乘衣明知故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发生?” 宋乘衣走过去,再次解着纱布,被刀划开的伤口很深,颇有些触目惊心。 “你为什么受伤了,没有跟我说呢?” 她用手指触碰伤口。 卫雪亭感到了细密的疼,他道:“你这几天都有找过我吗?” 宋乘衣:“我现在不是来找你了?” 卫雪亭闭了闭眼,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没有找过自己。 卫雪亭:“你有一点喜欢我吗?” 卫雪亭攥紧宋乘衣的手腕,因为力气太大,手臂上的伤口又流出鲜血,“无论你说你说什么,我都信的,我不会去探究。” 所以即便你说的是谎话也没关系。 宋乘衣平静且温和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开始时,我跟你说过什么。” 卫雪亭的手陡然抖了下,颤着声音道:“不必说了。” 但宋乘衣的话还是不疾不徐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我一直说我喜欢谢无筹,而你说你并不在乎这一点,你现在又为什么要问出这个问题呢?” 卫雪亭慢慢松开了宋乘衣的手臂。 宋乘衣的话如最锋利的剑刃,卫雪亭已经感觉到了疼痛。 这比自己用割开血肉要疼上无数倍。 他的确喜欢宋乘衣。 他也不在意宋乘衣喜欢谢无筹。 他心里一直怀着一丝希望,认为自己只要做的足够好,也许某天宋乘衣…… 但现在他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了。 宋乘衣将他作为谢无筹的替身。 他太弱小,从来都无法左右主体。 因而谢无筹能透过他看到他眼中的东西,而他却无法看到谢无筹眼中的一切。 但那晚,谢无筹却突然主动开启了链接。 谢无筹是故意的。 但毫不否认,谢无筹的确达到了目的。 他清楚地认识到了宋乘衣的残忍,无比痛恨她的诚实,她就连谎言也不愿说给自己听。 虽然卫雪亭意识到了要结束,但他还是想将这结束的时刻拉的再长一点。 他如此的矛盾。 既希望宋乘衣再残忍一些,斩断他所有的希望,又希望她能不要这么直白,给自己留下一些可能。 “那你为什么同意要与我……”卫雪亭顿了顿,声音微弱:“做那种事。” “因为你像谢无筹。” “我和他像吗?” “像。” 宋乘衣注意到卫雪亭没有再说话了。 他只淡淡地望着自己,似乎有些迷茫。 少年脸色苍白,眼眸通红,泛着一层水光,浅色瞳孔有些颤抖。 好几次,宋乘衣都以为他会流泪,但他这次没有落泪。 宋乘衣知道卫雪亭听到了那晚的对话,但宋乘衣没有意识到卫雪亭的反应会如此大。 虽然当作替身这件事,的确非常伤害自尊。 但实际上,他们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那她喜欢谢无筹,也就是喜欢卫雪亭。 如此简单的道理,但两人似乎都在对抗着。 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不仅仅是不好,而是到了一种非常极端的程度,互相视为敌人。 宋乘衣笑笑,觉得这个状态的确是非常妙,超出预期的好。 如果她对其中一个人表现出特别的情感,那另外一个人无论对她保持何种情感,都会自然地受到刺激。 就像现在地卫雪亭一样,就像要做她义父的谢无筹。 因为他们两个人是死敌,情绪地起伏就会影响好感度。 宋乘衣摸了下卫雪亭的伤口,将指腹上的血按在卫雪亭的唇上。 卫雪亭突然从迷茫中清醒过来,他将头往右一偏,冷冷道:“别再碰我。” 卫雪亭抗拒的动作剧烈,他冷若冰霜,“我不喜欢你,你走吧。” 他眉毛紧蹙,厌恶至极。 但他不是厌恶宋乘衣,而是厌恶自己。 他非常痛恨自己喜欢上这个冷漠、残忍、坚定的人,他痛恨自己的软弱与无能。 即便在此刻,他也还是会因为宋乘衣的亲近,而自动产生一些奢望。 但正因为他知道宋乘衣是多坚定的人,他才觉得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有丝毫希望。 他产生了强烈的自厌情绪。 “我不会再接近你,你真的很烦,赶快走吧,不要再来找我,我不会陪你玩替身的游戏,如果你再这样,下次我们再见,就是拔剑相向……” 卫雪亭语无伦次地说着,但尽可能将话说的绝无转圜余地。 宋乘衣从不死缠烂打,她此后就不会再来接近自己了,他也不会再产生动摇。 果然,很快,他就感受到宋乘衣站了起来。 他眼中的雾气更重,手指也攥到一起,指甲崩裂,嵌入血肉中。 赶快走吧。 他绝不会回头的。 他眼眸余光宋乘衣的衣角,衣角慢慢移动,似乎是准备离开了。 他喉间一滞,话也有些颤抖,他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他感受到了冰凉指尖贴在他脸上,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他的唇上贴上了一道柔软的东西。 卫雪亭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感觉太熟悉,每一次,他都会在宋乘衣睡着之后,偷偷地亲吻上去。 宋乘衣从不亲他,她只会玩弄他,看他陷入不可自拔的情/态,就连此刻也是如此。 卫雪亭猛地推开了她。 他剧烈喘息道:“我不是谢无筹。” “我知道。”宋乘衣平淡道。 他还想说什么,但宋乘衣已经轻轻掩了他的唇。 动作不重,只是轻微地搭在上面,但他还是感到了窒息,如溺水般濒死。 卫雪亭想,他眼神定是愤怒的,因为他绝不会对宋乘衣这轻飘飘动作所屈服。 他的原则,他的自尊,绝不允许宋乘衣这样践踏。 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到宋乘衣道:“亲我。” 卫雪亭不动。 宋乘衣身体微弯,倾向他,声音温柔道:“怎么了?” 卫雪亭仰着望她,眼眸更红,睁的有些大,睫毛抖个不停,双手攀在她的手臂上,攥着她的衣服很紧,一直没有放开。 他的唇艳红,这就是少年面上唯一颜色,增添了一丝引诱。 她摸了摸卫雪亭的银发,有几缕搭在手心,她等了一会,卫雪亭一直没有说话,也许是还在思考说什么。 宋乘衣掌心放在他的脑后,将他的头前倾。 两人再次亲密接触在一起。 时间过去了很久,刚开始是宋乘衣主动,但她有些累了,保持着弯腰地姿势。 在要离开后,卫雪亭咬住了她的舌尖。 之后,全是卫雪亭在主动。 宋乘衣一直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卫雪亭。 他仍然闭着眼,看上去并不想面对,脸却慢慢地由惨白变得有了一丝丝浅浅地红晕。 不知何时,卫雪亭才不得不与她分开。 因为卫雪亭要缺氧了,他的唇抖着,“这是最后一次,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宋乘衣挑了挑眉,道了声‘好’。 宋乘衣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但就在错身那一刻,卫雪亭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你不能这么对我。” 少年将她拽倒在床上,的声音极其冷漠,眼泪滴落,落到了宋乘衣的唇间,她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你可以玩弄我,但不能践踏我。” “如果你还想要我,你就说你爱我。” 宋乘衣盖住了他的眼睛,亲了他一下,随后在他耳边道: “我会爱你。” 话音刚落,卫雪亭便搂住了她,眼泪流在她的脖子处。 宋乘衣拍了拍少年抖着的后背,接着道: “但不是现在,我和谢无筹已经绝不可能,所以你要更努力地讨好我,这样我就会爱上你。” 宋乘衣声音温和,甚至能让人品味出一丝温柔的味道。 宋乘衣没听到卫雪亭说话,但卫雪亭一直紧紧抱着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19 23:50:15~2023-07-20 23:5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暗中窥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贺新凉 24瓶;想变成富婆、卡卡 10瓶;今天也没有喝奶茶、榭淂 6瓶;63012003、我爱倦爷 5瓶;无訡、小神仙、……、SNHD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宋乘衣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便将卫雪亭扶正。 少年容色滟滟,雪睫黏成一团,其上有细碎的水珠。 宋乘衣用手指动了动, 拨了拨黏在一起的纤长睫毛。 这过程中, 卫雪亭的眼眸一直睁着, 看着她。 宋乘衣估计了下时间, 随后道:“你伤口怎么回事?” 卫雪亭默了默,没说话。 宋乘衣:“你自己割的?” “你怎么想的?” 这伤口很锋利、断口平直,宋乘衣对割伤再熟悉不过。 宋乘衣也曾看到过谢午筹在佛堂边手冲, 边用刀割自己手臂, 甚至达到了高点。 他们两个的癖好竟挺相似。 宋乘衣却无法理解。 宋乘衣双眸深静,言语如往常一样平淡,但卫雪亭却听出了一些冷意。 卫雪亭柔软的眼睫一颤,下意识地抓住了宋乘衣摸着他眼睫的手腕。 他很敏感, 知道宋乘衣应该是不高兴了,声音低低道:“下次不会了。” 宋乘衣看着这些伤痕, 就能想到些不好的回忆。 她道:“无论发生什么,伤害自己都是最愚蠢的做法, 不会让他人心生怜悯,只是你软弱的表现。下次别这样做了。” 卫雪亭点头,将脸贴在了宋乘衣的手腕上。 他想朝宋乘衣那边靠近,但他的腿完全没有任何力气。 他试了好几次,脸上汗水涔涔。 宋乘衣止住了他的动作, 朝他靠近一步,问:“你的腿复发了?” 卫雪亭沮丧地‘嗯’了声。 “这复发有什么规律吗?” 宋乘衣低头,摸了摸手下卫雪亭被包裹在衣服下的腿。 腿修长且柔韧。 往日里都很紧绷,但此刻却很柔软。 她用了点劲捏了下, “怎么样?有感觉吗?” 她问道。 但没听到回答。 宋乘衣抬头,卫雪亭的脸上有几分难忍。 “有感觉?” “没。”卫雪亭道。 “那你怎么了?” “别摸了。” “怎么,你不是感受不到吗?” “那,那也,喜欢”卫雪亭的脸上有些热,但还是慢吞吞地说了出来。 宋乘衣挑了挑眉,轻轻笑了笑,松开了手。 卫雪亭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睫。 她看着卫雪亭,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些东西, 宋乘衣心中有些猜测。 卫雪亭旧疾复发的日子很敏感。 宋乘衣想到了多年之前,卫雪亭与她住在一起时候。 那时,他也一直是半死不活的模样,躺在床上。 都恰好是他情绪极度低靡时刻。 当时,她以为卫雪亭是先天不足,身体病弱,并没有思考太多。 后来,她便开始帮卫雪亭按摩。 刚开始,无论她如何使劲,他都毫无感觉。 但后来她帮他按摩时,发现他应该是有一些感觉,因为其腿有些紧绷, 因为卫雪亭的情绪慢慢地好了些。 但有时,卫雪亭的腿也会恶化,从毫无感觉到疼痛异常,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汗湿衣襟。 恰好那时他的情绪极不好。 她当时理解是因为卫雪亭的腿部渐好,卫雪亭的情绪才好。 但假如不是呢。 有没有可能—— 只是因为卫雪亭的情绪好,其身体才慢慢变好。 再加上谢无筹和卫雪亭是同一个人的缘故。 是否,卫雪亭能通过强烈的主观意识,从谢无筹那里汲取能量? 如果是这样,好似很多事都能说得通。 比如为什么卫雪亭是喜欢她的,但她的好感度都由谢无筹所掌控。 比如为什么谢无筹总说卫雪亭软弱且无能。 大概是因为卫雪亭有抢夺能力,但从没想过争夺。 宋乘衣认为这个猜测很容易证实,之后只要让卫雪亭情绪高涨或低落,验证几回即可得出结论。 与郁子期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此行收获颇丰,宋乘衣很满意。 “你要走了吗?” 几乎是宋乘衣刚站起来,卫雪亭的声音就随之一同响起。 卫雪亭还攥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卫雪亭再次道。 宋乘衣:“我还会再来的。” 卫雪亭想问她说的会来,是什么时候? 每一次都是他主动去找宋乘衣,宋乘衣才会想起他。 但现在他无法行走,没办法去找她,只能被动地等待。 卫雪亭不想这样。 他不想等待。 他要更努力,做的更好,宋乘衣才会爱他。 原本宋乘衣喜欢谢无筹,一直告诉他没有可能,但他坚持下去。 现在宋乘衣已经告诉他不会再爱谢无筹。 这是他的机会。 虽然从前宋乘衣将他作为替身。 但,但那也不是她的错。 是他和谢无筹有些相像,才让宋乘衣产生了误导。 再说,和谢无筹相似的人应该也有其他的人。 为什么宋乘衣不和他们做那些事,而是唯独答应了他? 这说明宋乘衣并不厌恶他。 他就原谅她这一次。 他一直都做的很好,他要继续下去。 卫雪亭的唇动了动,问:“你还有其他事是吗?” 宋乘衣道:“是。” 卫雪亭:“那你很忙吗?” “还行,算不上特别忙。” 宋乘衣看着卫雪亭欲言又止,不知道想说什么,她主动问:“你有什么事?” 她看着卫雪亭的耳根渐渐泛起一丝红潮,剔透漂亮。 卫雪亭垂着眼眸,抿了下唇,手心有些出汗,僵硬道:“我的手还有点疼。” “有多疼?” 宋乘衣淡淡地问,将他的袖子撩起来。 “就,很疼,感觉像被火烧了一样,就……” 卫雪亭很少撒谎,因而说地有些断断续续,声音也越来越低。 “是吗?”宋乘衣看了他一眼,道。 卫雪亭不吭声,不自在地移了下视线。 卫雪亭的手臂划了很多刀口,但有些伤口结痂,有些伤口裂开渗血。 就连那蛇纹位置,也深深地划了一刀。 宋乘衣与卫雪亭大概四日未见,但此时蛇纹的颜色却不淡。 她的指尖点一处撕裂开来的伤口。 “你刚开始怎么不说?” “我,我忘了。” “下次别这样了,我不喜欢会伤害自己的人。” “嗯。”卫雪亭的鼻尖有点细汗。 “伤口每日涂药,我不喜欢有疤痕的人。” “我会涂的,不会,不会留疤。”卫雪亭的声音渐渐沙哑黏糊感,仿佛是夏日暴雨后,湿湿热热的天气。 “真的疼?” “嗯。” …… 宋乘衣的言语很平静,无波无澜,面容宁静。 但卫雪亭却渐渐喘不过气来。 因为宋乘衣的尾指时不时地地从蛇纹边缘擦过去,她的指尖冰凉,而他的身体逐渐滚烫起来。 手臂上的蛇纹有种灼烧般的红,传来发热的酥麻感,身体像过电一般。 他的身体在这段时日中,已经渐渐熟悉了宋乘衣触碰的感觉,并自动产生快乐情绪,有种强烈的饥饿感。 他仔细地看了一眼宋乘衣。 宋乘衣一举一动都挑不出毛病,气息平稳,表情淡然。 是他多想了。 他的身体居然如此淫/靡。 宋乘衣不会喜欢的。 宋乘衣看到卫雪亭眉微蹙着,不知道在想 什么。但眼眸湿淋淋的,如被打湿的花。 宋乘衣若无其事地将他的袖子拉下来,“晚上等我,我来给你上药。” 卫雪亭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匆忙到似乎害怕宋乘衣反悔:“那我等你。” “师姐有没有为难你。”苏梦妩一进门便着急且担忧地对卫雪亭道。 但她没有等到卫雪亭说话,他好似还沉浸在某种场景中。 苏梦妩道:“师姐如果有说了严厉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她除了对师尊,对其他人都是一样的。” “没有。”卫雪亭回了神,听到道,“多谢你关心,但乘,” 他顿了下。又慢慢道“宋乘衣对我很照顾。” “真的吗?” “嗯。” “那就好,是我太着急了。”苏梦妩这才放下心。 她坐在卫雪亭身旁。 她看着卫雪亭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声音清冷中带着柔和:“师妹这几日照顾,我很感谢。” 苏梦妩看着卫雪亭愣了愣。 这是卫雪亭第一次对她笑。 卫雪亭的脸高洁且细腻,眉眼竟有一些温柔,他的脖子上有些薄红。 苏梦妩觉得他状态和刚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苏梦妩用手碰了下卫雪亭的脖子。 卫雪亭避了下,有些疑惑。 苏梦妩的脸涨红,语无伦次地道歉。 卫雪亭温软道:“没关系。” 苏梦妩松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刚才怎么了。 卫雪亭继续道:“我要回去了。” “什么?”苏梦妩听到他的话,下意识道。 他想在洞穴中等宋乘衣的到来,这儿是外门弟子的住宿。 宋乘衣在这里,肯定…… 不会做其他事。 卫雪亭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耳根有些热。 “啊,可是你的腿?”苏梦妩喉间一滞。 “没事,我可以回去的。”他温和道: “这几日很谢谢你,如果你之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 宋乘衣和郁子期同行,两人并排站着。 郁子期一路上一直灼灼地盯着宋乘衣,此刻终于有机会了。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宋乘衣,视线似乎要将她整个人戳穿。 这眼神太热烈,宋乘衣头也没回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郁子期抱胸,托着下巴,饶有兴致道: “你时间把握的真准。说了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了欸,我还以为你会迟到。” 宋乘衣望了他一眼,“我没有迟到的习惯。” 郁子期真心赞美了一声。 随后,他装不经意地问:“你今天找的那个美少年是谁?” “和你没关系。” “好奇嘛。”郁子期朝宋乘衣眨了眨眼,声音翘起来。 宋乘衣声音淡然:“我没有一定要满足你好奇心的说法吧。” 虽然宋乘衣拒绝了,但郁子期不在意。 他朝宋乘衣走近一步,笑道:“你灵力才恢复没多少,又全给剑灵渡劫安抚去了,就这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居然立刻来找他。” 他啧啧两声,有些八卦道:“他是你的情郎?” 宋乘衣冷淡地转头,没有丝毫要回的心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承认了。”郁子期的语调陡然升高。 他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那少年长得很出众,而且比你还小很多的样子,你居然喜欢这样的?” “他冰雪雕成一般,浑身一股禁欲气息,我没看错的话,少年对你的表情可非常厌恶,我还以为你们会打起来,特地叫你一声,让你好下台,你居然把门都关上了。” 郁子期越想越觉得这其中有门道。 突然,他陡然睁大绿眼,若有所悟:“你们在里面干什么?不会逼迫人家吧?” 这言语及其复杂,带着惊讶、谴责、窥探、好奇、兴奋等强烈的元素。 他突然站住了,手指宋乘衣,仿佛第一次深入了解宋乘衣一般,“你太闷骚了吧。” “看错你了,你居然这么,这么……”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见宋乘衣眉眼嫌弃,视线冰冷且锋利,再次望向郁子期。 郁子期立即将唇合上,做出了一个拉上的姿势。 却单单向宋乘衣露出一个揶揄且了然的保密笑容, 宋乘衣不理他。 她淡淡地看了眼远方。 “萧邢什么时候到?” 宋乘衣冷漠道:“我特地推了师尊的命令来见他,他为什么还没来?” 第54章 郁子期道:“他也不喜欢迟到, 而且早就跟我说出发了,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不好意思问:“再等等?你还有其他事吗?” 宋乘衣摇头,沉默不语。 郁子期在传讯筒上给萧邢发着消息, 一边找着话题与宋乘衣聊天, 试图不让气氛沉闷下来。 “你曾经认识萧邢吗?”他问。 宋乘衣:“第一次听说。” 郁子期沉吟少顷, “唔, 他给我的感觉好像认识你似的。” “你听说过他的事吗?” “了解过一些传闻。” “比如呢?” 宋乘衣冷淡道:“大家都知道的那些。” 郁子期:“那有一些你肯定没有听说过。” “你想听吗?我可以说给你听。” “不想。” “为什么?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吗?” “既然别人都不知道,那就是隐秘的事,别人的隐私我不感兴趣。”宋乘衣道, “再说, 这和我什么关系吗?没必要为了不认识的人费心吧。” 女人的侧脸沉静,语调很轻,漫不经心、冰冷无情的模样。 郁子期笑吟吟道:“真正直,你的身影又逐渐高大起来了, 比知道你心上人那时刻,要高大了这么多。” 男人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尺度。 他懒洋洋收了音, 视线非常自然地朝上看了眼,又极快收回。 不回讯息, 在这里偷听偷看是吧。 他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拉到八卦的轨道上。 “萧师兄之所以这么讨厌女人是有原因。” “说来话长,这是一个杀夫证道的故事。”他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容我细细为你道来。”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一块石头从他的头上急速坠落。 郁子期敏捷地朝旁偏了下身子。 “郁-子-期。” 这声音一字一顿道,是极其冰冷、扭曲、愤怒。 郁子期丝毫没有被八卦的主角突然出现、被抓包的惶恐。 他唇边含笑, 神态自然,抱剑靠在树边,仰头,对树上的男人热情挥了挥手, “嗨,师兄,好久不见。” 宋乘衣看着从树上下来的男人。 萧邢这个名字听上去倒不是很合适这个男人的长相。 他的长相精致,雌雄莫辨,穿着一袭松垮垮的红色衣衫。 露出的手腕较瘦,筋络浮现,脸色苍白。 这种苍白和卫雪亭的白不一样。 卫雪亭通身雪白,仿佛是浑然天生,有种玉的质感,触手生温。 而萧邢的苍白,是毫无血色,带着几分病气缠绕。 但他的气势却不弱,单眼皮,眼眸狭长,薄唇抿着,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宋乘衣与萧邢打了声招呼。 萧邢似乎没有听到,或许也是无视了。 他只是与郁子期说着话。 宋乘衣不在意,她的视线从上而下地打量着萧邢。 最终视线定格在男人指尖夹着的一枚金色的符咒上。 如果她没看错,那应该是消声符。 而金色是消声符极品的代表,能做到短时间地销声匿迹,且其只能用一次。 有价无市。 此刻那消声符便消弭在男人指尖。 宋乘衣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忽略宋乘衣打招呼的萧邢,此刻身体骤然一僵, “怎么?是你们没有发现我,我早就到了,等你们等睡着了,被你们吵醒了。” 宋乘衣‘哦’了一声。 萧邢眉毛皱起,带着点不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怀疑我故意偷听你们讲话?” 宋乘衣:“不是。” 萧邢面无表情,义正言辞道:“我萧邢不屑于此。” 宋乘衣看到他苍白的面上微微红,应该是被怀疑而生气。 但宋乘衣本意并不是如此。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没有发现萧邢的气息,这过程是多长时间,以便她之后恢复全部灵力后做出对比。 但萧邢显然误会了,且他好像很不喜欢自己。 那正好,宋乘衣也想速战速决。 只是宋乘衣看着他总觉得很熟悉。 但一时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萧邢看着宋乘衣,猝然移开视线,冷冷道:“你看我做什么?” 他言语中的厌恶压也压不下去。 萧邢转头时,宋乘衣看到了他左侧鼻梁上的一颗细小红痣。 “对不起。” 宋乘衣平静地道歉,也随之转开视线,不再看他。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见过萧邢了。 在花灯节上,谢无筹幻化了一个人的形象,那人的外貌和萧邢格外相似。 那颗红痣在男人生气时,更加亮,为苍白病气的脸添了几分风情。 宋乘衣话音刚落,萧邢的唇骤然抿成一条线,脸也几乎可察地更白了一些。 郁子期的眼眸一下望着宋乘衣,一下又望向萧邢。 他那双绿色眼眸透亮,眼中光芒流转。 他看气氛有些僵硬,便对萧邢道:“我们先回昆仑,将你安置好,你一路舟车劳顿,应该累了吧。” 他又看了眼宋乘衣,又对萧邢道:“乘衣百忙之中抽空来接你,你提的第一个要求,乘衣不折不扣地完成了,很能表现她的诚意。” 萧邢无动于衷,兴致不高道:“我又没要求她一定要来。” 郁子期:…… 宋乘衣转过身,朝前走了一步道:“我们回去吧。” 萧邢看着女人挺拔的后背,突然出声:“我还没吃饭。” 萧邢看着宋乘衣回头。 他压低眉眼,不爽道:“我跟你们这些人不一样。” 宋乘衣想到他是个很难修行的人,并未辟谷。 宋乘衣看了眼周围,此处离昆仑不远,是个很热闹的集市。 她随意找了个附近的摊边,一年迈老人在卖混沌。 混沌热气腾腾,小小的摊贩边稀稀落落地坐了些人,空中飘着点香葱味。 “就这儿吧。”宋乘衣对吃的不讲究,她只想尽快回去。 萧邢站着没动,那张倨傲的脸上毫无表情。 郁子期知道萧邢的毛病。 他们炼丹个个都顶级有钱,萧邢更是其中翘首,一丹难求。 因此他花灵石如流水,在瀛洲向来是极尽奢华,吃穿住行皆是极好。 他可能从没在此处吃过东西吧。 郁子期笑了笑,没管萧邢,悠悠然地坐到了宋乘衣旁边。 随后,故意对萧邢道:“师兄,怎么不来坐?” 郁子期猜萧邢会坐的。 果不其然,萧邢顿了顿,虽然脸色很臭,还是坐下了。 就坐在宋乘衣对面。 宋乘衣闻到了一股药的苦味。 郁子期笑意更深,手指扣了扣桌面,想着今日这一行真是来对了。 木桌方方正正地,不大,坐下两个大男人显得有些局促,但尚且可容纳。 在等待吃食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时间空档,空气就这么尴尬地沉默了下来。 萧邢的眼眸刚开始是在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点水渍,他不喜欢。 但慢慢地,他的眼睛不知何时看向了宋乘衣。 宋乘衣的脸笼在热水沸腾起的白雾中。 她睫毛淡淡地垂着,不时轻慢地眨一下,看上去似乎在认真地看着什么东西。 但萧邢知道她只是不想说话。 每当她不想说话时,便这样冷漠地垂眼,将人据之千里之外。 萧邢唇冷冷地扯了扯。 她应该很不想和自己说话吧。 但他偏偏不让她称心如意。 宋乘衣不想说话,他偏要找她说话。 他的唇刚张了张,眼眸便扫到了一个赤色手镯。 宋乘衣从不佩戴首饰的手腕上,套着个不起眼的手镯。 “宋道友的手镯倒是不错。” 没品位的东西。 宋乘衣听到了萧邢的声音,抬了抬眼,“谢谢。” 萧邢问:“你自己买的?” “不是。” “那就是别人送的?” 萧邢留了些时间给宋乘衣回答,但只见宋乘衣点头承认。 他无声冷笑:“宋道友修行的不是无情道吗?” 宋乘衣还没回复,郁子期便兴致勃勃问:“你怎么知道?” 萧邢一滞,别开眼:“玉慈仙尊修无情道天下皆知,宋道友作为其弟子,想来自然也应该不意外。” 郁子期笑笑:“合理,只是宋乘衣现如今改道而行。” 萧邢的脸骤然惨白下来。 突然,他的喉间发痒,竭力忍耐,但最终克制不住地咳出来,他的手指哆嗦着捂唇。 宋乘衣看着他。 萧邢那几乎是要把肺都要咳出的程度。 他久久不能停下,最终终于停歇了。 他的脸倦怠又冷,眼眸潮湿,眼角浸红,惨白的脸上一丝丝红。 他用另一只手拿出一条边缘镶着金丝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着湿润的手。 宋乘衣看着看着,感到有一丝丝熟悉。 他擦手的姿势似乎与自己一样。 宋乘衣有一些小癖好。 旁人都是从掌心擦拭到指根,而她却唯独喜欢从湿润的指尖擦到掌根。 也许是宋乘衣看的认真,萧邢注意到她的视线。 宋乘衣的眼眸黑沉,有种冰冷的质感。 萧邢从前就知道她冷漠无情,薄情寡义,眼中从没任何人,只有她的大道。 他不信邪,相信了她的话,但却狠狠栽了跟头。 这是他的选择,他认了。 所以当她为了大道舍弃自己,他也只怨,但不恨,只当自己瞎了眼。 但万万没想到宋乘衣居然改道修行。 她是个信仰坚定的人。 她为谁改的道? 萧邢又想到了之前听到的宋乘衣与郁子期的谈话。 宋乘衣的情郎是谁? 是谁这么有魅力,让舍弃过自己的宋乘衣,选择了他。 宋乘衣注意到了萧邢的视线。 男人的脸上写满了高傲和对她的厌恶。 宋乘衣毫无波澜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低头,指尖微动,看了眼卫雪亭发的讯息。 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情况,发的消息总是很多。 【卫雪亭:在我的石洞中等你。】 【卫雪亭:你大概什么时候会来?】 【卫雪亭:没有催你的意思……我,我意思是我会一直等你……】 【如果你不来,也没关系,你的事比较重要。】 【但我药好像没了,手臂很疼,你如果来的话,可以帮我带一个吗?】 …… 萧邢注意到宋乘衣看着传讯筒的视线。 宋乘衣的眉目舒展,手指有规律地点着,这代表她目前是愉快的心情。 萧邢的心里产生了恨意。 宋乘衣将自己弄成了这样,但自己却想与情郎甜甜蜜蜜。 萧邢的手指攥紧,面色极其难看。 宋乘衣以为能玩弄他的身心。 她做梦去吧。 他绝不会让自己被玩/弄,他要报复宋乘衣。 他绝不会让乘衣和她的情郎恩恩爱爱,只有他自己是个失败者。 混沌被端了上来。 萧邢看着宋乘衣低头,慢慢地吃着。 混沌皮很薄,能看到里面的肉馅,汤上点缀着一些葱花。 他根本不爱吃这种东西,曾经不过是因为宋乘衣,他不愿意拒绝。 现如今,他实在没有必要迁就宋乘衣了。 萧邢边想边搅动着汤勺,热腾腾的水雾四散。 他的动作优雅,眼中露出嫌恶。 宋乘衣吃完以后,他道:“你想要的丹药我都能提供给你。” “除此之外,我还能给你更多。” 宋乘衣望着他,但萧邢只低着头,并不与她对视。 她不知道是什么让萧邢松口,但万事都有代价。 宋乘衣淡淡道:“多余的我不需要,我只想要我所说的那些。” 萧邢面色冷峻,但眼下却仿佛涌动着火焰,“不用否认的那么着急,也许有朝一日你需要也说不定。” 宋乘衣置若罔闻,直接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我要你陪我三个月,直到试剑会结束。” 郁子期陡然挑了挑眉。 宋乘衣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 萧邢笑笑:“我此次出来是放松的,但我在昆仑不认识人,我在你身边比较自在,隐隐有种一见如故之感,想和你交个朋友,之后一年内无论你要什么丹药,我都无条件提供给你,” 萧邢觉得没人能拒绝这个条件。 果然,他看宋乘衣沉默了一瞬,长眉微蹙,在权衡着。 郁子期咽下一个混沌,笑了笑。 在昆仑不认识人? 那他是谁? 这个借口挺拙劣啊! 但不得不说,师兄下了血本了,宋乘衣也很难拒绝吧。 宋乘衣沉思片刻,她还是抬头道:“不行,” “为什么?”萧邢眼中有些茫然。 为什么她还是拒绝了他。 宋乘衣道:“我很忙,做不到陪你。” 萧邢道:“不用你很长时间,一天两个时辰。” “不是一天时长问题。” “那你要怎么做才能同意?” “我能承受的范围是两周。” 萧邢坚持:“三个月并不长。” 宋乘衣摇头,并不妥协。 萧邢指骨泛白:“两月。” “两周。” “两月,每日时长缩到一个时辰。” 宋乘衣还没说话,立即被萧邢打断。 萧邢呼吸急促起来,声音颤抖,带着一丝飘渺:“宋乘衣,你想清楚了,这是很好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次,你不会再有了。”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陡然愤怒起来,“你知道我的承诺放到外面,别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你太过分了,不要得了便宜还挑三拣四,我萧邢不是那种给人挑挑拣拣的人。” “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你要的丹药也只有我才能炼成,你……” 宋乘衣看着萧邢,他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此刻绽放出了绮丽色彩,他越愤怒,那鼻侧的红痣越是艳红。 宋乘衣在萧邢越来越高的声音中,慢慢伸手,掌心向外,制止姿势,制止了萧邢愤怒的话。 她冷静道:“一个月,每日时长一个小时。” “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不接受,不必再说。” 宋乘衣的话很果断且不容拒绝。 宋乘衣并不觉得萧邢会答应。 因为此刻萧邢眼角潮红,眼眸愤恨,瞳孔轻轻颤抖,一种被她的话所欺辱的表情, 但立刻,就听到了萧邢道:“成交,就从今日开始。” “之后我会每隔十日会送你对应的丹药。” “不,今日我还有事要做。”宋乘衣拒绝。 “你要做什么?”萧邢下意识道。 随后,他看到宋乘衣笑了笑,无情道:“你不需要知道。” * 卫雪亭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宋乘衣。 宋乘衣披星戴月地进入。 “你来了。” 宋乘衣一进入,便听到卫雪亭立刻道。 卫雪亭银发潮湿,柔顺地搭在胸前,穿的衣服松松垮垮,露出莹润肌肤。 他坐在床上,手上握着本小书。 宋乘衣刚坐在他身边,卫雪亭就主动倚靠过来,手臂揽过她的肩膀。 宋乘衣闻到了一股类似果子成熟后散发的清香气味, 她顿了下,道:“你洗澡了?” 她听到卫雪亭轻轻地‘嗯’了声。 “你伤口能洗澡?” “没关系,我那只手没有浸水。” “怎么想起来洗澡?” 宋乘衣听到卫雪亭支支吾吾地,左右说不出话来。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戳了下她的脸。 她侧了下眼,看到卫雪亭手上握着的那本小书,只单单扫了一眼,卫雪亭便仿佛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要将其藏在身后。 宋乘衣的手夹住了,卫雪亭没松手。 “不能看?”宋乘衣问。 她要松开手的时,卫雪亭放开了手。 卫雪亭的脸红红的,低下头。 宋乘衣翻了翻,将其放在一旁。 她笑了笑,抬起他的头,“怎么想起来看这些?” 卫雪亭“你喜欢吗?” 宋乘衣顿了顿,道:“喜欢,但我喜欢的不是这个,而是你的态度。” 她摸了摸少年的脸,“做的很好,但不用想太多。” 卫雪亭看着宋乘衣站起来,在手指上套了个皮手套,“今日我就只是来帮你上药的。” 灯光下,女人眉眼端正,神色清淡,克制且清醒,走到卫雪亭身前,道:“自己掀开吧。” 第55章 卫雪亭将袖子卷起来。 但在宋乘衣冷淡的注视下, 他指尖哆嗦,抖了半天,竟是连这种小事也做不好。 他越发面红耳赤。 每每看到宋乘衣戴手套的动作, 他都想到之前度过的那些潮湿且黏热的夜晚。 他最后没有卷起, 直接用另一只手将其拂到肩膀处, 用掌心按着。 很快, 他就感到宋乘衣拉着他的手腕。 ‘啵’一声,药塞被拔出声音。 手臂上感到一丝冰凉的刺激。 一丝丝流动的乳白液体倒在伤口上。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一刻钟后,便是一条疤痕也不见了。 只那块新生的肌肤泛着淡粉。 “效果还不错。” 宋乘衣满意道。 这是她从萧邢那预支的东西。 宋乘衣将他手臂上剩下液体擦干净。 臂上的蛇纹时不时被擦过去。 卫雪亭的眼角潮湿一片。 “好了。“宋乘衣刚道。 卫雪亭便接着道:“还没好。” 卫雪亭牢牢抓着她潮湿手套。 宋乘衣低头回望他。 卫雪亭认真道:“我腿也疼。” “什么感觉?” “它麻木, 血液也许流通不畅, 筋络疼……” 卫雪亭看着女人静静地看着他,眼眸深沉。 不知是否看透了他拙劣的谎言,他睫毛轻微颤了下。 但宋乘衣却将掌心慢慢地放在他那麻木的腿上。 卫雪亭松了口气。 宋乘衣对按摩这事还算得上熟悉。 曾经对卫雪亭做了很多次。 她将卫雪亭对小腿露出来。 腿部肌肤莹白,触之柔软。 宋乘衣的力道很大。 卫雪亭虽然腿部麻木, 完全感受不到。 但他能看到宋乘衣的手指嵌入其肌肤中。 手套漆黑,黑白相间。 他想亲身感受被触摸的感觉。 虽然他对宋乘衣坦诚相见过, 但每次宋乘衣都是衣冠整齐。 且只触碰他特定部位。 仿佛做任务一般, “这儿有被触摸感觉吗?”宋乘衣问。 卫雪亭回神:“没有。” 宋乘衣点点头, 开始按摩他的大腿。 大腿肌肤和小腿是完全不一样的,大腿的皮肉更多。 掌心下的细腻的触感,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像在揉搓着初雪。 少年的腿从雪白变得有些鲜红。 宋乘衣想她的力度可能真的大了些,于是便小了些力度。 “力道可以更大一些。” 卫雪亭身体前倾, 宋乘衣的手被他握住。 他的掌心出汗。 “腿有点触感了。” 卫雪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想法太强烈,他的腿根渐渐能感到一丝感觉。 但如隔靴搔痒。 宋乘衣的力度必须更大一些,他才能好好地感受。 宋乘衣看着卫雪亭水汪汪的眼睛顿了下。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笑了笑:“不行。” “今天就到这里。” 卫雪亭的手指微滚动, “求求你也不行吗?” “我说了今天只单单为你上药啊。” “怎么能言而无信。” 宋乘衣又叹了口气,再次拒绝。 卫雪亭的眼泪滚落下来,他慌乱地将宋乘衣拉到他身边。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他的声音有着些着急、无措。 不知道求了多长时间,卫雪亭的声音都沙哑不堪。 终于听到宋乘衣声音。 “真拿你没办法。” 宋乘衣无奈、被迫地接受了他的请求。 卫雪亭的心骤然一松,他蹭了蹭宋乘衣的脸。 随后朝她感激地一笑,熟练、理所应当道:“真的很谢谢你。” 带着泣音。 卫雪亭想宋乘衣一定是有点喜欢自己的,甚至为了他牺牲了原则。 他没见过宋乘衣为了别人这样做过。 对谢无筹也没有。 宋乘衣的脖子被卫雪亭揽着,她索性就将卫雪亭打横抱起,抱在腿上。 卫雪亭的身体很热,散发着滚烫的热气。 他已经被那灼烧的蛟毒侵蚀地神志不清。 他腿很长,松松地抵到地上。 宋乘衣搂着他的腰,腰身如盏。 他的腿软绵绵的,但腰身却坚韧,带着爆发的力量。 宋乘衣看了看卫雪亭。 卫雪亭在熟练地解发带蒙眼,解他自己的衣服。 有时候她实在无法将谢无筹和卫雪亭看作是一个人。 谢无筹强硬,卫雪亭软弱多情。 宋乘衣眼眸淡淡。 可惜了。 她想。 ……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遮着眼呢?”宋乘衣突然问。 “嗯?”卫雪亭迷迷糊糊。 宋乘衣状似惋惜道:“太可惜了。” 卫雪亭仰着脖子,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词语:“什么,可惜?” 宋乘衣将另外一只手慢慢地插入发带中,摸着那纤长的睫毛。 “你的眼睛很漂亮,我之后想看着你的眼睛呢。” 卫雪亭神志不清道:“不行,会生气。” “谁会生气?” 卫雪亭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中闪过谢无筹的身影。 宋乘衣没有继续追问,她只在卫雪亭的耳边低声道,“那真的太可惜了。我很想在此刻看着你的眼睛。” “相比较谢无筹那琥珀色的眼眸,我还是更喜欢你的。” “不要说起他,”卫雪亭低低地喘息,心悸不已,“只看着我吧。” 他捉住宋乘衣的手指,重重地握了下。 卫雪亭想他应该更努力。 宋乘衣已经放弃谢无筹,但谢无筹却总是从他这里窃取关于宋乘衣的消息。 他不想再给谢无筹机会。 既然谢无筹能控制着切断与他的联系,为什么他不能切断与谢无筹的联系呢? 都是同一个人。 如果他的修为更高,也会拥有与谢无筹平等的权利吗? * 时间过去很久,卫雪亭仰着脖子,身体剧烈颤抖。 突然宋乘衣堵住了。 这些时日相处,卫雪亭知道这是惯例。 是他需要忍耐的时刻。 宋乘衣道:“你自己数吧。” 卫雪亭什么也听不清楚。 但他的头发被宋乘衣抓着,微微的刺痛,让他恢复了一丝神志。 宋乘衣又重复了一次。 卫雪亭的吐息甜腻:慢慢地数了十个数。 宋乘衣淡色的唇一勾,亲了亲他潮湿了鬓角,赞赏道:“进步很多。” 宋乘衣松开指腹。 卫雪亭狠狠一抖。 * 卫雪亭有一段时日,都过的很好。 因为宋乘衣对他很好。 宋乘衣基本上每天都会来看他,虽然每天都是后半夜,但她很忙,所以他也不奢求很多。 她会给自己按摩,会定时询问他的恢复情况。 甚至在自己的苦苦要求下,会主动亲他。 宋乘衣既耐心又细心。 怕他无聊,还会时不时地给他带一些书籍,在失约后,还会带礼物送给他。 这是他之前从来没有的待遇。 他感觉很羞愧。 原因之一在于他欺骗了宋乘衣。 他的腿虽然尚不能行走,但其实已经好了大半,他有预感,大概过数日便能完全恢复了。 但他却骗宋乘衣说距离恢复好,还差的远。 他想宋乘衣可能怜惜他受伤了,所以对他这么有耐心,再加上他真的很喜欢宋乘衣主动触摸他,所以一直托着没说,希望将时间拉的更长一些。 但婉娘曾经说欺骗是信任崩坏的开始。 他想他做错了,但善意的欺骗也算是欺骗吗? 他踌躇着,一连几日都想说真话,但一看到宋乘衣带着一丝温柔的脸就咽了下去。 他的愧疚之二,在于他曾经说过他会做的更好,让宋乘衣更喜欢他。 但他却没能做到。 宋乘衣似乎不需要他做什么。 无论他做什么,宋乘衣都没有特别大的起伏。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陪在宋乘衣身边,听她的话,这样她的心情就会很好。 他也想让宋乘衣舒服,但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完全将宋乘衣的衣服脱下过。 宋乘衣一直说不是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有时候他独自相处时,脑海中会突然冒出个念头—— 宋乘衣是不是还是将他看作谢无筹。 只是觉得他不配,所以才一直……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不能这么去想,他会相信宋乘衣。 宋乘衣喜欢看他的眼睛,那他会努力修行,以求早日切断与谢无筹的联系。 但卫雪亭的快乐日子很快就终止了。 卫雪亭第一次焦躁不安,是在一连三日都嗅闻到宋乘衣身上药味开始的。 药味很淡,但存在感却很强。 药味中伴随着一点的清浅的香味。 宋乘衣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舔了舔她的脖子。 宋乘衣没有拒绝他。 过了两日,宋乘衣送给了他一个香囊,说是让他挂在床边,可以静心养神。 宋乘衣应该看出了他有些焦躁。 卫雪亭本来收到礼物是很开心的,但他闻到了熟悉的药味。 他问:“这是哪来的?” 宋乘衣说是问了人,别人送的。 他装作无意地问了那人是谁,最终从宋乘衣的口中得出了一个陌生的人名——萧邢。 卫雪亭知道宋乘衣不可能会和萧邢有什么关系,但他还是感到了不舒服。 宋乘衣身边除了谢无筹以外,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人。 他也是死缠烂打才能在宋乘衣身边。 萧邢为什么能在宋乘衣身上留下味道,说明他们会待在一起。 他敛了敛眉。 他想他还是嫉妒。 后来几日,宋乘衣有时候隔一天来,有时候隔两天,有时候甚至不来了。 但每次来,身上都有那个名为萧邢的气味。 卫雪亭低着头,慢慢地刺绣。 突然,指尖被针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了。 他烦躁至极,将这血珠蹭在衣服上。 “啊,你受伤了?”苏梦妩注意到了卫雪亭的异动。 她掏出一个手帕,要递给卫雪亭。 卫雪亭不接,头也没抬。 苏梦妩看到卫雪亭冰冷的侧脸。 他冷冷抿唇,脸色漠然如雪,有种疏淡的距离。 卫雪亭一直将冒出血珠的手指往衣服上蹭。 他雪白的指尖通红一片,被他凌/虐的惨不忍睹。 卫雪亭的心情不好。 苏梦妩与卫雪亭相处了一些时日,隐隐约约能摸透一点。 刚开始,他的心情还一直不错,待人温和且有耐心,眉眼间仿佛散发着温柔的光。 但前几天开始,他身上的压抑感就越来越重。 苏梦妩觉得卫雪亭很好懂。 虽然他看上去难以接近,但实际上却有种纯然的天真,和前世一样,都他不太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苏梦妩的眼睛眨了眨,随后拉过他的手,将手帕缠绕在他的手上。 “放开。”卫雪亭要抽手。 他狠狠皱眉,声音冷厉,带着不留情面的冷漠。 苏梦妩却不怕,拉着他的手,笑道:“不放。” 苏梦妩用了灵力来束缚,卫雪亭想让她放开,只能用灵力来反击。 卫雪亭她很了解。 他是不会打女人的。 所以卫雪亭也只是个纸老虎,她才不怕。 果不其然,她看到少年再次用力抽出无果后,用另一只手来拉扯。 但另外一只手也被她拉住。 少年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来两下,可能他有些愤怒,雪白的脸上染上了红。 苏梦妩道:“除非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不然我就不放开。” 卫雪亭身体微僵,面色寒冷。 苏梦妩却低头,少年受伤的针眼,被扎的很深,再加上蹂躏,红肿不堪。 卫雪亭的手指冰凉,却很白嫩。 苏梦妩的皮肤已经算得上很细腻,但卫雪亭却不输,在掌心有种滑腻,摸不住的感觉。 再加上卫雪亭一直在抽手,苏梦妩最终只能掌心牢牢地抓握。 卫雪亭眉间厌厌,眼中似乎有点厌恶。 “我数到三,如果你还不松手,我不会手下留情。” 随后,卫雪亭便掷地有声道:“一、二,” “好好好,” 见少年面色冷峻,一看就是忍耐到极限,要翻脸的程度。 苏梦妩冲他嫣然一笑,“你别生气,我放开你行吗?”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点:“那你得答应我,你别再伤害自己了。” “你不答应,我就不松开,你打我我也不松,你可以试试。” 卫雪亭与苏梦妩对视两眼。 苏梦妩眼眸清亮,容貌娇艳,看上去柔弱,但神情是十分的坚定。 苏梦妩睁大眼睛,丝毫不弱势地朝卫雪亭望过去。 最终,她听到卫雪亭松口的声音。 她得意洋洋地松开手,扬了扬唇。她就知道对付卫雪亭得一松一紧。 给他两个相对的选择,他会退而求其次,选择那个相对好一点的要求。 这应该也是他温顺性格的一种体现。 苏梦妩学会这一招还是从师姐身上。 前世,师姐怼天怼地,脾气冷硬,谁也不怕,更不用说师叔。 师姐和师叔间的气氛总有些剑拔弩张。 每一次师姐生气,都会给师叔两个选择,让他选。 在苏梦妩看来,那其实是不平等的二选一。 结果都差不多,不过是一个稍微显得好一些罢了。 但意外的是,师叔总会从其中选一个。 当时她问师姐,难道不害怕师叔什么也不选吗? 师姐望了她一眼,冷冷道,师叔没这么有骨气,如果她想试,也可以去试试。 苏梦妩刚开始不相信师姐的话,她对师叔敬而远之。 但直到有一次师叔为她停留下来后,她才觉得师叔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冷淡。 后来,她也尝试着做了师姐所说的实验。 果然,师叔的确如师姐所料。 但她胆子小,总不敢像师姐那样,将选择做的太强硬。 那太过了。 她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卫雪亭会答应她的要求。 所以就把握在这个范围,刚刚好。 苏梦妩穿针引线,朝着手帕上又绣了一笔,才放下手帕,问道:“师叔,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说呢,我也许有办法帮你。” 她真诚道。 她真心实意想接近卫雪亭。 卫雪亭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也同时是个命途多舛的人。 在卫雪亭为她背刺师姐后,没过多久,卫雪亭就对她表达了好感。 但她心里还是有根刺,因为看到了卫雪亭和师姐在一起的场景。 所以即便当时她还喜欢他,她拒绝了。 在卫雪亭做了这么多的前提下。 后来,卫雪亭便消失了。 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师尊说他游历去了。 卫雪亭再也没回来过。 苏梦妩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师叔。 苏梦妩觉得师叔是被师姐杀了。 因为师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她做对的人。 她找师姐对峙,师姐并没有否认。 师姐那时候已经偏执,双目猩红,只扫人一眼便让人心底发寒,背后发凉。 所以这一世,无论如此,她也不想师叔被师姐杀死。 现在看来,师姐和师叔不算是纯然陌生人,也不是朋友关系,大概也就是个熟人关系吧。 没有前世,她的关系,师叔也不会想出来去取血,也就不会得罪师姐。 卫雪亭脑子不好,又太单纯。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切断卫雪亭和师姐的相处。 苏梦妩想到了上一次师姐与卫雪亭的相处。 她想自己从师姐那边是下不了手了。 她害怕师姐,根本不敢反抗。 还是从卫雪亭这边下手吧。 她看着卫雪亭拿着绣花针的手指顿了下,似乎对她的话有点心动的感觉。 苏梦妩再接再厉。 果然,她看到卫雪亭眼睫动了动,抬眼看过来。 “谢无筹最近怎么样?” 苏梦妩一愣,显然没料到他居然提起师尊。 不过想来卫雪亭和师尊是师兄弟关系,便理解了。 她想了片刻道:“师尊最近有点烦恼吧。” 卫雪亭停下了针绣,问:“发生了什么事?” 苏梦妩道:“师姐不想听师尊授课佛学了,师尊认为她心思不定,因而苦恼吧。” “宋乘衣怎么了?” “师姐很忙的,我每天都很难看到她的影子。”苏梦妩叹了口气, “见到师姐几次,师姐都急匆匆地走了,我每次能见到灵危的时间都很固定,只有一小会儿。” “灵危你知道吗?就是师姐的那把剑,他突破成功,长得很高,只性格愈发沉稳。” “不像从前那样爱说话,在师姐身边应该很压抑,师姐根本不在乎它在想什么。” 苏梦妩表情低落。 卫雪亭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她在忙什么?” 苏梦妩咬唇,四下谨慎望了眼,:“我说了你能别跟别人说吗?我只隐隐听了些八卦。” 卫雪亭点头。 苏梦妩看到卫雪亭的表情极其认真,粉唇微抿,浅色瞳孔微放大,全然地注视着,睫毛都不再眨一下。 她心中一震,方才想到灵危的低落一扫而空,卫雪亭这个表情真的很可爱。 她的心中突然涌现一种捉弄之情。 “我怕隔墙有耳,我得附在你耳边才说。” 苏梦妩看到卫雪亭的眉间微皱,慢慢地收敛了目光,嗓音很淡:“你不想说就算了。” 苏梦妩笑吟吟道:“生气了?别生气了,我和你开玩笑呢。” 但她转瞬道:“我也怕被别人听到,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坐近些,再跟你说。” 说着,苏梦妩便做到了床边,头倾过去,小声道:“师姐在彻查昆仑上的妖呢,据说师姐和其同行朋友遇刺,其朋友为了师姐手掌被利剑贯穿,师姐很生气。” “我觉得她和那朋友关系不一般,师姐对他挺好的,跟对别人不太一样,不像是……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这算是个八卦吧。” 苏梦妩说完,便见卫雪亭久久没有动作。 因为凑的近,她能清晰地看到卫雪亭外露的脖颈笔直,如柔软的鹤,皮肤晶莹雪白,霜睫敛下,久久没有抬眸。 苏梦妩的确承认,卫雪亭的长相真的很好,不是那种有冲击性的艳,而是一种如山巅积雪的纯洁。 苏梦妩被冲击到了,她坐回原处。 卫雪亭神色怔松,但很快回了神。 他看了看手下正在绣着的东西,定了定神,接下了手上缠绕着的手帕,又专注地绣了起来。 “你的手还能绣吗?”苏梦妩讶然。 但卫雪亭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绣着,他的手指非常灵活,动作优雅且赏心悦目。 他应该是在衣服上绣着图案,只不过尚未成型,苏梦妩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 苏梦妩刚开始只是为了拉近与卫雪亭的距离,才想到了针绣这个东西。 卫雪亭的针绣很好,果然也吸引了他的注意。 但苏梦妩却没这么喜欢针绣,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 但她选择的路,哭着也要走下去,她硬着头皮接着绣。 卫雪亭没日没夜地开始针绣了起来,完全忘记了时间。 这过程中,宋乘衣一直没来。 但无论如何,它终于在计划范围内完成了。 卫雪亭手指抚摸过寸寸的针脚,笑了笑。 他很满意。 他将衣服放在一边,安静地靠在墙上。 他会很耐心地等待着宋乘衣。 他想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有多晚,宋乘衣都一定会来的。 因为再过几日是宋乘衣的生日。 她说好了会跟自己在一起。【】 55-60 第56章 宋乘衣全身冷然, 眼眸冰凉地望着郁子期。 郁子期弱弱地避开她的视线,摸了摸鼻子,小声辩解道:“我也是没办法。” 宋乘衣道:“所以这是你骗我的理由?” 郁子期道:“除此之外, 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也会理解的吧。” 男人虽然表情无奈, 但唇角却带笑, “毕竟萧邢是为了救你,才受伤如此,你的责任最大。” “最后遭罪的却是我, 这还有天理吗……” “我这几天可遭老罪了, ” 郁子期一边笑着抱怨,一边赶忙将手上的药碗塞入宋乘衣手中,“这里我就全全交给你了。” 他说完,便推着两个双生子往外走。 桑知被推着走, 愣愣道:“萧师兄他还没……” 桑行手上还搭着一块布,也不解道:“这里还没好, 我们真的能走吗?” 郁子期手指搭在唇上,小小地‘嘘’了一声。 他绿眼中闪过精光, “萧邢很快就醒了,你想被他追杀,你就继续留在这里。” “不过我想他醒来后,想看到的也不是我们。” “欸?那是谁?” 郁子期点了下桑知的额头:“谁知道呢?这只有他才能了解吧。” 临走前,郁子期回头看了眼。 宋乘衣坐在床边, 背对着他。 郁子期看不到她的脸,但能看到她的一只手稳稳端着个药碗,另一只手紧紧被抓握着,袖子都泛起无数褶皱。 抓着女人手腕的那只手并不安分, 总是在不停地乱动乱抓。 宋乘衣偶尔将这手移下去,但无济于事,因为那手很快又抓了上来。 在女人身旁,站着个少年。 少年容色倨傲,下颚线紧绷,他低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宋乘衣。 灵危相比于初见,如枝条般抽长,脸上婴儿肥褪去,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颚线。 他赤色长发和宋乘衣一样扎成了马尾,发带上有一颗金色小铃铛,铃铛垂下落在卷发间。 灵危注意到郁子期的视线,转头侧目过来。 红眸带着极强的不耐烦与厌恶。 郁子期和善地对他笑了笑。 与灵危的身高和实力逐渐增长的同时,他的脾气也见长啊。 郁子期不在意地朝外走。 他并不责怪灵危,相反很能理解。 毕竟灵危才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让宋乘衣欠了萧邢个大人情。 但尽管如此,宋乘衣对灵危却半点没有表示。 无论是口头上的责罚几句,还是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 宋乘衣这种不上不下的态度,应该才最让灵危如鲠在喉。 昏迷的男人面色苍白如纸,鼻侧的小红痣也黯淡无光。 宋乘衣稳稳地端着药碗。 郁子期说萧邢很快就能醒,应该不会骗她。 果然很快,宋乘衣就看到萧邢拧了拧眉,攥着她衣角的手动了动。 萧邢睁开眼。 他的眼神朦胧不清,长时间的高热让他的神志不清。 萧邢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冷白的脸、黑沉的眼、唇线清晰,眼眸低垂望着他,有种清冷之感。 萧邢愣愣地望了几眼。 宋乘衣仿佛看到了狭长高傲的眼眸中有些水光。 萧邢很快将手腕便搭在额头上,掩了眼,呼吸绵长。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淡淡道:“怎么还不去死!” 他声音沙哑,带着高热后的软绵无力,因而将原本应该强有力的话,说的没什么威慑力。 “你该喝药了。”宋乘衣平静道。 宋乘衣想萧邢喝完药后,应该会好多,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她的时间很短暂,不能耗在这里。 但宋乘衣失策了,她的话好像刺激了男人,只见男人猛地抓着宋乘衣的衣襟,将其往下拉。 萧邢本就横七竖八、歪歪斜斜地躺在宋乘衣的腿上。 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近了些。 萧邢身体前倾,和宋乘衣抵着额头。 宋乘衣能感到男人鼻息滚烫,喷洒在她的脸上。 萧邢的脸上淡青色的筋络,那颗红痣从黯淡变得愈发潋滟。 他咬着牙,眼中带着极强的恨意,愤怒地与宋乘衣对视,仿佛是正在燎原的火: “你出现,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还有什么值得你讨要?你说啊!” “你告诉我,我全部给你,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你永远是这样……” 萧邢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股巨力拉开。 ‘砰’一声巨响。 萧邢被重重惯到床上,远离了宋乘衣。 宋乘衣手中仍然握着药碗。 她睨了一眼灵危。 灵危没有看她,只看着萧邢,紧紧抿唇,杀意凛然。 灵危注意到宋乘衣的视线,转过来看时,宋乘衣已经转了眼神。 灵危呼吸急促一秒,面上有种显而易见的慌乱。= “萧邢,你认错人了。”宋乘衣对萧邢道。 萧邢静静地躺在床上,衣衫凌乱,眼神从迷蒙恢复了清醒。 他顿了几秒,撑了撑眼皮掠了眼宋乘衣,冷嗤一声,言语不屑道:“是我认错了,你怎么配和她相提并论。” 宋乘衣并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她将碗递给他,“郁子期说这是你要喝完的药,他有事先离开,你喝完我就走。” 萧邢看了那黑漆漆的药一眼,散发着苦味,他嫌恶地移开视线,扯了扯唇,“拿一边去。” 宋乘衣没动。 萧邢面色冷沉,眉眼暴躁,“拿一边去听不见?” 他心情不好后,就会挑剔到无与伦比。 “你想走就赶快走,我让你来了吗?你不来我也不会死。”萧邢扭过头,不屑道:“不想来的人,我也不想留。” 宋乘衣这段时日,与萧邢相处,琢磨出了一点他的脾气。 宋乘衣没什么情绪,“你要知道,我有很多种办法可以将它灌下去,但是我都没做。” “你是在威胁我?” “不,我是在陈述事实。”宋乘衣垂眼,道:“那你想喝的时候喝吧。” 她又坐了一些时候,萧邢崩着脸,两人一句话没说。 宋乘衣站起来,还没说话,便见萧邢的脸倏然转过来,怒道:“到一个时辰了吗?” “你连一个时辰居然都等不了,是不是看我生病,所以才欺负我,敷衍我,威胁我。” 他的语速很快,苍白的脸上很快便因为激动红起来。 “你不要太过分,我为了你受伤,你居然这样对待我,简直是薄情寡义、丧心病狂,我萧邢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是想也好,不想也好,必须……” 萧邢的手攥着宋乘衣,呼吸急促,那受伤的掌心很快又渗透鲜血。 “我没想走。” 宋乘衣打断了他的话,她动了下 手中的药碗,“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把它放下。” 萧邢愣了两秒。 宋乘衣甩开他的手,没走两步,就听到他道:“我又想喝了。” 宋乘衣顿了下。 “我要你喂我,我的手很疼,而且我是为了你受伤的,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萧邢漂亮的脸恢复了一瞬间的平静,他声音有些轻,喉结滚动。 宋乘衣没有说话,便被灵危抢先一步道:“主人,我来帮你。” 萧邢看着灵危,笑了笑:“不,我不要你,我就要宋乘衣来帮我。” 灵危眯了眯眼,傲气道:“你凭什么?不过是受了点伤,既没有实力又没有资格,谁让你帮主人挡了。” “那也比你好,”萧邢挑衅道:“你倒是有能力,也有资格,那你跑哪儿去了,哦对了,你下意识地为别人挡了,啧啧啧,我要是宋乘衣……” 他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随后毒舌道: “我就是故意的,你看不惯就滚出去,别在我这里待着,你为什么不滚啊,还不是因为宋乘衣不得不在我这里吗?” 灵危眼中透露磅礴怒意,他手指攥拳,全身肌肉紧绷,像是要即将爆发。 “好了,”宋乘衣平稳道。 她先是对灵危道:“我没有让你插手我的事,可是你总是在我没有发动命令的时候插手。” 她轻微叹息,无奈地抚着头,声音带了点疑惑:“是你觉得我现在已经配不上作为你的剑主了,是吗?” “不是,我没有,”灵危的语气骤然弱了下来,他急忙解释,倨傲的脸上带着急切。 宋乘衣:“你现在两个选择,一是出去等我,二是变成剑待在我身边。” “主人,你是为了他而训斥我吗?”灵危的脸有些苍白,仿佛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眼睛立即发红起来。 宋乘衣不为所动,“你看你还是不听我的话。” 宋乘衣摇摇头,失望道:“随便你怎么想。” “我听的。”灵危几步上前,靠在宋乘衣的身边,紧紧握着宋乘衣的手,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亲昵地摇了摇,但没有得到回应,宋乘衣只淡淡地看了它一眼。 灵危黯然地变成了剑,宋乘衣手中握着剑柄,附在身后。 萧邢的眼中有一丝愉快,他早就看灵危不顺眼了,但很快,宋乘衣又看向了他。 宋乘衣问:“你喜欢我吗?” “什,什么?”萧邢被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晕了,他先是一愣,随后浑身僵硬,他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最后,他翘起唇角,似笑非笑地嘲弄道:“你的长相有让人一见钟情的程度吗?” “我喜欢你?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那就好。”宋乘衣抚了抚袖口,将药递给萧邢,“我有要喜欢的人,我相信你应该也有过,懂得这种心理。” “现在把它喝了吧。” 萧邢扯了扯唇角,欣然接下药碗,一饮而尽。 他舔了舔唇角,苦涩的药味传到了他的整个口腔。 萧邢想他怎么会不知道宋乘衣现在有喜欢的人呢。 但很可惜,他来的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 无论宋乘衣喜欢谁,他都不会让她成功的。 他要先拆散宋乘衣和她的情郎,然后让宋乘衣爱上他,最后再狠狠甩掉宋乘衣,让她体会到自己那时的痛苦。 宋乘衣安静地陪在萧邢身边,陪满了一个时辰,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次与往日一样,萧邢会先冷嘲热讽、然后发疯、最后沉默安静。 但也有点不一样,这次萧邢在临行前,送了她一个精巧、看上去价值不斐的桃簪。 说是价值不菲,是因为桃蕊中镶嵌着一颗淡粉的鲛珠。 宋乘衣在日光下转了转,鲛珠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 她原先并不收,但萧邢说如果她不收,便在之后的日子他们在一起的一个时辰里,她都不好过。 虽然这个方法听上去没什么威慑力,但宋乘衣收下了。 宋乘衣离开了萧邢的住所后,便赶往莲雾峰。 谢无筹的命令,她已经无法再拒绝。 她不再能有借口,这已经是谢无筹让步后的结果。 在卫雪亭旧疾复发,无法行走的这些时日发生了很多事。 在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宋乘衣终于证实了幕后隐藏偷窥她的人——绮罗。 绮罗趁灵危离开之迹,偷袭她。 但可惜的是她并不是一个人,当时萧邢也与她一起。 萧邢实力太低,几乎如同凡人。 因而绮罗并没有在意他。 但宋乘衣得承认,萧邢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她。 萧邢提供给她很多丹药,宋乘衣灵力枯竭了又补上,靠着磕药,最终从层层蜂拥而上的妖中突围。 绮罗是条九尾狐,多智心狠,善用幻境迷惑术,能迷惑人心。 当年,她年轻气盛,并没有直接杀死濒死的绮罗,而是折磨了他。 宋乘衣曾砍掉了绮罗的九条尾巴。 但当时她并不知道,绮罗没死,金蝉脱壳了。 就像她了解绮罗,绮罗也了解她。 绮罗应该明白了她的仇恨难以消解,这给了他一线生机。 他壮士割腕,毅然舍弃了八条尾巴,全力保留最后一条,金蝉脱壳,给她造成了一种已死幻觉。 绮罗和宋乘衣的渊源,能追溯到很多年前,她还被囚禁之时。 只是对她而言,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已成过往。 但对绮罗而说,却是困住他的牢笼。 绮罗靠着她的血,从一条青涩、初出茅庐的一尾狐,修成了九尾狐。 他有贪欲,有所求,所以他才会修养多年后,不再隐姓埋名,而选择再次与她对上,希望恢复到当年原始的力量。 宋乘衣本来可以在此处解决绮罗,绮罗现如今实力仅仅一尾,所以才会迷幻其他的妖为其驱使。 宋乘衣并不畏惧,但绮罗还是成功逃跑了,在他同伙的帮助下。 他有同伴,这是很稀奇的事。 尤其是这同伴似乎还是昆仑的人。 宋乘衣隐隐约约看到了那隐面男人的昆仑玉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绮罗能让这么多妖穿过昆仑的结界,进入其中,应该是有内应。 但没关系,现在他们逃不出去了,宋乘衣全面更换了结界。 每个进出的人都会经过严格的审查。 宋乘衣相信绮罗如今一定还在昆仑。 她要做的就是找到他。 这段时日,她一直在处理这件事,所以她非常忙,但很遗憾的是,绮罗如石沉大海,再没有半分消息。 谢无筹总是会找她,每日她都要与谢无筹一起上一堂佛修课。 实话实话,现在,宋乘衣并不想耗费很多时间单独与谢无筹在一起。 谢无筹总有自己的情绪处理方式。 谢无筹与她在一起时,情绪起伏太稳定,好感度从没有单独上涨过。 想要谢无筹好感度上涨,必须与其他人绑定在一起,比如每当她因为其他人冷落谢无筹时。 当然,在她因为卫雪亭的存在,而拒绝谢无筹时,谢无筹的好感度下降或上升最快,起伏波动最大。 宋乘衣觉得谢无筹是真的进入了义父这个角色中了。 他无论内心多么地不喜,好感度再如何掉,也不会再如往常一样,对她冷言相向,而是温和且和善地讲道理,摆事实。 就像今日一样,宋乘衣拒绝了每日见谢无筹上课的想法,谢无筹虽然生气,但也表示理解。 但谢无筹随后就制定了‘父女日’。 在这一日内,他们必须要在一起,交流这些年从未交流过的亲情。 如同一个慈父。 真的无聊至极。 宋乘衣找到了与谢无筹的相处办法—— 用卫雪亭去钓谢无筹,用卫雪亭去激发谢无筹的更多情感,类似于占有、嫉妒等。 而面对卫雪亭,宋乘衣也有相处之道—— 激发卫雪亭的争夺意识,如果卫雪亭能从谢无筹那儿争夺更多的能量,能诱发好感度的提升,那她离成功就很近了。 但如果卫雪亭做不到如此,宋乘衣想,她只能将卫雪亭作为一枚测量谢无筹的棋子了。 宋乘衣并不想伤害卫雪亭,卫雪亭很好。 但他唯一的不好之处,便是他目前比不上谢无筹有利用价值。 卫雪亭喜欢她,而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是不想让她失望, 如果卫雪亭真的能从谢无筹那争夺了足够的筹码,她就会给予他‘爱’,独一无二的爱。 如果卫雪亭不行,她虽然惋惜,但也不会失望。 因为卫雪亭也发挥了他的余热。 作为回报,她也在相处的过程中,对卫雪亭好一些。 这对卫雪亭很不公平,她尽可能不去想这些。 因为如果有可能,宋乘衣也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但天命也不曾对她公平过,而她只是玩弄人心,又有什么不可以。 庭下月色如流水,月落星沉,院内摆了几盏莲花灯,流光溢彩。 容色温润的青年坐在院内,白衣垂地,容色浸在灯光下,似真似幻之感。 “义父。”宋乘衣轻声喊道。 在宋乘衣刚到的瞬间,谢无筹就看到她。 “你来了。” 他莞尔一笑,起身迎上去。 宋乘衣先是有些受宠若惊,面上浮现浅淡微笑。 随后眼眸从不远处的桌面上望了眼,又露出些愧疚。 “您久等了。”宋乘衣歉意。 “的确是等了很长时间,我们约定的是中午,可你说中午有事,只能晚上才有时间。” 谢无筹言语温和,并不激烈,但言语中却带着些冷意,陈述了事实:“所以我很不开心。” 宋乘衣抿唇,脸上的愧疚更重,局促地低眸。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一些时间,才突然笑了,“骗你的,我也没等多久。” 他语音带笑,气氛骤然缓和下来。 谢无筹瞧见了宋乘衣肩膀处到袖间的褶皱,眉心轻轻皱了皱,但很快又散开。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拉过她的手,将她手臂绷直。 男人摸索到她的肩胛处,从上而下轻轻扫下。 他的动作很轻,但却隔着衣服,贴着宋乘衣的手臂线条。 宋乘衣没动。 很快,衣服的褶皱慢慢被铺平。 “衣冠整齐是很重要的。”谢无筹低头,慢慢整理着她的袖子。 宋乘衣受教地应下。 谢无筹抬头,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你是真明白,还是来敷衍我。” 没等宋乘衣回答,谢无筹便拉着她的手,带到桌前。 谢无筹比她高较多,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谢无筹没坐,站在她身后。 掌心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移开。 以一种掌控的姿态。 宋乘衣温顺地坐着。 她扫了眼桌面上的东西,摆放在她面前的是一碗面。 清白细节的面,清澈见底的汤,其上覆着两个鸡蛋和些许的葱花。 这是个很平常、很普通的面,卖相倒是很好,散发着腾腾热气。 宋乘衣疑惑道:“这是?” 谢无筹弯下腰来,从背后凑近她。 宋乘衣冷不丁闻到了一股清冷的檀香,清幽且绵长。 谢无筹的气息在她身侧,“这是人间的长寿面,我听说有人过生日都会吃此来希望孩子安康无忧。” 谢无筹将宋乘衣耳边碎发挽到耳后,轻柔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定要全部吃完。” 宋乘衣已经在萧邢那里吃过了,且饱腹感已经很明显。 萧邢尚未辟谷,每每相处,他都得要求自己陪着她一起吃饭,否则定不会进食。 按照他的说法是,他因为她而受伤,且耗费了无数珍药,而自己连陪他一起吃饭都做不到,他的脾气会愈发古怪。 也许是见到了宋乘衣的停顿,谢无筹温声道:“怎么了?” 宋乘衣侧头,谢无筹与她的距离很近。 谢无筹的乌发垂在肩上,面上微笑,眼眸弯弯,声音轻柔。 “是嫌弃我做的不好吗?” “不是。”宋乘衣也笑道,“我只是觉得受宠若惊。” 谢无筹眼中闪过一丝怜爱:“你要习惯呀。” 他的指节曲起,手指划了下她的侧脸,“习惯从师徒身份,变成父女身份。” 宋乘衣:“是,我想我会习惯的。” 她的言语平淡却坚定。 谢无筹眼眸闪了闪,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他就将这情绪拂开。 宋乘衣坐直身体,看了一眼这面,便慢慢吃了起来。 谢无筹满意地看着宋乘衣。 玉碗很薄,颜色瓷白,宋乘衣的左手贴在碗的边缘,指尖修长干净,冷白更甚玉色。 谢无筹这些时日的不快慢慢消散。 卫雪亭想拥有宋乘衣的情爱,所以他只能忍受着宋乘衣的摇摆不定,心中孤寂难眠。 而他与宋乘衣作为父女,摆脱情爱束缚,既能享受天伦之乐,又不让宋乘衣有破损。 宋乘衣与卫雪亭走的较近,他也无所谓了。 他既然不能给宋乘衣想要的,宋乘衣难免想在卫雪亭身上找寄托。 没关系,他理解。 他相信宋乘衣不会过火。 但很快,宋乘衣只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怎么不继续吃了?”他问。 “我已经吃不下。” 谢无筹柔声劝道:“长寿面自然是吃完才算结束,我竟也不知你何时有了半途而废的道理。” 宋乘衣笑了笑:“民间传说罢了,不值一信。” “乘衣听话,”谢无筹喟叹一声。 宋乘衣却并不想为难自己,她的确是吃不下了,也不想再吃。 她道:“义父要为这种小事,惩罚我吗?” “自然不会。”谢无筹立即道。 他眼眸垂下,言语也低沉下来,有些幽怨似的:“只是我会伤心。” 宋乘衣微微一笑:“义父莫要取笑我。” 谢无筹想了想,便抬眸道:“难道你是想让我喂你吗?” 谢无筹的眼眸中闪着奇异色彩,他道:“这也是可以的,我从没试过呢,” 他没等宋乘衣回答便将碗握在手中,玉色的碗,莹润饱满。 他轻轻夹了一卷面,抵到宋乘衣唇上。 宋乘衣闭唇,先是推开谢无筹握着筷子的手。 男人被她推开,也不见丝毫怒色。 脸仍然是雅致温柔,只握着筷子的手有些紧。 “义父,我真吃不下了。” 他听到了宋乘衣的声音,带着些软,似乎有点撒娇意味。 谢无筹默然片刻,才复又温和道:“长寿面不可浪费,既然你吃不下,我便替你吃了吧。” 宋乘衣的眼眸凝了下,只见男人低头,就着她的筷子,将剩下的大部分面全部吃完,甚至是连那面汤也喝了个干净。 谢无筹洁癖严重,但却丝毫没有介意这是她吃剩下的。 她的指骨扣了扣桌面。 这就是义父的责任吗? 她还能让谢无筹为她退到哪一步呢? 谢无筹的喉结滚动,将面吞咽下去。 他眼眸低垂,掩盖了眼中的凉意。 这面十分寡淡,味道也很一般,怪不得宋乘衣吃不下去。 不怪她,是他的没做好。 谢无筹想下一次他会再练练,届时相信宋乘衣就能吃下去了。 谢无筹放下碗筷,为宋乘衣拭了唇,随后道: “已经很晚了,今晚就歇在我这里吧。” 宋乘衣道:“不,我还是回去吧。” “怎么?有人在等着你吗?”谢无筹开玩笑道。 “是,”宋乘衣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卫雪亭在等我。” 谢无筹瞳孔骤然缩了下,但在烛光下看的不太清晰。 他上前抱住她,语音亲昵,脸上有着很淡的微笑:“留下吧,乘衣,今天是你的生辰呢,陪在我身边。” 宋乘衣呼吸平静,手腕动了动,抬起传讯筒,正想看一眼传讯筒上的消息。 但她的动作并没有做完,谢无筹抓住了她的手指,从她手中夺过传讯筒,攥在手心。 “乘衣,你真的想在现在离开我身边吗?”谢无筹的声音低沉清润,带着诱哄。 同时手指从宋乘衣的后背摸到了肩胛骨处,轻轻地按了按那两块凸起的骨头。 谢无筹感受到宋乘衣的身体慢慢地软化下来,宋乘衣的呼吸似乎也慢慢紊乱起来。 他的眼眸中闪过笑意。 他就知道宋乘衣相比较卫雪亭,是喜欢他的。 宋乘衣面容隐在昏暗中,感受到好感度上下不停地起伏着。 她轻轻道:“好。” 好感度骤然停止。 “那我就留下来吧。”宋乘衣推开谢无筹微笑道。 好感度一跃升高。 第57章 窗户被素手推开, 一道清瘦身影悄无声息地掠入。 卫雪亭一入偏殿,便感到一股彻骨寒意。 殿内冰霜重重,冰晶层层叠叠, 如同进入到冰雪世界。 卫雪亭径直朝里走去, 越往里越寒冷。 在极冷中心, 见到了宋乘衣。 宋乘衣已然入定, 全身结了层浅薄的冰,清寒之气将她笼在其中。 她一袭素白罗裙,乌黑长发, 眼眸紧闭, 眉眼宁静清冷,有种沉淀的气韵。 卫雪亭的手指轻轻点在冰晶上。 冰冷沁凉。 宋乘衣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她此刻正处在深度修炼的状态下,全然不似从前那般警惕。 是因为在谢无筹这边,所以她才信任的缘故吗? 卫雪亭浅色眼睫动了下, 神色平静。 他手指从女人冷淡的眉眼抚摸到唇。 隔着薄薄的冰块。 他静静地打量着宋乘衣。 宋乘衣未施粉黛,寡淡如清水, 洁净又冷寂。 虽然才隔了些许时日,但卫雪亭却仿佛过了很久。 他已经很久都没见过她。 宋乘衣没再来找他。 就连说过——生辰会与他一起过的诺言, 都已然遗忘。 卫雪亭身体不好,他不喜欢想费脑子的事。 但近来,他修行后,身体却感到了充盈很多。 加上,他拥有很多独处时光, 因而他被迫不断思考。 他思考的第一件事,也是让他烦恼的源头—— 他究竟为什么喜欢宋乘衣? 因为谢无筹放他出来的岁月极少。 谢无筹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无人会在乎他的意愿,所以他也习惯。 那晚, 谢无筹对宋乘衣评价他的话并没有错。 他软弱多情,他也曾喜欢过很多东西。 虽然已遗忘,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谢无筹年幼时便跟随的佛修圆寂后,谢无筹孤身游历。 他偶尔会清醒,通过谢无筹的眼看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 他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个江南少女。 少女温柔,说话细声软语,语笑盈盈,一颦一笑皆柔软且娇弱,无论是长相亦或是言语,都很像婉娘。 谢无筹饱受着修罗骨的侵扰,杀戮止无可止后,他便进入短时间的休眠,将他放出来。 少女喜欢谢无筹。 因而他也曾应邀和少女同泛舟而行,也曾煮酒喝茶,但他却感到无趣。 少女的容貌虽好,但除此以外,无一吸引他。 后来他喜欢的第二个人是个容貌被毁的娼妓。 谢无筹从妖口中救下了她,她无以为报,便想跟随谢无筹。谢无筹拒绝未果,便不再管她。 她的容貌被毁,但并不自怨自艾,没有丧失生活的信念,反而有着坚韧不拔的性格,寻找生路。 卫雪亭有时候会给她教些术法,希望她能在这世道生活下去。 但她学了几日后,便不愿再学。 卫雪亭不懂,问她理由,她道她此生只想跟随‘他’,有仙长在身边便什么也不怕了。 卫雪亭默然良久。 后来,他在谢无筹体内,见到越来越多的人,也见到了更多新鲜的事物。 每段旅程,谢无筹身边的人总在变,无人能在他身边长久,无人能陪在他身边。 他也厌倦了,厌倦这种漂泊与无趣,厌倦了日益麻木的心。 连他都如此,谢无筹也已到了极限。 谢无筹日益地暴躁与戾气,愈发骇人,无法克制。他逐渐开始崩坏,从伤害自身皮肉开始,到屠/杀蛮荒妖域。 最终在那里捡到了宋乘衣。 卫雪亭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上宋乘衣。 在他看来,宋乘衣没什么不同。 和一路上跟在谢无筹身边的人一样,最终都会离开。 谢无筹虽然是一时兴起,但也并没有对宋乘衣表示什么特殊之处。 在谢无筹身边,卫雪亭冷漠地看着。 她弱小且瑟瑟发抖,依附在谢无筹身边,将其视为神明。 没什么能引起卫雪亭的兴趣,他慢慢地沉睡。 再次有了一丝丝意识,是发现了谢无筹已经将宋乘衣带在身边,收下她作为弟子。 在旅程中,谢无筹从未接纳过任何人。 宋乘衣是他主动纳入羽翼下的第一人。 他恨谢无筹,而宋乘衣是谢无筹的盟友。 卫雪亭从对宋乘衣的无视,没什么观感,转变成深切的厌恶。 宋乘衣有什么不同。 卫雪亭偶尔会注视她。 宋乘衣对谢无筹毕恭毕敬,敬之仰之,言行无可挑剔,从不忤逆他。 但这是谢无筹会对她不同的原因吗? 绝不会。 卫雪亭冷眼旁观,宋乘衣侍奉的是怪物。 果不其然,谢无筹很快就厌烦了她。 说实话,谢无筹能坚持这么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谢无筹要闭关,只为了不愿再看见宋乘衣。 宋乘衣并不知晓,甚至还为师尊能更进一步而高兴。 卫雪亭看着宋乘衣冷漠的脸上微微笑了笑。 他心中隐约有种快意。 宋乘衣对谢无筹的感情越是深,届时受伤的可能性越大。 离谢无筹彻底抛弃她的时刻不远了。 卫雪亭微微叹息,心中竟不忍。 但他又摒弃了这想法。 谁让宋乘衣是谢无筹的盟友呢。 只他没料想到,谢无筹居然将他分化出来,交给宋乘衣照顾。 谢无筹的原话是让宋乘衣找个安静角落安置他,也不要有人来打扰他。 卫雪亭知道谢无筹的意思——留着他一口气,只要不死就行。 宋乘衣却不明白。 卫雪亭看着宋乘衣思怵片刻,上下打量了他,皱眉似乎在思考着难题。 这是谢无筹的命令,宋乘衣是个好徒弟,自然要办妥。 最终,他被宋乘衣带到了自己的住所。 宋乘衣将他放到床上,那是这间狭小的屋内,唯一的一张床。 可能是他的僵硬太明显,宋乘衣冷淡道:“不用担心,我也不经常回来。而且不会再有哪个地方比我这里最清净。” 后来,他才明白这是真的。 宋乘衣忙得脚不沾地,在极少的空闲时刻,也无人联系她。 这之后,他才开始喜欢宋乘衣。 但除了宋乘衣外,他也曾喜欢过旁人。 这喜欢有什么不同? 让他如此恋恋不忘,甚至是抛弃自尊心,也希望她能喜欢上自己,且唯一只喜欢自己。 后来,他在想,宋乘衣究竟将自己当作什么? 宋乘衣亲口承认,她喜欢师尊。 她之所以会为他侧目,是因为他与谢无筹相似。 这道理很明显了,宋乘衣视他为替身。 但既然是替身,宋乘衣为什么又告诉他,会爱上他? 卫雪亭之前听信宋乘衣的话,并不去思考其中的理由。 只顺着宋乘衣的思维——他对宋乘衣做的越多,宋乘衣越有可能爱上他。 但无论他如何欺骗自己,宋乘衣都实在不会只因为这而爱上他。 宋乘衣理性且执着到可怕,从不感情用事,她看中结果,而不在意过程。 宋乘衣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卫雪亭想了很多很多,最终他明白了。 宋乘衣还是喜欢谢无筹,并不会放弃谢无筹。 她之所以告诉自己,会爱上他,也只是为了谢无筹。 宋乘衣想得到谢无筹,因而将他作为诱饵,故意与他亲近,也是为了激起谢无筹的情绪。 如此谢无筹就会对她另眼相待。 宋乘衣应该并不知道他与谢无筹为一人。 宋乘衣之所以与他厮混一起,估计也是她发现了自己和谢无筹的关系并不好。 加上他的确心甘情愿、不知廉/耻地纠缠着宋乘衣。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 宋乘衣为了谢无筹而冷落他。 宋乘衣甚至会为了别人而冷落他。 宋乘衣不在意他。 卫雪亭的眼眸中弥漫水雾,但眼泪却没有出来。 这些天,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没有人心疼,流再多眼泪有什么用。 宋乘衣抛弃谢无筹,将他作为替身。 宋乘衣装作会爱上他,但实际上仍然只要谢无筹一个人。 以上两种情况,哪个更可悲,卫雪亭选不出来。 他两个都不想选。 只要他不再喜欢宋乘衣,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但后来,他却在想,他想让宋乘衣如何对待他? 他想让宋乘衣对他做到何种程度,才能排解他日益滋生的占有情绪。 谢无筹教会他恨意。 宋乘衣却教会他更多。 她让自己悲伤、痛苦、开心、兴奋、阴暗、嫉妒、不甘、抢夺…… 是宋乘衣染/指了他,但却不肯要他。 宋乘衣只要谢无筹,凭什么呢? 他想让宋乘衣爱上他。 像他喜欢宋乘衣这样,来喜欢他。 他需要自己在宋乘衣身边。 且只能有他一个人。 而宋乘衣也永远不会抛下他,不会为了旁人而忽略他。 他要成为无可取代的人。 如果说从前,他只是喜欢宋乘衣,单纯不想让宋乘衣喜欢谢无筹。 而到宋乘衣如果真的有喜欢的人,他会退出竞争。 那么此刻,他可以很明确地说,他不想退出。 这已经无关谢无筹了。 这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为了自己的心动在努力。 他不甘心做一个玩/物,随手抛下。 他不甘心做一个替身,可有可无。 他要一步一步走到宋乘衣的心中。 最后,他只在思考——他要如何做? 他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思考出前面问题的答案。 但却花了很长很长时间,都没能弄明白这最后问题的解决办法。 宋乘衣喜欢谢无筹。 那有什么是谢无筹拥有的,而他没有的呢? 卫雪亭第一次正视谢无筹。 谢无筹有实力,有和宋乘衣相处多年的优势。 那有什么是他有的,而谢无筹没有的呢? 他想了很久,最后他知道他最大的优势就是谢无筹不喜欢宋乘衣,而他喜欢。 谢无筹不喜欢,这是宋乘衣找上自己的根源。 这也是他能得到机会的根源。 他拥有的东西很少,属于他的也寥寥无几,他要紧紧抓住宋乘衣,慢慢去磨她。 谢无筹与宋乘衣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他长,根源在于谢无筹掌握了他这个分身。 如果他也能有一些力量,那他就拥有足够的时间,去打动宋乘衣。 宋乘衣既然对他有所求,想利用他,在目标达成前,就不会轻易甩掉他。 他是否能更大胆一些,让她做出一些退步。 卫雪亭看着宋乘衣,最终伸出手臂,轻柔抱上去,拥抱这冰冷的雕像。 垂到脚踝的银发也顺着他的动作,将宋乘衣密不透风地包裹在其中。 如拖食物进入巢穴的捕食者。 凉意彻底渗入卫雪亭的全身。 他的身体瑟缩了下。 但他却没有放手,怀抱更舒展开来,贴近这冰雕。 喜欢宋乘衣就是这样的感觉。 虽然有时会感到炙热到难以忍受,但更多时刻会无比的寒冷。 但他会很热,他会一直暖化这冰冷的冰霜。 隔着薄薄冰层,他将脸贴在宋乘衣脸的位置。 他的鼻尖轻轻嗅闻,却没有闻到丝毫的味道。 卫雪亭舔了舔冰块,呼出了冰冷的白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雪亭的身体冷到麻木,终于看到宋乘衣的细薄的眼皮下,眼珠微转动。 此刻,他和宋乘衣之间已然没有了冰层的阻碍。 他压着宋乘衣的后脑,轻而易举地亲在了她的唇上。 宋乘衣是在衣衫逐渐潮湿,湿湿黏黏地沾染身上时,开始有一丝感应。 她分出一些心神,感受到了身体的暖意、压着的厚重感、被束缚的几乎喘不过气、脸上的湿意。 她眼眸刚睁,便毫无意外地看到了卫雪亭。 卫雪亭跨坐在她腿上,双腿紧紧绞在她腰上,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插入了她的头发间。 而他的脸距离她极近,唇上有着湿热气息。 “你醒了。”卫雪亭浅色瞳孔微亮,贴着她唇道。 “嗯。”宋乘衣应了声,用手指抚了抚后颈,刚准备转转僵硬脖子,却突然在后颈拾起一缕湿润银发。 这才发现他的头发几乎缠住了自己的全身。 宋乘衣望了眼卫雪亭。 卫雪亭不好意思地低头。 卫雪亭打乱了她接下去的修行,但她没有生气。 她眼眸上下看了看,随后音调平和问: “什么时候来的?” 宋乘衣边问,边将掌心压在卫雪亭的腿上,轻轻地按了按。 “有好一会。” 卫雪亭声音有些飘,身体颤了颤,脸皮有些红。 “你的腿好了?”宋乘衣温声道。 “嗯。”卫雪亭声音低了低。 “什么时候好的?” “你也不来看我,”卫雪亭失落,脸上有些落寞。 他将头往旁偏了下,唇微抿,“不来看我,自然不知道我已经好了。” “生气?”宋乘衣自然听出他言语中的不满。 卫雪亭不说话,也不回头。 宋乘衣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地轻轻按着他的腿,思索片刻,慢悠悠地往前摸索。 卫雪亭的身上沾染了她的凉意。 但很快,就开始火热起来。 他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脸上有些热意。 宋乘衣的角度能从他敞开的衣领中,看到他颤抖的腰肢,玉般冷调身体上红晕渐生。 宋乘衣修长的手指慢慢顺着他的身体慢慢揉搓,解释道:“我这些时日忙着其他事呢。” 不知何时,宋乘衣才听到卫雪亭的声音。 “你是不是,不想,不像我来打扰你?” 宋乘衣:“怎么这么想?” “你宁愿待在谢无筹这里,也不去找我。” “吃醋了?” “我能吃醋吗?” 宋乘衣笑了笑,没有正面答复,而道:“你可真缠人。” 卫雪亭自然听出来宋乘衣的搪塞。 他喘息着抬头,身体已经完全火热起来,他看着宋乘衣。 宋乘衣的唇角中有一丝浅淡的笑意,神色温和且放松,眼眸微弯,看似含笑,但眼眸深处却极为沉静。 卫雪亭紧紧盯着宋乘衣眼眸,轻声道:“可是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能吃醋吗?我是你什么人呢?” 他看到宋乘衣似乎一怔,没有意识到他会继续追问。 他感受到宋乘衣的手指从他的胸口处移出,唇角也缓缓放平,眼眸似有似无地眯了下。 宋乘衣坐直身体:“你今日怎么了?” 卫雪亭:“你对待我太随意,你总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觉得你并不把我放在心上。” 宋乘衣终于知道卫雪亭哪里不对劲了。 他开始明确地向她索取,他开始想要一个明确的关系,不再允许她模模糊糊地界定边界。 也许是这些时日的冷淡造成了 他的不安。 宋乘衣思怵一瞬,便有了决断。 “你想成为我什么人?” “心上人。” “这和我们现在有什么不同?” 卫雪亭抿唇,“现在我们既不是,我只是你无聊打发时间的备选,你不会会将我放在心上,但如果是心上人,就不同了。如果你做出了什么事,你会告诉我一声,而不是将我丢在一边。” 宋乘衣了然。 即便是再温驯的狗狗,也会有暴躁的时候,需要主人温柔的抚摸。 她的眼眸扫了一眼窗户。 半扇往外推开的白纱上,方才还透亮的纱织上,此刻隐隐绰绰有一小块淡色阴影。 有人站在那里。 而站在那里的人,除了谢无筹还能有谁呢。 谢无筹知道卫雪亭今晚会来。 他故意留下她。 而她也在拖延时间,终于看到谢无筹的身影。 谢无筹必须要明确地知道她的态度。 知道她已经不再爱他的态度。 宋乘衣温柔地抚摸着卫雪亭的脸,眉眼淡下来。 “我没有看到你的态度,雪亭。” 她声音轻微:“你说你会努力地讨好我,让我爱上你,可是你为我做了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你中了蛟毒,是我在帮你解,你无法行走,是我去看你并陪你,你说你喜欢我,我也给你机会。” “你的确做了一些事,但这些,任何人都能为我做到。你有什么特别的?或者说你为什么觉得你是特别的?” 卫雪亭的身体慢慢变得有些冷,睫毛一直在抖动,像是蝴蝶的翅膀,非常可怜。 宋乘衣的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推开了卫雪亭,慢慢站起身,全身的湿润并不舒服,她用灵力瞬间烘干了身体。 窗外,谢无筹唇角露出笑意。 宋乘衣果然一直如他想的那般,并没有被卫雪亭迷惑。 卫雪亭一来,他便知道了。 但他没有阻止。 他能听到宋乘衣发出的浅浅声音。 他听着很悦耳,但对于卫雪亭却并不是这样了。 “我喜欢谢无筹这个事实,你知道。我曾将你作为替身的事实,你也明白。” “我一直沉思很久,这段时间,你应该觉得我对你与以往不同,那是因为我在衡量着我们的关系。” “今晚,你想要我的态度,我原本不准备说的,但你既然如此想明白,我就将我的决定告诉你。” 宋乘衣的言语中透露出认真,谢无筹自然听的清清楚楚。 谢无筹笑意愈深。 卫雪亭从刚开始的想赌一把。 他想赌一把,宋乘衣对他有所求。 所以宋乘衣即便拒绝他,也不会将话语说绝。 最好的情况自然是,宋乘衣做出退步。 但现在,他听宋乘衣的意思,似乎是要对他做出最后的审判。 这是什么意思? 他赌输了吗? 宋乘衣真的不需要他了吗? 卫雪亭感到了后悔,他不应该这么鲁莽。 就算恢复到从前也没关系的。 他声音沙哑,喃喃道:“我,我不会再逼问了。” “就这样,让它过去吧。” 宋乘衣走到他身前,慢慢蹲下来,平视着他,眼中似乎有怜悯。 卫雪亭不要她的怜悯,他要她的爱。 他以为已经干涸的眼泪落下。 恍惚间,宋乘衣温柔地亲吻了他的眼泪。 既然已经要决定离开,为什么还要引诱他。 卫雪亭痛恨宋乘衣。 宋乘衣的唇动了动。 卫雪亭没听。 但宋乘衣总在他耳边重复。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选择你。” 宋乘衣看到卫雪亭的瞳孔轻轻颤抖。 她不厌其烦道:“你可以吃醋。” “今后我也不会再将你看作谢无筹的替身。” 宋乘衣朝着卫雪亭肩膀闻了下,有股浅淡的花香。 “你的身上一直有师妹的味道。我去找你的每一次都有呢。虽然你可能不知道,但这味道是很难消除的。”宋乘衣道: “你说你等我,但你也没有只等待着我一个人,不是吗?” “我如果要喜欢一个人,我需要他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 “雪亭,我对你的要求不高,我要你今后只等我一人。”—— 作者有话说:卫:试图抢主动权,失败 上一章只是修改一个错别字,就被~ 一直解不开 我的手真的欠啊 第58章 卫雪亭掌心半撑着床, 眼睫扇动间,潮湿淋漓,浅色眼瞳中迷茫失神, 眼神溃散。 短时间不见, 银发已极长, 白绸似的, 从床上凌乱地垂到地上。 宋乘衣知道他需要时间,于是施施然地坐到他身边。 只她却没有看卫雪亭,而是眼眸径直看向窗上那淡色阴影。 神色沉静, 无人知晓她在想什么。 卫雪亭慢慢地回过神, 他的头偏向宋乘衣。 他雪发堆颈,肤白如玉,眼尾却透着胭脂色,清冷的眼尾微微敛下, 有种稚子般的天真与温顺。 宋乘衣手指从他的眼眸轻轻拂过。 少年的面容是冷的,但眼皮热意, 指尖湿意。 她温声道:“难受吗?” 卫雪亭动了动眼睫,轻微地嗯了一声, 一眨不眨地看着宋乘衣晃动的袖间。 宋乘衣一只手将他的头下压,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平放在腿上。 卫雪亭温顺地顺着她的动作,躺在她腿上,脸贴在了她柔软的掌心, 微微闭上眼。 他的眼角湿漉漉,脑中混沌,积压多日的疲惫与情绪的释放,让他昏昏沉沉。 宋乘衣此刻的皮肤微凉, 但也不是如冰霜的沁凉,而如夏日微雨。 卫雪亭慢慢呼吸,宋乘衣身上永远带着一股很浅的味道。 就是因为太淡,你总要近距离去闻,才能感受到。 清冽寡淡。 就因为这味道太浅,所以她身上也总能带上其他人的味道。 旁人香味常常弥漫在她身上,存在感极强,掩盖她自己的味道。 让人心生厌烦。 但就像他留在宋乘衣身上的吻/痕总很快消失一样。 这些气味也会极快消失。 没有什么能在她的身边长久,没什么能困住她,挽留她。 除非她自己愿意。 卫雪亭终于知道了宋乘衣想要什么。 宋乘衣想要个独属于她的东西。 她想要的居然如此简单。 他不怕宋乘衣给他提要求,他怕的是她对他没有要求。 谢无筹给不了,他能给。 很快,他的额头上传来湿润的凉意,一块柔软的布料搭在他眉间。 太阳穴间传来轻柔的按压。 卫雪亭手指颤抖,身体也随之细微摇摆。 “别乱动。”他听到宋乘衣含着笑意的声音, “下次别哭了,看你哭我都感到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只要宋乘衣愿意,她总能轻易地抓住他的情绪,决定他的生死。 卫雪亭的手指触了触那湿润柔软的布料,应是汲满了水,舒缓了大脑的钝痛。 他轻轻摇头,小声道:“如果对你有用,我还是会这样做。” 他准确地抓住了宋乘衣的手指,细细地揉了揉,放置在唇上。 水光潋滟,泅出淡光。 “你告诉我,哭对你有用吗?”他的声音模模糊糊。 这是很任性的话。 宋乘衣的视线终于从窗外那淡色阴影移开。 她低头,眼眸沉静。 布料遮挡了少年上半张脸,却更突出他丰润又鲜泽的唇。 唇珠圆润丰盈。 一条银色长发湿润,卷在宋乘衣指尖。 “哭对我还算有用吧。” 宋乘衣笑了笑,近乎纵容道。 她淡然垂首,黑发垂落。 她的手指移到少年发间,将指尖的银发剔下,放入耳后。 窗外,那一直静止不动的阴影,幅度极小地动了下。 她掐着卫雪亭如珠的耳,手臂压在少年的额头上,头慢慢低下去。 卫雪亭能感受到宋乘衣温暖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 他雪睫动了动,下意识挺腰仰头,迎着即将到来的亲吻,但头却被宋乘衣牢牢地禁锢着。 但温暖的触感久久没有落下来。 “亲不下去。” “怎么?”他气息滚烫,吐息黏热。 “还是能闻到你身上别人的味道。” 宋乘衣温柔纵容的声音突然有些寡淡。 她也渐渐远离。 卫雪亭扯开布,他双手捧住宋乘衣的脸,“我现在就洗干净。” 宋乘衣眼眸漆黑,望着他。 少年眼中有潮湿的雾,眼波潋滟,有种软热的红。 他在解释着什么,宋乘衣不在意。 直到卫雪亭手指并拢,正准备掐个诀,她才制止了他的动作。 少年眼中似有疑惑。 宋乘衣掩了掩他的唇。 “没关系,你不需要解释,毕竟之前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你如何行动是你的自由。” 她声音带着很轻的笑意:“但现在不行,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卫雪亭面红耳赤地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乘衣,却羞涩的笑了笑。 “先别太高兴,”宋乘衣不疾不徐道:“你之后没做到或让我不满意,我会给你惩罚的。” 卫雪亭凑到她的耳后,红着脸轻声说了什么,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红。 他埋在乘衣脖颈处,片刻后听到女人因笑意,胸口发出的震动。 宋乘衣没想到卫雪亭如此大胆。 她又掠了眼窗外。 她想卫雪亭所说的,谢无筹也是知道的。 一个羞怯却放/荡,一个温柔却病态。 一个要做她义父,一个要做她情郎。 偏偏两人是同一个,如此割裂。 这感觉太神奇,有种背/德的堕落。 她不禁觉得真的非常有意思。 她已经做到这种程度,她必须再加一把火。 宋乘衣对卫雪亭莞尔一笑,道:“别用清洁术,义父让我住的地方,正好有汤池,你可以在那里洗。” 宋乘衣坐在汤池边台阶上,手指缓慢波动水面,水面荡漾起来。 她的眼眸轻慢、眉眼舒展,看着水池中的少年。 少年体型修长且挺拔,银发如白绸,肌肤雪白剔透,水滚落,身体若含着朦胧的光。 整个人如雪中月照,高洁不可攀。 他一边将水杳在身上,一边密不透风地看着宋乘衣。 宋乘衣看着看着,有些兴趣浅淡地垂眸。 这引起了卫雪亭的不满。 他在水中朝宋乘衣走过来,拽了下她的袖子:“我不好看吗?” 宋乘衣托下巴,懈怠地抬了抬眼,“好看是好看,” “只是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卫雪亭不解。 宋乘衣轻轻瞟他一眼,眉眼正经且沉稳,“我以为你刚刚附我耳边所说,是想要亲自展现给我看,却如此,不禁有些失望。” 卫雪亭早已被宋乘衣调过,立刻就反应过来。 他耳根红透,有种温顺却蓬勃的情意,“那,那也,也可以。” 他磕磕绊绊道。 宋乘衣温和地笑着,好似是在鼓励他,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道: “这是义父的殿内,你要好好忍耐啊。” 卫雪亭眼眸闪了闪,似有似无地朝宋乘衣身后不远处望一眼。 但隔着层层叠叠垂下的纱,只从细缝中看到极少的窗。 空空荡荡,似是无人。 他不以为意地低头,露出一个含蓄笑容。 撩起衣摆,咬在齿间。 肩背结实,线条流畅,有时绷紧,有时放松,水流摇摇荡荡地来回荡在他身上。 口涎拉长滑落水中。 他想着无数曾在话本中学到的那些东西,实践在自己身上。 原本他是准备好好学,某一时刻,将其对待乘衣身上。 但既然乘衣想看…… 总有机会。 不知何时,宋乘衣也下了水。 她靠着池壁,潮湿的衣衫勾勒出女人纤细腰身, 窗外,仍然是寂静无声,连风仿佛都停止。 在宋乘衣下水的那刻。 谢无筹终于站到窗户边缘。 宋乘衣背对着他,坐在台阶上。 谢无筹看到了卫雪亭。 卫雪亭也看到了他。 月光照在窗外青年半张脸上,光暗交织。 他唇角微翘,却无端透着点冰凉,寒气森然。 卫雪亭眼眸微转,移开目光。 他与宋乘衣额头相抵,亲昵地相互摩擦。 宋乘衣眼眸低垂,没有制止他的动作。 卫雪亭唇角翘起,当着谢无筹的面,与她接了个绵长的吻。 过了很久,两人分开时,呼吸皆是略有不稳。 【你就是如此放/荡地勾引乘衣吗?】 卫雪亭抱着宋乘衣的窄腰,湿热的吻从脸、脖颈处缓慢往下。 【乘衣只是玩玩你罢了,你的作用仅限如此,她的玩物。】 宋乘衣思量片刻,放松身体,靠在石壁上,双手撑在冰凉台阶上。 任由温暖的水裹挟着她。 卫雪亭的手指抵在壁上,紧紧地压在女人身上。 他先看了眼宋乘衣。 她薄薄眼皮闭合,呼吸略有不稳,冰凉身上浸出情/热。 卫雪亭才看向谢无筹。 谢无筹看到那分身对他笑笑,深吸一口气,便浸入了水下。 【你在做什么?】 谢无筹看不到卫雪亭。 但他能看到宋乘衣。 宋乘衣身子后仰,头抬起,有种含蓄又婉转弧度,如瀑乌发堆在左侧肩膀,玉颈若隐若现。 她手臂猝然绷紧,修长纤细指尖扣紧石壁边缘,背部清瘦动人,肩胛骨有时微凹,纤薄的骨几乎要破肤伸展。 谢无筹能听到模糊的声音。 他若是再分出一丝心神,便能感受到卫雪亭的一举一动。 卫雪亭知道他的存在。 从前还知道遮遮掩掩,试图想要欺瞒他。 但此刻,卫雪亭显然并不在意他的存在。 或许是宋乘衣给他的勇气? 谢无筹微笑,如清风般温和。 卫雪亭的动作愈发激烈,谢无筹能体会到的触感也更多。 仿佛他在某一刻,突然变成了卫雪亭。 凉风吹拂他的发,冰凉发丝扫过他的指尖。 他猛的回神。 这并不对。 谢无筹想,卫雪亭毕竟也是他。 所以他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 只因为如此。 他绝不会对自己孩子产生任何想法。 谢无筹合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切断与卫雪亭的联系。 再次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漠然,脸上毫无表情。 卫雪亭从水中湿漉漉的出来,唇角红润,眼眸迷蒙澄澈。 水珠滚落在他的唇间,他抿了进去。 谢无筹厌恶地看着他,慢慢启唇,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卫雪亭虽然没有看他,却在心中感应到谢无筹所说的话—— 【如果不是我拒绝了乘衣,你根本不会被她多看一眼。】 卫雪亭深扣着女人雪白、柔软、疤痕斑斓的后背。 指尖都嵌入她的皮肉中,仿佛要将自己融进去。 他小声道:“多谢。” 【多谢你不喜欢她,多谢你拒绝她,多谢你给我机会。】 【现在,她亲吻的人是我。】 宋乘衣的声音带着喘,问:“你说什么呢?” 卫雪亭不好意思道:“多谢你会喜欢我。” 宋乘衣眼眸深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卫雪亭挑衅地看眼谢无筹,又勾缠住她,在绵绵之际,低声问: “你还会想着谢无筹吗?” “这种时候,可不适合说这种事。”宋乘衣漫不经心道:“我为什么要在这时想起我的义父。” 她拍了拍卫雪亭红晕的脸,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你的责任,就是让我不要想起他。” “因为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你——卫雪亭。” 谢无筹瞳孔骤缩。 他攥紧佛珠,手指收合成拳,颗颗佛珠在掌心挤压,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卫雪亭满意地靠在她身上,交颈贴在一起。 水润润的。 再次抬头间,窗外已空无一人。 却突然听到一阵声音响在他脑海中—— 【乘衣也有需求,我不反对。】 【但如果你不知深浅、没有分寸地超过了界限,要了她,】谢无筹顿了顿,轻柔却暴戾, 【你这偷来的机会就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现在: 谢:我知道她心里有我,她也有需求,算了 后来 谢:这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第59章 宋乘衣抬起卫雪亭的头, 他的眼眸迷离,似乎在想着什么。 “在想什么?”她温声道。 卫雪亭唇上有轻微触碰之感。 宋乘衣修长、带着粉色的指腹揩过他的唇角。 他眼眸微往下低了低,耳尖爬上红意。 女人的指腹间有黏在一起的水。 卫雪亭头微动, 将那要离开的指尖缠住。 “我在想, 在想, 我所有的, 机会都是。” “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他说的话断断续续,但都很清晰。 少年唇微张, 眯眼仰着头。 宋乘衣轻拢慢捻, 语音很温柔,肯定道:“是,全都是你争取来的。” 宋乘衣被卫雪亭提起了兴致。 他一通百通,善于实践, 既天赋异禀又听话乖顺,合人心意。 谢无筹默不作声地离开, 让宋乘衣有几分失望。 她原以为谢无筹会像之前那样,要么传呼她, 要么造出点动静,来表示他的存在。 亦或是干脆撞破此场景。 但他却超出预期,直接离开。 宋乘衣觉得这样也好,既然谢无筹愿意隐瞒,她也顺手推舟。 她有更多的时间, 通过卫雪亭来刺激谢无筹。 她偏要看看谢无筹这慈父的戏码要扮演到什么时候。 既然又要,真是贪婪。 卫雪亭的头搁置在台阶上,银色的发丝从台阶上一路蜿蜒至水中,柔韧的双腿在水中交叠若隐若现。 莹肌雪肤, 让他看上去像从水中开出的圣洁之花,又像是条白色巨蟒。 “你的头发怎么长这么长?” “呜吾唔唔” “我的错,你现在说不了话,” 宋乘衣扶着少年柔软腰身,让他不至于滑落水中。 但又因其皮肤太湿滑,所以她的掌心都深陷其中。 “那我说,你就点头摇头,好吗?” 少年温顺地点头。 “你实力增强,头发也随着长?” 他喉间闷哼,小幅度点头。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义父发现?” 卫雪亭颤微微摇头。 他刚来时,的确是没被发现,谢无筹是后面来的。 空气中有很浅的说话声,又有着一些朦胧、潮湿的声音。 少年肌肤有时完全舒展,有时又拱起腰,皮肤紧绷。 卫雪亭眼眸中水雾薄润,凝望着宋乘衣全然专注的脸。 她眼中深邃,有少见的执着。 在她的眼中,卫雪亭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如此清晰。 他知道,能让宋乘衣满意的方法,不仅是谢无筹说的那一条。 宋乘衣的习惯与旁人不太相似。 好在,他并不在意。 他不在乎这传统的东西。 * 半夜十分,苏梦妩突觉口渴,起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刚喝下没两口,便看见不远处的师尊坐在椅上。 整个人陷入黑暗中,只有眉心金莲闪着耀眼绚丽的光。 苏梦妩走过去,蹲下身。 师尊靠在椅上,眼眸阖上。 手肘搭在靠手两端,腕骨清晰,两根修长指尖夹着个透明、圆润的冰晶,在指尖灵活转着。 她下意识地放轻声。 但师尊还是意识到她的存在,眼眸半掀,望着她。 苏梦妩伏在师尊膝盖上,仰面看他,声音放软:“师尊有心事吗?” 少女眉眼昳丽,身躯温软,软软地靠上来。 谢无筹的倦怠一扫而光,那种累积、钝痛、负荷的在接触她的瞬间,都如流水一般被抚去。 他指尖缓慢转着那枚冰晶。 手指有温度,那冰晶些许融在指尖。 带出微湿的潮意。 就像他不久前,才短暂通过卫雪亭,感受过的嫣红、柔软之地渗出的潮湿。 苏梦妩没有等到谢无筹的回复,复又抬头看着师尊。 他看上去温和平静极了,眼眸如水,唇边挂着淡淡微笑,映衬着闪着微光的额心,有种悲天悯人的温柔。 苏梦妩的心剧烈跳动,胸口上涌出一股很热的感觉。 她不好意思地低头,亲昵蹭了蹭他的腿,乌发掩了她半红的脸。 少女夜半只穿了件桃色衣衫,领子半开。 雪肤、红唇、粉腮、桃衣,色彩鲜明,性活泼,身段窈窕妖娆,近乎柔魅。 今晚夜色迷人。 苏梦妩察觉到师尊的视线,脸颊通红,心中给自己打气。 她想对师尊告白已经有一段时间,但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 师尊不是独处在佛堂,便是与师姐一起说话,两人找不到独处的时光。 明明在之前,他们相处的时间很多。 今晚夜色迷人,但她又有些害怕。 她张了张唇又咽了下去,纠结着要怎么说才好。 但就在此时,她的头上传来轻柔的触感。 师尊的手指正摩挲着她的头发。 “梦妩,你最近在做什么事?”谢无筹柔声问。 苏梦妩被打断了思绪,便顺着谢无筹的话,说了下去。 她最近做的事也不多,无非就是固定的事。 上课,帮冉夏师兄一起照顾他哥哥,找师叔一起聊天做点针绣,有时间遇上师姐再找找灵危等等。 在她说的过程中,谢无筹一直听着。 “对了,我还自己绣了个香包。”苏梦妩突然想到了。 她拿出个月白色香包,香包上绣着朵含苞待放的金莲,只针脚不太好,花瓣有些歪歪扭扭。 谢无筹抚了抚这歪斜的针脚,笑了笑:“难为你还想到我了。” 苏梦妩眼眸中泛着潋滟波光,“师尊喜欢的话,我帮你系起来。” 说着她就要动起来,谢无筹制止,在少女疑惑望他时,谢无筹道:“我不爱系这些东西,但你的心思我收下了。” “好吧。”苏梦妩道:“我跟师叔学了很久呢?” “卫雪亭?” “嗯嗯,师叔受伤了,不良于行,便找了他一起绣。” “那他绣的是什么?”谢无筹道。 “不太清楚,他是在衣服上绣的,绣的可复杂了,不过很漂亮……” 谢无筹不用想,都知道卫雪亭是为宋乘衣绣的。 卫雪亭做这些讨人喜欢的小手段自然是得心应手。 只……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指尖的冰晶转的越来越快。 他已不愿意与卫雪亭相链接。 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让他厌恶。 但不监视卫雪亭,谁知道这蠢东西要如何丢人现眼。 谢无筹又看了眼苏梦妩。 少女身姿袅袅,眼波生魅,天真又活泼,生的一副好颜色。 是一直以来,卫雪亭就喜欢的类型。 其实说到底,喜欢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更改呢。 他对苏梦妩温柔一笑,“这些时日,看到你和我师弟相处如此好,我也很高兴。” 苏梦妩想到卫雪亭,不知怎的,颇有些心虚,她眨了眨杏眼,不好意思道:“还好,他挺可怜,就,就多说几句话。” 谢无筹揉了揉她的头,声音很轻:“卫雪亭,他性格沉闷,没有朋友,若是能有个朋友,就好多了。” “你多去和他相处,我也放心些。” 苏梦妩眼眸弯成一道弧形,使劲地点点头。 其实本来就算师尊不说,她也是准备和师叔打好关系。 师尊说了以后,就更好了,她也不用担心师尊误会。 苏梦妩一边听着师尊告诉自己关于师叔的喜好,一边认真的望着师尊的脸。 她的心思逐渐活泛起来。 师尊是她见过的长的最好看的,温润雅致,又强大又温柔,在他的身边有无限的安全感。 她很弱小,只是个兔子精,到处都是她的天敌。 一直惶惶不安,但好在,她的运气一直很好。 前几年一直扮成人生活,后来成年,她又修行不济,无法维持人形,在差点被其他妖吃掉时,遇到了师尊。 师尊救下她,就是对她有救命之恩,这是其一。 其二是她当时也无路可去,不如跟着这仙人。 所以,后面,她便一直跟在师尊身边。 师尊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冷漠,后来才慢慢被她打动,收她为弟子。 苏梦妩的心思再也压不住。 她想,这也是个机会。 她鼓起勇气,颤着手,捉住师尊摸着她头发的手。 谢无筹看着她。 “师尊,我,我真喜欢你。” 少女脸涨的通红,声音羞涩又亲昵,带着天然的纯真,动人心弦,香味浮动变浓。 她焦灼忐忑地等待着师尊的回复,就像是在接受审判。 但很快,她就听见了男人清润的回答,“我自然也喜欢你。” 苏梦妩开心地笑了,她鼻尖上的汗终于坠下。 她抬眼,情意绵绵。 但看见师尊的那瞬,她的笑容微敛,师尊的眼中没有相同的情意,看她的眼神和平时无异。 苏梦妩问:“那你也喜欢师姐吗?” “是,我也喜欢她。” 苏梦妩的脸垮了下,她将脸埋在袖子里。 师尊理解错了她的意思,她要说的喜欢,不是师尊所理解的喜欢。 她真笨,早知道就不说喜欢,而直接说爱了。 时间还长着呢,以后还有机会,她红着脸想。 “那你是更喜欢我,还是喜欢师姐呢?”她又继续问。 谢无筹没有回答她,而是问:“你不喜欢你师姐吗?” “不是,”苏梦妩道,“我只是,只是……” 她顿了几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只是想自己是特别的。 希望师尊对她和对师姐是不一样的。 但无论怎么说,好像都是在吃醋。 她有些委屈,瘪了瘪嘴道,眼眸也黯淡下来,最后闷声道:“师姐烦我。” 宋乘衣不是烦你,她只是平等地厌恶所有弱小的人。 谢无筹淡淡地想。 所以她最多会玩玩卫雪亭,而不会爱上他。 她对成功的渴望,对强大的追求,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因为他见证了乘衣的所有成长时刻。 卫雪亭怎么比得上他。 谢无筹一边想,心情渐好,一边含笑安慰苏梦妩。 苏梦妩变成兔子形态,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 谢无筹却仍十分清醒。 偏殿内毫无声音,但又仿佛那声音就在他耳侧。 他的手指潮湿冰冷起来。 他将那枚冰晶捏起,放在眼前,慢慢端详起来。 冰晶中凝聚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骨朵。 是宋乘衣送给他的礼物,在送完的当晚,乘衣便向他告白。 他望片刻,将那枚冰晶放入口中。 一股冰冷触感从舌尖传到脑海中。 他用唇舌包裹着,并没有用牙齿啃噬。 在湿热包裹下,冰晶逐渐融化,变为水。 水液逐渐增多,浸了他的唇舌。 但他没有咽下。 他两颊微鼓,余下花苞挑在舌尖上,泡在水液中。 他的舌尖很灵活。 花苞在他舌尖上翻来覆去,在水中浸泡。 时间久了,谢无筹好似品尝到一丝花苞的甜意。 水液渐多,单单靠着唇舌的,几乎要无法包裹住。 他的头微仰,黑发一泄而下,喉骨锋利。 唇中溢满的水那种要流出,但尚未流出的边界、克制感。 到最后一刻,他的喉口放开。 他控制着,喉结颤动,慢慢滚动。 神色平静且虔诚,将水连花苞全部咽下去。 次日,他去偏殿找乘衣的时间,比平日稍稍晚了些许。 他贴心地给宋乘衣一些处理时间。 毕竟昨晚,卫雪亭缠着乘衣许久,从汤池间,冰凉地板上,冷硬桌子上,再到床上。 直到天色渐明,才被乘衣制止。 谢无筹越想越觉得头晕目眩的恶心。 他冷冷地笑了笑,不知道被当成玩物有什么可骄傲的。 他敛了下衣袖,收拢情绪,敲了敲门,但没感受到回应。 他又放了些神识,殿内无人的气息。 殿门霍然打开。 殿内果然无一人,谢无筹简单扫眼,殿内所有的东西都被收回原位。 那本该倾斜倒地的椅子、被汗湿且黏腻的地毯、凌乱不堪的床榻…… 谢无筹一边走,一边缓慢地重现。 谢无筹面沉如水,眉眼上渐渐染上一曾戾气。 乘衣临走前,甚至没有与他说一声。 非常没有礼貌。 又想到他还特意给宋乘衣留下的时间,他笑了一声。 对于犯错误的小孩,他要想想怎么惩罚。 既不损害父女情谊,又能让其记住不再犯。 偌大的殿内寒意渐生。 他坐在椅上,眉眼深沉,神情晦涩,无法辨明。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缓慢吮吸。 但某个瞬间,他突然看见桌腿拐角处一玄色发带。 他动作一顿,指尖一勾,那发带便轻巧地落在他的掌心。 发带很普通,无论是款式,亦或是颜色,也没有任何图案。 他眼眸微眯,在手指中捻了捻。 被遗落下的发带,遗留下一丝香味,尚带着汗湿的潮气,发带中黏着几根发丝。 几根银白,几根乌黑。 他眼睫低垂,慢慢地凝视片刻,一根一根将那交杂在一起的银发挑出去。 只是做了这些,就让他完全无法忍受。 他蹙眉,又用茶水净了净手指,那发带就放在桌面上。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 “义父。”清冷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无筹用手腕在桌面一压,宽大袖子将这发带藏匿其中。 宋乘衣走到他身边。 谢无筹侧头。 乘衣已换了一身新衣。 她衣冠楚楚且与往日无异。 第60章 宋乘衣身上穿着的新衣。 颜色鸦青, 黑中又带着点紫,低调又内敛,泛着如水的光滑质感, 领口处以几缕艳色刺绣花色, 极细丝缕金丝挑边。 鸦青色显严肃且古板, 但却又嫩色点缀, 压了几分肃重,多了几分清雅。 谢无筹指尖摩挲几下。 食指和拇指间有些凹凸不平,虽已愈合, 却留下几个浅浅针眼。 卫雪亭送给宋乘衣的, 就是这个东西。 上不了台面。 谢无筹笑容清浅,“我还以为你离开了。” 宋乘衣:“出去转转。” 宋乘衣坐在他对面。 谢无筹注意到她的发尾有些潮湿,手袖下摆沾些浅浅泥土。 他坦然地将手臂从桌下放下,桌面上那发带不见踪迹。 “怎么突然想起来看看?”他问。 宋乘衣:“早起准备离开, 但又觉得还是要和你说一声,恰好时间还充足。” “看了哪儿?” “莲花湖。” 莲雾峰中, 有一个莲字,自然少不了莲花, 无论季节湖面皆开满莲花,亭亭玉立,泛舟其上,看远处云雾寥寥,青山连绵, 山色朗润,黑鹤展翅,别有一番情调。 谢无筹唇染笑意,“喜欢吗?” “义父所在之处, 自然无一不好。” “你的发尾潮湿,看来是在那里待了不少时间。”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含笑,指了指她的发梢。 她的指尖轻敲了下桌面,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水。 茶杯在指尖微晃。 茶叶在水中飘荡,又慢悠悠落下,沉入杯底。 恰如卫雪亭躺在舟上,肌肤温热雪白,眼眸低垂,手臂环住她肩膀,腰肢轻晃。 碧绿柔软荷叶上,清晨露珠,晃晃落下,跌落水面。 “时间是挺长的,”宋乘衣微笑,“因为很漂亮,所以满意。” “既然喜欢,那就住下来。” 宋乘衣淡淡抿口茶,没有说话。 谢无筹知道这代表着她的拒绝。 虽然谢无筹不在意,但宋乘衣拒绝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又笑着问:“昨晚睡的好吗?” 他看到乘衣稍稍一停顿,不知在想什么,脸部轮廓些许柔和,半晌轻声道:“很好。” 谢无筹凝视着她,神情淡淡。 但唇角扬起一个毫无异样的弧度,语音很轻: “那就好。” 宋乘衣透过透明的茶杯,看了眼谢无筹。 青年脸上一片平静,唇畔含笑,眼眸微弯,容色赏心悦目。 如枝头琼花,又如塔尖佛龛里的神像,慈悲又温和。 * 悠闲是暂时的,宋乘衣又陷入繁重事务中。 时间匆匆,越是逼近试剑会,她愈发没有休闲时刻。 剑门选拔弟子参赛名单,随着激增的外来弟子,要解决的麻烦也越来越多,甚至带着陈望等一些弟子经历两次下山除妖…… 但这些事都可以有条不紊地进行,唯独有几件事一直萦绕在心头。 第一件是无论她再如何排查,也找不到绮罗。 第二就是她被萧邢和卫雪亭死死缠着。 萧邢身体病弱,脸色苍白,受伤后更是药不离口,但他的脾气却无半分收敛。 宋乘衣隐隐对他有些熟悉之感,脑海有时会闪过一些不太清晰的画面,但转瞬即逝。 但她没去追究。 一方面是她即便想了,也想不起来,不如顺其自然。 另一方面,萧邢对她的价值就在给丹药方面,她也付出对应回报,不值耗费更多的精力。 但萧邢却经常来找她。 有时候能撞上卫雪亭。 她找了几个弟子照顾生病的萧邢,但没有一个弟子能在他的脾气下待过三天。 萧邢挑剔又难缠。 最后这个问题解决办法便是,让苏梦妩去照顾萧邢。 恰好苏梦妩也愿意,一拍即合。 师妹不愧是天道宠儿,挑剔的萧邢对师妹颇为满意,来缠她的时间大大减少。 谢无筹对她相较于往日,倒显得异常‘冷淡’。 仿佛在保持着距离。 有时她闲暇时见到他,他与往常无异,温和又清润。 只偶尔会发点传讯,会每周在父女日上见一面,说说话。 但亲密行为却大大减少。 例如从前的拥抱、抚摸头发、整理衣服之类的一切肢体接触。 如果不是好感度却没有降低,她几乎都要以为谢无筹对她有不满。 宋乘衣坐在椅上,双肘撑在案台上,左手握着一沓薄薄名单,右手沾墨执毫。 那是要选拔参加试剑会弟子的名单。 她要誊写,署名,抄送一份张贴在剑宗事务所内。 不知何时,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宋乘衣身旁。 卫雪亭看着乘衣。 乘衣注意到他到来,但没有理他。 天光照在女人脸上。 左半张脸线条优越,光影蜿蜒,从饱满的眉心、微抿唇角、冷感的脖颈最后隐入锁骨内。 卫雪亭看着那纤毫毕现、淡金的睫毛,凑近吹了吹。 热气吹在乘衣脸上,睫毛颤了下。 卫雪亭终于看到宋乘衣朝他望过来一眼。 “你想干什么?”宋乘衣问。 卫雪亭一言不发,神色淡漠,吐息却热。 他站到女人身前,单腿膝盖压在椅上,支在她腿间,掌心撑扶手上,折腰倾身。 宋乘衣手指掩在唇上。 手背上的吐息很热。 “下去。”她的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淡淡斥责。 她还有事要做,不能让卫雪亭缠住她。 如今,卫雪亭是日复一日难缠。 卫雪亭额头与她相抵,浅色眼眸一瞬不瞬,牢牢看着她的脸。 他沉默好一会,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探查什么。 卫雪亭是在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可钻的空子。 他近来越发会审时度势。 一旦被他发现自己有一丝妥协或放纵念头,他就会攀附而上。 宋乘衣知道这一点。 卫雪亭看了半晌。 宋乘衣面容太冷太静默,气息都是冰冷且均匀的。 他妥协地靠在乘衣肩膀上,又被乘衣推到一边。 宋乘衣继续刚才没完成的事。 卫雪亭在身旁缓慢地说话。 无非就是一些你想不想我,几日没见,你做了什么,他修炼到哪一步等等。 但宋乘衣必须回复他。 如果不回复他,他又会有些不满,而耍一些性子。 宋乘衣有时候觉得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尤其是在见过萧邢后,卫雪亭总想着法子磨人。 只要卫雪亭做的不过分,宋乘衣不管。 因为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某些事上更主动些。 他胆子小,也不敢真正做超越界限之事。 突然,宋乘衣感受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 宋乘衣望着他一眼,手指朝屋内一指。 卫雪亭顺着宋乘衣的眼神看去。 那是个屏风。 厚重、严实、毫不透光。 宋乘衣屋内原本是没屏风,但却为他添置一个。 他只要掩气息,往屏风后一躲,就无人能知道他在。 卫雪亭眼眸闪了闪。 即便如今,虽然宋乘衣与他关系非同一般,却也从不将他带到人前。 他们仍然是隐秘、见不得光的。 卫雪亭从背后拥住乘衣。 宋乘衣仰头与他对视。 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脚步声越近。 卫雪亭在她瞳孔中看不出丝毫慌张,清净深邃。 他低头亲了下女人的唇。 面色平静,睫毛低垂,浅色瞳色,清冷的气质。 脖子后仰,折出一道弧度,唇舌相缠。 她的鼻尖触到少年下巴。 门要被推开,宋乘衣没动。 她既没制止卫雪亭动作,又没有丝毫强迫卫雪亭藏起的想法。 但她知道,卫雪亭不会违背她。 在界限之外,卫雪亭不敢逾越。 果然,在最后一刻,少年隐藏起来。 只是…… 卫雪亭攀着她腰身,滑入案台底部。 “主人。” “师姐。”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宋乘衣蹙眉,尚且低眸。 卫雪亭跪在地上,银发坠地,披散身后,头依偎在她腿上,眼睫微闭。 他无声无息,留给宋乘衣的是腿上灼热气息。 半晌后,她才抬头,看着灵危和苏梦妩。 灵危站在苏梦妩身侧,身姿修长挺拔。 “师姐,你叫我?”苏梦妩问。 宋乘衣压下狼毫,问:“听说你救下一个半妖?还带到昆仑来了,有这回事吗?” 苏梦妩踌躇片刻,小声回:“嗯。” “师姐怎么知道?” 宋乘衣没有回她,直接道:“那你应该知道昆仑规矩吧。尤其是最近在彻查妖,你有带她去登记过吗?” “还没。” “为什么?” “昨日才带她回来,她因为救我还昏迷不醒,我想着,想着等她醒来。”苏梦妩解释。 她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你把规则抄十遍。” “我只是迟了……”苏梦妩下意识道,但又咽下去,没有继续下去。 她知道,师姐是不会听理由。 宋乘衣思考一下,又道:“今天你去给她登记,她醒来后,立刻带她来找我。” 苏梦妩带回来的妖,不会是绮罗。 绮罗不会用这样手段来到她面前。 但他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系,就难说。毕竟时间太凑巧。 尤其还是作为出现在苏梦妩身边的人。 宋乘衣一般都是当作主角对待的。 苏梦妩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她也调查过,只是却没什么所获。 “知道了。”苏梦妩自然听出来师姐口中严厉声音。 她赶忙回应着。 宋乘衣手指点在案台上,尚在思考着。 突然身体陡然一僵。 她压下眉心,几不可查地眼尾朝下扫了一眼。 苏梦妩没有注意到,灵危却注意到了。 他从进门后,就一直注视着宋乘衣。 “你不舒服吗?”灵危问。 “没有。”宋乘衣回道。 灵危朝前走几步。 宋乘衣抬了抬手,灵危立即停下脚步。 自从上一次在萧邢那,被训斥后变为剑后,宋乘衣切断与他之间的关系,灵危在黑暗中度过了好些日。 直到苏梦妩一直坚持来找他,他才又被主人放出来。 但他却不敢再忤逆主人。 他知道主人 生他气。 但他无意。 如果时光能重来,那日他定不会离开她身边。 “行了,没什么事了,你们可以走了。” 灵危突然听到宋乘衣道。 苏梦妩与灵危对视一眼,示意一下。 灵危没动。 “那我去外面等你。”苏梦妩小声道。 她没想到师姐叫她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她还担心好一会。 她站在门外,等着灵危。 “我,我陪在你身边吧。” 宋乘衣身体向后,靠在椅上,手指抚着额心,有种不耐烦之感。 “出去。” 灵危眼中失落。 等到人都走完。 宋乘衣才腿部用力,朝后一仰,长眉微皱,低头,冷斥道: “滚出来。” 她最厌烦卫雪亭的就是这一点。 与谢无筹的冷淡相比,卫雪亭相较于之前更大胆且外露。 他学习速度极快。 宋乘衣不在意他的行为,毕竟她也能从中得到一丝趣味。 只她唯一在意的是他这不分场合、地点的热/情。 原本要数月才能消去的蛇毒,现如今数周便消的干干净净。【】 60-70 第61章 少年跪坐于地, 衣襟散开,银发贴在脸边。 她衣服未乱,但衣摆却撩在腿一侧。 衣缝交接处, 能看到一小截腕肘。 腕肘莹白, 压在褶皱衣衫上。 卫雪亭的掌心探在她侧腰。 掌心极热, 夹着汗。 卫雪亭低着头。 宋乘衣看不到卫雪亭的脸, 只看到他的霜发,微曲的腰背。 “滚出来。”宋乘衣再次重复道。 卫雪亭保持着动作没动,只头微摇了摇。 随着其动作, 热气紧紧压着贴过。 宋乘衣抵了下额头, 睫毛颤了下。 “这是你自找的。”她冷言道。 声音冷静,但若是仔细听,尚能听到一丝喑哑。 “你太……”宋乘衣话音刚落,便戛然而止。 猝不及防被咬下。 极重的力道碾过。 隔着一道薄薄里衣。 宋乘衣呼吸一窒, 拱腰按在桌面上。 腰身朝后抬,却被按住。 卫雪亭感受到掌心下, 女人腰身瞬间绷直。 他的唇也终于潮湿下来。 这,狗东西。 几秒后, 宋乘衣掌心攥紧,快速调整呼吸。 她直起身,攥住卫雪亭长发,毫不怜惜朝后拽开。 银发长且顺,被狠狠攥住。 卫雪亭被迫头部仰起, 与她对视。 他的脸被闷的通红。 眼睫纤长,浅色瞳孔微动,透露出无辜与纯真。 只唇部洇红,潮湿又鲜红, 如被雨打的春花,美不胜收。 宋乘衣坐在椅上,怒极反笑,眉眼上有几分戾气。 卫雪亭看了看宋乘衣。 她的里衣上一道极深、濡湿的水印。 他舔了下轻微肿起的唇。 随后轻轻将指尖轻搭在宋乘衣腿上,立即被乘衣打下去。 他膝盖朝前微前行几步,又被乘衣脚抵住,无法移动。 乘衣拒绝他的接近。 他眼睫抬起,茫然无措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怎么了?” 宋乘衣一言不发。 “你生气了?”卫雪亭不太确定地问。 宋乘衣这才轻微笑了笑。 卫雪亭也下意识地眉眼柔和下来。 但下一刻,他的脸上却被甩了一巴掌。 不太重,但落到脸上有种刺痒的疼。 宋乘衣看到卫雪亭先是顿了下,睫毛眨动。 但很快,他的脸红了下,呼吸突然轻快些许,像是知道什么东西似的,肯定道“你真的在生气。” 他显然为自己认识到了这一事实而高兴。 他脖颈伸长,顾不得被拉扯的头发,靠近宋乘衣。 “是我吮的不好吗?”他思考片刻,很快就想出乘衣会生气的原因。 他与宋乘衣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相反,因为次数太多,他们相互都很熟悉。 宋乘衣没有生气过,有时候还会夸奖他做的不错。 这次宋乘衣会生气,应该是因为他没做好。 “你告诉我要怎么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做的更好。” 他低头看一眼,乖巧道。 但他没等到宋乘衣的回答,他腿部微曲,就要起身。 在他要站起来瞬间,宋乘衣脚轻抬,猛踢向他膝盖。 力道很大。 卫雪亭又跌落在桌下,他后背狠狠撞到桌腿上,桌面微晃动。 宋乘衣看着卫雪亭。 此刻,他手肘撑地,微微喘息,看上去是如此的温和柔顺。 几乎能让人遗忘他刚才的所作所为。 宋乘衣这段时日,因为忙,在很少空闲时间下,也将大部分时间给了他。 因为时间少,所以才放纵他的行为,很少加以制止。 没有注意到,在他温顺外表下,他的越来越得寸进尺。 “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做的不好,而是你没有听我的话。”宋乘衣道,“我说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卫雪亭低睫不语。 宋乘衣不为所动,斥责道:“要我说给你听吗?” 卫雪亭缓缓摇头。 “近日我与你在一起的时间的确太长了。”宋乘衣低声道:“接下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好好修炼,最近不要来找我了。” 她下了决定。 “不,不行,你出去五天,明明才回来。”卫雪亭拽起她的衣角,不安道。 “谁让你做错事了呢。”宋乘衣轻声,就要站起身,却被卫雪亭压住。 “什么事呢?”卫雪亭问。 宋乘衣:“与你无关。” 卫雪亭:“我知道,你是要去见萧邢。” 他的声音微微扬起,语音却很轻,带着不解:“他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要去找他。” 宋乘衣被卫雪亭压在椅子上,清浅呼吸扑到她面容上。 “我不想你去找他。” 她能感受到少年的肩膀微微颤抖,他的声音是竭力的冷静。 宋乘衣的头懒懒地靠在椅子上,“为什么?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照顾萧邢,他因为我受伤,我和他有约定,你明明知道,却对我提出这个要求,是有什么原因?” 卫雪亭唇角翕动了下。 他不能说。 难道让他告诉宋乘衣,萧邢曾经和她有一段情。 抑或是让他告诉她,她之所以会忘记萧邢,是他本身谢无筹做的。 卫雪亭是不道德的。 宋乘衣忘记萧邢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虽然并非他本意,但那也说明乘衣与萧邢间有缘无份。 现在,陪在宋乘衣身边的人已经是他了。 他将脸贴在宋乘衣侧颊上,柔声道:“我想跟你一起去,行吗?” “不行。”宋乘衣果断拒绝他。 “首先我是否去找萧邢与你无关,其次,我已经说了你最近都不要来找我……” “不想,不想。”卫雪亭浅色眼眸上瞬间蒙上水雾。 很快清冷的脸上沾满泪珠,滚滚落到衣服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哪了,我只是觉得你也想舒服,我,你今天才回来,我感觉已经想好久了,就原谅这一次……” “你让我修炼,我一时都没有休息,直到你回来,你夸夸我吧,如果你觉得做错了,你给我惩罚就好了,别不理我,你明明才回来,为什么要去找别人……” 卫雪亭的声音哽咽,像条巨蟒缠在乘衣身上。 他知道,宋乘衣不喜欢看别人哭。 有时候他哭,宋乘衣就会心软几分。 他眼神朦胧,近距离凝视着宋乘衣。 女人唇角抿起,神色冷硬,似乎不为所动。 他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就算你说让我不找你,我也还是会找你。”他缓慢且小声道,眼眸中透出一股执拗与专注。 宋乘衣冷嗤一声,她最讨厌别人威胁她,正准备说话。 又突然看到少年又滑到她腿间,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缓缓放到他修长白皙的脖颈间。 “但我做错了,需要受到惩罚。”卫雪亭脸颊微歪,脖子迎合上来:“你用其他方式惩罚我吧。” 宋乘衣没动,眼眸深沉,盯着他。 卫雪亭额发被打湿,引诱般道:“求求你。” 卫雪亭知道宋乘衣应该会喜欢的。 他很喜欢在某种时刻去观察乘衣的表情。 那在平常中,绝不可能看到的表情。 他会仔细地辨别每个不同的表情,找到最让她开心的一点。 在极少时刻,在快要过火的时刻,宋乘衣会无法克制地这样行动。 宋乘衣要撤手,但被卫雪亭牢牢地抓住。 “别走,别走,我自己愿意接受惩罚。” 宋乘衣拧眉,看着卫雪亭潮红的脸。 她根本没动,卫雪亭就已喘个不停。 卫雪亭见她久久不动,便直接扼住她手指。微微使劲。 宋乘衣掌心捂着喉结。 在卫雪亭的压着收起的力气下,被迫地掌心缓缓收紧。 喉结被卡紧。 卫雪亭掌心压在她腿上,痉挛地颤抖,眼神无法聚焦。 时间缓慢过去,一瞬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到无限。 卫雪亭突然感觉头晕,有一阵极强的晕眩感,他的意识慢慢剥离。变得模糊起来。 宋乘衣松手。 卫雪亭软软地滑落在地上,眼眸微闭,胸口剧烈起伏,唇茫然张着。 宋乘衣搓了下手指。 她的掌背上留下深深的红印。 是卫雪亭扼住她手指留下。 宋乘衣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才弯腰,刚揽起少年的腰身,却察觉到异样。 原来是卫雪亭慢慢地睁开眼。 宋乘衣圈着他的肩膀,手还没使劲,却倏然被打落。 她看了一眼卫雪亭。 少年的眼眸沉静、清冷。 却又水雾缭绕,潮红湿润。 卫雪亭先是看着宋乘衣,又极快地扫了一眼自身。 “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沙哑,如被砂纸摩擦过一般,喉间传来刺痛。 卫雪亭也意识到了。 宋乘衣看到他慢慢地握着脖颈,小幅度地抚摸着。 “你晕倒了。”宋乘衣又揽起卫雪亭,动作没有凝滞。直接将他抱在腿上。 卫雪亭眨了眨眼,眼眸闪着奇异的光。 他没有动,任由宋乘衣将他搂住。 这其实是个很滑稽的动作。 他的腿很长,必须要半伸着。 但在桌子底下根本无法舒展开,只能重叠似地抵在宋乘衣腿上。 他能接受来自宋乘衣腿部的热度和软度。 他没有说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环境。 很熟悉,宋乘衣住处。 宋乘衣摸了下这青紫的一圈,缓声道;“我没想这么做。” 她先是解释,随后道:“你的力气太大,这样很容易就会受伤。” 卫雪亭眼眸低垂,不说话。 宋乘衣道:“疼不疼?” 卫雪亭意识到乘衣是在与自己说话。 他顿了一秒,随后便温驯地‘嗯’了声。 他听到宋乘衣声音颇为柔和地笑笑,指尖划过他的面部。 宋乘衣的指尖上有点晶莹剔透的液体。 他看了两眼,随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的眼泪。 宋乘衣的动作堪称有些温柔。 卫雪亭的胆子小,很少主动去做这些事,但为了让她不生气,倒是主动迎合,有几分可爱之处。 宋乘衣对这种事并不是很热衷,她也不是一定要做。 只是气氛到了,看着看着,便会不由地强制一些,但这也不是必须的,更多时候是一种高压下的解压方式。 宋乘衣掐着卫雪亭的下颚,浅浅亲了一下。 “这次就算了。”她道。 她看着卫雪亭的眼睛,等待着卫雪亭说话。 但卫雪亭只沉默地看着她。 眼眸清冷,眼睫轻眨。 宋乘衣突然感到一丝异样。 她眼眸微眯,朝后拉开距离, “你怎么不说话?”她笑着问。 卫雪亭的手指抚摸喉咙,声音阻塞般发出:“疼。” 不远处的茶水飞到宋乘衣手中。 宋乘衣握着茶杯。 卫雪亭捧着她的掌心,缓慢且小幅度地啜吸着里面的水,很快便将一杯水都喝完了。 宋乘衣一直注视着他。 卫雪亭喝完,一些水顺着下巴划过。 他自然且亲切地握着宋乘衣的指腹,慢慢擦过。 卫雪亭这才看向宋乘衣。 “谢谢你。”少年脸红了红,羞涩异常:“谢谢你原谅我。” 他话音才落,便亲近地覆唇,摩擦了下,才放开。 一举一动没有丝毫不妥之处。 宋乘衣这才又揽住他,五指拢了拢他潮湿凌乱的银发。 卫雪亭的脸抵在她肩膀上,眼眸忽眨。 * 点了一只香。 殿内到处弥漫着佛檀香的气息。 某一刻,谢无筹豁然睁开眼。 他神色奇异。 经书被风不知道吹到哪一页,谢无筹看到了一句话——淫心不除,尘不可出。 他淡淡地放下手中的经书。 一道声音从传讯筒中传出。 “你入定的结果怎么样?”这声线极其平和,似乎还能听到一些遥远且模糊的钟声,带着庄严肃穆之感。 “尚可。” 谢无筹莞尔一笑,温柔回应道。 那头顿了下,又平静道:“上次你说的烦心事,有解决办法了吗?” 谢无筹抚摸了下脖子,又摸了下眼尾,笑吟吟地应了声。 “那很好。”对面道,“我本来想趁着这次试剑会来看看你,也顺便来看看你弟子,只临时发生点意外,不一定能来。那佛檀香我会托熟人送到。” 那头停顿了下,似乎在等待谢无筹说话,但谢无筹只懒懒地翻了页书,没有半分要说话的意思。 那人也没有在意,像往日一样坐着结语:“若你有不解,何时都可问我。” 谢无筹微笑。 那头罕见地踌躇了下,问道:“你所惑的解决办法是什么,方便告知吗?” 谢无筹浅笑,语气很轻道:“要想了解一个人的感受,就是要去接近她,了解她想法,知道她喜欢什么,这样才能重新认识她。” “你说我说的对吗?”他反问。 那头这才笑了笑,赞同道:“对,了解他人也是认识自己的一步。” 谢无筹笑的更深。 第62章 灵危站在苏梦妩身后。 透过苏梦妩淡绿罗裙间, 看见了一个楚楚可怜女人。 女人下巴尖细,柳眉似颦非颦,脸色苍白, 看着像是个普通平常女子。 但一条火红的狐狸尾巴却从薄被中探出。 毛茸茸、颜色鲜艳。 空中弥漫着一股浅浅妖的味道。 灵危冷眼听着苏梦妩与这妖的对话。 “你醒啦。”苏梦妩惊喜道。 女人浅浅应了声, 声如莺啼, 婉转诱人。 “你救了我又昏迷不醒, 我便带你回来,这里是昆仑剑宗,我是苏梦妩,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名为柳弯弯。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用谢, 是我要感谢你,你是为我才受伤的,我们属于同族要互相帮助。” 苏梦妩与柳弯弯交谈着。 在这过程中,苏梦妩对弯弯的经历更了解, 也更同情。 弯弯是狐狸精,长相貌美且偏偏孱弱, 又没足够妖力,为了自保只能化为凡人, 入青楼做个清伶。 好不容易赚够钱,为了心上人赎身,却被心上人挥霍完钱财,又被心上人抛弃。 后来又遇几个薄情人,最终再次被迫沦落青楼。 她不甘为玩物, 逃跑出来,也是在这路上遇到苏梦妩一行弟子。 “我早就不想活了,本以为以妾身薄命,救你一命, 来生也好早日投胎,” 她声音微哽咽,眼眸盈盈似水,“但却被姑娘救下,妾身无以为报。” “愿在姑娘身边为奴为婢。” 她颤巍巍地从床上起身,就要跪地上俯身,却被苏梦妩拉住了。 “啊这,这不行。”苏梦妩搀扶起她,“你不用这样,我们 属于同一族,又皆是半妖,相遇就是缘分,相互帮助是应该的。”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柳弯弯眼泪掉下,泪流不止,柔弱道:“还不知。” “那你就留在这里吧。”苏梦妩欣喜地拍了下手。 她眼眸亮晶晶,天真道:“你就留下来,这样我也有伴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这,这不好吧。”柳弯弯不好意思道:“已经麻烦你很多,我,我,” “没关系。”苏梦妩抿唇笑起来。 在剑宗,没有一只妖是弟子,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柳弯弯性格和婉,她们一定能相处地很好。 柳弯弯的视线又朝苏梦妩身后看了眼,瑟缩了下脖子,眼中有些迷茫。 苏梦妩亲切地侧身,露出身后的两个少年。 她先是指了下左边的少年:“他叫灵危,是我的好朋友。” 右指向右边的男人:“这是冉夏,是师兄。都是认识的人,你不必拘束。” 柳弯弯眼中尚有些恐惧,但还是怯生生地望向他们,身子微一敛,“公子好。” 冉夏对柳弯弯温和地笑了下。 灵危却拧眉,别过脸,视而不见。 他对苏梦妩道:“我先出去了。” 说罢便转身就走。 但没走几步就被抓住手。 灵危看到苏梦妩仰头,小声问:“你怎么?” 灵危语气沉沉:“没怎么,我出去转转。” “那你语气怎么这么冷淡,人家还好言跟你打招呼呢,你好没礼貌。”苏梦妩皱了皱鼻子。 “我让她这样做了吗?” 灵危言语很冷,直接反驳道。 “你有什么不满?”苏梦妩自然听出灵危言语中的冲意,不解问。 灵危没有回答,反而问苏梦妩,“你准备怎么安置她?” 苏梦妩理所应当道:“就一起在昆仑呀,昆仑这么大,还能容不下她吗?” “我已经为她登记了,之后再带她去见师姐就行。” 灵危语气很冷:“昆仑一切都有制度,不是你随便带一个人就行的。”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事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决定不了她是否能长久留下去,你不能做决定。” “那谁能做决定?” “这都是规矩定的。如果让主人知道,她绝对不会容忍。你不能做出承诺。” “这和师姐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就因为师姐不能容忍,我就不能做吗?若是说规矩,那我到时候想办法去解决就是了,为什么要说到师姐身上。” 灵危垂着眼睫,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但他身上是无法消散的冷意,眉眼中笼着一股极浓戾气。 苏梦妩心中冒出酸涩情绪。 她平复了下情绪,拉了拉灵危的袖子,软着声音道:“我很喜欢她,你别这样。” 灵危却冷冷拉开袖子,“你喜欢的东西,不能强求我也喜欢。” “她是妖。”灵危红眸直视柳弯弯。 柳弯弯望了他一眼,立即瑟缩着肩膀,神色恐惧地躲开。 苏梦妩突然愣了下,好一瞬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是妖。”灵危厌恶地扭过头,毫不掩饰。 随后看着苏梦妩再次道,“所以无论你如何说,都更改不了我的想法。” 苏梦妩眼眸微红,“你讨厌妖吗?” “是。” 苏梦妩的脸慢慢黯淡下来,咬着唇。 “我也是啊。”她声音委屈,“所以你也讨厌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苏梦妩倔强地问。 冉夏上前一步,拉开两个气氛颇为紧张的两人。 “好了,都不要吵了。”他笑了笑。 他对苏梦妩道:“灵危对你如何,你自是清楚不过,他不过是一时言语不察。” 又回过头,准备跟灵危说话,却只见灵危拂袖,一声不吭地冷漠离开。 冉夏挑了挑眉,轻微地笑了下。 随后又低头,为伤心的梦妩擦了擦眼泪。 柳弯弯怯弱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不怪你。”苏梦妩摇头,吸了吸鼻子,只神色却仍然黯淡。 这算的上是苏梦妩与灵危第一次争吵。 灵危虽高傲,但也不是会肆意发火的人,她不知道是哪个地方让他这么生气。 难道他是真的万分讨厌妖吗? 讨厌到这种程度。 那为什么他对自己却很好。 苏梦妩实在不解。 苏梦妩伤心地坐在湖面上,用脚踢着水面,湖面上倒映出她的脸,慢慢地,一道身影也在她身边坐下。 “还在伤心。”冉夏坐在少女身旁,递给她一盘吃食。 那是一盒小桃酥。 苏梦妩眉间厌厌,不想吃,冉夏便将这桃酥放在一盘。 他看着苏梦妩,苏梦妩长相越发娇艳,像是一朵很快要到花期的花,但因为伤心,花有些颓靡。 他不忍心,再加上他有必须要说的理由。 “冉夏师兄,你说灵危真的如此讨厌妖吗?” 苏梦妩喃喃道,她微扭头,小巧的脸搁在腿上,问。 “你是想问灵危讨不讨厌你吧。” 苏梦妩手指搅了搅,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冉夏缓声道:“你还记得为什么这些时日,师姐对灵危这么冷淡吗?” 不等苏梦妩回答,他便道:“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剑宗都传遍了。” 他道:“师姐被偷袭,灵危却率先为你挡袭,致使师姐和瀛洲的萧师兄卷入法阵中,三日才逃脱,这阵一旦开启,旁人便无法再进,强行进入,只会让阵中人受反噬。” “可以说,灵危因为你,错失进入阵中机会。” “那不是,”苏梦妩辩解道:“当时,当时太突然了,都没有反应过来,而且灵危距我比较近,所以,所以……” 冉夏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可能苏梦妩只天真地这样认为,这是因为苏梦妩没有本命剑缘故。 如果她有,她就会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本命剑的本能永远是首先保护主人。 据说剑与主人心灵相通,冉夏相信在那一刻,灵危心里想着的是谁,作为剑主的宋乘衣再明白不过。 宋乘衣一连如此冷淡灵危至此,情况就很明了了。 冉夏:“唔,不知道说这个合不合适。” 冉夏欲言又止。 他看了看苏梦妩,眉毛微拧,像是有些纠结似的。 “师兄你想说什么呀,你就告诉我吧。”苏梦妩有些着急。 冉夏师兄总是知道很多关于昆仑上的事。 在苏梦妩着急且焦虑的视线中,冉夏叹了口气,才道: 我认为相比较说灵危讨厌妖,而不如说是乘衣师姐更讨厌更合适。” “师姐讨厌?” “都是些道听途说吧,也当不得真。” 冉夏闭了口,没再多说什么,捻起一块桃酥,慢慢地嚼着。 他看着苏梦妩眼眸从迷茫到微顿,慢慢睁大,再到最后的顿悟。 苏梦妩一瞬间茅塞顿开。 灵危不讨厌她,也许是出于对她有好感的缘故,但却因为受到师姐影响,极其讨厌其他妖。 毕竟灵危是师姐的本命剑,师姐对他的影响力很大。 师姐讨厌妖,也是有迹可循。 师姐的血对妖有点好处。 这也就解释为什么师姐总是不喜欢她,瞧不上她。 但妖也分为好妖和坏妖,师姐不能一棒子打死。 更不能将这种思想全然传递给灵危。 师姐也不全是正确的,她也会犯错。 苏梦妩突然这样想道。 而她可以帮助灵危,让他区分善恶。 灵危离开苏梦妩那边后,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直接去找宋乘衣。 虽然宋乘衣现如今已经切断了他们间的大部分心灵感应,但那是让他无法再探查到主人的心情或思想,他还能知道主人方位。 灵危在不远处转悠半圈,反反复复地不敢进去。 他紧紧攥着手上刚采摘下来的花。 又想到这几日,乘衣对他的态度。 苏梦妩说师姐生气,需要消化一下情绪,过几日气消了再赔罪,会事半功倍。 但他不能再等下去。 他坚持不下去。 这次,他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蒙混过关。 一直以来,他身边的妖只有苏梦妩一人,且苏梦妩身上的气味让他非常放松,所以他并不将苏梦妩与其余的妖一般看作是敌人。 但今日,看到柳弯弯的瞬间,那对妖的恶心感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骨子里的厌恶。 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对乘衣犯了错误。 乘衣一直包容他。 之前即便是看到他与苏梦妩一起,也没有对他训斥。 乘衣作为他的主人,他知道主人对妖怪的痛恨与恶心。 在尚未诞生时,在乘衣体内,也曾亲眼见过妖对她的残酷与她的恨意、痛苦。 他由乘衣孕育出,本应该继承她的意志。 灵危站定,冷静下来。 他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做错事,必须要受到惩罚。 否则主人也许会不要他…… 这种想法一产生,他的眼皮将被刺激地猛的一跳,眼眶酸涩。 不能,绝不能。 他深呼一口气,朝着乘衣所在方向走去。 身后似乎传来遥远的声音,好像是苏梦妩唤他的声音。 他下意识想回头看,但门打开,他看到了宋乘衣的脸。 她微微抬头,眼神冷漠。 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 灵危瞬间沉了下来,他本能地身体一颤,泪水朦胧。 他走入,关了门。 苏梦妩气喘地在原地停下,看着远处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应该没听到,她来晚了一步。 但她也没在意,想着灵危会来找她。 但没料到,一连几日,苏梦妩都没有等到灵危来找她,失去他的所有消息。 苏梦妩本想去找灵危,但另一件事也发生了—— 柳弯弯在见了师姐后,被关入刑罚司,也没有消息。 第63章 乾坤境已开启一月。 昆仑山上十二座峰灵力汇聚, 灵光融入这天地灵阵中。 以此灵阵为基石,再汇入玉慈仙尊谢无筹的剑境。 如此便形成了乾坤境。 谢无筹作为剑道集大成者,剑境磅礴又包容万象。 乾坤境中按进入弟子的实力平均, 将等级分为三境—— 高阶境, 中阶境、低阶境。 凡是有资格参加试剑会的弟子们, 大都已进入其中。 为即将到来试剑会做最终准备。 试剑会倒数第十八天。 宋乘衣从偶尔进入乾坤境, 彻底变成全天进入其中。 卫雪亭自然也跟随她一起进入。 即便他并不参加试剑会。 低阶境,清晨卯时,试炼台上晨光熹微, 却仍然在进行着比赛。 台下只寥寥几人在观看台上的斗争。 其中一弟子, 端端正正坐在台下,迅速看了眼试炼台上空,那庞大清晰的灵台。 上面清晰地飘着几个大字。 【10灵分VS 7灵分】 只一个晚上,灵分又上升了。 明明昨晚他离开时, 这女人才4分。 他看向台上激烈比试。 比试应该进入后期,双方灵力都消磨殆尽, 谁能坚持到最后,便能赢, 赢者会获得一积分。 那大汉身材魁梧,肌肉如小山堆积,挥拳间。空中有破风疾声,是个体修。 对面女人身段高挑却瘦弱。手中既无剑又无法器,竟是赤手空拳在场上, 与其肉搏在一起。 但女人力道没那男人大。 一个间隙中,被那男人扣住左手。 男人朝前一拽,右手成拳,狠狠袭去。 任谁都能看出那一击的力道, 一击可碎骨。 女人身姿灵巧,猛朝旁侧,那一拳打在石柱上,厚重石柱断裂。 堪堪躲过这一击,下一瞬危机又袭来。 他看着看着,不禁为这瘦弱女人捏一把汗。 他名为方圆,是逍遥派弟子,逍遥派是个极小的门派。 按理说,是没办法参加昆仑仙山举行的试剑会,因为门派中无有强悍实力的人。 但今年不一样,长老不知从哪挖来一个男人,实力超强,代表逍遥参选拔赛。一举就赢得试剑会选拔资格。 逍遥派上下与有荣焉,信心加倍,坚信师兄会是今年最大黑马。 但师兄痴迷练剑,除此以外,什么也不关注。 无奈下,他们化身为侦查员,分散在各个境中,关注实力强的人,全力为师兄争取对手情报。 他在低阶境中待了一段时间,坚信会有大佬伪装来到新手村。 因为入境前,乾坤境会按弟子实力,将其传送入对应境中。 但弟子也可以其实力为上限,自行选择传送的境中。 也就是说,若一名弟子被评为实力中阶,该弟子可选择传入中阶境中,也可选择传入低阶境中。 但结果令人遗憾。 他第一次注意到这女人是在数日前。 这女人实力很低,灵分为一分。 一分为低阶境的基础分。 而乾坤境已开启数日,多数弟子早已开启争夺分的赛事中,而她这些时日却仍只有基础分。要么说明她太胆小,至今不敢比试,要么说明她一直没进入境中。 方圆倾向于后者,毕竟能层层选拔,参加试剑会的弟子应该不至于多胆小。 所以他就留了个心眼。 他发现这女人陆陆续续也参加几场比试。 两个特点——只找体修,参加的比试都没输过。 双修的剑者并不多,所以可供她挑选比试的对手有限的。 当这女人只有一分情况下,她就与那些灵分高于她数倍的人比试。 要知道,一旦基础分1分失去了,就失去在乾坤境中修行机会。 之前几日,这女人偶尔才入境中,时不时地参加一场比试,又很快离开。 但现在,她似乎就留在乾坤境内。 从前天开始,就一直进行到今日。 方圆还没想完,就听见一阵轰然,令人牙酸的断裂之声。 他抬头一看,那女人扯过大汉肩膀。 看着没什么力气,很轻巧,但大汉右手却软软垂下来。 女人扣住他双肩,朝地面一惯,被重重摁在地上。 这还没完,她没有给他反应时间,又抡着大汉,像是在抡锤子一般,朝地面砸去。 ‘咚咚咚“巨响。 地面上寸寸裂开,被抡成个大坑。 大汉失去意识,灵台上分数变化:【9灵分VS 8灵分】 方圆看着女人身上被汗水湿透,衣服贴在身上,透着浅浅腰身曲线。 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捏着肩膀,眉心皱着,有些忍耐,下了台。 方圆立刻走上前。 “道友道友,你等等我。” 那女人走的快,他追了几步。 女人顿住,看着他。 这女人长得很平凡,但那眼却凌厉且深邃。 这可能是易容吧,进入乾坤境前,若想隐藏身份,便可按照自己的想法,变化模样。 方圆先自己做了介绍,随后便开始套近乎。 他先把自己祖宗八代都介绍完了,随后道: “道友,我关注你好久,不知道可否交个朋友?” 宋乘衣看着追上她的少年,年纪不大,面色白净,笑着有些 憨态可掬。 她没说话。 “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可否与你交换传讯筒?我不是坏人,我实力很弱,绝不搞偷袭,你有潜力,肯定能从低阶境中升到高阶境……” 女人的话很少,幸好方圆是个话痨,也不觉尴尬,跟着女人一路走,一路自顾自说话。 刚出门,便看到一少年。 少年瞬间吸引住方圆目光。 低阶境是雪中世界。 白雪茫茫,雪粒在空中打着旋落下。 少年银发柔软从肩侧摇曳至脚踝,雪落其上,有种冰冷的毛茸感。 他容色冷俊秀雅,浅色眼眸冷澈,眼睫抬起间,整人与这冰天雪地的霜白融为一体。 方圆在每次遇到这女人时,都能看到这少年的身影。 冷峻少年倏然提起脚步,朝他们而来,停在他们面前。 少年自然拉过女人的手,一道灵光闪过,女人身上汗湿的衣服立即干爽,随后他沉默站在女人身旁。 “先走了。” 方圆一愣,才发现是女人在对他说话。 女人朝他看一眼,随后便踏步离开。 方圆看着他们的背影。 女人气度华然内敛,消失在茫然雪意中。 雪花飘到他鼻尖,凉意化开,他陡然打了个激灵,抽下腰间挂着的金毛笔,又抽出一张纸,记下女人从开始到现在的灵分。 距离破境尚有十八日。 破镜那日,此次试剑弟子在乾坤镜中的所得的灵分,会在排行榜上实名展示。 宋乘衣站在浴桶前。 方才干爽的衣物又黏黏地贴在她身上。, 卫雪亭褪下乘衣的衣物。 又蹲下解开她脚上的两个赤色脚环,圆形脚环落在卫雪亭手中。 一股沉重的重量就压在他手上,他将这脚环放在地上,地面凹陷下去一块。 “这重量还能适应吗?”他问。 宋乘衣抬脚跨入浴桶,温暖的水泡住她全身。 “还行。”她眯着眼道。 卫雪亭一只手撑在桶沿,另一只手将她的头发卷起盘在头上,用钗固定。 他将水撩在她身上,雪白身/躯如一副画卷,而这幅画卷上有着各种颜色。 赤色、紫色、青色、淡黑色。 颜色有深有浅,范围有大有小,不规则地陈列着。 “为什么非要走体修呢?”卫雪亭敛眉,轻声问。 宋乘衣闭着眼,懒散地靠在桶边。 少年温暖吐息在她耳边。 “锻体有好处。” 少年指尖从她后颈、锁骨、腰肩一路滑至尾椎。 有时轻轻捏着,那应该是淤血处,因为她感到既有些疼的同时,又能感到有灵力丝丝涌入她体内,血液被推开的感觉,带着舒适。 突然,卫雪亭的动作在她手腕处停下。 力道有些大,宋乘衣睁开眼。 她顺着卫雪亭的视线,看到小臂处,方才还光滑的臂上,此刻鲜血弥漫,一道锋利的剑口划开。 “你在低阶境中,不是不使剑吗?”她听到卫雪亭道。 宋乘衣看了眼手臂上新鲜的划口,“灵危在高阶境。” 上次灵危找她和好,她便安排好了,灵危是她的本命剑,与她为一体,所以也可以进入乾坤境中。 灵危入高阶境,使用剑法,她入低阶境,专注于锻体。 等破境后,灵危所获的灵分,灵危获得比试经验、实力进阶,都可以同步增加在她身上。 只是这有一个风险。 卫雪亭自然也想到了。 宋乘衣身后滑过一道水珠,滴答一声落在桶内。 “那伤害也是你一个人的?” 宋乘衣听到卫雪亭的声音,语调没什么起伏。 她从卫雪亭手中抽出手,看着手臂。 大约是半刻钟功夫,手臂上的伤口开始逐渐愈合,变成一道浅粉的痕迹。 “没什么大不了,在这境中反正很快就会好。” 身后既没声音又没动作。 宋乘衣刚动了动身体,肩膀便被摁住。 宋乘衣保持这个动作没动。 卫雪亭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乘衣。 她后背上肩胛骨微凸,后颈上有一滴水,摇摇曳曳,水滴汇聚,水珠慢慢变大。 卫雪亭用指腹抹掉。 他静静凝视着,很快,原先被抹掉水珠的地方,又渗出水珠,更多水珠汇聚。 不,不是水。 而是汗。 他不明白为什么宋乘衣总是要以一种非常坦然姿态去面对。 这些明明已经超出她肉/体承受的范围。 但她的精神却仍然在催着她朝前走。 他凝望片刻,在即将滴下的前一刻,低头,卷走。 宋乘衣的后颈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按着她肩膀的手,一只慢慢横到前面,一只顺着骨头往下摸。 卫雪亭卷在手臂上的袖子很快就潮湿。 湿润的范围越来越往上。 宋乘衣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卫雪亭。 卫雪亭神色清冷,眼睫微垂,正好对上宋乘衣的眼。 宋乘衣扫了他一眼,笑了:“我很累。” 卫雪亭听到她温声道。 他睁着眼眸看着她。 下一瞬,他的银发骤然被往下扯。 银发很长,如长蟒一般盘踞在水面上,掩盖其下风景。 “所以,不要对我发/骚。”宋乘衣一字一句道。 卫雪亭手上动作没停。 他的头被迫下压,宋乘衣侵略性的吻袭来。 从浴桶到床上时,水已凉透。 突然在一刻,卫雪亭停下。 他克制地微喘了声,嗓音沙哑,被闷着:“你能分清我和谢无筹的吧?” 宋乘衣低头,看到卫雪亭霜白发顶。 她从胸口处抓起他头发。 少年那红润的唇,青筋明显的汗湿脖子、滚动喉结一览无余。 她平静道:“分得清。” 虽然知道这并不是真的。 但卫雪亭还是很满意。 在快要到最后时,他覆在其身上,问:“在试剑会上,你是想赢吗?” 宋乘衣眯着眼。 半晌后,才道:“我不能输。” 声音略喘,却很淡,因而有着种坚不可移的态度。 卫雪亭不知何时睡着,等他醒来时已不见乘衣身影。 身上还盖着被子。 他穿衣,推门,踏入这茫茫白雪的剑境中。 这是谢无筹的剑境,也是他的剑境。 境中所有人一举一动,他也都知道。 此刻,他也知道,宋乘衣早已开始了比试。 试剑会倒数第十四天。 时间慢慢流逝,乾坤境中的时间流动更慢。 加上宋乘衣一日复一日的相同日程,卫雪亭几乎感觉不到时间。 但是每当看到宋乘衣,他又能切切实实地感到时间的作用,在乘衣身上的作用。 台下观看比试的弟子们也越发多,不时地交头接耳讲话。 当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少,卫雪亭才开始进入试炼台。 台上的乘衣,力气愈发地重。 即便不用灵力,一举一动也带着威慑迫人气息。 灵台上,乘衣的灵分显示为三十二。 在四天内,由八变为三十二,算是个很骇人数字。 这代表她在这几日内,打败灵二十四个弟子,平均下来每日六个。 虽然是低阶境,但弟子们的实力却并不弱小。 能参加试剑会弟子,都是从众多天之骄子中选拔出来,随便挑一个放在平辈中,也算的上佼佼者。 方圆站在卫雪亭身边,他手中捏着个毛笔,颇为兴奋地念叨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 高手隐姓埋名来到新手村这种剧本,他就知道一定会上演。 方圆瞬间脑补众多看过的话本,随后倏然转头,看向卫雪亭。 “哥哥你能不能偷偷告诉我,这姐姐实力是不是很强?” 他非常随和且自来熟,早已打好关系,哥哥姐姐地叫上了,出门在外嘴甜是必备技能。 “你放心,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卫雪亭看了方圆一眼,方圆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不太清楚。”卫雪亭道。 他真的不知道宋乘衣现如今到哪个程度了。 只是她的脑子很好,很擅长学习,眼力也极好,能找出对手弱点。 啊,真的好会装啊,但方圆早已看透一切。 方圆又看了眼台上。 低阶境中的锻体的修士已没有了,宋乘衣挑选的对手从体修慢慢过渡到剑修。 对面,那剑修找到一个间隙,重重地劈向女人。 剑气如虹,朝女人冠来。 女人却双手一合,牢牢地将剑卡在掌心中。 对面男人露出个意料之中的得意眼神。 他的剑,剑气极强,只要身体在可接触范围内,就能瞬间割破肌肤,血液如泉。 但很快,他的眼眸就慢慢睁大。 因为女人的手上没有半分被割的痕迹。 同时她的肌肤泛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剑气与肌肤上金光相撞。 剑发出刺耳尖锐鸣声。 他骤然缩紧瞳孔。 只见女人不退反进,超前一个跨步,双手一拧。 那经过千锤百炼,击退过无数对手的剑身,如同麻花一般,柔软地被拧在一起。 剑身因弯曲而绷紧,几乎拉成一道要崩坏的弓。 然而最恐怖的在于,他几乎没看到女人手中的灵力波动。 他从没意识过现在这个场面——女人空手接刃且毫发无伤。 他额上汗水涔涔。 “别伤害我的剑,”他声音颤抖,带着心疼:“我……认输了。” 宋乘衣松开左手,剑身由弯曲回弹绷直,她右手对剑身一击。 看似轻飘飘一掌,那对手却感到从掌心到手臂全然麻痹。 他下意识脱手,剑身倏然从他手中脱离。 他听到重重的‘铮’一声。 回头,那剑笔直地插入二十米远的柱中。 方圆的脸因为兴奋而通红,毛笔重重地在纸上写了个数字——三十三。 女人又得到一个灵分。 “为什么她会进低阶境啊,我觉得她应该早日到高阶境中。” “高阶境中,只要赢得对方,就可以剥夺对方所有灵分,那获得灵分的速度快多了。” 女人刚从台上下来,方圆就跑上前,激动道。 宋乘衣发梢潮湿,汗水浸湿她衣颈部分,薄薄软软地贴在细瘦脖子上。 “姐姐你就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方圆双手合十,眼眸俏皮地眨了眨,满是期待。 “姐姐一定有能力进入高阶境,我却进不去。”方圆道:“你留个名,到时我好让我师兄去找你,他平生最爱便是与人切磋。” 宋乘衣听到不少关于这弟子说的关于他师兄的事。 宋乘衣的肩膀有些酸涩,她伸手慢慢捏了下。 卫雪亭立即走上来,代替她,按了按。 宋乘衣眉眼舒展,语气难得有几分柔和:“你师兄叫什么名字?” “说不定,我们有缘分能对上。” 方圆激动笑了下,正准备说话。 正巧,灵台闪了绿光。 宋乘衣抬头。 灵台像翻书般,慢慢翻了个页, 低阶境内是纯白的书页,那高阶境就是绿色的书页了。 灵台变成了高阶境。 最上方是高阶境的排行榜更新: 【世界第一:333灵分】居于榜首。 最下方是不断滚动的各个比试,最新一条赫然是—— ‘世界第一’淘汰‘低调内敛的剑’,‘世界第一’剥夺了211灵分。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灵台, 突然数道鲜血如喷泉,喷涌而出。 卫雪亭骤然回头,脸色骤变,稳稳地扶住宋乘衣。 宋乘衣身体感到一阵疼痛。 因事发突然,身形踉跄一下。 她很快止住身形,拒绝卫雪亭搀扶。 她冷静低头。 左腹一道贯穿伤,右肩一道贯穿伤,四肢被不同程度地刺入。 衣物裂成条状,皆被锋利尖锐物体刺开的。 “‘世界第一’就是我师兄,他叫方津,是逍遥派带队者,” 方圆喜气洋洋的声音传入乘衣耳中。 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他沉浸在师兄目前领跑喜悦中。 方津。 这个名字很熟悉啊。 宋乘衣捂着腹部想,腹部伤口最为严重,她衣服颜色很深,颜色吸了大半,但捂着腹部的手还是被浸潮。 “啊,姐姐你怎么了?啊啊啊。”方圆闻到味道,回头,看见脸色苍白的女人,他着急道。 宋乘衣扯了扯唇角,“你师兄的确很厉害。” 她道:“我记下了,我相信我们会遇到的。” 卫雪亭帮着乘衣收拾了伤口。 宋乘衣眉眼深沉,沉默许久。 空中有种压抑气氛。 卫雪亭不知道宋乘衣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宋乘衣现在心情很不好。 明明在没看到那灵台前,乘衣的心情都很好。 他轻轻地抚了下那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处。 “为什么这一次不会很快愈合呢?”他问。 宋乘衣心不在焉道:“也是是剑的缘故吧,对方的剑有些奇怪。” 卫雪亭点头,又道:“那又会很疼了。” “灵危被淘汰了。”卫雪亭遗憾地叹了口气。 宋乘衣没回答,她好似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她睫毛半搭,长眉不自觉地蹙起,唇色紧抿,脸色有着显而易见的白。 卫雪亭没说话,只安静地待在她身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感觉到必须要做决定时刻了。”他听到乘衣轻飘飘道。 但卫雪亭看到她的指尖有些发颤。 但掌心虚握,很快攥紧了,指节发白。 很快,宋乘衣便抬起头,神色一如往常。 她站起,走到房边,将窗户打开。 寒风裹挟着凉意,很冰冷。 几片雪花落到她眼中、皮肤上。 那种冰冷仿佛渗入骨子里,宋乘衣却在这冰天雪地中,慢慢地沉静下来。 “真的,已经厌烦了。” 卫雪亭听到宋乘衣道。 他看到宋乘衣头发在寒风中飘起,有一种冷漠的弧度。 卫雪亭没问她厌烦了什么,但他知道不是自己就行了。 他在后面抱住了乘衣。 她的身体很冷。 卫雪亭缓慢地伸手,将窗户关起来,寒风被阻隔,这过程中,乘衣都没有制止他。 但当窗户被完全关住时,他被宋乘衣推在窗上。 宋乘衣压了上来。 “你的……伤,”他断断续续道:“要不,我来吧。” 但四根手指倏然堵住他接下来的话。 乘衣陷入睡眠。 传讯筒微亮。 卫雪亭看着黑暗中的一点灵光闪动,他望了几眼,那传讯筒一直亮着。 卫雪亭拿起,点开。 “乘衣,你没忘记明日吧?”谢无筹道。 那头温和嗓音,带着点亲昵。 卫雪亭没说话。 他看了眼宋乘衣,宋乘衣很累,罕见地陷入了深眠中。 “嗯?乘衣?”谢无筹语调略扬,疑惑道。 卫雪亭的指尖略微扬了扬。 他指尖内有一点明明灭灭的光。 照亮了他的脸。 空气中是死一样的寂静。 “卫雪亭?”谢无筹的声音直接穿到卫雪亭的神识中。 “嗯。” “乘衣呢?”谢无筹声音很冷。 “她睡着了。”卫雪亭道。 随后他缓慢道:“我以为你知道?” “哦,我忘了,你最近不偷窥了,改为直接上身了。” 他的言语很冷,带着极端厌恶,“谢无筹,你还要不要脸?” 第64章 谢无筹看着卫雪亭。 少年像是刚洗过澡, 脸上还有细汗,发丝凌乱。 谢无筹手指微动,抽出三根香, 慢悠悠道:“你要记住, 你在跟谁说话。” 卫雪亭听到青年的声音。 青年没有生气, 言语温和, 甚至还带着笑意。 卫雪亭凝视着他,冷声道:“那你知道,你是在对谁做这种事吗?” 谢无筹笑道:“我做什么了?” 他神情自然且平稳, 音调上扬, 好似带着浅浅疑惑。 卫雪亭神色冷漠,眼神带着极重厌恶,“禁锢我的元神,进入我的身体, 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你瞧不上我, 又扮演我。” “你贱不贱。” 声音平静,却无法掩盖其中恶毒的话语。 “我只最后提醒你一句, ”谢无筹笑意收敛,“注意你的态度。” 他眼眸转了下,又想到什么,笑道:“婉娘教你礼义廉耻,没想到你现如今竟与泼妇无异。” “因为你没人教, 所以才不知廉耻吗?”卫雪亭脸色平静道。 卫雪亭知道怎么才能打破谢无筹温和的外壳。 果然,谢无筹的面上笑意尽散。 空中又安静下来,但危险又暗涌的气氛却萦绕出来。 卫雪亭手指放在领口上,整理了下衣物。 少年脖颈上的痕迹一闪而过。 雪白皮肤上, 红痕和齿痕深深浅浅,从脖颈一直蜿蜒到锁骨。 谢无筹静默片刻。 “你就为了宋乘衣,才来质问我?”谢无筹脸上浮现几分无奈。 卫雪亭:“如果我没记错,乘衣是你弟子,也是你亲手承认的义女。” 他语速微快,眼中是少见地有攻击性, 谢无筹垂眸,慢条斯理地点了手中捏着的燃香。 轻轻吹了吹,香上显露一点红,香慢慢燃烧。 “有什么问题?”他道。 卫雪亭沉默下:“谢无筹,你疯了。” 谢无筹没有回答。 他平静转身。 香插入香炉中。 手腕上缠着的佛珠垂下来。 虔诚、温和、平静态度。 卫雪亭神色冷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知道,苏梦妩已经对你表明心意了。”他道:“你并没有明确拒绝她。” 卫雪亭看着谢无筹转过身,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那是一种上对下的眼神。 “所以呢?”谢无筹问。 “所以?”卫雪亭一愣,随后轻轻道,“你喜欢她,对吧?” 卫雪亭没给谢无筹反应时间,继续道:“你不用否认,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梦妩,想想你和梦妩师妹相处的那几年美好时光。” 卫雪亭声音缓慢又低沉,仿佛能瞬间将人拉入某些画面:“你会下山,正是因为你已经开始厌恶宋乘衣,厌恶到你甚至不想再见她一眼,你觉得她可笑、无趣。” “直到你遇到苏梦妩,你新鲜感持续的时间很短,但她对你来说是特别的,你喜欢她。” 卫雪亭下了结论。 谢无筹不可置否,淡淡地看着他。 “乘衣并不知道她一直仰望且崇慕的人,曾如此厌恶过她,如果她知道了,是否她会彻底死心。苏梦妩也不知道吧。不知道她那温和又亲切的心上人,居然如此道貌岸然。” “你是想,”谢无筹顿下,似乎觉得好笑,眼眸略弯,“威胁我?” “不,我不在乎你。”卫雪亭抬眸:“你如何行动都是你的事,我只有一个要求。” “做好你自己,你是你,我是我,不要再操控我。”卫雪亭一字一句道。 一直以来,卫雪亭只有寥寥几次被谢无筹强制下线过。 这些都发生在年幼时。 因为时间过去太久,所以当他第一次恢复意识后,他很茫然,记忆模糊,有些缺失。 上一秒他还在和乘衣倒水说话。 下一秒再醒来,他已经躺在床上,乘衣在亲吻他。 直到第三次发生这种情况时,他才终于发现端倪。 他既愤怒又震惊。 愤怒在于,谢无筹竟如此突破底线。 震惊在于,谢无筹竟又再次做了这种事。 他曾以为,在发生过那样的事后,凭他的性格,永远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但仔细想想,谢无筹也的确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会凭借心意去行事,从没什么道德廉耻的想法。 卫雪亭看着谢无筹。 男人容色平静,看上去并不为所动。 卫雪亭的呼吸慢慢沉下来。 他忽又有些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可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你犯了两个错误。” 谢无筹的手指抵了下唇,突然道。 谢无筹眉眼舒展。 “第一,请求就要有请求的样子。但你看上去似乎在威胁我。” “第二,你这么着急,说了这么多,我只看到了一个事实——你很不安,为什么你会不安呢?” 卫雪亭倏然攥紧传讯筒,指骨捏的泛青。 与此同时,谢无筹笑:“因为弱者是没有资格提要求的。” “我知道你最近在努力修炼。”谢无筹温和道:“尽情修炼吧,我不会阻拦你,因为愚者总是要见识世界深浅。” “但看在你如此努力的前提下,我给你个提问机会,你应该有很多疑惑。” 卫雪亭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无筹偶尔会有些恶趣味,他不会将人打压到最低处,会给对方挣扎的时间与空间。 他会从中窥得很多乐趣。 卫雪亭知道,他不应该理会的。 他不应该陷入谢无筹的话语中。 他不能被谢无筹掌握节奏。 谢无筹是…… “所以你为什么要进入我的身体?”他问。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谢无筹眉眼弯弯。 卫雪亭神色冰冷。 “你似乎总是执着地想要答案,”谢无筹笑着道:“我回答你一个问题,只限一个。” 谢无筹道:“你要好好想啊,因为得到我回答的机会并不多。” 卫雪亭敛眉。 他对谢无筹的行为,有无数的疑问。 但不可置否的是,在他产生的这所有疑问背后,都指向一个核心问题。 他明白谢无筹看出来了。 但他仍然需要一个回答。 他从来就没明白过谢无筹这个疯子的思想。 “你也喜欢乘衣了?”他轻声问。 他盯着谢无筹的脸。 男人唇微启,承认了:“是。” 卫雪亭眼眸骤缩,脑子有种顿顿的,掌心不受控制地捏紧,脸色是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 他张了张唇,嗓音一时干涩,居然说不出话。 “骗你的。”谢无筹眉眼都带着满意的笑意:“不是吧,卫雪亭,你这也信?” “你真该看看你的表情。”谢无筹嗤笑,愉悦瞬间涌上他的脸,笑容带着恶意与嘲弄。 却让男人的脸有种难以言喻的美。 “我让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就死,” “你要牢记你身份。” “要记得,你所有一切都是我施舍给你的。” “也包括宋乘衣。” 谢无筹的声音准确无误地传递到卫雪亭的神识中。 带着威胁,敲打、轻慢。 卫雪亭垂眸,突然张了张唇,发出一道极浅的声音,问:“所以,你是说你不喜欢宋乘衣,而是大发慈悲地将她施舍给我了?” 谢无筹声音温和:“当然。” 卫雪亭一言不发。 谢无筹是在某一瞬间发现不对劲。 但已经迟了。 他看到一道修长、骨骼分明的手扣住了画面边缘。 指甲很干净,剪的很短,贴着指甲上的那弯起的浅线,干净利落。 前几日,他还借着卫雪亭身体,将其修剪过。 起因是她扣到喉口,伤到卫雪亭的口腔内。 画面晃动,调转。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 她神色自然,衣服整齐,眼神清明,并无从睡眠中苏醒的朦胧之态。 只能从其尚未束起,倾斜而下的长发中,看出其刚苏醒的踪迹。 谢无筹那气定神闲的脸瞬间一敛,笑意淡了几分,琥珀色眼眸眯起来。 卫雪亭是故意的,故意出声。 他听到卫雪亭的声音。 “对不起,你才睡没多久,我只是看到你的传讯筒亮起来……”卫雪亭解释,声音很柔和又很软。 很蹩脚的借口。 谢无筹皱了皱眉。 “我知道了。”宋乘衣的话传来。 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生气,也没听出不生气。 谢无筹听到一些缓慢 的摩擦声。 传讯筒应该是被宋乘衣握住,画面晃动。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的衣角、黑色发尾。 她从床上下来。 她朝外面走。 “你去哪?” 谢无筹听到卫雪亭问。 宋乘衣停下,回头,“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 谢无筹知道卫雪亭应该是不会轻易让她离开。 果然,谢无筹在从下而上的画面中,看到宋乘衣抿唇,似乎有些不耐烦。 谢无筹却感到愉悦。 但很快,他看到宋乘衣微倾身,掌心下压。 传讯筒上画面黑了下来。 只是一瞬间,很短的功夫,谢无筹看到了传讯筒恢复了点亮光。 “没事,我和义父说点话,一会回来。” “嗯。”谢无筹看不到卫雪亭的脸,但卫雪亭的声音却异常柔和,像含着水。 谢无筹笑了笑,笑容冰冷。 他第一次觉得义父这个称呼不好。 尤其是在卫雪亭面前时。 他还发现了,从前宋乘衣还会避一避。 但现如今,她已经不再避讳卫雪亭在她身边的事实了。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 她站在雪中,雪飘到她头发、脸上。 “义父找我什么事?”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的唇鲜艳又湿润。 他道:“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宋乘衣:“知道。” 父女日又到了,她要和谢无筹进行情感交流的日子。 时间过的很快,距离她进入乾坤境,居然也过了这么些时日。 谢无筹道:“灵危已经退出乾坤境。我今日看到梦妩和他一同出来,他似乎对这次失败很在意,此刻还站在境前等待你。” “嗯。”宋乘衣眉眼深远,简单应了声。 “梦妩也因为不知你去向,一直在寻你,是为了她朋友,我听她说了一些,” 谢无筹停顿下,道:“但这都是你的决定,我不干涉,你明日见到她,她应该会找你说。” 宋乘衣垂着眼,“好,我知道了。” 谢无筹又与宋乘衣说了些话。 但宋乘衣虽然表面上毕恭毕敬,但兴致不高,神色平淡,眼睛都不抬。 很明显,她的心思并不在自己身上。 “乘衣,”谢无筹突然喊了声。 宋乘衣抬眸看着他。 谢无筹静静地看着她,微微笑着,眼中却带着几分疏冷。 谢无筹问:“你有心事?” 宋乘衣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谢无筹面色温和,像最尽职的慈父。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脸上极为罕见地出现几分踌躇,越来越多的雪落在她眼睫上,洁净又带着脆弱感。 “我觉得,我会再次让你失望。” “失望?”谢无筹轻柔道:“怎么说?” 他的语气愈发柔和,带着能让人放下一切防备的可靠。 宋乘衣果然望着他,唇动了动,“我,我可能,” 谢无筹眼眸中的光跳跃。 突然,宋乘衣又摇了摇头,伸手抹去眼睫上的雪花。 眼睫毛湿漉漉。 她抿唇,又恢复平常那冷静又清醒的模样。 “算了。之后再说吧。”她道——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几日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又碰上几个同事离职,下班都被拉着在吃散伙饭,回家就十点多,然后洗洗澡就睡着了( 我也想离职了啊啊啊啊啊(扭曲) 第65章 宋乘衣裹挟着寒意回来了。 她的头发上带着雪粒, 雪白又带着毛绒感,皮肤有一种冰冷、清爽的气味。 卫雪亭吹了吹,那雪粒从头发上融到后颈上。 他贴在她后颈, 问:“谢无筹他让你做什么?” “明日我要回去一趟。”宋乘衣简单道。 卫雪亭立即道:“那我跟你一起。” “你就待在这里。”宋乘衣道:“我很快就会进来, 等我把外面的事处理完。最多一日便结束。” “你要处理什么事?” 宋乘衣沉默一会, 扣着卫雪亭后背, 指尖敲在他的脊骨上, 她没有具体说什么事,而是道: “我觉得我失去了一些记忆。” 宋乘衣语气很平淡, 好像在陈述着一个既定事实。 卫雪亭瞬间心上一凛。 他缓缓抬头, 看了看近在咫尺宋乘衣侧脸,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按在她肩膀上,“什么记忆?” “我倒不记得是什么了, ”宋乘衣笑了笑:“只是,我最近总有一种在雾中行走的感觉。” 她的眼眸黑漆漆的, 好似能吸入很浓稠的东西。 卫雪亭脑海中瞬间能想到的只有一段消失记忆——宋乘衣和萧邢的记忆。 卫雪亭虽然万分不喜欢谢无筹,自然也厌恶他做的任何事。 但唯独这件事, 他不做评价。 他不能评价。 如果是他,他也会做出和谢无筹相同的事。 萧邢与宋乘衣相识在很久前,比他要早很久很久,那时他尚未喜欢宋乘衣,甚至厌恶她, 自然也没有在意过她。 宋乘衣与萧邢同处一个幻境,虽然现实中仅仅只有数周,但在幻境中,他们却共处几十年。 幸好感情没有先来后到这一说, 只有后者居上。 宋乘衣能恢复记忆吗? 恢复记忆后,他怎么办? 宋乘衣还会这样对待自己吗? 卫雪亭的呼吸减浅,眼眸无意识眨动着。 他忽然有些焦躁,感到煎熬。 他凝视着宋乘衣侧脸。 乘衣进入时,就做了伪装,这是个很平常的脸,挑不出漂亮的地方,也挑不出丑的地方,一切就是这么普通。 当然,即便是乘衣本来相貌,也不能算上等。 但还是能被她吸引,她身上有一股劲,那是一种平静之下的狠。 她一直很清醒,对自己的行动有清晰认识,有明确目标,并总是能完成它。 这是一种对自身的全然掌控,让她气定神闲、巍然不动。 这时,你关注的就不是外貌。 当你软弱时,你无法直视她,当你强势时,你想挑战征服她,当失败后,你又想追随她。 这对一直以来无法正视自己的卫雪亭,有一种致命吸引力。 但此刻只有他在煎熬,有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 乘衣不会知道他内心的焦灼。 他并不足以影响乘衣的思想。 卫雪亭闭了闭眼,喉结慢慢滚动。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愿意让乘衣践踏他,崩坏他,将他融入骨血中,到那时,他就不会产生这种荒诞又惶恐的想法。 于他而言,谢无筹只做了这一件好事。 却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如果是他…… 卫雪亭静静地想,手背上鼓起青筋。 几秒后,他又怔忪了下,眼眸敛下,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他不能这样想。 他与谢无筹是不一样的。 如果宋乘衣真的能恢复记忆,并与萧邢重归于好,他也会……也会坦然接受。 刚开始时,他只想着能与乘衣越来越接近就好了。 后来,他做到了。 他又想他能比谢无筹做的更好,乘衣不要喜欢谢无筹,能选择他就好了。 他又做到了。 再后来,他想他不满足当个代替品,他要乘衣承认他们关系。 他做到了。 而现在,他又感到不满足,他想独占。 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时光,让他也感觉到无比后悔,后悔从未早日出现。 为此,甚至想伤害, 人的欲/望果然是永无止境的。 他不想变成这样的人。 他要在自己变得陌生前,给予乘衣一些自己的空间,给她选择的自由。 无论她选择谁,他都能接受。 起码他也与乘衣如此亲密过,到面对选择时,他也是有被选择可能性的,不是吗? 这已经足够了。 宋乘衣还在思考事,但肩膀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她刚刚侧脸过去,卫雪亭便是凑了上来,避开她伤口,手脚都裹上她,让她几乎有一种近乎激烈的窒息感。 他的亲吻很重,几乎想让人溺毙其中。 宋乘衣收拢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快/感上。 她不得不承认,卫雪亭的花样很多,除了刚开始,后来几乎每次能让她体会到一阵又一阵、绵绵不绝的感觉。 * 宋乘衣刚刚出乾坤境,现实中的光线便照在她眼眸中。 很刺眼。 乾坤低阶境中,是一片昏暗的冰天雪地,几乎无这样耀眼又刺目的光。 她伸手遮挡了下。 远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蹲着,身体朝前微倾,手肘搭在膝盖上。 突然,那蹲着的人疾速朝她奔来。 因为起身太快,甚至踉跄了下。 宋乘衣逆着光,看到那人站在自己面前。 时间没过去多久,但灵危仿佛又长高了些,但比从前又瘦了些许,已经长成了真正大人模样。 剑相比于人,成长速度很快。 如果说曾经的灵危是年少期,那如今,他已经正式迈入青年期。 但他的思想却没有同步再增长,仍保留在青春期年少时。 身体和思想的不同步,很不好。 因为一方面,他已经成长成有力量的人,但另一方面又保留着从前的任性。 如同小儿抱金。 却忘记了他已经没有了特权。 这对宋乘衣来说,是很残酷的。 因为灵危有力量,代表他的行为能导致更大影响,而无论好坏,都会直接反馈在剑主宋乘衣身上。 而他任性、幼稚的年少性格,又表示他会闯出更大的祸。 灵危站在宋乘衣身旁,颤颤巍巍的喘气。 他衣物很皱,应该是被传送出来就等待在这里。 他表情看上去很复杂,忐忑、惶恐、后悔…… 宋乘衣还是第一次在灵危脸上,能发现这么多表情,她放下遮光的手。 灵危看着宋乘衣。 宋乘衣表情平和,唇边甚至带着一抹笑。 灵危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因为他已经感应不到了。 他张了张唇,嗓音沙哑,“我,我,” 宋乘衣微笑着看着他。 灵危结结巴巴一会,额上冒出涔涔汗,他想解释,但不管怎么说,都说不出口。 尽管他想了很久很久解释的理由,但让他怎么去说。 他想到在进入乾坤境前,乘衣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她的时间相对于其他弟子不多,所以他们要付出双倍努力去追赶。 乘衣去低阶境,让他去高阶境,让他能在高阶境中好好表现。 高阶境中有很多实力强的人,她为平衡实力,让自己分走了十之七八的灵力,而她则拥有剩下的。 他成功被划到高阶境。 但他失误了。 他眼中泛起雾气,话还说完整,眼泪便倏然落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一直在犯错,一直让乘衣失望。 宋乘衣看着灵危垂头丧气,哽咽流泪。 她没什么情绪,将视线投向后面。 果然又看到了苏梦妩。 宋乘衣想,她如果无法获得自己的身体,大概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一切狗血的处境了。 她心中微微叹息。 苏梦妩先是看了一眼灵危,随后咬唇着急道:“师姐,你别怪他。他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错。” 苏梦妩将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宋乘衣知道发生什么,她笑着问道:“你有什么错?” “我,我与灵危在高阶境,灵危和我组队,我,” “等一下,”宋乘衣温和制止,随后便笑问:“你不是在低阶境吗?” “我,我,不是,我是想,”苏梦妩一愣,结结巴巴,手指攥住衣角,她白皙的脸庞上染上一层红,她难以启齿。 她前段时日对师尊告白,师尊说让她先好好参加试剑会,并希望她能拿到好名次。 在经过几次试炼后,她实力也增长不少,尤其是不想让师尊失望。 在乾坤境中试炼,最后的灵分会得到展示出来。 她想得到一个较好名次。 乾坤境中,不止有单打独斗这一个选择,也可以组队,所以她便与灵危组队,也自然能进入高阶境。 宋乘衣并不想为难她,于是见其磕磕绊绊,便也转移了话题。 “走吧。”她朝前走去。 她明白是怎么回事,并不需要解释。 灵危做了什么,她一清二楚。 灵危甚至没有在方津手下,走过十招,就输了。 不是灵危技不如人,而是他分心了。 组队的意思是,一挑二。 也就是说灵危与方津对战,那方津是要同时战胜灵危和苏梦妩。 灵危着急去解救陷入危机中的苏梦妩,导致露出弱点,被方津一剑挑下高台。 灵危当时的想法,也准确无误地传递到她的脑海中了。 灵危并不想让剑气划上苏梦妩的脸。 宋乘衣能接受灵危输,但绝不能接受这样的输。 她觉得丢脸又认为很荒诞可笑。 在与强者对战时分神,她不是这么教灵危的; 相比于危险,更在乎容颜,她也不是这么教的。 那是受到谁影响的,自然就清楚了。 但她也不会把错放在苏梦妩身上。 苏梦妩对她而言,不是威胁,因而也不是敌人。 一切都是灵危自己做的选择,没有任何人逼迫他。 他凭借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 只能说是她和灵危的缘分到头了。 她要赢,而灵危显然无法与她同步。 在灵危的脑海中,有更重要的事,她也不强求。 如果真的要说,只能说身处这剧本中,都有命数。 但还是有点不快活,灵危跟了她很多年,如果不到必要的程度,她本来是不会换的。 她本来拥有的东西不多,但这又再次告诫她,永远不要贪恋情绪价值,因为那是最累赘且无用的东西。 苏梦妩根本无法直视宋乘衣,但很快看到她的衣脚从身旁滑过。 师姐离开了。 她愣了下,很快便反应过来。 “没事,师姐没生气,”她松了口气,对尚且低头的灵危轻快道。 灵危抬起头,红眸此刻更是鲜红,并不说话,手指微颤抖。 他看着宋乘衣越走越远,呼吸开始感到不顺畅,突然感到脑中一阵轰鸣。 苏梦妩要拉起灵危的手,但却与他擦手而过,灵危朝师姐方向跑去。 宋乘衣不想浪费时间,所以她思考下接下来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利用时间,将该做的事都做完。 在快要到莲雾峰时,一直跟在她身边,沉默的灵危突然握住她的手。 宋乘衣微微抬头,灵危的眼皮肿胀着,那一向高傲的脸也显出几分颓败。 灵危仍没说话,但却是直直地看着她。 宋乘衣心中没什么感觉,回望过去,眼神也没有产生丝毫波动。 灵危身形慢慢退去,剑被握在宋乘衣手中。 剑的实力早先已进阶过,如今更是相较于从前,更泛着锋利、威慑力。 很合手,用得也很趁手。 仅仅是握着,那股力量就源源不断地朝着身体涌来。 但早已没了适合他的剑鞘。 从前宋乘衣是配了个剑鞘,因为灵危锋芒太盛,又不喜欢束缚,所以给他配个剑鞘便故意破坏一个。 后来他之所以愿意被塞入剑鞘中,是因为他们做了约定,宋乘衣亲自做个合适的剑鞘,他必须要用 。 也是因为此,她也学习过锻造之法。 但这剑鞘已经无了。 那日绮罗连同同伴偷袭时,剑鞘中无剑,她没什么顺手的东西,便用剑鞘挡了下袭击,剑鞘被劈断,她没捡没提,自然也没人记起来。 有剑无鞘拿着不免有些尴尬。 苏梦妩见宋乘衣蹙眉,望着剑没动。 “师姐是有什么困难吗?” 宋乘衣淡声道:“拿着不方便。” 苏梦妩道:“我有。” 宋乘衣看着少女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赤色剑鞘,剑鞘顶部还系着两个精致的小蝴蝶,“师姐不嫌弃的话,可以用这个。” 宋乘衣将剑放入其中,刚刚合适的大小,“挺合适的。” 灵危在这剑鞘中也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是驾轻就熟地就进入了,安静且乖巧。 苏梦妩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下:“因为在高阶境中偶尔灵危需要化为原型,我就照着它的尺寸买了个,灵危用得正合适。没想到能帮上师姐的忙,这就送给师姐吧。” “你应该还能用得上,我还是不用了。”宋乘衣笑了笑。 她看师姐一直将灵危握在手中,剑尖抵到地上,摩擦了点声响。 她微蹙眉,眼中略有不赞同之意。 “师姐你怎么不背着。”她问。 “挺重的。”宋乘衣随手扯了个借口。 “可是灵危这样也不舒服。”她弱弱道,“他也有意识,还是好好对待他,就可能会……” 她的声音减小。 宋乘衣看了看她。 少女微微垂头,脖子柔软地低下来。 她小声道:“要不,我帮师姐背吧。” 苏梦妩觉得自己似乎逾矩了一点,师姐怎么对待灵危是她的自由。 只是灵危作为她好朋友,又帮了她好多忙,她应该要照顾他的感受。 她转而又想自己是在帮助师姐,如果师姐不答应就算了。 “那麻烦你了。” 意外的是,师姐爽快地答应下来了。 宋乘衣看着苏梦妩熟悉地将剑背负在身后。 那剑本名为噬尽剑,因为其出鞘要见血,非常地霸道与强势,除了她之外,也不允许别人随意的触碰。 苏梦妩看着师姐和颜悦色,她的胆子不免大了些,心思活泛起来。 本来她准备让师尊帮她开口的。 踌躇了一下便下了决心,“师姐,我有件事……就是我那朋友柳弯弯……她没犯什么错,但……我也跟师尊说过了,说是允许她留下来。” 只要你答应就行。 但她隐了后一句,为了保险起见,师姐尊敬师尊,就算不答应她,也应该会听师尊的话。 她边说边看宋乘衣,试图在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宋乘衣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温和渐渐褪去,声音冷清道:“不急。” 第66章 宋乘衣又坐到了生辰那日相同的位置。 自那日生辰后, 谢无筹开始热衷于洗手做羹。 每次相见,必先用膳。 她的视线先从台上摆放的膳食看过。 色泽鲜艳、菜系众多,摆盘整齐, 桌中摆着一股汤盅, 散发着诱人气息。 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 其中夹杂着苏梦妩和谢无筹的说话声。 “师尊求求你了, ”师妹声音很小,带着热烈的恳求,“帮我说说吧。” “你问过了?” “嗯, 我不明白, 明明已经调查过了,她身上没有命案,没做过坏事,不知道为什么师姐还……” 声音带着不解, 却渐小,最终消失不见。 宋乘衣低着头, 安稳地坐着。 她的视线凝在距离她最近的两道菜上。 都是她上次多夹两口的东西。 如果说上一次还是怀疑。 那这次,她确定了——谢无筹在观察她喜欢的东西。 阴影从上而下笼下, 但只一瞬,阴影又朝旁去了些。 谢无筹站在她身侧,单手搭在她肩上,头发垂在她肩上,稍有歉意道:“久等了。” 随后那手便从肩膀上拿下, 顺手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 谢无筹坐在她对面,苏梦妩跟着他,皆坐在她对面。 两人肩擦肩, 颇为亲近。 进食过程中是很安静的,谢无筹先看向对面。 宋乘衣低着头,握着汤勺缓缓搅着,时不时地喝一口。 她身形似乎没什么变化,骨架小,单薄且瘦。 但实际上,谢无筹知道她的身体线条却优美流畅,充满着力量与危险感。 尤其是她在专注于锻体后。 谢无筹看了看她双手腕间扣上的金刚环。 体修用来习惯力量。 宋乘衣从最初佩戴细环,到此时的粗环,负重已到最大程度。 谢无筹能深刻体会到宋乘衣力量变化。 他后背、腰侧、腿侧久久无法消散、叠加的红印,又开始慢慢深红发痒起来。 虽然他借用了卫雪亭身体,但从没一次直面迎接上那种时刻。 他不可能去做那样的事。 尽管如此,从卫雪亭身上蔓延到他身上的印记却留下。 也许是他的视线太直接,宋乘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谢无筹没有收回视线,眉眼不变,柔和地问:“在乾坤境一切可还好?” “嗯嗯。”苏梦妩低头下意识回道,抬起头。 宋乘衣咽下口中的汤,也道:“我也一切都好。” 谢无筹笑笑,“那你们现在各获得多少灵分?” 苏梦妩没说话,眼眸微微有些躲闪,脸微红,埋着头没说话。 她的分不高,在师姐面前肯定不够看。 在谢无筹面前,与师姐比较,她尤其感到丢脸。 “几十分吧。”宋乘衣道:“具体不记得了。” “啊。”苏梦妩惊呼道。 她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师姐,师姐也正看着她。 “怎么了?”谢无筹问道。 苏梦妩的脸颊瞬间红若霞云,她摆摆手,“没什么,我想到其他事,” 谢无筹这才转过眼眸。 他看着宋乘衣。 “不高啊。”他声音温和,没什么责难。 宋乘衣闻言,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毫无表情。 他眼眸转了转,又朝旁问道:“梦妩,你得多少分?” “一百三十七。” 苏梦妩不好意思,眼睫微垂,她扣了扣手,语气却有些轻快。 即便她心里知道这是很罕见情况,师姐应该是有理由。 但这也是她赢了一点。 “很好。”谢无筹唇边也漾起一抹笑。 苏梦妩不可自控地涌上一股欣喜。 但她极力压制,矜持道: “我,我也是碰巧,也多亏了灵危,我和他组队,师姐可能是因为没有灵危的缘故。” 苏梦妩指尖扣上放在身旁的剑柄。 剑很重,背在身后也不太舒服,吃饭时,便将他放在身侧,靠着她的腿。 “不必自谦,你也进步很多。” 谢无筹揉了揉她的头发。 少女低下头,脖颈红透。 谢无筹的余光注意到宋乘衣。 她垂着眼,慢慢地搅和着碗里的汤匙,下颚绷紧,手指似乎有些用力,关节青白。 像是被刺激到似。 见此,谢无筹这才满意地笑起来。 宋乘衣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冷静,但不能在他面前冷静。 “我相信师姐是失误,她一定能得高分的。” 苏梦妩眼眸水光潋滟,真诚道。 “乘衣,你要给师妹做榜样啊。”谢无筹温和道。 “是遇到什么人,阻碍你了吗?” 宋乘衣默默摇头。 谢无筹不紧不慢道:“听说卫雪亭也去了?” 宋乘衣没有回答。 苏梦妩听到熟悉的名字,她心中不知所措,为什么突然提到卫雪亭。 而且师叔也在乾坤境中? “要让他出来吗?”谢无筹试探问。 宋乘衣不语。 谢无筹:“还是让他出来吧,他耽误你修行就不好了。” “不用,”宋乘衣放下汤勺,将碗搁在桌前,“不是他的原因。” “有他在,我很安心。” 谢无筹眼神骤然淡了下来。 啪嗒一声,筷子掉下。 苏梦妩呼吸微屏,随后反应过来,局促地弯腰去捡筷。 什么?她听到什么? 师姐和师叔? 她握紧筷子,唇边笑意也慢慢收敛,紧咬下唇,脸白了下。 她回想到那少年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脏微收缩,有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她又看向师尊,用小拇指勾住他衣袖。 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 苏梦妩还在想有关师姐和卫雪亭的事,这顿饭吃的她颇有些食不下咽, 大约过了一些时间,苏梦妩才又听到师尊的声音。 “你需要给我个如此低分的理由。”师尊笑意略淡。 师尊语气失望。 是对一直寄予厚望的师姐失望。 苏梦妩看见师姐沉默了下,随后平静道:“我不会一直这样。” 宋乘衣没有回复师尊的话,但又好像回复了。 快要到末尾时,苏梦妩又从冗长的思绪中恢复神志,她想到一件事,她拉了拉师尊袖口。 宋乘衣看到谢无筹和苏梦妩交换了个眼神,随后双双看向自己。 她淡淡地擦拭了下唇,终于到正事了。 谢无筹支开苏梦妩,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宋乘衣等待着。 “昨晚,你和卫雪亭在一起。” 谢无筹看见宋乘衣的手指微蜷了下。 “你昨夜对我说的话,原来失望就是这个意思吗?” 宋乘衣意外谢无筹率先问的,居然是这个,她还以为会是问柳弯弯的事。 “我不知义父说什么。” 只有在无人时,宋乘衣才会唤其义父,这是两人共识。 谢无筹:“你和卫雪亭的关系。从昨晚来看,你们似乎颇为亲密。” 宋乘衣没否认。 “你昨晚说让我失望,就是因为这个事情吧。” 谢无筹静坐整夜,一直在思索宋乘衣最后说的话。 因为卫雪亭的小心思,当着他的面,暴露了宋乘衣和卫雪亭的关系。 又联想到宋乘衣一直将卫雪亭当作是他的替身。 与卫雪亭发生亲密行为,也就是在想着他,在发生关系。 即便宋乘衣如此冷漠性格,在面对如此情况,如此背德关系下,也会觉得恐惧。 他一直在换位思考,如果他是宋乘衣,他会怎么想。 宋乘衣爱慕他,又被拒绝。 想着他,与替身上/床,又被他‘发现’了。 宋乘衣一定焦灼且煎熬。 怕他会感到冒犯,怕他感到失望。 因为爱上了他,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再联想到宋乘衣对待卫雪亭那粗暴的态度。 卫雪亭身上的青青紫紫格外浓重。 这都是证明。 谢无筹虽然心里并不在意宋乘衣与卫雪亭发生亲密。 自然也不会对乘衣感到失望。 但他却有必要提醒宋乘衣。 提醒她——她最开始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沉默几秒,抬眼望过来,眼眸深邃。 “你与卫雪亭……”谢无筹迟疑道。 “是,我们睡在一起了。”宋乘衣毫不避讳道。 谢无筹眼眸微眯,眉压眼,神色冷漠,言语失望,“我已经跟你说了很多次,你明明知道这是错误的,为什么总是,” 谢无筹没有继续说不下去,留下了很多可遐想空间。 “义父是在生气什么?”宋乘衣轻声问:“是生气我不务正业,耽误修行,亦或是……” 宋乘衣顿了下,眼眸更深,“义父不是生气,而是觉得被冒犯,觉得我仍然有非分之想?” 谢无筹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掌心覆在宋乘衣手背上。 宋乘衣手背冰凉,手指一抖,就要撤离。 谢无筹握紧。 他言语缓和很多,“你我的关系如此,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真的对你生气。” 谢无筹摩挲她的手,“你不该将心思花在卫雪亭身上。” 宋乘衣握着谢无筹手腕。 她的力气比往日大了很多,这次终于很轻易地拿开了。 “如果义父是认为我耽于修行,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一直这样,请义父放心。” 宋乘衣犹豫了下,看上去有些苦恼,“如果是担心第二种,因为看到……义父可能有被冒犯,那我这次能很明确地说,”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似乎笑了下,眉眼舒展开,“我已经不这么想了。” “是么?” “义父应该相信我。”宋乘衣道。 “刚开始我的确如此,”宋乘衣顿了下,难以启齿道:“因为师尊与他的神态颇为相似,我见到他总能看到师尊的身影。”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难以启齿的表情,凝滞一秒。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宋乘衣来说。 原来喜欢他,是难以启齿的事? “但现如今,我已经不这么想,我能肯定地说,他和义父不一样,我见到的是他,而不再是义父了。” 宋乘衣再三重复后,又看着谢无筹:“义父不必再介怀,我已经走出来,所以你不必感到被冒犯。” 谢无筹微笑着:“想通了?” 宋乘衣也笑:“是。” “怎么想通的。” “多亏了义父。” “怎么说?” “本来,我会一直陷在其中,无法自拔,但师尊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并收我为义女,我发现原来这才是师尊想要的,也彻底明白我们不可能,足够让我迷途知返” 宋乘衣笑容略微遗憾,但更多的是纯然的释然, “现在想想,我才发现义父的深谋远虑,我也觉得义女更好,不会毁了我们多年情谊。” “如今我对师尊只有仰慕,而无情。” 谢无筹笑意愈深:“那很好啊。” 随后,他又有些疑惑,真诚道:“你喜欢卫雪亭什么?” 宋乘衣向来冷漠的眼尾,也扬起来,眼中有着细碎的光, “他与我年岁相近,性格也温良,容貌也很好,我发觉我们之间有共同语言,” 谢无筹笑着点点头。 嗯,所以他年长,与宋乘衣间没有共同语言。 容貌、性格也比不上那个蠢货。 宋乘衣:“越是相处,越觉得他更合适我。” “我也衷心希望义父能找到喜欢的人。” 谢无筹专注地看着宋乘衣,闻言,又道:“再说吧。这是要靠缘分的。” 宋乘衣点头:“是,就像我与卫雪亭一样,总要先经过失误,才能看到彼此。” 失误? 谢无筹慢慢移开视线,看向远方。 宋乘衣陪着他坐了一会,正当准备说离开时,她听到谢无筹道:“柳弯弯是怎么回事?” 宋乘衣本以为经过刚刚的冲击,谢无筹已经忘了,没想到他仍然记得苏梦妩的嘱托。 “如果义父也想劝我放了她,只能恕我拒绝。” 谢无筹的眼眸又动了动,锁住宋乘衣。 “梦妩说,她并不符合你关押的条件,是这么一回事?” 宋乘衣沉声:“嗯。”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回答,这才来了几分兴趣。 他看着宋乘衣。 她的脸上也终于不是那令人厌恶的笑,而是恢复了平常的冷漠,眉毛皱起,似乎提到这个名字带了几分厌恶。 柳弯弯? 谢无筹第一次将柳弯弯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宋乘衣注重规矩条约,从没这种情况。 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柳弯弯。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谢无筹略一思忖,故意道:“那便放了吧。” “毕竟是你师妹的朋友。” 果然,宋乘衣的神色瞬间又冷了几分,但转瞬即逝。 “这是我的私情,还请义父不要干涉我。”她言语略无奈。 谢无筹眼睫压下,眸光淡淡。 他还是更喜欢对他有求的宋乘衣。 “这不合规矩。”谢无筹温声拒绝。 他想到方才宋乘衣所说的关于卫雪亭的话,戾气又从下而上涌上。 他压下这股思绪,莞尔道:“而且,这也是你师妹的私情。” “义父是想说我做不了决定,”宋乘衣笑了,笑容却很冷。 宋乘衣绝不在这问题上让步。 她慢慢站起身,“如果是您的命令,那弟子不会违抗,如果不是,那我应该有决定的权利。” 在面对柳弯弯问题上,宋乘衣第二次拒绝他。 谢无筹也随之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宋乘衣。 看着她生气,谢无筹只觉得心情渐好。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是你师妹的请求,所以,”谢无筹轻声道:“这是命令。” “既然是命令,我会答应。”宋乘衣道。 她看上去很平静,并没有因为他的偏袒而动怒,接受了这个现实。 只是很快,她便道:“我也和师妹一样,有一个请求,也请义父答应。” 谢无筹:“你说。” 宋乘衣:“这件事要到试剑会结束后,现在说还为时过早,如果义父能应下,我也同意释放柳弯弯,在她没有触犯规则情况下,不会再将她羁押。” 谢无筹听出了乘衣言外之意。 即便她这次听从命令,放了柳弯弯,但她也能重新找个理由将她关押。 宋乘衣在以要求换要求。 谢无筹的直觉告诉他,绝不能同意。 但他又实在想不出,会有威胁到自己的事。 他温柔一笑,“可以。” * 宋乘衣刚走没多久,就撞上蹲在树荫下的苏梦妩,她正拿着个树枝,在叉着地面上的小虫。 “师姐,师姐,”苏梦妩看到宋乘衣,跟上来,她额头上还有些汗,冲着她就笑了笑,“师姐,谢谢师姐。” “是师尊的命令,我自然不会不从。”宋乘衣语气很淡,“正好我也要去,你跟我一起吧。” 她现在心情并不好,可以说是很差。 柳弯弯,她沉沉吐出口气。 苏梦妩听出师姐不太好的语气,她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但又想到师尊为了她,而说动铁面师姐,又自觉自己在师尊心中地位,心中欢喜。 她默默跟在师姐身后,偶尔又看向师姐。 她心中思绪又慢慢跑向另外一件事。 师姐和卫雪亭? 她也有一些时日没见到卫雪亭。 仔细想想,仿佛就是从那日师姐来见腿伤不便的卫雪亭后,卫雪亭就很忙,经常不见踪迹。 卫雪亭喜欢师姐? 她琢磨了下,并没有这个苗头啊,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就连那日,也是师姐来找卫雪亭。 等等,难道是……师姐喜欢卫雪亭? 苏梦妩舔舔唇,将惊呼咽入嗓子眼。 师姐走在前方,气势迫人,全然的冷漠。 苏梦妩皱眉,咬唇。 师姐一贯的强硬,看上去是会做出巧取豪夺的事。 而卫雪亭又性格柔和,肯定不是师姐对手。 他会被师姐玩死的。 苏梦妩又想到前世卫雪亭之死,心沉下来,还是找个机会问问卫雪亭。 她不能置之不理。 苏梦妩想着想着,就已经到了刑罚司。 越往里走,越是黑暗幽深,不知从哪里的风刮过,夹杂着血腥味,苏梦妩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条路似乎格外长,一路上也能遇到不少穿着刑罚司统一服的弟子,见到宋乘衣,都停下来恭敬地打招呼,等待宋乘衣走过,他们才离开。 大约是快到了,苏梦妩跟宋乘衣穿过层结界,才停下。 这里血腥味更重。 苏梦妩的脸皱起来,她用掌心掩了掩唇鼻。 “师姐,”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梦妩探头,是陈望。 “怎么样?” “没说,跟我在传讯筒里报备的一样,他除了最开始说那一句,就再也没说过话。” “除非见到熟人,否则一定字也不说?”苏梦妩听到宋乘衣缓缓道。 “是。” 宋乘衣不咸不淡地嗤笑一声,回头对苏梦妩道:“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也可以出去等我。” 苏梦妩小声道:“我就在这里吧。” 陈望也看到苏梦妩,他微皱眉。 宋乘衣进入禁闭室内。 陈望挡在苏梦妩身前,结结实实挡住她视线,低声道:“你还是出去。” 苏梦妩却在想其他事:“师兄你怎么在这?” 陈望搓了搓手,笑道:“我加入了刑罚司。” “你加入师姐的地盘?”苏梦妩诧异,“主动还是被迫的?” 她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觉得这个环境好压抑。” 少女娇小柔弱,穿着粉嫩,样貌精致,灵动可爱,与这里自然不相融。 陈望理解,但他眼中浮现一丝满意,“我主动加入的,我喜欢跟在师姐身边。” “你不参加试剑会了?” “参加,我同时做两份事。” 苏梦妩刚想说话,突然听到一阵响彻四周的惨叫哀嚎。 她身影一抖,“什么声?” 陈望又要挡一下,却被苏梦妩往旁一推。 下一秒,苏梦妩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眸睁的很大,脸色煞白,身影踉跄,仓惶地腿软,仿佛要跪倒,仿佛看到某种难以置信且极度恐怖的东西。 很可怜。 陈望顺手扶了下,好吧,还是看到了。 苏梦妩抓着陈望,声音颤抖,哆哆嗦嗦地问:“那是人?” “不是,” 苏梦妩还没松口气,下一秒就听到,“那是妖。” 禁闭室内。 宋乘衣几乎是身影刚踏入,那一直闭着眼的妖就睁开眼。 仿佛是闻到某种骨子里的气味。 “小苟,”那妖声音嘶哑难听,如刀在地面上刮过,刺耳。 面对这熟悉的名号,宋乘衣不为所动,“告诉我有关于绮罗的消息,让你死得痛快些。” “你说这‘苟’是什么苟呢?”它的声音很慢,仅仅说这句话,就仿佛用尽他全部力气,喘着粗气,像是漏风的气球。 宋乘衣低头,戴着手套,手指纤长瘦长。 “我说是苟且偷生的‘苟’,但——” 它话说不出来,喉口被一双手擎着,喉骨发出吱呀声。 宋乘衣:“一炷香时间,你接下来说的话,决定你的痛苦程度。” 它扯了一抹笑,继续道:“也有其他妖觉得是野狗的‘狗’。” 喉咙力道愈发缩紧,它并不以为意。 但下一秒,它眼眶欲裂。 体内传来剧痛,它的眼珠不受控制地朝下低。 一只手掌横贯他腹部,钻入血肉中。 黑血从体内冲出。 血肉遭到挤压。 它感到那掌心在它体内慢慢张开,游走。 它死死挣动,但其上,脖子被扣住,往下,被钻入肉中的手掌控。 它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无声惨叫,全身痉挛,却带来更大痛楚。 “我知道,你不会死,”女人的声音冰冷,丝毫不为之动容:“除非——” 手往下,准确地攥到它的妖丹。 命脉被握紧。 “除非这妖丹被捏碎,你才会彻底死亡,”宋乘衣道,“你还有半柱香,如果再听不到我想听东西,” 宋乘衣轻声道:“你的妖丹会被我取下,但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蜘蛛慢慢啃噬这妖丹,在蜘蛛化为妖后,他们会自相残杀,我会再掏出最强那蜘蛛的妖丹,不断往复。” “你的意识会永远存在,永远痛苦。” “现在,绮息,能说了吗?” 绮息瞳孔剧震,竖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开始逐渐溃散,“我,我——” 突然,它的瞳孔发直,圆形的瞳任慢慢竖起。 它的唇微弯,再无先前那害怕、恐惧,变得坦然起来。 “乘衣,”它声音温和,带着一股慢悠悠的腔调。“好久不见。” 第67章 宋乘衣神色未变, 好似她并没有意外绮罗的出现。 她在绮息体内中捏着妖丹,从其上缓慢剔出一缕极细、极白的蛛丝状东西。 绮罗的一缕元神。他惯用来操控神志的手段。 绮罗赞赏道:“你还是这样敏锐。” 即便他的一缕元神受制于宋乘衣手中,他也不见丝毫慌张。 因为元神剥离出绮息体内, 他就无法控制绮息身体, 同样宋乘衣也就无法获得她想要的消息 果然宋乘衣也没有动作。 “你做了这么多, 就是为了引出我 , 现在我已经出现了,” 绮罗只颈部被重压,一言一行都极艰难, 但他并不在意, 只微微笑道:“你却不跟我说话。” 宋乘衣:“与其说我是引出你,说你想引起我注意,才更妥帖些,不是吗?” “是。”绮罗倒也不避讳, 坦然承认:“你真是心狠,我们这么多年第一次见面, 你却将我捅个对穿。” “比不上你,”宋乘衣嗤了声, 嘲讽道:“绮息是你最衷心的属下,你也舍得用它为诱饵。明知道落在我手中,是会死的。” “那自然什么也比不上你重要,为了我们能有说话的时间,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绮罗道。 他已经试验过一次,宋乘衣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 宋乘衣的手臂还插在这幅身躯内,他仿佛能透过这些,感受到她的存在。 他轻声道:“你不好奇我活下来, 却如今才来找你的理由。” “柳弯弯和你是否有关系?” “这些年,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也一直在关注你,你成长得很好啊,果然玉慈仙尊名不虚传,你跟从前简直脱胎换骨,我——” 他猝然失声,剧烈颤抖。 女人卡着他脖子的手松开,一拳打在肩膀上,如有千斤,肩膀被杂成肉泥。 “你误会了一件事,”宋乘衣冷漠打断,“我对你说的并无兴趣,” “如果你再说一句废话,我保证,你不会有说话机会。” 元神控制,那痛感也是相同,绮罗痛苦喘息,声音发抖,在缓了几下后,才又道:“我没想惹你生气。” 他歉意:“那你对什么感兴趣?想知道我现在在哪?很可惜,我不能告诉你。” “但我能为你解惑。” 他盯着宋乘衣,柔声道:“你也感受到了吧,你失去的那些记忆,我施加的封印,随着你力量的增加,正在逐渐松动。” “小苟这个名字,你忘了这么多年,现在又记起来一些。” 宋乘衣瞳孔骤然、无声缩紧。 绮罗语气有些怀念:“你跟的第一个妖太蠢,只将你当作血包,像他那样,你活不了几年,好在你遇到我,我跟那蠢货不同,我能看出你的野心,你以为你那些年一直跟在他身边,但并不是,你后面跟过我两年,才又回去。” “我喜欢聪明人,所以在被圈养的小孩中,我最喜欢你,你加入他们没多久,就交到朋友了。” 绮罗试图在宋乘衣脸上看到丝毫表情,但结果却令人失望。 他接着道:“他们为了让你通过测试,帮了你很多次,但你却为逃跑,亲手杀掉所有人,即便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即便他们和你一样都是人呢,只是因为他们挡了你的路。” “他们都是我千里挑一出来的,费了很多很多心血,一朝被抹。” “你猜猜我对此什么感觉。” 宋乘衣听到他问,视线落在他身上,道:“你恨我。” 绮罗笑:“不,我爱你。” “好,我知道了。”宋乘衣心平气和道。 她道:“我有最后个问题想问。” 绮罗看着她。 “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出现,是不敢还是不能?” 绮罗脸上笑容一僵。 宋乘衣:“我刚刚逃出后,你是惧怕师尊,所以不敢出现,因为你根本赢不了他,随着时间越来越推移,你是不能,因为你知道你赢不了我。你今日所说全是废话,对我没有丝毫意义,我毫无感觉,内疚?负罪?不安?” 她轻蔑,带着嘲讽:“谁挡了我的路,与我作对,我都会碾过他们前行。” 她微微俯身,凑近那血迹模糊,在那看不出是张脸的面上,表现出惊人克制力,轻声道:“至于你说爱我,只敢躲在阴沟里的臭虫,你也配?让人倒胃口。” 绮罗脸上笑容尽失,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此刻看上去竟扭曲。 “下次见面,我要一刀一刀剁了你。我发誓你的痛苦不会比现在少。” 随着宋乘衣平静却冰冷的话语落下,绮罗眼前骤然一黑。 禁闭室外,苏梦妩捂嘴几乎尖叫起来,跌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宋乘衣的动作。 只见她一拳砸去,那妖的脸如柔软馒头一般,凹下去,碎肉黏在墙面,黑血噗嗤往外冒,脑浆崩裂,还冒着热气。 一拳就砸碎那脑袋,如拍西瓜。 但她并没停手。 她抽出手臂,捏着妖丹,那缕丝状的元神发着淡光,被她残暴扯断,暗淡下去。 那妖从头开始,到腹部,皆四分五裂。上半身被砸碎,下半身却完好。 突然,苏梦妩看到那妖所在的下半身,裤/裆处湿了大片,竟是恐惧地失/禁。 太残忍了。 那妖被折磨至此,还有意识。 师姐不肯给它个痛快,如此冷酷。 那妖泛再大的错,也不至如此…… 苏梦妩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这也彻底颠覆师姐在她心中的形象。 那是妖,她也是妖,师姐对妖的厌恶,她第一次深切体会。 某一日,师姐若不高兴了,也会如此对她。 她的脸色青青白白,不知为何,突然冒出这样想法。 她心中直泛恶心,竟哇地一声吐出。 陈望搀扶着她。眼中露出一丝同情,刚开始加入,他也受不了,但现在已经习惯了,甚至能一面施刑,一边吃饭。 大约又过了好一会,宋乘衣从里面出来。 苏梦妩下意识朝后一步,躲在陈望身后。 陈望道:“师姐。” 宋乘衣扫了一眼苏梦妩,又看向陈望:“之前抓的都杀了,已经没有意义。剩下的人也不必再追踪绮罗。” 苏梦妩又是一抖。 一方面是绮罗在他们的脑海中下了锁忆咒,无法搜魂,他们只是小妖,知道的有限。 同时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此刻开始她不会再给绮罗一个眼神,绮罗会再主动出现,她不会再将花心思在他身上。 绮罗之所以还心存妄想,全是因为她还不够强,她要更往上走,如谢无筹一样,走到一个让他提起就恐惧的位置。 宋乘衣看着战战兢兢的师妹,便让陈望带她去找柳弯弯。 苏梦妩听着师姐的安排,心下略忪,她实在不想与师姐同行。 师姐从她身旁走过,苏梦妩余光看着她衣角,突然师姐停下了。 宋乘衣朝她伸手,衣角擦过她肩膀,停在她背后。 苏梦妩感觉到师姐似乎握住了背在她身后的剑柄。 师姐是想把灵危带走? 她刚这样想,很快,师姐便松开手,又朝前走了- 宋乘衣要入乾坤境前,眼前被一道灵光闪过。 那灵光没有任何杀伤力,似乎只是想阻挡她前进脚步。 灵危呼吸极其剧烈,几乎是个瞬移,就已到她身前。 灵危想凑近,却忽然见到宋乘衣手中握着的剑。 那是个毫无亮眼、陌生的东西。 却瞬间刺痛了他的眼,他头脑开始晕眩,无法思考。 “我……我能帮你,我进步很多,你会发现,我已经学会……” 宋乘衣道:“可是你失败了。” 灵危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我还能作为你的剑单独进入,只跟在你身边,这不算违规,我发誓,我不会再失误。” 宋乘衣再次冷静重复:“可是你失败了。” 灵危无法忍受这冷漠的言语,他的眼中出现迷茫, 宋乘衣的脸实在太陌生,冷酷如坚冰,他愣愣地移开眼,又看到宋乘衣手中握着的剑。 他死死地盯着,发自内心地憎恶着。仿佛一切根源都是因它而起。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乘衣身边,直到乘衣抽离了放在他身上的所有灵力,他才骤然感到不对,但他不敢擅自变成人,但他越想越不安,才发现乘衣一直不在他身边。 “我能证明,”灵危突然道,语速越来越快:“只有我才能给你帮助,这把破剑算得了什么,又钝又笨重,它根本没有丝毫的能力——” 他迅速一步,手中瞬间释放出一道满含危险的灵光,准确地朝那剑而去。 宋乘衣用剑挡下,剑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 相比较灵危而言,这的确不是把好剑,时间很紧,宋乘衣只是在剑宗内,随便挑了一把符合她属性的剑。 她将灵力传到剑身上,剑身一抖,灵危的攻击便消散地无影无踪。 剑抵在灵危身前,灵危没有躲避,用手掌抓住。 剑身慢慢弯折,灵危的脸苍白如雪,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再次传来。 “它比不上我,我能带给你更多胜利,你别用它,我配不上——” “够了,”宋乘衣面色平静,淡淡打断道:“我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有你,” “而你能有今日,却是因为有我,懂吗?” “别挡我的路。” 灵危茫然无措地松手,看着宋乘衣毫不犹豫地踏入乾坤境中。 灵危下意识想追随上去,却被挡在境外。 他作为失败者,被拒绝再次进入其中。 * 宋乘衣离开后已有三日,谢无筹一直在佛堂内看书。 只他以往看的都是些经书,现如今看的却是些民间话本,正是曾经宋乘衣看过的那些。 谢无筹神情淡淡,却带着一丝探索精神,不知何时,他才放下手中已经被翻的边角有些卷起的话本——【教你如何看透一个男修的心】 几日内,他已经看完乘衣曾看过的所有话本。 但他还是不懂。 依据宋乘衣看这些话本时间,那时她是喜欢自己的。 话本中的引诱,欲拒还休都是乘衣曾对他做过的。 这没错,所以她才会赠送自己礼物,才会告白,才会被拒绝后找替身。 宋乘衣说不再喜欢他的话,他并不信。 谢无筹知道自己对宋乘衣的关注越来越多,这不太对劲。 宋乘衣不喜欢他,应该合了他的心意,但在听到他说出口的瞬间,他的心中还是有一种奇异之感。 这是不甘心。 宋乘衣第一次求爱后,他全然地拒绝,他并不想改变与乘衣的关系,他也从未将她视为是能挑起自己情/欲的女人。 他会因为乘衣的苦痛、伤痕、顽强而兴奋,而勃/发。 却从不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感到心动。 他喜欢的是乘衣的完美无缺,而不是她的身体。 这很容易得到印证,因为即便卫雪亭与乘衣同床共枕多次,他也见过其脱掉衣服的样子,雪白的身体,他也并不情/动。 所以谢无筹可以肯定,他对宋乘衣并无男女之情。 但现在,他却异常烦躁。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凝聚到地上。 地上有一本被扯裂的书,能依稀看到书的封面—【双生子:爱我还是爱他?】 讲述的是个女子与丈夫恩爱数年,本来平静生活因为丈夫的双胞胎弟弟的到来,被打破。 女主醉酒后意外将弟弟看为夫婿,从而发生关系。 弟弟也早就喜欢上嫂子,一人追逐,一人躲避,最终女子移情别恋的故事。 这是男人的劣根性,大概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谢无筹想,他难道也是其中的一个? 宋乘衣与卫雪亭两人,若卫雪亭没那个心,那他们两人基本上是不可能,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但卫雪亭本就心怀鬼胎,两个巴掌想要碰,那也是早晚的事? 他又情不自禁地拾起桌上的铜镜。 镜面里的男人容貌甚好,鬓发乌黑浓密。 谢无筹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丝毫衰老的迹象。 修真界的寿命本就漫长,加之他也只比宋乘衣大上十来岁,说年老倒是牵强。 但他转瞬又想到卫雪亭。 乘衣以为卫雪亭年纪尚小,但实际上并不,与他也一般大,只是看上去年少罢了。 不远处的地面上,光滑的玉石上倒映出一个瑟瑟发抖男人的脸。 男人颤抖着双腿,如条被吓破胆的死狗一般匍匐在地面上。 他深深地弯着腰,头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如筛子一样抖个不停。 这是个非常恐惧与恭敬的姿态,即便他身上没有束缚,但他也完全没有逃走的样子。 “你说,我长得好看吗?” 他听到一道声音响起,他抖地更厉害,颤着声音道:“好,好看。” “你都没抬头,怎么知道好看不好看呢?” 那青年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刷的抬起头,看到青年的脸,那是张非常俊美、秀丽的脸,唇色红润微翘起,脸上带笑,显得温和可亲。 但他知道,这是个恶魔。 他正是绮息。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小苟不会放过他,但没料到他没死,正是被眼前看似和善的青年救下了。 青年将他的妖丹喂给一只鸟吃下,他从一只三尾狐变成了个鸟人。 狐狸的命是按照尾巴数计算,只要不是妖丹被破,是有机会能活。 这青年太恐怖,先是逼他生生拔掉身上所有羽毛,这三日内又将他扔入幻境内,不断重复着最令他恐怖的事,他想逃又无法逃,那高高在上的碾压已经彻底消磨他的求生欲,求死也不能,现在他只想求个痛快。 他的声音发抖:“您好看。” 他不知这男人让他活过来的意图,但他知道他如果不听话,那一定不会好过。 谢无筹敲了敲桌面,问:“乘衣问了你什么?” “乘衣?”绮息眼中似有不解,但很快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小苟吧。” “小狗?”谢无筹轻声道。 绮息察觉到周围迅速冷下的氛围,迅速匍匐下去,“不,不是,乘衣,是乘衣,我说错了。您说乘衣,她,她来找我问关于主人绮罗的信息。” “绮罗是谁?” “乘衣曾经的主人。”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主人做什么,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按照命令做事,主人也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绮罗下了什么命令?” 绮息额头上冷汗大滴大滴落下,他已经看出这青年与乘衣关系不同寻常,但他只能如实回答:“杀了她。” 但意料外,这青年却并没有生气。 谢无筹当然并不觉得这种货色能杀掉宋乘衣,大概那叫绮罗的,意图也并不只如此。 绮罗这个名字颇有几分耳熟。 他指骨敲了敲台面,他记得宋乘衣第一次下山,好像就是为了杀个妖,那妖名字好像就叫这。 宋乘衣回来后,很显然地心情好了一段时间,对他也更加恭敬。 因为宋乘衣很少情绪外露,那如释重负的模样太明显,所以当时他问她为什么高兴。 宋乘衣说了一些,他都记不清,但却还记得一句——‘我确定了之后的目标,永远追随你,所以高兴。” 他当时也只是坦然接受,也没多么在意。 毕竟想要追随他的人,也不只是宋乘衣这一个。 绮息感到空气安静下来,却更加令他毛骨悚然。 不久,他听到轻缓脚步声,很快,那青年站在他面前。 掌心下压在他 头上,掌心很轻,没什么劲,却仿佛下一秒就能拔出他的头,他丝毫不敢动,只恐惧地瞪大眼睛。 谢无筹探出一丝神识进入其灵海中,在里面慢慢搜索着。 绮息只觉得一道柔和的灵力在他脑海中乱飘,很快灵力越来越多,渐渐挤压了他全部的神志,他慢慢失了神。 模糊中,突然听到青年发出轻笑,他道:“啊,记忆竟然被强制锁住了吗?”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倒偏要看一看。” 那声音轻缓,却带着强硬与运筹帷幄的掌握,那是实力带来的底气。 那在宋乘衣面前坚如磐石的封印咒,此刻轻飘飘地被打破。 绮息的脑海中轰地一声炸开,剧痛传来,七窍渗血,一道强悍灵力掀开什么东西,他立即丧了意志。 只能任由那灵力闯入。 第68章 谢无筹已处在它被封印的记忆中。 “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心血, 在她身上,” 一道声音在谢无筹身旁响起,正是被他窥探记忆的绮息, 它眉眼间含戾, 不甘心问, “她还是个小孩, 没有丝毫可用之处。” “你懂什么,磨性子就得从这个年纪开始。” 一人笑道,声音荡在这条幽暗的地牢里。 谢无筹寻声望去, 是个年轻的男人, 桃花眼,胸口长袍松松垮垮地半开,声音细腻柔和,既有着女子的柔媚又带着男子的低沉。 “她没什么值得你交易, 她能为你做的事,其他人也能做。”绮息既不解又不甘心。 “你看她。”男人懒散地靠在铁墙上, 手指朝前一指。 即便地牢中黑暗潮湿,但谢无筹还是看到躺在地上的那一团人影。 谢无筹静静地扫视着。 他见过宋乘衣年幼时的样子, 与此刻别无二致。 宋乘衣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后背凸出的脊椎骨,仿佛要戳破表面一层皮,直愣愣戳出来, 露出来小腿如萎缩树枝。 脚踝上拴着一条铁链。 很狭窄、黑暗、简陋的牢房,在最顶端一个巴掌大小的窗口,除此之外,连只老鼠都无。 谢无筹瞧着那那扇小窗外, 一片摇曳的绿色,尚是春日。 “不要小瞧她啊,年纪如此小,却能在伏舟的虐待下活几年,你说说,我带回来的人中,谁能做到?” 绮息没吭声。 “其他人幽禁时间最长的记录是十个月,”那男人又道:“与伏舟交易是两年,时间还长着呢。前段时间又进了一批货色,放在她旁边的地牢中,一同打磨。” 话音落,此场景便逐渐淡去,转换的场景极快,内容大都相似。 这条幽深的地牢内,关着很多稚童,无一例外,皆是凡人。 一片尖叫、哭泣、求饶等声音尤为明显。 黑暗和被剥夺的自由能熬死人的意志。 绮息有时三日来一次,有时半月来一次,也有时数月来一次。 他每次来都伴随着惩罚或奖赏。 如上一次对宋乘衣进行了辱骂,殴打,那下次来则会带着点小礼物,大部分都是些书,是宋乘衣要的。 宋乘衣从刚开始的无知无觉,渐渐地见到他的到来,会起一些反应,会注意到他的到来,眼珠子会慢慢地动,睫毛会抖动,那是长久未见人的喜悦。 若是绮息带了书来,她会抱着腿坐在接近入口处等待,偶尔会温顺地跟绮息说几句话。 她改变了不少,虽寡言少语,但却柔和乖巧起来。 只那骨瘦如柴的身体,依稀如往日,皮肤暗泽无光,手腕细长,如骨头上罩着一层黯黄的薄皮 宋乘衣周围一起被拘禁的‘同伴’们渐渐地都离开了囚牢,慢慢地周围竟只剩下宋乘衣一人。 谢无筹看着乘衣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但看向窗户时却眯成一条缝,才敢看。 那不过是一小束光,但长久的昏暗生活,让她已然畏光。 他又看向那扇小窗,窗外是枯黄落下的树叶,秋天来了。 谢无筹能感受到绮息的情绪日益自满,它定时与绮罗说着情况,绮罗却没让它将宋乘衣放出来。 在深秋,绮罗来见宋乘衣,这也是它在将其关到这时,第一次来。 与初次来时,不同的是,绮罗的身后除了怒气冲天的绮息,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少年。 “你个贱东西,敢阴老子,老子要撕了你。”绮息啐了一口痰,怒骂。 幼童脸色苍白,但尚带着点些镇定,只眼中在看到那少年瞬间,便散去所有的光。 “就是她。就是她。”贼眉鼠眼的少年指着宋乘衣,又小心翼翼地对绮罗陪笑:“九尾大人,我知晓她要逃跑的心思后,特地前来告密,万不能让她得逞。” 绮罗笑道:“做的好。” 随后又疑问道:“她怎么承诺你的?” 那少年便一五一时、丝毫不敢隐瞒地说了。 那少年本是个小老鼠,误打误撞从那扇窗中进入其中,宋乘衣用鲜血喂养之,日积月累之下,它便从老鼠化为妖。 宋乘衣并不是平白无故给予,她想让老鼠咬断铁链,并凿开窗户。 事成之后,她会割肉赠之。 绮罗并不畏惧他们这些凡人,所以只是用凡间的东西禁锢,竟让宋乘衣找了空子。 绮罗拍了拍手,对乘衣道:“小瞧你了,竟骗过了绮息,也怪它太蠢。” 绮息无法反驳,只眼神恶毒,几乎要剜掉她一块肉。 “不过你就算逃出这里又如何,你知道这窗后是什么地方吗?也许是比这更恐怖的地方呢?”绮罗插着手道。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坐在地上,手指抚在书面上,并不说话,也不抬头。 铁门被打开,绮罗插手走入其中,那老鼠妖也跟着它一起入,眼神贪婪地瞥过坐着的宋乘衣,又恭敬地看向绮罗。 “大人,”鼠妖搓了搓手,“我的奖励?” “我说给你,自然会给你。” “是是是,九尾大人说的自然不会有假。” 绮罗弯腰从地面上扶起宋乘衣,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尘,温和道:“只为了从这里走出去,就把自己整成这幅模样。” 他的拇指和食指圈着乘衣的细瘦手腕,又道:“外面是更恐怖的地方哦。但你既然想出去,我会如你所愿。” 绮罗回头,对鼠妖道:“你过来。” 鼠妖屁颠屁颠地站到绮罗面前,弯着腰,“您喊我—” 话还没说完,绮罗手臂便穿透它胸膛,如风干的肉挂在绮罗的手臂上。 宋乘衣僵硬着一动不动。 “九尾……大人”鼠妖愣愣道,“为什么?” 绮罗却没管他,反而看向宋乘衣,温声细语道:“砍下它的头,我就原谅你。”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呆呆愣愣的,睫毛都不动了,傻站着,茫然无措地站着,只看着绮罗掌心中那把小刀。 空气中,有细小的浮尘飘着。 她毕竟还只是个幼童,杀人的事从不曾做过。 绮罗也没有催促,但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它眉心不动声色地微蹙。 但很快,宋乘衣就从他掌心握住了那把刀,攥在手心。 谢无筹能看到宋乘衣手掌细微颤抖,她先是看向那鼠妖,又看向绮罗。 “你在等什么?今日它是准备来杀你的,”绮罗鼓励道:“以牙还牙,你死我活才是生存之道。” 谢无筹凑近宋乘衣,指尖擦过她的脸,却从她的脸上飘过。 宋乘衣眼睛一眨不眨,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头咕噜咕噜地滚到宋乘衣脚下,血喷了她满脸。 鼠妖丢了头,但身体还在乱动。 同时,绮罗指尖一扬,宋乘衣脚踝的铁链断开,“恭喜,你进入下一阶段了。” 血滴从宋乘衣眼角处滑落,她攥着那刀。 “为什么你杀他,而不是我?”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发 出生疏的声音。 绮罗:“我教给你的第一课,就是绝不能留会背叛的人。” 宋乘衣没说话,但薄薄的眼皮却颤栗不停。 之后的场景变化得更快。 宋乘衣被带到一处犹如世外桃源的小村庄。 村庄内人口不多,老少皆有,民风淳朴,心善热情。 宋乘衣不再一人,她和十几个幼童蜗在被村民们供奉的庙内。 因她畏光且沉默,被认为是哑巴和瞎子。 刚入秋时,宋乘衣被排挤。 谢无筹见过她被扯头发、丢入湖中、抢夺她的食物等。 但她不仅没反击,反而日日待在边缘,不争不抢,渐渐地就被遗忘,也没人在乎她。 深秋时,宋乘衣成功融入团队,虽还是边缘人物,但还是交到了关系好的人。 谢无筹就没见过宋乘衣有过朋友,因而对此刻乘衣的朋友倒有几分兴趣。 她也是个女童,性格羞涩腼腆,年长她几岁,也比她提前一年来到这儿。 她为乘衣梳打结的头发,与她一起去摘桑葚,一起去乞讨,甚至会分食得来不易的吃食, 即便是如此年幼的他们,也是有着泾渭分明的小团体。 强壮、能干的小孩总是一起行动,他们会帮助村民采摘桑叶、下地除草等农活,赚钱买吃食。 嘴甜的幼童能坑蒙拐骗,更有头脑灵活的人会偷鸡摸狗,都有生活方式。 而宋乘衣与她的朋友,无疑是食物链底层,绞尽脑汁地满足最基本的生活。 谢无筹在绮息的视角下,再次见到宋乘衣是在冷峭冬日。 她被吊在庙前的枯树下,脱了衣物,只留下件衣衫褴褛的里衣,冻得浑身哆嗦,唇色发紫。 “丧良心野种,竟把供奉的主人像给砸了,良心被狗吃了。” “打死她,不识好歹。” “主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这贱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四周吵吵嚷嚷,沸反盈天。 “我们怎么办?”为首的少年扯着嗓子喊。 “教训她,教训她,教训她……”周围人不约而同道,每张稚嫩的脸上是极端狂热与激动,令人毛骨悚然。 谢无筹看到破庙里,那原本堂内供奉着的狐仙像已成碎片。 谢无筹也发现,刚开始时是一群小孩,而现在只剩下七个。 少年冷笑一声,从旁边火炉中抽出一道铁钳。 火光四溅、暗红色的铁钳散发炽热气息。 宋乘衣那好朋友被一个强壮的少年推出来,少年大声呵斥:“你来!” 少年不由分说地将手中铁钳强硬压在她手中。 女童手腕直哆嗦,流泪摇头,不断求饶,“我不行,找其他人吧,害怕,害怕。” “没用的孬种,”少年使劲推了一把那女童,女童被推的踉跄一下。 “你不来,下一个就是你。”少年恶毒道。 女童抖着腿,这才颤颤巍巍走到宋乘衣跟前。 “你别怪我,别怪我,”她流着眼泪怯懦道,双手握着铁柄端。 宋乘衣没看她一眼,只是低着眼。 她因瘦而格外大的眼中映衬出暗红的火芯,她睫毛颤抖,手指扣紧吊着的绳子,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 谢无筹想她应该是害怕,毕竟年纪尚小,还是个凡人,身体上的痛苦是实在的。 少年掀起那单衣,里面是根根分明凸起的骨头,骨头上套了张皮。 他看了半天,指了指左腰侧,威严道:“就这。” 三秒后,女童闭着眼,按下去。 呲呲呲—— 肉被烧灼的声音。 宋乘衣脖子处粗筋欲裂,发出痛苦的尖声,身体要剧烈摇晃,却被少年狠狠地捉住,上下如条崩着的弦,被拉到最直。 鹅毛大雪落入她睁大眼中,又化为水从眼角滑落。 周围却发出激动的叫好声,眼神发红,跃跃欲试。 铁钳拿走后,她腰侧出现一个暗红的字——‘狗’。 也就是这时,绮罗和绮息姗姗出现。 绮罗接开束缚,将她抱下来。 绮罗袖子拂过,那看见他就立即跪在地上的少年被掀飞出去,头撞到柱子上,血流不止,但他根本顾不得,只惶恐、瑟瑟发抖地低头恳求原谅,又爬到绮罗的脚边,头抵在他乌黑靴子上。 “规矩是什么?”绮罗问。 少年立即答道:“屠杀日前绝不杀同伴。” 话音落,绮罗一脚就将他踹翻过去。 在这场闹剧过去后,谢无筹又看到绮罗的眼眸落到乘衣身上。 乘衣不知何时晕过去,但手指还紧紧攥着他手臂。 绮罗唇边似有似无一抹笑。 记忆逐渐变得透明,快要到达尽头,谢无筹看到最后一个场景。 宋乘衣跌跌撞撞地朝前面跑去,她捂着左侧腰身,竭尽全力逃离那村庄。 身后远处,是火光冲天的破庙,村民们接水扑火,无人在意,宋乘衣在黑夜中逐渐远去。 “你说她真的是个小孩?”绮罗似笑非笑,手指抚摸下颚,“是骗人的吧。” 绮息手中提着个血淋漓的狐尸/身,也看着不远处选择从树林中穿梭的瘦小影子。 “就是驯不好,很想给她一个教训,但得将她送回去了。”绮罗看了眼那尸/身,“等我杀了伏舟再把她带回来慢慢驯,时间长着呢,走吧。” 绮罗森然道:“去戳破她最后的希望。” 谢无筹几乎是看着宋乘衣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绮息将那妖身扔在她面前,“你很有胆量,居然真的割肉贿赂了一个我的同族,不过虽然这次眼光好了不少,但运气不太行。” 宋乘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不对劲的?”绮罗弯腰,掐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知道屠杀的猎物不是身边的同伴,而是那些村民?” “滚。”宋乘衣的唇微微抖动。 绮罗大笑起来,胸口都在震动,半晌才道:“我最后只问你,你的回答让我不满意,我就杀了你哦。” 他的手劲越来越大,道:“你为什么连你唯一的朋友也一起杀了?” 过了一些时间,宋乘衣的脸渐渐发紫,她才断断续续地喘息:“会背叛的人,不能留。” 记忆轰然倒塌,记忆中的一切都慢慢模糊起来。 在即将坍塌的瞬间,谢无筹最后一次看了眼宋乘衣背影。 她左侧腰际,衣服被血模糊一片,那象征着耻辱烙印被她割下,利用其换了个帮手,虽然失败了。 她此刻背影弱小、受到牵制,被打压,但精神却凌驾于这些痛苦之上。 让人想要赞叹。 谢无筹见过无数人,但没有人能做到她这般,沉默又刚强。 谢无筹垂眸,神色隽雅。 他又想起了宋乘衣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我确定今后目标,永远追随你。’ 谢无筹不禁开始细细回忆,宋乘衣是用什么表情说的,她当时是如何心情,那一刻,想的是他,还是绮罗。 绮罗如果在他面前,他谢无筹会撕了他。 不是因为他做出的种种行为,而是其居然想染指他的东西。 如跳梁小丑一般,现如今还蹦在宋乘衣身边。 但在这愤怒之余,谢无筹又切实感到了兴奋。 无可否认的是,他驯服了宋乘衣。 他重重按了下兴奋地直跳的额角,缓缓笑起来。 他是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 他掌心慢慢收紧,如坚不可摧的铁钳。 掌心下头颅骨骼断裂声渐起,绮息眼歪口斜,目眦欲裂,痛苦的嚎叫声渐成交响曲。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慈爱、宽宥的笑容。 神佛拈花含笑,雕像慈悲望下。 谢无筹掌心倏然用力,那妖被挫骨扬灰,黑色灰烬撒在地面, 杂碎被清理完后,胸口砰砰的跳动声更为明显。 谢无筹面色潮红,他手指慢慢触了脸,滚烫的热度。 喉咙也被烧灼地干渴,生涩地吞咽着,眼眸湿漉漉,呼吸又急促起来, 他终于承认,此刻他对宋乘衣是有些心动。 偏离了轨道。 从培育、塑造乘衣,单纯的欣赏,变成了肮脏的情/欲,是他玷污了这一关系。 他现如今想和宋乘衣保持什么关系,继续父女? 那他的一切行为要就此打住,对一个女人产生好奇是产生喜爱的第一步。他不能再继续。 还是说……他想与她更亲密一些,做一些突破底线的事。 无论是前进,还是原地踏步,他都要做出选择。 他不是犹豫不定的人,他决定做出选择,从此不再更改。 他现在需要先见到宋乘衣。 他需要与她相处一些时日,再做出选择。 一直以来,他都很逃避和宋乘衣的亲密接触。 但也许,就是因为没有得到过,才会好奇。 * 试剑会倒数第八天。 卫雪亭用剑气慢慢雕琢着手中冰块,冰块逐渐成形,变成一束束含苞待放的花模样。 他不时地抬头,安静地看着坐在雪地上的女人。 宋乘衣周身雪花翻卷,低阶境内灵力,化为一道道白光,源源不断被其收纳入体内,白茫茫的雪将其裹在其中。 万千重重的雪色,有一种缥缈又虚幻之感。 卫雪亭能感到低阶境中,灵力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失,在被融入宋乘衣体内。 这本来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一个修者能承受的力量有限,若超出身体承受范围,会爆体而亡。 同时,修士的灵力大都是自己修行而来,很少会主动去收纳外来的灵力,这基本上做不到。 但宋乘衣却能做到,源自于两点。 一来是她开始锻体后,冲刷着灵脉,骨骼身体也强韧起来,能承受这灵力大量聚集的冲击。 二来是其自身剑骨体质,对四周的灵力能感应,只需沉下心来,进入无我境,便有这可能。 卫雪亭能感觉到宋乘衣出去后,回来加快了修行的进度,几乎是昼夜不停。 卫雪亭不想打扰她,他知道宋乘衣心事重重。 突然,剑气一偏,划开卫雪亭的拇指。 与此同时,神识中又传来熟悉的晕眩与空白感。 卫雪亭也修炼很久,因而也能抵挡片刻。 一片雪花飘到他手背上,冰冷触感,如毒蛇冰凉吐息。 “你真让人恶心。”他的声音慢慢吐出。 声音平静,却无法掩盖其中恶毒的话语。 他从来都不说这些话。 但他对谢无筹的愤怒到极点。 但没有人回复他,可能是觉得不值得回复吧。 卫雪亭感到愤怒,但很快他陷入黑暗中。 谢无筹睁开眼,他无意识动了动眼珠,浅色眼眸淡漠,令人心悸,瞬间就锁定了地面上盘坐着的宋乘衣。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清冷的面容瞬间如冰雪消融,清风拂面,温和且柔和。 他自动过滤卫雪亭的话,在他看来,那只是无能为力地挣扎。 他笑意越深,但很快就顿住了。 他舔了舔舌,舌尖有尖锐疼痛。 有一道撕裂的暧昧小口。 同时,胸口处随着衣物摩擦,传来涩涩、迟缓的疼,又仿佛带着点痒。 他笑意收敛,面色难看。 胸口破了点皮,肿胀地翘着。 而对这点伤,卫雪亭并没有修复,他故意保留。 雪越下越大。 “贱/种。”虚无缥缈的声音飘在空中。 谢无筹能嗅到卫雪亭身上的气息,与宋乘衣的交杂在一起,他蹙着眉,慢慢地扫过去,气味瞬间荡然无存。 他还没朝宋乘衣看去,便察觉巨大灵力波动。 天地开始颠倒,雪花纷飞,婉转飘向天际。 灵力碰撞导致天际逐渐崩塌。 与此同时,一股更为强悍的冰雪世界逐渐覆盖低阶境。 谢无筹低眸,掩住眼眸中的兴奋。 低阶境被宋乘衣破了。 宋乘衣睁眼之际,就看到手腕上的好感度刷刷上涨了十五个点,格外显目,变成四十五。 宋乘衣:? 不远处,卫雪亭捧着一串冰花朝她走来。 第69章 谢无筹抬眸, 见宋乘衣站在原地。 低阶境已破,天塌地陷,风雪愈大, 境内世界如碎片, 正在濒临倾颓。 在一切的颓败中, 宋乘衣的身影却愈发清晰起来。 她站在雪中深处, 衣衫在空中猎猎飘扬,黑衣、黑发、黑眼珠,在这片霜白中愈发明显。 眉眼淡淡, 面容如水一般平静。 薄薄、苍白的雪花飘在她周身, 悬而未落。 极短时间内,她又进益了。 她说的没错,她的确不会在境中一直处在吊车尾。 雪光交织,勾勒出她脸部轮廓。 她的眼睫微抬, 纤长眼睫微微一颤。 宋乘衣看到他的身影,淡漠的脸微变, 露出一丝笑意,冰冷脸部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 谢无筹不过是几日未见到她, 但却好像已经很久。 因她整人焕然一新,安静却又锋锐。 谢无筹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露出满意。 能在她这年纪,能孕育出剑境,实属奇才。 谢无筹没见过几个, 而这些人在若干年后,都成名已久,受人敬仰。 谢无筹又遗憾。 宋乘衣自然出类拔萃,但她的名声却并不广为流传。 人才出少年, 越是年轻,越是优秀,就越令人称赞。 各大仙门都有自己的情报网。 人人皆知天才排行榜上,常年居于前三的那几个年轻人。 他们活跃于人前。 排行榜上记载了他们的每一场对决,由此评估他们的实力。 却无人知宋乘衣也丝毫不逊色。 不过很早前,宋乘衣就不再执着于出头,悄无声息地被遗忘。 想想也是在她以为自己杀了绮罗之后,她便开始处理宗门内事务,尽心尽力为他做事,毫无怨言。 就连昆仑试剑人,也是身为他门下弟子,身为昆仑山剑宗弟子,必须要承担的义务。 天赋绝佳又心境沉稳。 谢无筹预感到,再给宋乘衣时间,她能一鸣惊人。 试剑会就是她名扬天下的试炼场。 “过来。” 谢无筹看见宋乘衣唇微启。 他顿了下,随后才朝她而去。 一直以来,都是别人朝他而来,从未有要他主动过去的。 但现在,他就是卫雪亭。 他要按照卫雪亭的日常行动。 谢无筹缓步而去,却忽见宋乘衣拔剑,一道华光朝他劈来。 剑风如疾风劲草,冰雪过境,破空飞掠。 他面色平静,未有半分惊慌,甚至朝着宋乘衣脚步都未变。 剑风擦发而过,朝上盘旋而上。 谢无筹发丝潮湿,嗅闻到一阵雪意。 头顶一道巨大阴影,遮天蔽日拂下。 谢无筹抬头,剑气贯虹,天幕穹顶破开,无数碎片拂下,皆被冰雪冻住,停在半空中。 谢无筹走到宋乘衣前。 手中的冰花被她接过。 她修长指尖握住那一捆**,低眸,脸瓷白通透:“很好看。” 她声音温和,又抬头,眼中带笑,“我很喜欢呢。” “你喜欢就好。”谢无筹故作不好意思地垂着眼睫。 视线却正好落在这束冰花上。 女人指尖轻轻拂过那一簇簇花瓣上,偶尔轻捻。 他忍不住微微出神。 卫雪亭心灵手巧,擅于做针织活,因而其雕刻的冰花栩栩如生。 叶脉的纹理丝丝缕缕,花瓣层层叠叠,精致且花样繁多,有盛开的花,也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但即使如此,也因其是冰雪而为,只有一种雪白颜色,自然单调。 但乘衣却像是很珍惜似的。 谢无筹的目光冷淡。 他也给过宋乘衣不少东西,自然比这珍贵百倍,但还没见过宋乘衣有这般喜欢。 正想着,指尖却被拾起,接触到寒冷的柔软。 “这怎么了?”宋乘衣问。 她的指尖点在卫雪亭的食指指腹上。 卫雪亭晶莹剔透的肌肤上,一道赫然狰狞的血口。 是被他附身时,卫雪亭挣扎导致的伤口。 谢无筹沉默不语,只眼眸柔和且‘依恋’地看着她。 宋乘衣长眉微蹙,看上去几分冰冷,言语平静:“怎么?不想说?” 谢无筹这才回道:“没什么事,是我不小心雕刻受伤。” 边说着,就要收回手,却被宋乘衣按下。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的脸又缓下来,眼尾微微垂着,亲亲了他受伤的伤口。 只唇瓣轻轻贴上,谢无筹却觉得身体酥麻。 他袖中的手攥紧。 谢无筹转移注意力,收回视线,眼神向前。 宋乘衣后方,他所塑造的境,如镜面被打碎,又寸寸消失在虚空中。 很快就会蔓延到此处。 他抽回手指,宋乘衣看着他。 “这马上就要破了。”他轻声道,“你要去高阶境吗?” “不急,”宋乘衣道。 随后,谢无筹下颚便被冰冷的指尖钳住,他的脸被掰过来。 宋乘衣专注地盯视着他。 那两颗黑漆漆的瞳孔既暗且沉。 谢无筹喉结滚动,温热掌心覆在其手腕那赤红手镯上,微微转着。 手镯刚刚好卡着宋乘衣腕骨,每次转动,他指腹都能擦过其皮肤。 “之前说好了,你若是能安静等我几日,我会给你奖励。” “我想,”宋乘衣轻声,“在去之前,我想先给你。” 宋乘衣似笑非笑,眉眼愉快且柔和。 奖励? 谢无筹在听到这个词后,几乎是立刻,他的脸上蒸腾出热意,呼吸略急促几秒,手指不由自主地从手镯上移开,触到其皮肤上。 宋乘衣拽住他头发,将其拉近。 谢无筹感到一丝疼痛,他不太适应,他离外来的痛感太远。 他想偏头,但宋乘衣抓的很紧,只能让他感到更痛苦。 他温驯地弯腰。 但眼中藏着几不可见的不快。 宋乘衣与他近在咫尺,双目相接,鼻尖相触,气息喷洒在彼此身上。 他冷冷地垂着眼睫,视线落在其唇上,喉间溢出低低地喘息。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卫雪亭与宋乘衣每到这时,都会接吻。 这是卫雪亭身体给他的感觉。 他内心非常复杂,直到此刻,他仍然在犹豫,犹豫自己该不该迈出这一步。 他觉得这也许会引发一些后果。 他不想改变他与宋乘衣现状,但又觉得应该改变,才能指引他走入下一步。 他抱着做决定心态才来尝试。 对宋乘衣究竟是一时鬼迷心窍,又或是单纯欣赏。 他已然无法界定。 宋乘衣看着眼前的卫雪亭缓缓闭上眼,脸微微前倾。 一副温顺之姿。 宋乘衣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眼皮下瞳孔微转动。 谢无筹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宋乘衣的动作。 他正准备睁眼,却忽被冰凉的掌心拍在脸上。 啪啪啪几声。 宋乘衣看着卫雪亭睁眼,眼眸浅淡,如晶莹冰雪,眉毛皱起,似有疑惑。 但很快,他呼吸声渐重,眼中疑惑也渐散去, 谢无筹的确有几分不可思议,他此生从未遭遇过此等事。 很快,宋乘衣手指渐松,又将其脸微上抬,亲了上去。 谢无筹没与宋乘衣亲近过,即便卫雪亭在做时,他也都是无视。 但宋乘衣这饱含羞辱性的动作自然流畅,说明做了很多次。 卫雪亭虽然弱,但起码也是他。 在宋乘衣面前,居然如此被羞辱吗? 谢无筹这幅身体渐热,胸口地方磨蹭衣物,有更多疼痛感。 却又带出奇异的愉悦。 不可否认,他有几分新奇,眼眸中的光却跳动着。 相比于最初的纯然拒绝,他此刻能体会到更多。 宋乘衣的动作也较从前更为娴熟、老练。 冰凉的手指从他的衣领处探入。 寒冷感刺激到他全身。 他意识逐渐从这幅身体内清醒。 谢无筹承认,这的确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宋乘衣的手指摩擦着颈部。 卫雪亭的衣领系地很高,柔软包裹住他长颈,一丝不苟束缚着,任谁看,禁欲圣洁。 宋乘衣唇角似有似无地微笑。 谢无筹能见到她的面容十分温和, “下、贱,”谢无筹听到她轻声道,言语亲切,眼神平静。 仿佛那粗鄙的语言,不是从其口中吐出。 卫雪亭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抖了下。 谢无筹眼神微妙,不敢置信,身体僵了一瞬。 卫雪亭身体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宋乘衣注视着卫雪亭睫毛颤抖,低垂着眼,沉默不言的模样。 “怎么今日如此害羞,跟平常的你不一样。” 宋乘衣言语亲近,语调却似有几分疑惑。 谢无筹眼中闪过一道光,几秒后,便抬头。 宋乘衣看卫雪亭温驯地弯弯唇角,按住其后颈,主动在其唇角奉上一吻,由浅及深,由轻及重。 宋乘衣指尖勾住他腰带,只轻轻一拉,那衣服便瞬间滑落,跌到雪地上。 谢无筹这才发现,原来卫雪亭只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 境快消失了,若不及时出去,便很难再出去了。 谢无筹胡乱地想。 但宋乘衣却仿佛没察觉。 他看见宋乘衣离他时远时近,黑发也摇摇曳曳,偶尔飘在他身上,有种冰凉、丝滑的绸缎触感。 谢无筹不喜欢亲密接触。 他的气息微滞、腹部痉/挛,恶心感像是要从嗓子眼冒出来。 这些都证明他的反感。 但愉悦感却涌上。 谢无筹眼眸余光瞥见周围的世界逐渐消弭。 他手指攥紧宋乘衣,在危险中,却活生生陷入即将坠落旋涡中。 谢无筹知道,这不是他的感受,他没这么放/荡。 这是卫雪亭的身体。 谢无筹眼眸微眯,手指无力垂下,却在袖内捏了个法诀。 他要延缓这低阶境的消失速度。 但宋乘衣却握住他的手,插入他指缝中。 宋乘衣袖口挥动,天地刹变,撕裂的苍穹慢慢愈合。 周围一切在飞速远离,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全新画面。 与昏暗、冰天雪地的低阶境中不同,宋乘衣的剑境是雪日夜晚。 即便是夜晚,却天色清亮、毫无浑浊之意。 飘零雪花婉转落下,地面被裹上一层雪。 树影在晚风中摇动,发出簌簌声,草地柔软,绿意盎然。 明月高悬,银质月色倾撒而下,照着一切都静谧、柔和、纯洁。 一粒雪花落在他的唇上,有一丝凉,却不冰冷。 剑境是很私密的地方,相当于进入对方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剑境中一切都由其操控,只要她愿意,她可让天地颠倒,也可让日月同光。 宋乘衣手中携出一缕香,插在薄薄的雪地中。 “这一炷香时间,是我给你的奖励,”宋乘衣笑起来。 但尚未点燃,宋乘衣便看到传讯筒亮起。 谢无筹看见宋乘衣笑意收敛几分。 她身体后撤几分。 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像是被打扰,又像是单纯地叹息。 “稍等,” 谢无筹的肩膀被拍了下,听到她轻声道:“是谢无筹。” 她站起,转身朝旁走了点。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义父,” “是,我一个人……在忙呢……现在过不去……不行,” 语言无奈且恭敬。 谢无筹眼神清醒。 他看到宋乘衣站在不远处,背影清瘦,靠在树干上。 “自然是在忙着修炼了。” 她言语自然到简直不像是在说谎,坚定、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 谢无筹第一反应是,从前,宋乘衣也是这般敷衍他的吗? 第二反应,才是卫雪亭居然没有沉睡,而是进入了他的本身中。 但谢无筹全无危机感,反而斯条慢理地链接了卫雪亭。 他想,卫雪亭此刻应该会体会到他当时的心情吧。 那种被戏弄的心情。 果然,立刻地,声音剧烈喘息着,就从本体中传来———— “谢无筹,你我说好了。” “我跟你说什么了?我承认了吗?” 如 水的树影昏暗地笼住他,在这片静谧中,竟有种沉静的恍若隔世之感。 宋乘衣的剑境开的极好,反衬出她的内心世界。 “我不该相信你的,”那头卫雪亭的声音轻轻:“你喜欢她。” 谢无筹垂着眼,银发包裹着他的身体,眼眸淡漠,平静到丝毫没有愧疚感:“不喜欢不代表不能做。” “你……”卫雪亭骤然放大声音,罕见地暴怒,他一字一句道:“我要杀了你。” 谢无筹手指随意拨动草地,兴趣缺缺:“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卫雪亭:“你不怕我告诉乘衣?” 谢无筹手搭在额上,冷静道:“那你告诉她啊,告诉她,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一体的事实。” 卫雪亭沉默。 谢无筹恶劣地嗤笑,“你不敢。” 不远处,宋乘衣收了传讯筒,朝他望了一眼,向他走来。 “为了补偿你,我也会给你想要的,”谢无筹最后道:“我不会切断链接,所以——” 他感受着卫雪亭越来越暴怒的气息,眉眼弯弯;“你可以亲眼看着哦!” 经过此时亲身体会,谢无筹对卫雪亭的不满与厌恶到达顶端。 卫雪亭居然将他的一部分,变得如此淫/荡,丢脸至极。 谢无筹不再管卫雪亭,支着额头,不知想到什么,又愉悦地笑道——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宋乘衣站在他面前, 拍打了下身上的雪粒。 雪粒落在地面上,四周寂静无声。 一点洁白雪花落在她眼睫下方,仿佛颗纯白的痣, 更衬得眼眸漆黑, 深沉难测, 就这么注视着他。 谢无筹问:“谢无筹找你有事吗?” “不是大事。” “那要出去吗?” “你想出去?” 少年的面容微红, 眼睫湿润,羞涩低头,一截暖玉的脖颈泛着微光。 面容在雪夜中纷飞的琼花中朦朦胧胧, 婉约秀美。 无声胜有声。 宋乘衣忽有一阵没说话, 暧昧气氛被卫雪亭打断,只不知宋乘衣是否想继续下去。 谢无筹缓慢地想,却又听到一阵窸窣之声。 他见宋乘衣解下身上的外服。 宋乘衣穿着一身劲装,衣襟、袖口处绣有烫金暗纹, 暗红如铁锈的颜色隐约泛着流光。 外服下,是纯白、宽松的里衣。 她自然地将外服披在他身上, 手臂半环其肩,包裹他赤、裸的身体, 指尖穿梭在银发中,将长发从衣领中捞出。 宋乘衣的动作很温柔,手指慢慢抚摸着银发,在指尖中轻捻。 “你还想继续吗?” 谢无筹再次听到宋乘衣问道, “停下来, ”谢无筹听到卫雪亭恳求的声音,声音颤抖,软弱的眼泪,“求求你, 停下来……” 这是卫雪亭第二次对他软弱无助地流泪。 不禁让他想起第一次,他杀了他们的共同母亲那日,他也是这样恳求自己。 谢无筹肩膀抵在宋乘衣肩上,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他。 那柔软的身体与他贴的很近。 谢无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宋乘衣已经不是个小孩,而是切切实实地成长为一个女人,成熟、富有魅力的成年人。 谢无筹那温顺的眼眸逐渐变得玩味且带着恶趣味。 他饶有兴致地侧头又亲了亲女人的后颈。 果然,卫雪亭痛苦更深。 他莞尔微笑,手指抱住女人的后背。 “想。”他回道,声音如羞涩颤抖,带着不好意思却又有几分坚定, 就像卫雪亭会表现的那样。 * 谢无筹躺在草地上,即便有一层衣服铺在地上,仍是有种刺刺的扎感。 宋乘衣带他转换了场景,来到剑境中另一处溪边。 溪水环流,风吹碧波,风声自带一种清幽之气。 宋乘衣弯腰,捧着他的脸,吻上去。 谢无筹几乎听不清宋乘衣呼吸声。 她的手指时不时抚摸着他的喉骨,碾着喉结慢慢滑动。 既像是安抚,又像是压制。 谢无筹一只手摸着她柔软后颈,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 他按着宋乘衣,将两人的位置翻了个身。 宋乘衣在他身下,望着他。 谢无筹渐渐熟悉卫雪亭这幅身体,他并不想被宋乘衣压制,他可不像卫雪亭那般自甘下/贱。 他喜欢掌握一切,所以即便是情/事,他也不想被别人掌握主导权。 他虽然不怎么会,但他模仿能力很强,宋乘衣的一举一动,他都已经学会。 他要让卫雪亭看看,他是怎么做的。 而不是如他一般,像狗一样将全部交给宋乘衣。 “行,”宋乘衣的手摸着他的脸,言语纵容。唇边带笑。 谢无筹也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宋乘衣又道:“我们也玩一个游戏吧。” 谢无筹洗耳恭听。 “我曾经在民间话本中看到个故事。” “身份高贵的官家女子捡到个受伤的男人,男人受到照顾,却逐渐喜欢上女子,愿为卑劣的马奴。但女子却另有情投意合未婚夫,马奴便用各种手段夺取。” “女子心情烦闷,便将心事告知交好的女夫子,夫子为女子筹谋划策,但无论是夫子,抑或是未婚夫,皆为其绊脚石,最终都被驱逐,卑贱马奴也最终抱得美人归。” 宋乘衣的手指顺着少年的肌肤上下滑动,少年发出隐忍的鼻音。 虽然他仍是少年,但身体却不纤瘦,腹肌硬地像石头,一下一下地抽动,拍打着她的手,充满着原始的力量。 宋乘衣轻轻道:“我们来玩角色扮演,你扮演那卑贱、恶毒、俊美的马奴。” 谢无筹眼眸跳动着微弱的光:“那你是身份高贵的官家女子?” 谢无筹有预感,这一晚将会是新奇、刺激的一晚。 宋乘衣摇头。 她缓缓捏在手中,稍稍动了动,指缝间便有些潮湿。 谢无筹的身体又是一僵,他的腰身不自觉弯下,头垂下,眼眸有些失焦。 银发全铺在宋乘衣敞开的衣襟中,如条条蜿蜒的银色小蛇。 “错,”谢无筹模模糊糊地听宋乘衣道,“我是那迂腐古板、严厉恪守的女夫子。” “情景是,那女夫子为拯救好友,给贱奴下药,将其丢弃,却不料被自己也中了药,两人荒唐之事。” 谢无筹知道这话本,那三日,他将宋乘衣曾看过的话本全都找来,读了一番,尚有印象。 但话本中却全无此情景。 他还没想完,便又被打断思绪。 后背上传来冰凉、柔软触感,肌肤相贴。 宋乘衣舒展身体,单腿缠绕在其后背,眉眼浅淡。 “在想什么?”宋乘衣腾出的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已经开始了,不要让我失望。” 吐息平静喷洒在他耳侧。 谢无筹不太清楚要怎么做,他原只想着自己来控制,但宋乘衣又说出了他所不知道的东西。 宋乘衣竟知道这么多的玩法,她是和谁一起练习过的?卫雪亭?萧邢? 他的脸又被宋乘衣捧着。 宋乘衣的神色瞬间不再平静。 一巴掌就甩过来。 巴掌极重、快、狠。 谢无筹脸上传来刺痛。 “贱奴,” 宋乘衣长眉高高一挑,脸色倨傲,言语厌恶至极: “不过是条狗,竟敢侮辱我。” 在宋乘衣的眼中,谢无筹看到的是蔑视, 谢无筹的呼吸骤然停滞一瞬。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 宋乘衣却根本没有看他,她的脸嫌恶地朝旁偏了下。 “你竟敢这样做——” 她的手指拢住松开的衣襟,紧紧扣起圆领上的扣子,牢牢地包裹着身体。 宋乘衣扮演的太像。 她神色嫌恶,仿佛看见他就是看见个臭虫,高高在上。 但她的指尖不停地颤抖哆嗦,腿还缠在其腰上,甚至是另一条腿,也松松垮垮地圈上来,搭在他腰背上,慢慢摩擦着。 真如同个严厉、中了药的女夫子。 所以?他也要扮演为那个卑贱的马奴? 谢无筹唇抵了抵被扇的那侧脸。 宋乘衣也扇过卫雪亭的脸? 谢无筹眼睫轻微一压,她轻而易举地分开宋乘衣的手,撑在其头顶上,将头缓慢低下去。 宋乘衣说着她从没说过的话语, 粗鄙、苛刻、严厉。 她这样说着,手却慢慢将他的头往下按。 谢无筹刚开始觉得这项活动很恶心,他没有太大兴趣。 原本应该是他抗拒、厌恶着,但现如今角色转换到宋乘衣,他却觉得很兴奋。 他觉得自己有可能真的喜欢上这项运动了。 正这 样想着,突然,一柔软的藤条又扫在他身上。 “收一收你这样。” 宋乘衣她的气息却喘着。 他顿了下,停下动作,低头一看,雪白的胸口处,几处鲜红的牙印。 又是几条鞭挞在他身上,宋乘衣丝毫没有收起力道,他后背是火辣辣的疼。 但他却并不觉得疼,仿佛是宋乘衣在驱赶着他更快一些。 春雨潇潇,落在宋乘衣身上,被灼热皮肤一烫,化为水流。 水渍便顺着其瓷白的肌肤上滑,肌莹玉润。 他汲取着这水色。 “就只有这程度吗?”宋乘衣轻慢、侮辱人的口气道,“我丝毫没有觉得有感觉呢?” “就那青楼里的男人都比你要合心意。” 谢无筹眼中露出不满,他抿唇。 他捞起宋乘衣的腿,搁在臂弯上,但还没动作,便被藤条锁住了脖子。 宋乘衣的手指慢慢扣紧,谢无筹感到了呼吸渐渐被控制。 “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了?” 宋乘衣的脚从他胳膊处抬起,抵在其肩上。 用力一踹,谢无筹没有防备,倒在一旁的草地上。 宋乘衣翻身,坐在其腹部,手指还扣着那藤条。 谢无筹没有挣扎,宋乘衣伤不了他。 这应该也只是其为了符合身份做的一个动作罢了。 他的视线透过那松垮的衣内,看到白皙修长的双腿,也看到其左腰上,那有一块椭圆、斑驳的伤痕,经年已久,颜色稍微比周围的要深。 他的手指碾上去,恰好掐着她的腰。 少年眉眼秀丽,容貌雅致,如清幽舒展的兰花。 银发被月光笼罩着,一层朦胧皎洁的银辉。 但少年的眼眸中却总带着一丝清醒,仿佛在权衡着,权衡着她能给他带来什么。 卫雪亭与谢无筹的区别之处,就在此处。 卫雪亭情/事中总是溃散着惘然。 宋乘衣的确能分得清谢无筹与卫雪亭。 即便谢无筹如何伪装自己,他的本质不变。 谢无筹真令人乏味啊。 比不上卫雪亭。 谢无筹的神秘不再有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 谢无筹从师尊,变为义父。 即便其一个分身与自己纠缠,她也认为那是卫雪亭的个人行为。 因为谢无筹一直是拒绝她与卫雪亭在一起。 她对谢无筹的情感复杂。 谢无筹既是她的师者,也是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恩人,更是她一直崇敬的男人。 即便在发生一系列事后,即便她要利用、得到谢无筹的爱。 宋乘衣对他的情感也没变过。 他是她的恩人、义父。 虽然她不会再盲目、无脑地崇拜他,但那份尊敬却仍在。 直到此时此刻,直到谢无筹用分身卫雪亭,来与她亲近。 在她的主导下,他们做到来这个地步。 她给了谢无筹几次机会。 一直等待着谢无筹的打断,等待着他的拒绝。 但谢无筹没有。 谢无筹可能有点喜欢她了。 好感度的确在上升。 从最开始对于亲密的抵触到现如今的主动,他在改变。 宋乘衣距离任务完成又近了一步。一切都在按她计划进行。 宋乘衣想她开心吗? 她抚摸着少年汗湿的脸, 谢无筹眯着眼,如卫雪亭一直做的那样,轻柔地蹭上来。 不,她并不开心。 甚至是愤怒。 如果谢无筹真的喜欢她,想要挽留她,即便是在迷茫阶段,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想做试验。 谢无筹也可以用自己的身体来亲近她, 而不是借卫雪亭来与她接触。 从谢无筹的角度来言,他与卫雪亭是同一人,这样的行为似乎合情合理。 但他若是能站在自己的角度,稍微更深一步地思考,便会明白,这行为对她宋乘衣而言,不是如此。 因为她曾经对谢无筹告白,又被其拒绝。现如今,她已经明确地告诉过他,自己喜欢卫雪亭。 如果他有一丝丝在乎她的感受,就不会用她‘喜爱’的人身体,与她做亲密之事。 她开始反思,拨开一切后,她顿悟。 这证明了,谢无筹从没有将自己看成是个完整的人。 不在乎她感受,不在乎她的言行,不在乎她的思想。 她宋乘衣,不过是谢无筹一个合心意的东西罢了。 谢无筹的一切都是基于他的角度出发,他想的是自己的感受, 东西不需要想法。 只要让他满意即可。 宋乘衣是个容器。 需要承担他的喜好,承受他的困惑,甚至是需要承担他的欲/望探索。 真可笑。 但她偏偏不是。 她属于她自己。 她不是能被随意玩弄、欺骗的人。 谢无筹是如此自负、傲慢。 他以一副温和之姿,践踏她的尊严、思想、‘爱情’。 而她宋乘衣此生,最厌恶的就是这样的人。 她与谢无筹有过许多温情时刻,是谢无筹亲手破坏。 她要惩罚他。 她定要玩死他。 谢无筹注视着宋乘衣凑近他,鼻尖从他的鬓发滑动,一直到颈侧。 仿佛在嗅着其身上的气味。 “马粪的气息、卑贱的气息。” 宋乘衣又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何受到惩罚。 但抵在她身后,却又更加靠近了她几分。 宋乘衣终于点燃了那束香,再次插入草地中。 “一炷香时间,你如果能忍住,我的一切将任由你摆布。” 这是卫雪亭和宋乘衣常常玩的东西,但谢无筹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他的脖颈被藤条束起,并不疼,因为这是由水流聚集而成。 直到被握住,谢无筹的瞳孔才骤然放大。 他终于知道一炷香代表什么。 但不过是一炷香时间而已,他觉得他并不会输。 直到三秒后。 他愣住了。 宋乘衣也顿住了。 空气也微微一滞。 但宋乘衣很快反应过来。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唇角勾起一抹笑。 宋乘衣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擦着指缝。 她有趣地笑了起来,好整以暇地睥睨着他,缓声道: “只能这样吗?” 声音调笑平和,却更加具嘲讽之意。 谢无筹的眼眸一眯,脸色顿时颇为难看。 在他的大脑最终意识到反应了什么后, 他已面无表情、单手扯开脖颈束缚。 他淡淡地,撩起眼皮看着宋乘衣,也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那香早已被泯灭在身下。 他要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绝不是孱弱之人。 这是无法比拟的,与从卫雪亭身上传递到他身上后,留下的那一丝丝令人头晕目眩的感觉。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人都执着于此事,这的确会让人感到快乐。 “卫雪亭,我喜欢你。” 在最后,最激烈的瞬间,谢无筹听到宋乘衣这样道。 “我们结契吧。” 谢无筹没有反应,噗嗤一声。 他的腹部突然出现一道狰狞的伤口,贯穿了他血肉。 血色也沾满了宋乘衣身上。 谢无筹并不意外。 卫雪亭不会一直沉默到最后。 但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 他慢慢笑着,竟有种惊心动魄之感。 对了,宋乘衣刚说什么来着? 结契? 和卫雪亭? 宋乘衣会说出喜欢卫雪亭,谢无筹也许并不在意。 但宋乘衣说要与一人结契,那便不再是玩笑话。 他低头,看着宋乘衣鲜红的唇,面色潮湿。 方才还陷入情/事中汗湿湿的脸,此刻骤然冷静下来。 宋乘衣以极快的速度收拾,手指拢住了其伤口,脸色似有些苍白。 宋乘衣看上去真的喜欢卫雪亭了。 谢无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怎么说呢, 宋对 卫还是很温和的,纵容的, 因为卫没有压迫他,没有试图去操控她。 她也不是很喜欢这样,但她喜欢去控制一些东西, 这让她有秩序 所以是潜在的控制狂 但她现在对谢真的感觉很不好,甚至是尊严被践踏了, 这种情况下,让她再去温和地对谢,就不是她了, 也不可能这样 她发泄她的不满,怒火 中间话本那只是她的借口, 她不能直接说,嗨,我知道你就是谢,然后打架吧 她也想折/辱他 我没觉得这是s/那啥m啊,挠头,真心没觉得啊! 我觉得只是打几个巴掌,说说垃圾话的事,很正常 但其实当她真的发自内心喜欢后,有安全感,掌控感的时候, 才是她会单纯接纳的时候 PS: 其实我昨天没更,也是如此, 原本我是打算让谢感受到女主对待卫温和样子, 那是一种非常普通、单纯、但很快活的情,,事 然后让谢也会很喜欢, 甚至会与卫产生比较之心 心里会想着是他更好,还是卫更好什么的 但我又重新写了 那时候,我还没想到女主对男主的态度, 就想着去顺从他,让他喜欢上这件事 但实际上,女主对男主没有怨气吗? 男主虽然有点喜欢女主,却扮演另外一个人来这样 这很贱 然后我就想着女主不会温和,而是会很不满【】 70-75 第71章 谢无筹没有顾及身体上的伤害。 他的目光晦涩地落在宋乘衣身上。 雨水仍然在下, 不过是小雨,朦朦胧胧的。 宋乘衣衣冠整齐,严密又一丝不苟地合上, 神色疏淡, 动作冷静。 变成了谢无筹熟悉的样子。 但仔细看, 她发丝潮湿, 汗水淋漓,一滴汗颤巍巍地从鬓发上摇摇曳曳掉到颈窝。 不知是草上的露珠淋湿,抑或是沾染上雨水。 这陷入情/事的模样, 谢无筹在此之前从没见过。 而卫雪亭却见过。 她并没有问他伤口如何, 只沉默地将其处理。 动作轻柔。 宋乘衣自然注意到谢无筹的视线。 她抬头,笑道:“怎么这样看我?被我吓到了?” 谢无筹也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回道:“没,只觉得惊讶。” “你难道没想过我们会结契?” “自然想过, 只我以为没这么快。” “那是那还不了解我,”宋乘衣又愉快地笑起来, “我喜欢只注当下。” 谢无筹敛下眼眸,沉默了一瞬。 他道:“那对谢, 谢无筹,你是怎么想的?”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也许是事情发展太快。 卫雪亭和宋乘衣才相处多久,怎会如此就坠入爱河。 宋乘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凑近他, 在他的鬓发边落下一个湿润的吻。 她神色平静,动作却充满安抚。 谢无筹的眼眸暗光浮动。 “我不喜欢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让我觉得很没效率,且蠢笨, ” 宋乘衣言语淡淡,但又抚摸着他的发顶。“不过既然你又问了,我会再次告诉你一句话,”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坦然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谢无筹抬眼,含笑地点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 他的视线从宋乘衣包裹到脖颈的衣服上慢慢打转。 那其下,是他啃吻过一遍又一遍的脖颈。 他记忆力很好,甚至能知道其下,那叠加的吻痕所在处,优美且斑驳的身体。 他又慢悠悠收回视线。 很奇怪。 谢无筹只承认自己对宋乘衣有一丝心动。 所以他来探索,放任自己的心动,希望得到合理的动机。 他本以为自己在得到满足后,会觉得不过如此。 然而,不可否认,与宋乘衣的情/事的确很快乐。 她身体柔软、作风却强硬。 与她平日里的样子,形成巨大反差,刺激他的感官,让他不想在这种事上服输,所以他的确有些失控。 这不得体。 但他不是色/鬼。 谢无筹清心寡欲这么多年,没对任何人的身体动过心思。 能刺激他的只有鲜血、痛苦、永无止境的欲/望。 他最初被宋乘衣吸引的,也是这些。 而不是这令人满意的情/事。 但当听到宋乘衣要与卫雪亭结契后,谢无筹却骤然升起了欲望。 那种要争夺的欲望。 他先前一直放任卫雪亭与宋乘衣。 他以为卫雪亭不过是宋乘衣打发时间的东西。 没想到宋乘衣居然来真的。 宋乘衣从身体的欲望,变成了拥有卫雪亭的欲望。 从另一方面来说,是否是卫雪亭得到了宋乘衣的爱。 卫雪亭征服了宋乘衣的爱。 谢无筹不想这么说,但他得到的是宋乘衣的敬重。 而卫雪亭得到的,却是宋乘衣的身心。 谁胜谁负,自然一目了然。 谢无筹只觉得先前的兴奋,此刻全然化为不甘。 他也得到过宋乘衣的爱,但他却抛弃了。 谢无筹不做后悔的事,但此刻却有些淡淡的后悔。 后悔给卫雪亭抢了先机。 杀了卫雪亭又有什么用,宋乘衣还是会在心中保留他的位置。 谢无筹扯了扯唇,若有所思。 他也不是有道德的人。 想要什么,就去得到便罢了。 这些时日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一扫而空。 他要争夺宋乘衣的爱,要让卫雪亭陷入绝望中。 他的心都在兴奋地战栗。 这是一种崭新的欲望,这是新的目标。 他不仅要宋乘衣的恭敬,更要她的身心。 他可以是宋乘衣的师尊、义父、爱人、伴侣。 * 宋乘衣带着谢无筹来到高阶境。 高阶境内是微风和煦的春日。风吹在身上都带着暖意。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站在树上,看着那巨大的灵台。 灵台上是这些时日,经过最后的角逐,剩下的佼佼者。 高阶境中还剩下十四弟子。 距关境还剩六日。 谢无筹看到了宋乘衣的灵分排名。 她排在第十四名,共为六十七灵分。 宋乘衣破了低阶境,算得上她淘汰了境内,除了她外的所有人。 但即便如此,她的灵分也是垫底。 低阶境内,每淘汰一个弟子,便只能算为一分。 谢无筹也看到了梦妩的灵分。 她排在第十三,二百一十四灵分。 这倒让谢无筹有些惊讶。 因为梦妩的实力能撑到现在,没有被淘汰,倒让人诧异。 谢无筹的思绪还未完全收拢,一道剑光便至于眼前。 剑气如虹、危险迫人。 谢无筹淡漠抬眼,却没有任何动作…… 宋乘衣已抽出一把剑,挡住其继续朝前。 但那剑光实属太危险。 泛着寒光,冰冷彻骨,以一种势不可挡之姿,便要击穿宋乘衣的剑。 宋乘衣的剑并不是把上乘的剑,无法承受这么强大的灵力。 剑身微有裂痕,如要崩断。 宋乘衣当机立断,抽剑,竟是要用掌心去触碰。 谢无筹站在宋乘衣身后,笑意这才微微一凝。 即便宋乘衣锻体,她的掌心接这愤怒下的一击也要付出些代价。 灵力从他指尖溢出,刚弹出,那剑光却在危机关头,硬生生地顿住。 那剑光骤然调转方向,朝湖面而去。 湖面轰然巨响,水柱冲天,抽刀断水,如镜湖面竟都被断成两半。 来人出现在宋乘衣对面。 雪袍黑发,面容温润,额心一金色莲花。 “师尊?”宋乘衣道。 卫雪亭看着宋乘衣。 卫雪亭与宋乘衣做过多少次,只一眼,便看出她脸上仍残留着情意,鬓发湿润、 他攥紧双手,掌中不断落出鲜血,他却死死地按着着掌心翻卷的血肉。 很疼。 但也让他足够愤怒。 他控制着转移了看向宋乘衣的视线。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地眼眸潮湿。 但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不能让宋乘衣知道。 宋乘衣说了喜欢他,要与他结契,但这场景,他却不能亲眼见证。 全都是谢无筹。 怒火让他的眼眸灼热,额间金莲愈发滚烫烧灼。 他眼睫一敛,只身影微微一闪,转瞬间便已到谢无筹面前。 谢无筹也没有躲闪。 他眼眸淡淡地看着卫雪亭。 谢无筹漫不经心地整了整领口,雪白脖颈上密密麻麻的痕迹,蜿蜒而下,青紫交叠,喉间上下一道被勒的痕迹。 暧昧、隐秘。 皆便映入卫雪亭眼底。 那是一种近乎宣誓主权的行为。 谢无筹好整以暇地看着青年眼眸愈发灼热,睫毛眨动间,泪珠倏然落下。 卫雪亭愈发痛苦,他就感受到愈发地快乐,是一种极端满足的快乐。 “我的。”他手抵在唇边,无声地启唇道。 下一秒,一道包含着愤怒的拳头,便落到他的脸上。 谢无筹近乎恍惚一秒。 脸颊传来刺疼,他才感受到什么。 卫雪亭另一拳又袭来,谢无筹冷冷地握住了。 他也攥紧拳头,挥舞在卫雪亭脸上。 两人缠斗在一起。 他们两人都没有使用灵力,只单纯地用力量进行比拼,就像是只有这原始的力量才能更显出独特。 宋乘衣站在一旁,眼眸微皱,仿佛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该不该制止。 一方是她的情人,一方是她的义父。 但实际上,宋乘衣却很冷漠。 卫雪亭打架,宋乘衣能理解,但谢无筹也不愿服输,加入这场打斗闹剧,这倒出乎宋乘衣意料。 不过,也许是谢无筹男性力量在作怪? 毕竟,男人大都有劣根性。 她看了看手环,谢无筹的好感度已是五十七。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 卫雪亭啊,真的很感谢你。 你真的很好用,各个方面的。 两人越打越凶。 宋乘衣不想制止,此刻却不得不制止了。 因为周围已经聚集起一些人,窃窃私语。 手上皆拿着传讯筒。 宋乘衣皱眉,她对形象进行了管理,与平日里没什么相似之处。 但卫雪亭和谢无筹并没有。 制止还是离开。 她思考两秒,觉得此刻自己不应该加入其中。 很丢脸。 还是离开吧。 “终于找着你了。” 一道清爽的声音传在宋乘衣身侧。 宋乘衣看去,是多日未曾蒙面的郁子期。 郁子期笑脸相迎,“我一看今日高阶境内多了个人,想必就是你来了。” “方才此处有一阵庞大灵力波动,是你吗?” “不是。”宋乘衣道。 郁子期笑:“周围人可都是感应到那灵力才来的……” “我走了。”看到人越来越多,宋乘衣察觉到这实属不是久留之地。 郁子期却挡了下,“别别,我好不容易找着你,找你有事,你又不回我消息。” 宋乘衣问:“有事直说。” “你和谁组队了吗?” “没。” “没和梦妩师妹组队吗?”郁子期的眼眸骤然亮了下。 宋乘衣却蹙了下眉:“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会和她组队?” “你都把你的剑借给她带来高阶境了,我以为这是你们组队的标志,我还踌躇着,要不要再问问你,” 郁子期松了口气,低头。亲切道:“那你和我组队吧。” 郁子期看着宋乘衣的脸冷了瞬,那冷意如有实质,让人感到冰凉彻骨。 “你刚来高阶境可能不知,有一个方津的弟子,超厉害。从进高阶境后就一直是第一,而且最近还和排名第二的弟子组队了。” 郁子期扣了扣下巴:“虽然我不怕哈,但一打二,我还真觉得有点悬。” “师门还靠我勇夺前五,光宗耀祖,我总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再说吧。” 宋乘衣直接了当道,推开他,就要离开。 却突然听到郁子期诧异道:“欸?这不是你那小情人吗?” 郁子期瞪大双眼,看着那秀美的银发少年,这样相貌的少年,自然让人难以遗忘。 但此刻,少年却正与一俊美、不似凡尘的青年打成一团。 你一拳头,我一拳,脸上微有青紫。 腹部鲜血染红衣服。 却没一人在意。 那少年的衣服被扯的有些乱,脖颈上的啃痕、指甲抓痕便异常明显。 他张大嘴巴。指了指宋乘衣,视线又扫到那两男人身上。 那看上去非常像争风吃醋,从而大打出手的的场面。 再联想到宋乘衣看上去非常像落荒而逃的躲避模样。 宋乘衣听到小情人这三个字,冷冷回头剜了他一眼,“他有名字,别乱叫。” 但郁子期却不置一词。 给她竖起大拇指,眼神崇拜,赞叹道:“玩的花啊。” 第72章 时隔多年, 再与卫雪亭打架,是非常遥远的记忆。 他一直不屑于与卫雪亭计较。 一方面,那会让谢无筹又回忆起那些恶心、后悔的日子。 另一方面, 谢无筹有降身份。 但现如今, 与卫雪亭打架, 却给他带来另一种新鲜的体验。 因为这一次, 他不是输家,而是赢家。 且他永远都会是赢家。 因为他是强者。 卫雪亭忍不了,也得忍着。 就像他一直受着那样。 卫雪亭从本体回到分身内。 他非常狼狈。 银发散落, 右脸青紫, 额角渗出鲜血,从眉梢流入眼底,使他向来浅色瞳孔鲜红无比,竟透出点疯狂。 谢无筹笑着伸出掌心攥住了朝他而来的拳头, “以为我还会给你机会吗?” 他虽然笑着,但言语却异常冰冷。 谢无筹将那一拳回击过去, 力道太大,导致他的脸上也传来了疼痛。 打他也是打自己, 那还打吗? 谢无筹没有犹豫。 但他的手臂却被人攥住了。 谢无筹的视线从手臂看去。 标襟束紧的袖筒中,五指颀长,骨节分明、指腹略粗糙,有种冰冷的质感。 宋乘衣锻体还是很有效的。 他挥过去时,那力气并不弱。 但宋乘衣在半截牢牢握住。 手臂没有抖动, 如此沉稳、有力。 宋乘衣松开手。 “不知师叔犯了什么错?师尊竟如此生气。” 她挡在卫雪亭身前。 谢无筹语无波澜:“和你有关系吗?” 宋乘衣道,“此处弟子众多,颇为不妥。” 这只是个借口,双方都心知肚明。 因为除了最开始那一些时候, 谢无筹在进入本身后,他便随卫雪亭进入了幻境。 “所以就是和你没有关系。” 谢无筹面色不改,再次道。 “有关,” 宋乘衣沉默半瞬,忽然笑了下。 她眼梢微挑,寡淡的脸,在此刻释放出了足够的魅力。 谢无筹唇线缓缓拉平。 宋乘衣回头,拉过卫雪亭的手。 卫雪亭掌心还有一道翻卷的伤口,正滴滴答答地流血。 她的脸颊微微薄红,“我与——” “乘衣,想好再说话。”谢无筹道。 “我与师尊说过,试剑会结束后,师尊会答应弟子一个愿望,现如今弟子就有一个愿望。”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转过头来面对他时,薄红的脸已是异常平静。 “弟子与雪亭两情相悦,愿结契。” “义父予我恩重如山,我愿请义父为立契人,亲自为我授福。” * 宋乘衣出来后,便看见郁子期盘腿坐在柳树下,手肘杵在膝盖处,一手撑着脸,一手拿着个传讯筒,手指不停地滑动着。 周围的弟子大都已离开,但唯独郁子期还留在这里。 “等等我。”郁子期余光瞥到宋乘衣,朝她喊了声。 宋乘衣背对着他,身后跟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脚步不停朝另一个方向走。 虽然易容了,但郁子期还是能认出那少年。 “你要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我的提议很不错的,你考虑考虑我,就刚刚你进去拉架这功夫,咱们这高阶境也只剩下八名道友,其他六个都组队。”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弟子都组队吗?你若是想知道,你就给个眼神。” 郁子期的语气带着诱惑。 宋乘衣眉眼不动。 “就知道你想知道,” 郁子期与宋乘衣并肩走着,话是一时不停: “高阶境内的比试居然会同步直播到论坛里,不仅是昆仑论坛,更在仙洲论坛。” “我现在是越来越尊敬玉慈仙尊了,能支撑灵力如此强之境,里面一草一木如此真实,稳定清晰,实乃仙洲标杆,真羡慕你……” 郁子期滔滔不绝地表述其对谢无筹的敬仰之情。 宋乘衣不意外郁子期对谢无筹抱有憧憬。 可以说,任何修剑道的弟子,都无一不听说过谢无筹名声。 就连凡人中,也有为其修建庙宇,供奉之。 因为太强,距离普通人太远,从而让其高高在上,有了神性。 曾经她也是。 宋乘衣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卫雪亭。 少年安静地跟在自己身侧,下颚线清晰利落,面容似雪,清冷矜贵,如遥远的雪山。 注意到她的视线,少年侧头,柔和地看过来。 冷意眉梢似冰雪消融。 只脸上尚且青紫,眉尾一道伤,是方才打架留下的痕迹,其身上更多。 若不是亲眼所见,宋乘衣也是绝不可信。 谢无筹本身与分身打架,下手狠辣,竟如仇敌一般。 挺疯的。 难道不知道他是自己打自己吗? 宋乘衣又想到谢无筹留下的话——‘拿到剑首再说吧’ 她本来也没想过自己会输,可以说正好算是任务与目标同步进行了。 她没跟别人合作过,要跟郁子期在这里组队? 宋乘衣问:“你先前就没找别人合作?” 郁子期:“我原是匹孤狼。” 宋乘衣:`Д “你还是少说点话吧。” 也许是宋乘衣的无语太过明显,郁子期也正了脸色,颇为严肃,端正道: “好了好了,我就问最后一个,非常重要,说完我就——” 郁子期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恰好说话的功夫,已到灵台。 宋乘衣找了个观席坐下。 “所以相比较俊美成熟男子,你真的更偏好这种?” 在宋乘衣望来时,郁子期适时地朝卫雪亭偏了下头。 “还不够明显吗?” 宋乘衣唇角泛起浅浅的笑意,语调不急不缓。 她正襟危坐,右手撑脸,左手却掌心却光明正大地贴在少年的腰间。 少年的腰劲瘦而柔软。 少年眼眸骤然明亮起来,瞳孔中的光仿佛都在颤抖。 脸颊红透,羞涩、小心翼翼地朝宋乘衣贴过来一点。 少年手也紧紧压在宋乘衣的手背上。 他的手当真像玉般细腻、柔嫩,像雪山乳白晨雾。 那只称得上清秀的脸,也瞬间绽放出一种奇异、难以言喻的美丽色彩。 一切都在宣告两人关系不一般。 之前宋乘衣都从未正面回应过与这少年的关系。 郁子期眼眸微暗。 萧邢师兄,终于确认你被甩了。 但转瞬间又感到头疼,虽然他也觉得喜欢上别人挺正常。 毕竟人生太长,总得试错,才能找到合适的。 但他想到萧邢骨子里的疯魔劲就觉得头疼。 宋乘衣可能不太清楚,萧家世代皆无和离,只有丧偶,皆是痴情种。 爱是他们的一切,没有了它,就失去了一切。 他又想宋乘衣是个有主见的,他不可能说得动她。 但萧邢,他也没把握能说通啊。 算了,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一切随风吧。 想通一切,他只觉得世界都美好了。 宋乘衣看着灵台。 灵台那张巨大的帷幕快速滚动。 高阶境没什么好看的,原只有八位弟子,现在变为六位。 但不是被淘汰,而是这两位弟子去了中阶境。 高阶境的弟子能去中阶境,而中阶境的弟子却无法来到高阶境。 灵台上疯狂地滚动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世界第一剑】淘汰XXXX 【世界第一剑】淘汰YYYY 【世界第一剑】淘汰ZZZZ …… 【世界第一剑】正是方津,也是他淘汰灵危。 在这一片疯狂摆动的名字中,也夹杂着‘【瑶瑶】淘汰XXXXX’的滚动。 他们的灵分正在水涨船高,高于众人一大截。 “他们是一队,那‘世界第一剑’名为方津,实力超出预期,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我们组队去打一把?” “你怎么不去挑战他?” 宋乘衣知道郁子期,他喜欢和实力强劲的人比试。 这样的人,不喜欢组队。 “我们组队的话,只要有一个人没被淘汰,灵分皆是均分。” 郁子期露出个清爽笑容, “届时我先单挑,我若被淘汰,你再接着上。” “我们要都是被淘汰……”郁子期顿了下,无奈地笑了下:“那一起丢脸。” 郁子期看着宋乘衣沉默下来,似乎在思考,抬眸。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宋乘衣道:“我——” “道友,我想挑战你。” 一道熟悉清软的嗓音从宋乘衣身后响起,伴随着纷杂脚步声。 宋乘衣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了,她的命就在此。 “你找别人吧。”宋乘衣头也没回道。 “道友是拒绝我吗?” “是。” “可否告知我为何?” “最好还是不要。” 苏梦妩没料想到被拒绝地如此彻底。 神情稍微有点儿僵硬,表情黯淡。 苏梦妩没说话,但其身旁的同伴们看不下去了。 周围道友纷纷安慰她,随后又将矛头对准那坐的巍然不动的女人身上。 “我倒没听说过胆子如此弱小的修士。” “也不知是说胆小如鼠,还是猖狂至极,连架也没打,居然就说别人打不过她,笑死了。” “灵分苟来的吧。” …… 郁子期笑盈盈回头。 他看到了熟悉的梦妩师妹。 师妹较往日,更添妩媚,未施粉黛也让人移不开眼,越发耀眼夺目,站在那也仿佛是幅画。 师妹周围的人也熟悉啊。 左侧是其队友,名为顾行舟。 仙洲排行榜第三,冷若冰山的男人,真正的孤狼,当初与苏梦妩组队,是他没想到的。 右侧站着的是宋乘衣剑灵。 此刻敛眸,丝毫没关注眼前事,冷漠暗沉,事不关己,又像是在出神。 至于其他的人嘛。 郁子期摸了摸下巴。 不太认识,反正也是高阶境的弟子就是了。 他又转了转眸,看了眼宋乘衣。 这可不,大水冲了龙王庙。 大家都是一家人啊! “虽然很感谢大家,”苏梦妩小声道:“但我相信这道友说的不是谎话” “是的,是的”郁子期接着道:“诸位道友消消气,这位真没说谎——” “你是谁?”脸上带疤的男人打断。 “我?我是她的队友。” 郁子期想了下,又异常自信道:“我在此境中的代号为‘风流倜傥’,你可以查一查,我——” 带疤男倏然冷笑一声:“原来你就是她的依仗啊,怪不得她灵分只有几十的人敢如此嚣张。” “真的要被笑死了,你一个只有二百灵分的人,居然也玩起了保护人这一套,” 另一个看上去就很刺头的男人也附和道:“你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 郁子期笑容微收,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丝危险。 “你干不干他们。”他淡然地侧身,看向宋乘衣:“不干我干了。” “对不起子期师兄,”苏梦妩自然是看出郁子期的不高兴,她咬了咬唇,歉意道,“一切皆因我而起,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这样的。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她又失落地垂下眼睫,“算了,我不比试了,” “你有什么错?”气质冷然的青年拍了下苏梦妩肩膀,淡淡道:“你想要的自然都要得到。” 随后,他便拉着苏梦妩的手,走到宋乘衣面前。 “你若还是个剑修,就拿起你的剑,” 青年言语冰冷,带着一种天然的蔑然,“你若不敢,便自动将剩下灵分转给梦妩,你输得也体面。” 卫雪亭唇瓣紧抿,垂眸冷冷看着宋乘衣的手。 宋乘衣正在缓慢捏着他的指,看上去没有丝毫影响。 他不允许有人这样对宋乘衣说话, 但这是属于宋乘衣的试炼,她也不需要自己为她出头。 宋乘衣抬眸。 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个青年,他很有存在感,像座山一样,阴影沉沉地压下来。 “你叫什么?”她问。 “顾行舟。”青年皱眉道。 宋乘衣轻轻笑了笑,在心里默念了这几次名字。 顾行舟,顾行舟。 原来这就是她的弟弟。 宋乘衣又看向苏梦妩。 “你为什么要找我比试?” “想得到提升。” “不是因为我灵分低?” “不是。”苏梦妩的气息微微弱了点,几不可辨。 刚开始,她的确是想着这道友的灵分低,说不定自己可以赢。 师姐宋乘衣和‘世界第一剑’组队,分数太高,她自己也想稍稍赶一赶。 宋乘衣:“那你若是被淘汰了呢?” 苏梦妩道:“那也是我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我绝不会埋怨道友,请道友出招即可。” 宋乘衣轻松地朝身后靠了下,手臂自然地搭在腿上,“你的剑准备用哪个?” 宋乘衣之所以这样问,是看到了苏梦妩腰间上挂着的剑。 苏梦妩指尖抚摸了腰间下剑鞘。 这是师尊在她生辰送给她的剑,是把好剑,也非常符合她,轻若鸿毛,又坚硬无比。 但…… 她又看了看灵危,灵危在对面仍然垂着头,陷入自己的思索内。 灵危自跟她来高阶境后,虽然也让她获得很多帮助,但却一直心不在焉。 灵危和师姐发生争吵,苏梦妩只知道这一点。 灵危想进入高阶境,却进不去,于是便听从她建议,暂时先作为其剑,来高阶境中找师姐。 但师姐却一直找不到,灵危也变得越来越焦躁。 苏梦妩怔怔地想,师姐跟方津去了中阶境,自然是暂时见不到。 她回过神,指了指灵危,对眼前女子道:“我用那把剑。” “是吗?”苏梦妩见着女子回头,看着那剑,笑道:“那是你的剑?” 苏梦妩看了看灵危,灵危也在此时抬眸,视线落在这女子面上, 他皱眸,脸上浮现一丝疑惑。 “是,是的。” 就……虽然只暂时是的而已, 但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告诉一个陌生人吧。 这是她第一次说灵危是她的剑,她面上火烧似的。 幸好师姐不在这。 而灵危也没否认,虽然苏梦妩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郁子期听到苏梦妩所言,却是抿唇。 什么情况? 灵危不是宋乘衣给苏梦妩带来高阶境的吗? 他原本还想着宋乘衣不愧是师姐,连本命剑也借。 换做他,是万万不可能。 本命剑对剑修的重要性,好比如小小‘郁子期’对他的重要性。 宋乘衣对郁子期道: “我原本想回复你的是,当独狼挺好的,毕竟灵分是自己一个人的,若有两个第一,那还有什么意思?” 宋乘衣说完,郁子期便明白了。 宋乘衣要的是第一,而不是第四,第五等。 第二对她来说,与第二十名也毫无区别。 要做就做最好。 若不是如此,便不如不做。 “但我现在又改变了主意。我和你组队。” 宋乘衣施施然站起身,淡然道:“干死他们。” 郁子期眼眸亮了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宋乘衣说不雅之话。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第73章 昆仑传讯筒, 在面向全部弟子的公共论坛中,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则留影同步。 由于试剑会的即将开启,乾坤境被开辟了一个板块。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 比试愈发吸引弟子们的注意。 论坛里:【报——高阶境内又有比试啦】 ——【是方津吗?是方津吗?】 ——【方津在中阶境啊朋友, 我刚刚才看完其的比试, 就是一个字—爽, 爽到已经麻木了。】 ——【不是方津啊,那我不想看了。】 ——【是顾行舟……】 ——【顾行舟?那个站在世家弟子顶端、顾家唯一继承人、仙洲英才排行榜上前三的顾行舟?】 ——【是,啊啊啊啊啊方津为啥去中阶境啊, 强强对决才有意思。我超想看他和高阶境的顾行舟比。看看谁更牛。】 ——【附议, 届时如果打起来,踢踢我,其他比试都不想看,肯定很无聊, 不如重看方津~】 …… 这则新消息没有吸引多少弟子的注意,很快就被泯灭在论坛中。 但堪堪过了一炷香时间, 乾坤境板块中,数道标题新颖的帖子, 如雨后竹笋般涌现。 《是口出狂言,抑或是胸有成竹?点我就看乾坤境内最强吹牛者!》 《三十六灵分姐:干/死顾行舟这个蠢货???!!》 《装逼语录:我自然是要指教你的!》 《顾行舟恐危——输者退出试剑会》 …… 由于标题太有吸引力,被点开的次数过多,引发热议,瞬间被顶到首页。 那无人问津的留影同步, 也被无数弟子点开,从头看起。 画面内,先是看见三人,一个美貌少女及周围的两个俊美男人。 众弟子们看了这么长时间的留影, 早已将人认的清清楚楚,不认识的也扒的明明白白—— 顾行舟、苏梦妩、以及跟在梦妩身边,那实力强到可以化形的剑。 顾行舟负手而立,面色冷漠,一双黑漆漆、冰冷的眼朝台下看。 “你方才说你要搞死谁?” “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留影相内,一道温和嗓音流出,透出疑惑,听出来是个女人声,却不见人影:“干死你啊,蠢货。” 青年显然从未听说过这等粗鄙之词,他面色更沉冷。 但他并未发作。 对他而言,因这种人而生气,也不过是自降身份罢了。 青年唇角露出一丝笑。 任谁来看,都能知道那是一抹不屑的冷嗤。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请你赐教。”他冷漠道。 “自然是要赐教的。”那女声继续道。 狂妄至极的话。 青年的眉拧了下,那张俊美如刀刻的容貌上,凝聚一丝危险,气势迫人。 一种居高临下的尊贵气势轻而易举流露出来,让人畏惧。 观看者们也目不转睛地看着。 谁都想看看那有胆子与顾行舟做对人的真面目。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说不定是场势均力敌的对决呢。 “噗—哈哈哈,不是,噗嗤—” 在这危险、一触即发的情形中,突然,画面内,又传来一道克制不住的笑。 “不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忍住,我现在才发现我队友如此搞笑,” 这声音清朗明快,透露一丝散漫,“你们可以继续,我还想听。” 【我也还想听!!】 【哈哈哈哈哈我也想,怎么这么搞笑,我靠,第一次看见对顾行舟有这么狂的人,膜拜啊,肯定是个大佬。】 观 者们只觉得有人说出他们心声,是挺搞笑的,有些人也后知后觉地笑起来。 【大家猜猜这人是谁啊,如果是势均力敌,还是女人,那可能有哪些人符合条件?】 【不一定真的是女人,别忘了,有些大佬不想被认出来,换个女人模样是轻而易举。】 【也是,如果按照英才排行榜来算,能如此杠上,可能是……】 【楼上是不是忘了一个人啊,宋乘衣作为守剑人,能被推上这个位置,实力不比他们弱,也值得期待。】 【你认为她真的会来境内吗?守剑人之所以是守剑人,就在于其是挑战者面临的最后一道防线,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其没拿到第一,最后破境,名字和名次出来后,那丢脸丢到家了。】 弟子们在留影珠内讨论如火如荼之际,那在台下的女人终于走到台前。 她身形高挑,相貌平庸。 身后也同样跟着个高挑的男人。 只黑发绿眼,唇边含笑,风流俊雅。 随着她走出来,众人霎那间炸开了锅。 【啊,才三十六灵分??无语了,浪费我感情,浪费我时间。】 【顾行舟真的不愧是资深世家出来的弟子,就是大肚,还给这人眼神。】 【只有我觉得三十六姐可能是在扮猪吃老虎吗?压一个压一个,没实力支撑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吧,反正我不敢。】 【我也压一个她实力强,她能进入高阶境,实力就有证明,而且看到她身后绿眼男人了吗?他虽然才二百灵分,但他只进行过一场比试,就淘汰了英才榜排行第八的萧悟。】 【那也不一定,三十六姐说不定是想引发关注,得到那些强者的关注。】 …… 因为宋乘衣吵翻天,她却浑然不知。 她这才看到跟着她一起上台的郁子期,疑问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郁子期眨了眨眼,眨了眨眼,和宋乘衣对视好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 他笑眯眯道:“你没问题?” 宋乘衣指了指台下的那两人——带疤男、刺头男,反问道:“你有问题?” 郁子期朝后望一眼,那两人立即瞪了他一眼。 “那两人一个排第九、一个排第六欸。” 宋乘衣听郁子期叹道。 “所以,你有问题?” 郁子期回头,冲她一笑,“没问题。” 宋乘衣颔首不语, 郁子期又看了一眼宋乘衣,随后潇洒转身,就在快走出擂台边缘时,他突然回头问道:“如果我说我有问题呢?” “那也没关系。” 因为他和她组队了,而她不会输。 所以他也会赢,因而他输了没关系。 郁子期挑了挑眉,悠然地下了擂台。 苏梦妩直到郁子期下了擂台,尚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身旁的顾行舟冷漠道,“做人不能太狂傲。” 对面那女人看着顾行舟,轻飘飘道:“你知道更狂的在哪儿吗?” 顾行舟黑眸中带着冷意。 “定个赌注,谁输了,谁退出试剑会比试。”女人道。 “你是笃定你会赢了。”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道:“怎么?你不敢?” 她笑了笑,“那你现在便主动将灵分转给我,这样也输的体面。” 顾行舟的面容终于彻底冷下。 这女人说的话,正是他方才才对其说的,她在反击折辱他。 顾行舟自出生,便拥有一切,资源、权利、天赋…… 从不曾有人、也不敢折辱他。 他神情冰冷:“如何不敢,只你也别忘了,在境内生死不论的规则。” 赌约成立。 宋乘衣不在乎这威胁。 她不想打他一次,还要再看到他第二次。 顾行舟还未动,手腕便被握住了,是苏梦妩。 少女眉眼漂亮,天光照在脸上,映的那唇娇艳欲滴,如芙蓉映面,白皙脸上的绒毛细软,眼中似有恳求之意,看的他心中一软。 让他想起了他早夭的妹妹。 苏梦妩松了口气,她只觉得自己要制止这场面继续下去。 她心跳地快。 看着那女人,越发觉得自己今日选择也许是错的,她难道真的很厉害吗? 苏梦妩也不知怎的,就说到了要退出试剑会了,她没说啊,她不想啊! 但有灵危在,她也不会输的吧。 “道友,我们二打一,我心中不安,既是我选择与你比试,那便我先单独与你交手吧。”她眼眸轻颤,抬头对那女人道。 宋乘衣点头:“可。” 苏梦妩毕竟是师妹,同属师门,若一起,她恐怕会无法避她,她丢脸,也是师门丢脸。 宋乘衣真正想挑战的是顾行舟,要打的也是他。 顾行舟与她本无冤无仇,甚至是这身体的亲弟弟。 但在书中,她与顾行舟却结仇颇深。 书中的她欠方津的命。 而顾行舟却欠方津的命。 方津是剑痴,本无情无爱,只对剑感兴趣。 而那把剑却选择跟了她。 剑在哪,人在哪。 在试剑会过去很久后,方津跟着剑,再次同她一起来到昆仑。 身边有一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 他失去剑后,有一段颓废日子,是青梅安慰他。 但方津却没有喜欢上青梅竹马,而是跟苏梦妩身边的柳弯弯走的很近。 方津在失意时,狗血地喜欢上柳弯弯。 青梅与书中的宋乘衣走的颇近。 那时,顾行舟已是宋乘衣弟弟。 虽不亲,但宋乘衣却在努力‘亲’起来。所以会时常会在一起交流‘感情’。 青梅因为宋乘衣关系,也与顾行舟熟悉起来。 青梅假意追逐顾行舟,本想让方津吃醋,却不料,其却渐渐喜欢上了顾行舟。 顾行舟并不喜欢她,却吊着她,让其越陷越深。 在一次外出危机中,顾行舟在危险中,选择了酷似其‘妹妹’的女主,而青梅却死了。 方津似乎也这才意识到其不喜欢柳弯弯,而喜欢青梅。 最终在痛苦与悔恨中,为她祭剑而亡。 宋乘衣虽然并没有经历过书中的事,但她知道其是会发生的。 而她不喜欢欠人情,再加上她的确不喜欢顾行舟。 苏梦妩缓缓吐了口气,看向灵危:“那我们便一起吧。” 说罢,便拉着灵危就要上前一步。 灵危却没动,站在原地。 灵危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眉睫下落,那桀骜的脸竟有些沉静之感。 他对上苏梦妩的杏眸,眼眸水亮,配上她那张明媚的脸,无论何时,都顾盼生辉。 “我不想再加入进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涩。 他不习惯拒绝苏梦妩。 “对不起。”他道。 “啊,”苏梦妩没有想到此刻,已在擂台上,灵危会突然拒绝她,“你怎么了吗?” 少女的声音很动听,直到此刻,都在第一时间考虑着自己。 灵危紧抿薄唇,没有回答。 他看向擂台上巨大的留影珠,这些影像会传到各处。 灵危不止一次地看到,这些修士们在那传讯筒上看着。 灵危从前不会去思考这些事,他只顺着心思去做。 但现在他开始想了。 宋乘衣会不会也看到呢。 他来到高阶境本意只想找到乘衣,跟在她身边。 但他实际上却好像只是跟在师妹身边。 他已经没办法查找到乘衣的任何东西。 乘衣应该进步了,因为他感到自己也进步了。 但他却没感到丝毫的快乐。 留给他的,是无尽的空虚。 他又想到了苏梦妩。 他喜欢苏梦妩,他承认,因为他会不自觉地去答应她的要求,他总觉得那些要求无关紧要。 就像之前他帮助苏梦妩,和她一起组队一般。 苏梦妩需要他,而他也只是毫不费力地帮助苏梦妩。 但为什么他却距离自己的主人越来越远? 他又想到了,他在高阶境,主人在低阶境,他明明被方津刺中了,为何他却没有受伤? 他一步之差,误了时机,导致宋乘衣与萧邢中了阵,在阵中的时日,乘衣是怎么带着无修为的萧邢出阵的? 他在乾坤境中被淘汰了,在每次主人需要的时刻没在她身边,这样,他还能说,他是个合格的剑吗? 苏梦妩告诉他,一个合格的剑主是什么样的。 却无人告诉他,一个合格的剑应该是如何? 如果某一日,苏梦妩和宋乘衣,他需要做出选择,他是会选择谁? 是否又会找借口,出于自己的借口而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步之差呢? 梦妩需要他,但除了他,梦妩身边有很多人会帮助她。 他的帮助对梦妩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他是喜欢苏梦妩,但他更喜欢乘衣。 他不会因为其他人也帮助苏梦妩,就感到愤怒,感到被抛弃。 但他却希望自己对于乘衣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剑,是只属于其的剑。 宋乘衣也只能拥有他这一把剑。 若是她身边又出现别的剑,他即便是死,也不会抛下属于自己的位置。 乘衣曾告诉他,剑主不能主动或被动地抛弃本命剑,这是禁锢。 他会牢牢地禁锢着她。 苏梦妩粉唇微抿,随后轻柔道:“如果是你的想法,我也会尊重你的。” “只是这不是涉及我一人,”苏梦妩有些为难,她的面上有困扰,“行舟师兄也加入了,我不想拖师兄的后腿,他们已经以是否参加试剑会为赌注了。” “若是师兄输了,我感到很愧疚。” 她说着说着,眼眸慢慢湿润,剪水秋瞳,声音也弱了下来,垂头丧气,让人怜惜。 灵危蹙眉,他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了看苏梦妩此次要挑战的人,虽然看不出深浅,但却感觉很强。 尤其是给灵危一种熟悉之感。 但灵危却没看出除了气质以外的相似之处。 “灵危,这是最后一次,之后我就不需要你帮助了,行吗?” 少女的手拽了拽他的袖,红着脸恳求道。 灵危沉默,片刻后,他道:“最后一次。” 这一次后,他不会再帮助梦妩,他要靠自己去找乘衣。 当双方都准备好后,不远处的钟声在三秒后,便发出响声。 “咚————” 钟鸣声响起。 苏梦妩握剑便朝宋乘衣而去。 苏梦妩身姿窈窕,身形优美,身影不慢,瞬间就到了宋乘衣身侧。 灵危和平常剑的不同,便是其有意识,会源源不断地给她传送灵力,不会有灵力枯竭之感。 且其重量可调,曾经灵危戏耍她时,重若泰山,但如今握着很轻。 然而挥出的剑光却并不轻。 沉重且悍然。 宋乘衣看着迎面而来的剑光,如闪电般急速,风中似有鹤唳之声。 她手中无物,没有东西去遮挡,但也并无抵挡之意。 只见其肌肤上散发着淡淡的金光,竟用掌心为盾。 剑光接触到掌心的瞬间,发出金属的铮鸣之声。 苏梦妩眼中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只见女人徒手抓住了散发着杀意的剑芒。 五指曲起,指尖青白,双臂绷紧用力。 “撕拉!” 剑光如裂帛一般从中间断成两半,从周围破开,剑光落到地上,地面划出裂痕。 宋乘衣活动了下手腕,只觉得这些时日的锻体还是很有必要的。 苏梦妩虽然能用灵危,但毕竟其实力不够,并没有发挥出多大力量。 宋乘衣不会留情面,但她也不会让苏梦妩输的难看。 郁子期看着无数的剑光从苏梦妩握着的剑中飞出。 剑光几乎笼罩了宋乘衣,看不清她的身影。 看上去凶险至极,但实际上这不会伤害到宋乘衣。 因为他能看到那些剑光都未曾进入宋乘衣身,她从赤手空拳开始,渐渐地周身笼了层金光,形成个罩子,几乎要将其整个包在其中,抵挡这剑光。 其在这金刚罩下,手撕剑光。 宋乘衣竟然偷偷学会了佛门的东西? 他想宋乘衣倒是挺给同门面子,只守不攻。 但这却更让对手焦急。 只见苏梦妩脸颊通红,香汗顺着额头滑下,气息略喘。 她只觉得这简直是场恶梦。 她的剑芒被滴水不漏地防下,若是近身用剑击,剑则会被其捉在手中,若是出拳,则会被其击落。 她耍出数道剑光,趁着其与之纠缠之时,飞身而去,绕其后方,剑尖指其脖颈。 宋乘衣没有回头,脖子微微一侧,那剑扑空,削其几根发丝。 宋乘衣反手握住剑柄,朝前狠狠一拉。 力量仿佛有千钧重。 苏梦妩剑从手中脱落,身体被带着向前。 宋乘衣一掌心拍向苏梦妩,苏梦妩如落线的风筝,倒在擂台边缘。 顾行舟接到了她。 顾行舟看着少女唇边鲜血,脸色骤然冷下来,冰冷的视线罕见地带了点怒火,投向女人。 苏梦妩总能让他想起了早夭的妹妹。 妹妹每每跟在其身后,喊他哥哥,那乖巧活泼的模样。 家中子嗣单薄,母亲在失去第一个孩子后,生下他与妹妹。 妹妹活泼好动,却生来孱弱,年少时便有早夭之相。 母亲更是将所有心血投入妹妹身上,但最终妹妹还是早亡,死在其怀中,唇边流出鲜血。 苏梦妩靠在顾行舟怀中,只觉得口齿中皆涌上血腥味。 疼死了,骨头好像都要断了。 带疤男、刺头男也是焦急,言语颇为难听。 郁子期回头,道:“别着急啊,他们打完,就到我们了。” 郁子期并不觉得师妹伤的多重,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为什么每个人都一种其快要死掉的感觉。 灵危在脱离其手的瞬间,变身为人。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少女。 “你认输吧。”宋乘衣道。 少女没有说话,眼泪克制不住地落下来。 她抬眼。眼眶通红,却柔弱无力,最终眼中的光渐渐消弭。 灵危突然道:“她还没有输。” 宋乘衣看着眼前的灵危。 他没有看她,仍然看那被打落在地,力竭的少女。 “我还在,我还能打,她并不算输。”灵危道。 “灵危。”苏梦妩有些发愣地喊了声,声音柔弱。 好一副感人的画面。 宋乘衣笑笑,“行啊,那你接着来。” 灵危看着苏梦妩,突然想到了乘衣很久以前经历过的画面,那种不甘心、绝不服输的心气, 他觉得这种心气是值得守护的。 灵危与宋乘衣对立而站。 宋乘衣掌心缓缓出现一条由冰雪凝结而成的长鞭。 雪白之色,如银色长蛇,泛着皎洁的光。 宋乘衣握着长鞭,与灵危四目相对之际,众人只见空中一道残影闪过。 只听‘砰’一声巨响。 灵危已至宋乘衣面前,他手臂为剑,劈向宋乘衣,却被其用长鞭格挡,架在半空,不再前进分毫。 两人距离及近,宋乘衣左手攥住灵危手臂,牢牢地握住。 灵危感受骨头都在咯吱咯吱作响。 冰冷彻骨的凉从眼前女人的手中传到他身上,仿佛血液都凝滞。 ‘啪’! 一道长鞭抽在男人的颈侧,麦色肌肤骤然出现血痕。 郁子期交手抱胸,他面色不是很轻松。 因为看到宋乘衣与本命剑交手,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个程度。 宋乘衣应该明白的吧,对本命剑的伤害也是对自己的伤害。 剑身和剑主是一体的。 宋乘衣作为剑主,无论是对灵危的每一步动作都有准确的预判。 灵危不是她的对手。 鞭子在空中几乎形成一道残影。 一鞭更比一鞭快,一鞭更比一鞭狠,步步紧逼。 很快,灵危的周身斑驳,血痕累累。 而宋乘衣面色不变,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冷酷无情。 灵危的神色从刚开始的冷酷,渐渐变得疑惑、怔忪。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处在一个看不见的掌控中,即便是方津,他也毫无这种感觉。 眼前的人能看清楚他的所有心思,眼眸坚冷,面色冷冽,让他想起了宋乘衣。 可怎么会呢? 宋乘衣若在他面前,他怎么会毫无察觉。 如果一个剑察觉不出主人,甚至与其拔剑相向…… 灵危的面色渐渐苍白。 他的周身全是血,滴滴答答下落。 “主人?”他试探地问。 然而回应他的,是宋乘衣的最后一记鞭。 那是一种急速的力量,重重甩在他后背上。 灵危没有抵抗,整个人被抽下擂台。 灵危在视线迷蒙中,看见那女人冷漠地看着他。 宋乘衣的手指上是粘稠的鲜血,那是对方的血沾在她身上的。 她的身体也很疼,她对灵危造成的疼痛,也偿还在她身上。 但她并不后悔。 她收拢心神,对着顾行舟道,“到你了。” 【我怎么感觉她打人跟打着玩似的呢?完全压着打啊。】 【还敢对顾行舟做挑衅动作,看来我压的对,这是个厉害角,我赌对了,要赢好多灵石,发财了。】 【别忘了,顾行舟不一样啊,他可是顾行舟啊。如果她还能赢,我赌她有实力争剑首。】 【我记得是打赌了—如果顾行舟输了,可就失去了入试剑会的资格,这个赌注不小。】 昆仑论坛上,无数的消息不断交换。 与此同时,仙洲论坛里,这则消息也在悄然传播。 仙洲论坛所容纳的人不仅仅是昆仑,更是各个门派,世家,散修等的论坛。 昆仑多年才举办一次的试剑会,是英才豪杰们在仙洲上展露头角的机会。 因而广泛受到关注。 莲雾峰,仙慈仙尊所在峰,常年静谧无生人。 湖心孤舟,在湖面上摇摇曳曳。 水面光滑如镜,盛开着各色莲花,偶有游鱼跃出水面。 远处天与山与水汇成一色。 “你在看什么?”孤舟上,身着月白僧袍的男人问,视线朝对面故人望去。 “看我的孩子。” “孩子?” “是啊。” 谢无筹轻笑,坦然道。 他姿态闲适,眼帘轻搭,斜依在船头,一根指骨支在太阳穴,另一只手握着个传讯筒,专注地看着。 谢无筹头发未束,摇曳至舟内、湖面上。 发尾三寸银白。 男人视线微转,又不动声色地看向其脸颊上的乌青。 “宋乘衣?”他突然问。 “是啊。”谢无筹浅浅抬眸,笑着对他道:“怀谨,你也一起看吧。” 谢无筹长袖在空中一扫,高阶境内一缕灵力被其抽出,一副画面就清晰地显现在秦怀谨眼前。 画面上,一对男女相对而立。 四目相对,杀意凛然。 那男人气质冷峻孤绝。 秦怀谨认识顾行舟,顾家幺女早夭后,这唯一独子便被带到光明殿。 他亲自为其赐福。 “你压谁赢?”谢无筹冲他微微一笑。 秦怀谨也笑道:“多年未见,一见便让我破戒吗?” 谢无筹温和道:“你若能赢,我便无条件回答你一个问题。” 秦怀谨沉默了下,谢无筹的回答,也是他此次特地来到昆仑的目的之一。 “那便是顾行舟吧。” 顾行舟,出生世家,继承其母亲的相貌,俊美华贵,继承其父之天赋,天资卓越。 其贯虹剑专门由十二名顶尖锻造师共同制成,拥有‘剑中独秀’之美称。 “我自然是压宋乘衣。” 顾行舟取剑,刚划出剑鞘,剑光闪烁耀眼,一声剑啸响彻。 威压强大,蕴含的灵力,如决堤般泄出。 剑身淡粉,犹如天边长虹。 郁子期压下跃跃欲试,剑鞘中跳跃的本命剑。 顾行舟与宋乘衣之前交手的人不同,他的实力毋庸置疑,尚有其一剑斩龙之传说。 在失去本命剑的情况下,宋乘衣难道还有另外的名剑吗?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宋乘衣也拔剑。 剑离剑鞘,他眼眸微睁,突然愣了下,回过神来不禁哑然失笑。 因这虽是把好剑,却并不出挑,与贯虹剑更是无可比拟, 灵危却在看见这剑的瞬间,浑身骤然一僵。 他如何不认识宋乘衣这剑,当时他看到宋乘衣身边此剑,便想击碎。 那这女人人便是…… 灵危气息紊乱,喷出一缕鲜血。 顾行舟神色冷彻:“你只有这把剑?” “是啊。” 顾行舟眼眸寒似玄冰,不再言语,似乎不愿再说。 钟声响起。 只见顾行舟身形已不在原地。 疾风掠过,衣摆如锋,如离弦之箭。 仅仅只呼吸间便已至宋乘衣面前。 众人只觉眼一花,再眨眼间,顾行舟的剑已至。 剑竖劈而下,疾若惊电,风中吟啸。 任谁都能看出这剑之力道。 剑身分散的剑光落到玄铁柱上,铁柱如薄纸,被撕开一道口。 仅是一缕剑光都有如此力道,更别说站在剑暴中心的宋乘衣。 她一动不动,好似已看愣住,同样漆黑的瞳孔中折出冰冷的芒光。 但在剑至眼前,她侧身避过。 顾行舟的动作灵巧敏锐,在其刚侧身,便又平削过去。 剑一至又一至,剑光几乎形成光幕,当真如长虹贯日。 从一开始,顾行舟要的便是速胜。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的漂亮。 众人只见剑光飞舞,宋乘衣左右避开,颇为狼狈。 但顾行舟却慢慢蹙眉。 眼前这女人在尽可能地避免与其对剑。 却每每在危险降临前一刻,准备避开。 若是无法避开,便举重若轻地用剑格挡。 这需要对时机的判断、自信的胆量。 其力量竟是与之不相上下。 又是相交的瞬间,两人距离极近。 两剑相撞,金石之声。 女人的剑被压的微微弯曲。 顾行舟看到了那女人的眼眸,没有正处在激战中的斗志昂扬,而是冷静且理智。 两人分开。 顾行舟冷漠地笑了下,她若能躲,便一直躲下去吧。 一剑更比一剑快。 一剑更比一剑重。 很快,女人便逼到擂台边缘。 最后一剑! 女人已避无可避。 若不接,便结束了。 顾行舟的剑身闪着灼灼艳色,如初春桃花,又如无边霞光,颜色潋滟。 从上而下,排山倒海地落下。 宋乘衣站定,身形笔直,剑竖于眉心。 她瞳孔漆黑,神色愈静,身心浑然一体。 一缕冰霜慢慢将剑包裹,形成一道透明、流动的薄膜。 她的心极静默,仿佛进入了深入定。 天地寂静。 她什么也没想,但什么也在想。 以其为中心,冰晶寸寸凝结,刹那间,便铺天盖地地蔓延开。 阳春三月,天边却不知何时,下起了素缟。 朔风吹雪,天地大寒,冰冷彻骨。 场内所有人皆敛息屏神。 “铮——” 两剑并未相互触碰一起。 宋乘衣一剑挥去。 顾行舟那势如破竹的攻势,便如遇到一个看不清的阻挡,停留在半空中,无法再前进一步。 猛烈的剑气相撞,发出类似金属相击的铮鸣之声。 刹那间,澎湃的灵碰撞间产生巨大气流, 如旋涡般朝四面八方涌出。 尘土飞扬,擂台上的情形模糊。 雪花纷飞中,能看见站在擂台边缘,宋乘衣的衣摆猎猎作响, 灵光渐盛,亮如白昼的芒光,刺的人睁不开眼。 “危险。”郁子期眼疾手快地拉了下苏梦妩。 一道剑气还是划过她的脸,鲜血翻涌。 剑气入骨,全身一股寒意。 苏梦妩抖了下,这才回过神。 她惊觉方才那女人对她是如何放水。 “灵危,”好一会儿,她才想到灵危。 但他还愣愣站在原地,剑气划过其全身,对她的呼唤置若罔闻。 等众人再次睁时,场内两人已分离。 两人站立两端,无人说话。 “你是谁?”顾行舟率先开口。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宋乘衣道:“但我却知道你是谁。” 顾行舟的面上轻视已去,那傲然的脸也沉静下来。 她的确有狂妄的资格。 如此年轻。 对于能站在同一高度的人,顾行舟不会狂妄,此刻甚至起了交好之心。 有本命剑的修士是少数,若无本命剑,也会去寻知名锻造师制作,或传承剑。 但观这女人的剑不是名剑。 这说明两件事,一是其手头不富裕,二是其并未拜有能力的师门,也许是个散修。 她知道自己是谁,是否暗示了其也有同样交好之意? 顾行舟冷漠容色微缓。 “我多有失礼,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你不用介绍。”宋乘衣冷漠道,“你对我而言,将会是失败者。而我不会记失败者的名字。” 顾行舟面色霜寒,“如此,也甚好。” 转瞬间,两人又缠斗在一起。 不像是对手,更像是有仇之人。 所出尽是杀招,杀得难解难分。 顾行舟承认女人的剑术精妙,剑意凛然。 但其也不是没有缺点。 她的力量不够强,剑不够好。 每每剑相撞中,她的剑都要开裂一分,若不是其用那剑气化为薄膜,将其包裹,其已粉碎了。 突然,顾行舟听到那女人的声音。 “适应了。”声音冷静。 只见那女人五指一抓,手脚上的金环瞬落,落于其手心,掌心一握,又化为粉末落下。 顾行舟瞳孔骤缩,面色微变。 千钧环? 体修常用之物,能不断加强重量。 她竟一直带着这东西?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 女人一剑劈来。 他直面迎上。 这一击比先前重上数倍。 劲透穴道,手腕一麻,关节震地生疼。 身形后撤。 顾行舟稳了身形,握住剑,掌心却有些黏腻。 他的脸色冷若冰霜。 他出汗了? 他低眸。 红色液体蜿蜒在剑上,更显得桃色灼灼。 不,他没出汗,他只是流血。 他绝不会有害怕之感, 虎口撕开,握剑的瞬间便有种刺痛。 不过,其剑也碎了。 宋乘衣看着手上碎成片的剑。 她衡量着顾行舟的力量,在不断加重力量的同时,这剑到无法承受的边缘。 顾行舟没有放弃这一绝好的攻击机会。 他的剑,如暴雨敲窗而来。 郁子期看着灵危的身影。 如果说先前宋乘衣是必赢的局面,那现在就不一定了。 剑对一个剑修的重要性在此。 更何况,顾行舟拥有的,是顶级的剑。 郁子期看到宋乘衣掌心不断凝结冰剑。 冰剑碎了,又化一个。 灵力在被不断消耗。 时间拖得越久,越是不利。 宋乘衣应该也意识到这一点。 她不再凝成冰剑,反而以拳相搏。 贯虹剑桃色潋滟,看之美丽,触及却如焰火焚身。 她的掌心、指骨逐渐被烧灼,血肉模糊。 在不断地相触中,几乎能看见森然雪白的指骨。 因贯虹剑打乱体内灵力运行,与此同时,鲜血也从其唇侧流出。 已是劣势,顾行舟却不懂,为何女人瞳孔中却并无慌乱之色。 灵危攥紧双手,他此刻恨不得化为剑,若是他能在其身边,若是他没有离开她…… 宋乘衣的心很沉,很静。 身体上的痛苦,常常皆有,其并不能打乱其思维,甚至更清醒。 她的根骨本能凝成天地之灵力,她也是这般吸收低阶境内的灵力。 但她并不能控制灵力的摄入。 一旦开始,便会源源不断吸收。 超出身体承受范围,便会爆体而亡。 所以她不曾用在高阶境内。 但现如今,随着每一拳的挥出,她的灵力消弭殆尽。 她的视线中竟出现点点白茫茫的光点。 她能看见那贯虹剑上,从她拳上吸纳而去的光点,顺着剑身,进入顾行舟身体。 她的视线投向更远处,高阶境内,光点如针如线,竟汇成一条透明长河。 顾行舟看到宋乘衣唇边弥漫出一丝笑。 与此同时,贯虹剑被她牢牢握住。 剑身上灼灼华光竟慢慢消退,直至黯淡无光。 血色赫然从顾行舟脸上褪去。 “记得最开始我说了什么吗?” 顾行舟听到她道。 ‘干死他们’,顾行舟瞬间就想到了。 一拳已至眼前。 顾行舟下意识用剑挡在身前。 剑身被一记重拳砸过来,剑身弯折,一瞬竟有崩裂之感。 顾行舟死死抿唇,收剑。 赤手空拳与其打在一起。 但他的力量不及,速度也不及。 劲风闪过,他的脸上、胸口、肋骨各处皆传来阵痛。 鲜血滑入眼眸中,刺痛,看人皆有赤红之色。 郁子期看到顾行舟被一拳打倒,脸上青紫,重重摔在地上,半跪着,几乎无法站起。 骨骼断裂声清晰可见。 竖起的玉冠歪斜,长发狼狈散落在脸侧。 他摸了摸下巴,这么猛的吗? 顾行舟尚没站起身,下一秒,宋乘衣如鬼魅般闪至其身前。 一脚将男人仰面踢在地上。 宋乘衣脚踩在其胸口上。 顾行舟只觉胸口骨骼仿佛又断裂几根,如压着一座巨山。 屈辱,又不甘。 他并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这女人枯竭的灵力便又充盈起来,贯虹剑竟也失去了灵力。 宋乘衣掌心凝聚成一条冰晶。 雪白、尖锐。 “在境内生死不论的规则,还是你教给我的。” 女人微笑,却容色冰冷,显色那笑也带着血腥的冽杀之气。 顾行舟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女人戾气深重的脸。 她手腕悬高,那冰晶被高高举起。 冰冷的锋芒,如死神的判决。 “道友,求求你不要。”苏梦妩求情之声遥遥传来。 “你杀了他,你也活不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 …… 周围的声音嘈杂,顾行舟却置若罔闻,他口中翻腾着血腥之气。 冰晶如破竹落下。 ‘铮。’ 血珠喷出。 轰然一声,冰晶深深地抵入擂台中。 距他的脸仅仅只有寸步之遥。 左脸一小块被蹭掉一块肌肤。 寒意几乎要渗入体内。 灵台上滚动着一条讯息。 【‘夜明’淘汰‘江上行舟’】 【‘夜明’淘汰‘兔子吃草’】 留影珠上的留言原本密密麻麻。 但此刻却突然出现了断节式的空白,无弟子留言。 直到片刻后—— 【!!!!!!!!!】 【?????】 【我没看错吧,那是……顾行舟输了?】 【三十六姐竟是隐藏大佬?】 【靠,有没有知道三十六姐是谁啊?今天不知道,我就要急死了!!】 【虽然无人在意:低阶境坍塌,很多弟子皆被淘汰,但三十六姐好像是从低阶境去高阶境的……】 昆仑论坛中,纷纷开始探讨这场比试,最吸引人的注意的,便是打赢顾行舟的女人是谁? 留影珠大卖,任何 涉及三十六姐比试的留影珠,皆被火速抢光,没抢到的弟子,便反反复复地观看论坛中留存下来的回放。 仙洲论坛上,也被好事者流传出各种劲爆消息—— 《顾行舟惨败,无缘试剑会!》 《仙洲英才排行榜恐遭大换血,试剑会惊现无数天才!》 …… 宋乘衣此刻感觉无比玄妙,她能感受到高阶境内的一草一木,灵力的分布…… 这种见微知著的掌握感证明了其踏入了新的境界。 但她也是在此刻,感觉到谢无筹的实力是多么恐怖。 这儿的灵力如此充沛,剑境范围广阔。 但山不会一直那么遥远。 突然,宋乘衣目光一凝,朝东方望去。 她感应到,一器物正直直地朝她袭来。 动作如流光,速度极快。 大约过了一刻钟,她终于看到那是什么。 那是一把剑。 剑笔直、高速地冲她而来。 剑尖对准她,带着浑厚力量。 谁要偷袭她? 宋乘衣蹙眉,她神色冷淡,指尖凝成剑意。 剑离她数米,却突然骤停。 宋乘衣这才看到这剑的全身。 是把黑剑,剑身很宽,通体漆黑,比起剑,似乎又更像时把刀,沉重悍然。 但却偏偏是剑。 剑尾却泛着雪白的灵光。 这黑剑显得很有灵性。 也许是看出她的警惕。 剑尖朝下,剑背对着她。 慢慢地、小幅度地朝她移动,看上去没有丝毫危险性。 剑柄贴在她指尖。 指尖上的鲜血刚滴落到剑上,便立刻隐没。 剑柄上下移动,滴落的血被隐没的干干净净。 简直像是在吸食她的血一般。 甚至是剑身擦着地面,将地面上,她滴落的血也解决的干干净净。 在黑剑解决完所有血后,又飞到她身边。 剑身蹭着她的胳膊。 宋乘衣眼眸微眯,眼前这一幕怎么如此熟悉。 正想着,黑剑骤然被灵危紧紧捉住。 他面色苍白,浑身血液干涸,看上去狼狈。 他骤然将这剑朝远处狠狠一扔。 那剑又飞过来。 被扔走,飞过来,扔走,飞过来…… 经过数次后,一人一剑彻底扭打在一起。 火花四溢,一时分不出胜负。 “过来。” 不远处,传来一道严肃、庄严声音。 宋乘衣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朝那处望过去。 一对男女飞掠而来。 “方津?” 郁子期不知何时,走到宋乘衣身边,颇为诧异道:“他们不是在中阶境?”——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两天没更新,是因为想放在一章内更新, 不然怕节奏被拖慢 接下来是试剑会 试剑会结束,第一阶段就结束了 还有几万字大概 第一阶段的结束,就是第二阶段的开始, 不是重复之前的剧情, 所以前面的剧情,应该还是有必要写的?(大概) 不过我已经删过一些剧情了, 会尽快推节奏的!!! 第74章 宋乘衣看着台下的一对男女。 少女个子很高, 面容冷艳,又带着英气。 男人很年轻,剑眉飞鬓, 眼神凌厉。 脸上两道伤疤。 一道在眉骨, 在眉尾处, 将眉毛劈开, 擦着眼角而过。 一道伤疤在唇侧,约二寸,薄唇上留下一道浅色伤痕。 这两道伤痕, 衬的他整人气质如尖锐刀锋, 又如锋芒毕露的冷剑。 “过来。”男人神色冷硬,眼眸紧紧注视着那把剑,声音冷漠,再次道。 “真是把好剑。”郁子期眼眸一眨不眨地朝那剑望去。 宋乘衣也顺着他的视线而去。 那黑剑对方津的话置若罔闻, 与灵危打在一起。 灵危也化为剑,剑影凛冽肃杀, 一斩一劈,皆带猛烈剑气。 而那把黑剑, 在此攻势下,竟也不疾不徐。 剑影如水,飘渺又迅疾,剑尾雪白灵气划过,久久不散, 仿佛散出无数天光。 竟也不落下风。 “你注意到了吗?”郁子期的声音渐小,轻声道:“方津的剑……尚未开刃。” 宋乘衣收回视线,也不再看,在擂台上环视一圈, 随后视线定住,朝一个方向而去。 顾行舟推开苏梦妩要扶着他的手。 苏梦妩眼泪掉下来,既羞愧又有些自责,“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 “跟你,没关系,” 顾行舟脸色苍白,手腕撑地,缓缓地直起身,虚弱说道。 只其胸膛微微一动,便是钻心疼痛,鲜血仿佛永无止境似地,从唇中涌出。 左侧脸被剐出一块肉,血肉模糊。 “可是,可是,”苏梦妩擦着眼泪,她低着头,小声道:“我扶你起来吧?” 她问道,却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只见顾师兄的双眸正盯着一个方向。 死死的、牢牢的。非常地执着。 仿佛要将那人面容看穿。 苏梦妩微微一愣,顺着其方向看去。 只见那女人不知何时已走到距他们不远的地方。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女人弯腰,目不斜视,没有给出半分反应。 “我叫顾行舟,你记好了。” 女人神色平淡,拾起了什么东西。 等到其直起腰,苏梦妩才看清其手中拿着的东西。 那是在比试中,断裂、残破、已无法再使用的断剑。 顾行舟的手撑在地面上,面色紧绷难看。 “我会知道你的名字。” 他擦过唇边的血,神色冷静,平淡道。 “我们一定会有再相见的时刻。” 他不甘地死死抿唇,手掌紧攥成拳,手背上隐约有青筋出没,强撑着站起身。 女人将断剑插入剑鞘中,又转身离开,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下了高台。 高台下,一少年立即迎上去,拉过她的手,将纱布缠在其伤口上,两人并肩行走,偶尔说话,模样颇为亲近。 “你们去哪呢?”郁子期叫住了宋乘衣,笑眯眯问。 宋乘衣将传讯筒压下:“我要出境了。” “你不看我的比试了?你比试时,全程我可都在场啊。” 郁子期比了一个心破碎动作,“到我人就跑了?” “没什么好看的。”宋乘衣也笑道。 郁子期一副受伤表情。 “我知道你能赢。” 郁子期挑了挑眉,表情由受伤又变得几分羞涩,“好说好说,原来你这么信任我,比我都信任我自己,我……” 宋乘衣笑着打断:“如果你输了,发传讯给我,我会替你报仇。最后一日我会再来。” 郁子期一懵,随后失笑道:“再不露两手,就要被人看扁了啊。” 他掌心压住后颈,偏了偏头,骨骼吱吱作响。 “你放心去吧,不用管我死活。” 他潇洒地对宋乘衣摆摆手,随后又站上高台。 他将剑扛出,背在后背,绿眸在天光下熠熠生辉,对那刀疤男和刺头男道:“你们两个一起上来吧,我会留一点情面的。” 面色平淡,语气却颇为猖獗。 那两人面色一僵,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正待上场,却突然听到一人道。 “等一下。” 方津止住了下,声音肃穆,响彻在这方寸之间。 在众人的视线中,他的视线终于从那仍在打斗的黑剑中移开。 宋乘衣与其视线相对。 “我要挑战你。”他道。 宋乘衣平静地看着方津。 方津的面容严肃,神色端庄,没有半分开玩笑之意。 方津身侧的女人倒是使劲地拽了拽他的衣角,随后手指隐秘地捏住他腕部内侧的肉,拧了拧。 方津被拧地应该很疼吧。宋乘衣想,因为那女人的指尖都泛白。 但方津却仿佛感受不到似的,没有移开,一动不动,任其动作,神色都未变。 却没有望她一眼。 “你疯啦,你需要休息。”那女人的声音极小,与其冷艳面容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其声音并不清冷,而是清脆明亮。 直到此刻,宋乘衣对眼前的女人才有实感。 因为书中,方津的青梅竹马并不是眼前幻化的冷艳高挑形象。 而是扎着两个花苞啾啾、双颊尚有婴儿肥,个头大概到方津肩膀,模样清秀的少女。 宋乘衣又转了转传讯筒。 想到方才纷沓而来的讯息。 甚至是那从未发过讯息,只因谢无筹而产生几次交集的圣僧,竟也给她发来问候,邀她一见,当真稀奇。 果然是因为试剑会开始,人物也出场越来越 多了。 因为宋乘衣安静下来,场面也顿时沉默下来。 “哈?”郁子期诧异道,显然也没料到眼前这一幕的发生。 但也只愣了一瞬。 随后他大笑着拍了拍手,掌声飘在这擂台中,打破了静默的场面。 “精彩精彩。”他道。 “我不急欸,要么,我就将这一场让给方津和我队友先吧。” 他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准确地传到留影珠中,被忠实地记下来,同步到昆仑论坛中。 昆仑论坛中。 【好哇好哇,搞快点,我要立刻看到方津与三十六姐比试】 【这一场下来,几乎可以确定了试剑会最大的黑马是谁了!!】 【刺激啊,我押三十六姐,把全部身家都堵上,这次要赢个盆满钵满。】 【如果三十六姐答应了,那是趁人之危,方津在中阶境,经历了两天两夜的比试,灵力定有损耗,胜之不武……】 【话也不能这样说,她也才刚与顾行舟比试完啊,顾行舟一个人能抵得上很多人,怎么能算是占便宜,再说还是方津自己发起挑战,阴谋地说,我看是其要占三十六姐便宜吧,】 …… 在众弟子议论纷纷之时,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拒绝。”宋乘衣道。 方津拧眉,“你是不是想拿第一?” “只要你想,你就避不开我,因为有我在,你就拿不到第一。” 他的话非常直白,几乎到了狂妄地步。 但从他的口中平铺直叙地说出,又给人信服感。 宋乘衣问:“你为什么要与我比?” “因为你不配得到它的垂青。” 方津冷峻的眼眸扫了眼灵危,灵危的痛苦,他感受地一清二楚,这女人竟如此对待自己的本命剑,不配为剑主。 随后,他又看向那把黑剑,眼眸微微柔和。 宋乘衣顺着其望去,是那把似刀的黑剑。 此刻它已经不再和灵危打,而是不断地朝她飞过来,只是每每都被灵危挡住。 她道:“如果是这个理由,那你可能想错了,我并不需要你的剑。” 见其神色不似作伪,方津再次对那黑剑唤道:“过来!” 但无济于事。 只见那黑剑趁灵危闪神之际,一个瞬移,就飘到宋乘衣身边。 剑柄对准她的手。 剑柄冰凉,紧紧挨着她的手,仿佛是要其握住,宋乘衣的手指没动。 方津抿唇,脸又严肃起来,声音冷的仿佛要掉渣,再次道:“跟我打一场。你如果输了,它就不会缠着你了,它不会选一个败者。” 宋乘衣思考一下,敛眸道:“即便它选择我,我也不会选择它。” “什么?”方津被震的仿佛如遭雷击,语调上扬,声音也愈发愤怒。“它哪里不好?难道你还觉得它配不上你?” 也许是宋乘衣说的话触了其逆麟,接下来,无论她说什么,方津皆一副要与其打一架的样式。 宋乘衣叹了口气,缓缓攥住黑剑。 几乎是其手指完全握住的瞬间,那剑瞬间发出一声清吟,剑尾的光也愈发的亮。 “你如此说,难道我想拥有它,更符合你心意吗?” 她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姿态自然。 剑随心动,行如流水,尚未开刃,却能如此,当真是把好剑。 方津不说话了,但观其脸色,是异常的难看。 下一秒,宋乘衣手一扬,剑身在空中猛烈划过,剑影疾驰。 方津手稳稳地接住了。 “若不想让别人拥有,你应该看好它,而不是来与我斗争,若连剑都看不好,不如顺其心意。” 黑剑还在方津手中摆动,却被方津牢牢握住。 灵危愣愣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毫无血丝,看着着实可怜。 方津沉声道:“你也是这样做的?” 宋乘衣没回答,而是淡淡道,“我可以与你比一场,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可以。” “我还没说是什么?” “无论什么,我都答应。” “把你的灵分给我。” “可以。”方津毫不犹豫地将灵分划给宋乘衣。 只见瞬间,宋乘衣的灵分就位列榜首。 方津的灵分变为零。 宋乘衣倒没想到方津如此爽快,好像是怕她会反悔似的。 宋乘衣真心有几分愉悦地笑了笑。 “五日后,破境前一天的午时一刻,我会再来到这里,我会与你比一场。” 随后便转身离开。 论坛中。 【五日后,五日后,五日后,五日后,五日后,五日后!!!】 【各位道友们,下注了,下注了,只此一次啊】 【真恨不得时间一下飞到五日后,那时,我也能知道三十六姐是谁了?急死谁了,急死我了!!】 【我有一个疑问?三十六姐灵分已经拿到手了,还会来吗?】 论坛中沉默了好一会。 在片刻后,又猛然多了一个新的注——来或不来? 郁子期摸着传讯筒看了好一会,只觉得其乐无穷。 宋乘衣好像天生就有成为焦点的本领。 关键在于其想不想。 他们瀛洲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人呢? 这就是大仙山与小仙山的区别吗?真想把她撬去瀛洲。 他想了想,笑意盈盈地发了一条讯息—— 【我最忠实的队友,你五日后当真会与他比试(怀疑)】 一会儿,一道讯息传来: 【如果是你,你会吗?】 郁子期笑容愈深,【……心疼方津。人心险恶啊!!】 宋乘衣不再回复。 郁子期毫不在意,反手就将自己的灵石全部下注。 哎,有内幕消息就这是不好。 一点新鲜感都没了。 他苦恼地哼着小调。 剑从鞘中划开。 他冲着对面勾了勾手指,轻声道:“来吧。” * 留影已关。 “我赢了。” 秦怀瑾听到谢无筹笑道。 谢无筹眉眼舒展,声音清润,毫无阴霾,看上去心情极好。 “是,你赢了。愿赌服输,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秦怀瑾神色平静,缓声道。 谢无筹手支额头,“我原本想问,你此次来是为了什么?” “但我现在却想知道另一个回答,” 谢无筹眼眸略弯,有月白风清之感,轻声问:“你给我孩子发了什么讯息?据我所知,你们应该并无交集。” 谢无筹第二次说孩子了。 宋乘衣已经到了是他孩子的地步了? 秦怀瑾心思百转。 又忽然想到,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给宋乘衣发讯息了呢? 谢无筹的声音虽然温和,眼眸带笑,但眼中却是一片纯然的冷漠。 秦怀瑾神色不变,直视其双眸,“你问的两个问题,我都能回答你。” “首先,我为你而来,我想来见见你的天命姻缘,其次,我发给乘衣讯息,是请其一聚,此次特来昆仑,故人总该是见一见的。” “是吗?”谢无筹笑着道,声音不疾不徐,“倒是难得你又这份心了,就是不知她对你还有没有印象。” “就是因为没印象,所以才要一见。”秦怀瑾道。 谢无筹很轻地笑了下,愈发透露出些温柔和善。 秦怀瑾的视线落在其有三寸银白的发尾上,眼眸半敛,转而道:“看来多年不见,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不仅你找到天命姻缘,你与雪亭的关系也变得更好了啊!” 谢无筹淡淡扫了眼发尾。 “这么多年后,你们终于准备融合了吗?”秦怀瑾问。 谢无筹撑着额头的手指微微敲着,眉梢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也许吧。” 秦怀瑾注意到其手指正敲在眉间的金莲上,手指瞬间发红,皮肤焦灼。 他继续道:“那我这次前来倒是来对了,恭喜你。我一直很担心你与雪亭,你们水火不容,但喜好却都一致,若有朝一日你们反目,那该……”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怎么?你难道认为我会发疯吗?”谢无筹笑得仙气飘飘。 秦怀瑾僧袍迎风,佛珠撞击,发出微响,有些冰冷。 他沉默下来。 出家人不打诳语。 谢无筹竟也笑了起来,“放心吧,我怎么会发疯呢?为了孩子,” “我可怜的孩子,没有了我,可怎么办呢?周围可都是坏人啊。” 他的声音微微透露出一丝怜悯。 第三次孩子。 宋乘衣? 秦怀瑾微敛下来的眼眸微闪。 他注意到谢无筹似乎对宋乘衣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 他不动声色道:“我对你的命中之人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听说你收了其为弟子?” “嗯,你应该能见到吧,是个很讨人喜欢的性格,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你若想见,可见见。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吗?” “你不喜欢吗?” “喜欢?”谢无筹轻声道:“算是喜欢吧。” 空气一时又沉默下来。 “你与乘衣何时相见呢?”谢无筹又抬眸,温和地问道,“我也很久没见那孩子了,便与你一同见见吧。” 第四次。 看来自己此次前来,真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一切都变了啊。 秦怀瑾回道:“还未定下时间,届时再告诉你吧。” 他站起身,面上露出些浅淡笑,与其告别。 秦怀瑾在离开的瞬间,又回头看了一眼。 青年仍散漫地躺在小舟上,面容甚美,清隽柔和,长发蜿蜒入莲花深处。 小舟飘飘荡荡,无风自动,飘向莲花深处。 谢无筹身影也隐没在莲花丛中。 之前,秦怀瑾一直以为谢无筹与他对话中,所涉及的人是苏梦妩,他命中注定之人。 现在看来,竟不是吗? “宋乘衣?”他轻轻呢喃了声。 声如冰泉击石,清澈悦耳。 时间太久,秦怀瑾对宋乘衣的记忆已模糊。 那张脸隐没在时光中,他能回忆的只是一些她所在的场景。 第一次,他来昆仑探望谢无筹。 大雪纷飞,殿外却安静站着一人影。 雪花飘落于她衣间。 宋乘衣拦住了要进入其中的他。 谢无筹于禅房内静思。 他与宋乘衣一同在殿外等候。 殿门外的台阶下,苔痕深绿。 冰雪落在其指尖,朔风卷起的冰凉感受。 第二次,是他找谢无筹辞行。 春意正浓,花香浮动。 殿内窗户半开,点着香。 薄暮昏昏,谢无筹小憩于榻上,安静浅眠。 宋乘衣将薄毯披在其身,沉默无声离开。 他静坐案前,看着那点香慢慢燃到底端,那沉静安宁之感。 第三次,是他临行前,拜访掌门。 春雨潇潇,殿内有人。 他于门外等待,无意间,听到掌门与宋乘衣的谈话。 “刑罚司内混乱……世家弟子掌管……包庇,众弟子颇有怨言……你身为谢无筹弟子,有责任……” “只这样,你可能会得罪不少弟子……也不再有时间外出……你能做好吗?” 他朝远处撤离,又听到她的声音,“能。” 他望着飘飘落下的树叶,不知何时,殿门开了。 他朝殿内而去,宋乘衣正巧出来。 两人稍微一点头,彼此无言,擦肩而过。 潮湿的头发扫到他的指尖, 秦怀瑾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衣角飘飘,远处云雾飘渺的青山,仿佛也在其衣角沾染上一点颜色,在流云下滚动,身影逐渐远去。 秦怀瑾一直觉得谢无筹收了个好弟子。 多年中,谢无筹偶尔聊天之余,会和他说一些他那弟子之事。 最开始时,谢无筹是带着一点兴味,就仿佛是找到了个合心意的东西,兴致盎然,心情也是极好。 从中,他看到的是宋乘衣尊敬谢无筹,甚至是到了盲从的地步。 中间,谢无筹便兴趣减退,不再常常说起他收的弟子,而是随便聊聊几句。 后来,谢无筹便厌烦了。 他便建议其闭关修行,保持内心对静默。 谢无筹也做了,但其闭关出来后,仍然是一副百无聊赖之感。 这时,从谢无筹口中,便再也听不到关于宋乘衣只言片语。 仿佛在其心中,宋乘衣无法占据一席之地。 秦怀瑾一直觉得这是必然。 谢无筹天生只对浓烈的感情有兴趣,仿佛这才能勾住其一时的视线。 但兴趣来的快,消的也快。 宋乘衣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秦怀瑾记人只记那时场景,带给他的感受。 对于宋乘衣,他心有惋惜。 宋乘衣心思沉静,与佛有缘。 可惜宋乘衣是如此敬仰谢无筹。 又可惜于,即便是谢无筹不要的东西,他也绝不会允许别人触碰。 当时,宋乘衣在谢无筹心中,还是厌烦。 如今,宋乘衣居然已经能在谢无筹这,到达孩子的深度了吗? 秦怀瑾又想到了,谢无筹对亲人的执着。 这说明宋乘衣对谢无筹很重要。 是不会轻易厌恶、丢掉的东西。 当然,前提是宋乘衣没有犯错的话。 但这也很危险。 因为谢无筹一直没有珍重的东西。 宋乘衣需要把握一个度,最好是停留在这里。 不能让其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 爱到极致,便是毁灭。 这八个字,最是适合谢无筹。 而只有天命之人,才能永远陪伴在其身侧。 而这,也是他的责任。 秦怀瑾想,他需要待在昆仑一段时间了。 他微微抬眸,眼前出现个少年的身影。 少年独自走着。 银发摇曳至脚踝,面容秀美,肤色雪白,清冷干净,纤尘不染。 他轻轻一笑,又遇故人。 他抬步朝其而去。 少年从树荫中穿梭,只是个转眼的功夫,背影却消失于眼前。 他微微诧异,朝那而去。 却在某一瞬间,脚步陡然一顿。 “唔,这里……假如有人……”少年喘息剧烈,却很轻,似乎压抑着,更像是猫儿叫的微弱声。 一道轻笑声响起,游刃有余,“你想到哪去了?只是亲吻而已。” “很快就要结契了啊……那就不做了。” 但很快,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又微弱响起。 “你说什么?”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 “要,要做。” 湿软、隐晦的水声很快又响起。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秦怀瑾一向温厚的眼眸中,此刻有着一些不可思议之感。 他慢慢敛眸,沉思片刻后,无声离去。 看来,谢无筹欺骗了他。 他要尽快与宋乘衣见面。 第75章 宋乘衣注意到过火时, 是在她的腰带松动时。 不知何时,一只温暖、细腻的掌心已从衣角处探入。 刚开始只缓慢地贴在她腰身,在后腰脊椎处抚摸。 但随着时间过去, 又渐渐往上。 宋乘衣闭起的眼微掀开。 她的视线落在胸口衣物处。 衣物堆起、褶皱, 此刻, 如连绵的青山, 不断起/伏, 她眼眸又朝旁扫了一眼。 左侧,卫雪亭另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壁上。 手肘弯曲, 手臂贴在她肩处, 绷紧如坚硬之石 。 宽松柔软的袖,挨着她的脸。 右侧,是其浓密、白绸般的雪发。 卫雪亭将这一小块天地,围的密不透风。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 肌肤纤薄,雪发如绸, 几缕堆在肩颈,清冽干净。 但眼角湿红, 如玉的脸愈发娇红。 睫毛垂落,看不清眼,只睫毛跟着呼吸一抖一抖。 过火了。 宋乘衣原只想亲一下而已。 远处,遥远处传来钟鸣之声。 她散开神识,遥遥铺开。 弟子们课毕, 从修习殿内朝外离开,人潮分散。 此处即便隐蔽,但也不是适合的地方。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腰身。 腰身被烫时间太长,竟有种发麻之感。 她想, 她是如何从单纯的亲吻,到快要过火的边缘的。 宋乘衣冷漠地朝后退。 空气中有轻微响声,如烛芯爆开的轻响。 少年唇无意识地半张。 滚烫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眼睫轻抬,湿雾雾的眼,有种似醉非醉之感。 宋乘衣静静地观察他。 他弯腰,又无意识地亲过来,宋乘衣用手指挡住, “不行。” 卫雪亭的眼眸中湿意更重,又朦朦胧胧地将脸蹭在她脸上,眼眸中渐渐有难熬的隐忍。 果不其然,仅是片刻,又轻轻地啄她的脸。 因为动作很轻,就像雨水滴在脸上,没什么感觉。 宋乘衣等待着,在她微松懈后,卫雪亭就咬住了其手指,后一瞬,又已然又亲上。 宋乘衣倒不知是该说其太聪明,亦或是只是单纯、随心意的笨拙。 若说他太聪明,那是因为其知晓温水煮青蛙之理,在呼吸交缠间,让她放松警惕。 若说其单纯,大概是因为他的眼眸总是沉醉,仿佛已然不知晓其在做什么,只随心意而动。 有些时候,宋乘衣会觉得他并不是全然单纯。 但也许是因为他看上去过于干净,让人不想去用恶意揣测。 宋乘衣推开他,站到一旁。 卫雪亭靠在墙上,喘息着,他沉默地看着宋乘衣整理散乱的衣物。 她的眼角眉梢残留着一丝情/韵,生动湿润。 但随着衣物被慢慢合整,她的神色已逐渐恢复往昔。 冷漠、清寂、一丝不苟。 就如同落入深谭中的一粒石子,虽然水珠乱溅,但终究还是会平静下来。 在她乌黑、冷静的眼眸中,卫雪亭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丑陋。 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烂。 他的情/欲滋生,如疯涨的藤蔓,想将宋乘衣死死地绞在其中,化为养分,最终与其融为一体。 他的手指抚上额头,额间一片滚烫,仿佛要穿透肌肤,直入骨髓。 那灼烧越强,他永无止境的欲/望愈深。 谢无筹长年累月忍受的折磨,在此刻,他无比清晰地了解了。 他看着宋乘衣,甚至产生了一种想将其吞之入腹的饥饿感。 从今以后,他也将永远忍受其折磨。 直至死。 清醒当真是人生最痛苦之事。 他喉间滚动,指尖掐入血肉中,死死别开了脸。 宋乘衣刚刚收拾好,再次看向卫雪亭。 少年侧脸冷淡,冰雪秀丽的脸潮湿一片,泪珠滚滚。 “怎么哭了?”宋乘衣走上前,捻过一点泪水,神色从容:“就这么难过?” 宋乘衣没听见卫雪亭说话,只泪水仿佛开了闸,仿佛永无止境似的,很快便将她的掌心打湿。 他忍耐着,没有发出声音,哭的梨花带雨,浅色瞳孔被清水泡过,愈发潋滟、润泽。 仿佛当真是伤心至极,可怜至极。 宋乘衣静静地瞧着他。 也许是她看的太专注,卫雪亭眼珠微动,又凝视她,怔忡了一会儿,脸色又逐渐苍白下来。 宋乘衣如临水照影,从他的眼中,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别看,不好看。”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别过脸,不让其看见其面容。 宋乘衣抬他的脸。 他却又用手将脸死死捂着。 宋乘衣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在柔软的皮肉上捻动。 冷静地看着卫雪亭淋漓湿汗、耳边赤红、伤心的泪、躲避的姿态交杂在一起。 她看了一会,再回过神时,指尖竟无意识地在卫雪亭皮肉上刮出一道血痕。 仿佛是某些时刻,无法克制地在他身上抓起的、暧昧的指痕。 卫雪亭过了片刻,又感到手腕传来一道湿润的触感,柔软、灵活在其腕间蜿蜒。 他的泪水微微停滞,瞳孔放大,呼吸放得极慢。 “这里不是合适的地点。” “既你这般伤心,便去你那边吧。” 宋乘衣轻笑着,呢喃在他耳边。 * 久不住人的石洞中,昏暗无光,空气颇为沉闷。 但此刻无人注意到。 “感觉好吗?” 当卫雪亭再次抬头发问时,宋乘衣闭了闭眼眸,终于忍无可忍地抬头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声音虽响,力道却不大。 卫雪亭白嫩的脸上却出现绯红。 他又深深地将头低下了。 宋乘衣不知等了多久,卫雪亭才又抬起头。 他的唇上反射着亮光。 卫雪亭握紧她的手,亲了亲她的唇,空气变得潮湿…… 宋乘衣并不排斥做这种事。 谢无筹的风格是疾风骤雨,直来直往,没什么技巧可言。 但卫雪亭的风格大概就是和风细雨。 也许是因为学习时间过长的缘故,学习了很多,忍耐力也是极好。 虽然从中都能得到感觉,只是能做和想做,毕竟是两件事。 卫雪亭眼眸低垂,细致且缓慢地盯着宋乘衣。 他不想错过宋乘衣脸上任何表情。 他想证明,自己能做的更好。 相比较谢无筹而言。 他不后悔,自己主动踏出谢无筹划出的界限,亲自走入了一个让人痛苦的境地中。 那日,谢无筹占据了他的身体,他为了获得一丝掌控权,主动融合了谢无筹的一部分。 他不后悔,是因为宋乘衣终于回应他的感情。 从他感知到爱,体会到爱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追逐着。 他一直觉得,若是有朝一日,他能让宋乘衣爱上他,他将是最幸福的人。 现如今,他终于在不断追逐宋乘衣的过程中,得到了爱。 他也不再怀疑宋乘衣对他的感情。 宋乘衣要与他结契,她甘心与他捆绑在一起。 她是爱他的。 但他却在这欣喜之余,又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因为,在融合谢无筹一部分后,他终于体会到了,他与谢无筹并无不同。 他即是谢无筹,谢无筹即是他。 他们同样的野心勃勃、欲壑难填、痛苦加身。 他一直在逃避他与谢无筹是同一一个人的事实。 而造成他这一错觉的—— 是他一直以来,都太弱小,弱小到丝毫无法动摇谢无筹的本体地位。 所以他根本体会不到修罗骨,带来的巨大的痛苦。 从前他不在意弱小,是因为他没什么想要的。 但现在他得到爱,他越是想要,就越发想独占,越发追求力量。 而结局,便是他越来越接近谢无筹。 他该怎么做呢? 谢无筹缩紧了他的生存范围,不再给他提供灵力。 他若是想长久的与宋乘衣在一起,两种方式。 第一种,他必须要与谢无筹争夺力量。 如果他赢了,他也不过是第二个谢无筹,谢无筹陷入沉睡,由他占据主导地位。 如果他输了,他便无法保持这幅身体,他会消失,进入谢无筹体内沉睡,向以前那样。 另外一种方式,便是与谢无筹合为一体。 如此,他的意志就是谢无筹的意志,谢无筹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也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 全新的他,会同时拥有谢无筹和他的意志,会换另一种形式而存在。 卫雪亭觉得命运对他太残忍。若他是个普通人,该有多好。 宋乘衣绞紧了他,汗液从他的额头上滑落。 他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神色恍惚中,又回到了那日,在乾坤境中的场景。 “当真是个蠢货,”谢无筹掐住他的脸,轻慢地笑,有些嘲讽:“你如此拼命,是为了宋乘衣?” “你若是沉睡了,你猜宋乘衣会记得你多久呢?” “爱情易逝,人心易变,宋乘衣昨日还爱慕我,今日便又喜欢上你,谁又能保证,你消失了后,” 谢无筹残忍道:“不是第二个萧邢呢?” 宋乘衣还会记得他吗? 卫雪亭不断在脑海中想着这个问题的回答。 他又想到了灵危。 自出境后,灵危便长跪在宋乘衣门外,乞求原谅。 即便宋乘衣人并不在,他也仍固执地跪着。 但宋乘衣不曾说起他,仿佛已经彻底遗忘。 甚至,宋乘衣为了不看到他,不再回去。 陪伴十几年的人,便这样被宋乘衣舍弃。 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灵危做错了事,宋乘衣的惩罚是如此的深刻。 没有什么是比无视更痛彻心扉。 他也做错了事, 他隐瞒了他是谢无筹一部分的事实。 宋乘衣也会如此对待他吗? 卫雪亭炙热的身体发凉。 他深深地拥抱住了宋乘衣,埋在她雪白的胸/口上。 宋乘衣的心跳声强健有力,让人感觉安全。 仿佛回到了最原始的、母亲的怀抱。 如此温暖,让人眷恋。 相比较于对谢无筹的厌恶、憎恨,卫雪亭惊觉,他更厌恶这个事实—— 宋乘衣忘了他,宋乘衣不再爱他! 如果有这么一日,他能承受吗? 在已经得到过之后,他还能忍受再次失去吗? 他不想无时无刻活在恐惧中。 若是能将宋乘衣永远留在身边就好了。 若是…… 他垂着眼眸,无意识地闪着细碎的光。 直到他的头上传来猛烈的触感。 他的银发倏然被狠狠拽起。 “你故意的吧?”宋乘衣声音冷斥,怒火照亮了她的脸,愈发光彩夺目。 瞬间,他们的位置上下颠倒。 卫雪亭愣愣地看着她,她坐在她身上。 一巴掌倏然甩过来,打散了他的思索。 宋乘衣沉沉呼吸,眼光灼灼。 卫雪亭一定是故意的,在最后停止。 仿佛已经遗忘了还在跳动。 宋乘衣看着他的眼眸,她微微一动,卫雪亭便发出一声轻喘。 她扯过散落在旁边的衣物,盖在其脸上,掌心压在其上。 在黑暗中,一切的感官都无限制放大。 卫雪亭指尖绷直,呼吸闷热,几乎无法呼吸。 痛苦与愉悦一起猛烈袭来。 最后,卫雪亭的唇角微微含着笑意。 他想,他不能没有宋乘衣。 无论何种形式,他都要留下她。 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那并不是他想要的,是他所厌恶的。 * 次日清晨,在固定的时候,宋乘衣准时醒来。 她换了身干净衣物穿上。 这期间,卫雪亭一直未醒来。 少年眼皮微肿,睡容沉静,如含苞待放的水仙。 这倒也不怪他,他昨日直到天明才在高点昏迷。 宋乘衣留下个讯息,便离开了。 她处理完事务,掐着时间,来到了空山寺。 寺并不大,甚至颇为幽深,小径通幽处。 从台阶朝上,能在苍翠、茂密的树叶间,看到一个八角塔间,塔身经过风雨侵蚀,愈发斑驳。 一个小和尚听闻其名,便将其引入一处安静的禅房外,随后朝禅房内恭敬地合掌,沉默离去。 禅房外,有一颗古老大树,树冠茂密,树身双人尚无法合抱。 天光几缕透过此处撒下,照耀着空气的浮尘,蝉鸣、鸟声绕耳,人烟稀少,静谧。 宋乘衣视线朝禅房内望去。 门未关,大开。 第一眼,便能看到那高大悲悯的佛像,佛像端坐,指尖轻捻,仿佛有花飘落于其掌心,他正捻着花。 佛堂前,一男人跪在蒲团上,指尖转着佛珠。 雪白、纤尘不染、陈旧的衣诀,坠在地上,铺洒开来,被佛像映衬着,仿佛整个人也闪着淡淡的佛光。 宋乘衣站在门外,看着这书中原本主角的背影。 男人回过头,笑容温厚,嗓音如冰泉:“来了,便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后面再熬夜补几千字 细纲写了2K多字,浪费了时间, 好处是把感情理顺了,终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了( 起码后面1W字都不卡,挺好的【】 75-80 第76章 宋乘衣进入禅房内。 “抱歉, 我还未结束,还需你在此稍等片刻。” “不必在意我,本是我提前来了。”宋乘衣道。 秦怀瑾对她一笑, 便又敛下头。 宋乘衣从前认识他, 是通过谢无筹。 其是谢无筹的好友, 但虽是好友, 两人也不常见。 谢无筹也从不曾说起他,比起朋友,倒更像是陌生人。 相反, 倒是秦怀瑾每隔几年, 便要来昆仑一次,与谢无筹见一面。 宋乘衣从前不关心秦怀瑾。 但如今,在她收到的众多相约讯息中,她唯独应了秦怀瑾的邀, 前来相见。 秦怀瑾身影挺拔,僧衣陈旧, 却很干净,袖口绣着几朵佛莲。 面色温容, 指尖轻转着珠串。 珠串上有斑点残留。 宋乘衣这才注意到,男人食指指腹、指甲间沾染了墨。 在几步远桌子上,有一张干涸的画。 宋乘衣眼眸幽幽,在明亮的光影中,静静地看着他。 秦怀瑾结束后睁开眼时, 便恰好撞入了宋乘衣漆黑眼眸中。 他轻微一怔。 女人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注视。 视线相撞。 她也坦然自若,并未移开视线。 这是探究、更是冒犯。 秦怀瑾也静静地看着宋乘衣。 直到片刻后,宋乘衣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扬了扬唇, 对他微微一笑。 秦怀瑾在她的密集的注视下,站起身。 “你手上墨痕未干。”她提醒道。 秦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尚有点湿润,手指一抹,一道浅淡的墨痕便长长划过。 他抬头,注视她的眼眸,也平和地笑了下,“多谢。” 秦怀瑾走到铜盆前,拧了块布,擦拭手指。 宋乘衣也顺势朝前走了几步,视线恰好能落在那画上。 那画上,是个妙龄少女,在繁华盛开之日,捕蝴的场景。 繁花似锦,春日盎然,少女活泼,要捕捉蝴蝶,蝴蝶却落于其衣襟处。 衣服的褶皱、阳光照射发丝的光晕明暗,都是如此清楚,画面传神,神韵俱全。 “此画如何?”秦怀瑾问道。 “极好。” 秦怀瑾笑:“那便放心了。” “是要送人吗?”宋乘衣问。 “是,要送给你的师妹。我初次来,倒不能两手空空。” 宋乘衣没有丝毫诧异,只看着他,问:“那为何不画脸呢?” 这画处处完美,唯独缺了面容。 “我尚未见到她,便无法得知其长相,”秦怀瑾道:“同时,我并不能记住人的长相,因而便只能做到如此。” “是这样吗?那真可惜。”宋乘衣垂着眼。 女人的声音飘渺,如梦似幻,似有遗憾。 不知是为画可惜,抑或是为人而可惜。 “不必惋惜,”秦怀瑾唇边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双手一合,一派的淡然:“不完美亦是一种完美。” 秦怀瑾与宋乘衣来到门外。 不知何时,山间寺上,日光高悬,却下起了淅沥细雨,风微凉,心旷神怡。 山间常有雨,但持续时间皆短。 秦怀瑾拿起靠在门边的伞。 伞破旧,却又结实,竹子制作而成的伞身,苍翠碧绿,映衬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手臂微弯,撑起,回头轻声道:“若是不妨,便与我共乘一伞?” “无妨,这雨不会近身。”宋乘衣婉拒。 说完,便率先走入细雨中。 她的背影挺拔,衣袖被风吹的鼓起,清高又不近人情。 却让秦怀瑾又想到了曾经寥寥几次的见面。 他一笑,又移开视线,撑着伞朝前走。 刚走到山顶的亭中,雨便停了。 宋乘衣已坐在乌木椅上,秦怀瑾折起伞,抖了抖,伞面雨水散落,他将其靠在边缘,才进来。 秦怀瑾坐下,问道:“要喝茶吗?” “不了,你找我有何事,便直说吧。”宋乘衣道。 秦怀瑾低首,拨开了红炉,炉水沸腾,茶炉中有闷闷的响声。 随后,才抬头,看着她道:“是有两件事找你。” “你说。”宋乘衣道。 秦怀瑾一愣 。 几乎在他说完的瞬间,宋乘衣松散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兴趣盎然起来。 女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仿佛他现在说的,才是其想听到的东西。 秦怀瑾:“第一件事,我是来恭喜你的。” 宋乘衣:“你与师尊见过了?” 秦怀瑾颔首。 宋乘衣沉默了一会,才问道:“何喜之有?” 秦怀瑾:“有两喜,一喜便是提前祝贺你将会获得剑首,二喜便是恭喜你即将结契。” “结契?”宋乘衣立即挑出了不对劲之地,轻声道:“师尊告诉你的?” 看来宋乘衣的确是要与卫雪亭结契,且谢无筹也得知此事。 秦怀瑾沉默不语,思索片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宋乘衣疑问的声音又起:“那你如何得知?” 他的脑海中,想到了那日在暗巷中,宋乘衣说的要与卫雪亭结契之语。 只是,他同时也想到了那日暗巷中的暧昧与喘息。 秦怀瑾敛了眸,只是沉默。 宋乘衣自然看出了秦怀瑾无言的拒绝,她便不再问了。 这无关紧要。 “是,我的确要结契了。”她承认,随后问:“不知佛僧何时离开,是否能参加结契之礼呢。” 秦怀瑾应下:“我与你有缘分,该是一观。” “无真佛僧若是观礼,那真荣幸之至。” “若能得到无真圣僧的赐福,这一定会圆满的。” “赞誉了,”秦怀瑾神色平静,眼眸平和:“我并无任何用处,因缘际合自有定数。若是天定的缘分,那自然会圆满。” 宋乘衣朝乌木桌旁扫了一眼。 那儿,早已静静放置着一竹筒。 她笑了笑,原来秦怀瑾找她,主要原因在此。 “那佛僧便为我算一卦吧。”宋乘衣的眼眸深远又幽静,“算算我的姻缘,” “世人皆说,无真圣僧极少算卦,但若是算卦,必会应验,无数人求之,不知今日我可有荣幸,让圣僧为我算上一卦。” 秦怀瑾与女人对视。 视线相对,似有暗流涌动。 秦怀瑾这才发现,眼前的女人有一双既冷又沉的眼。 “看看,我与他,是否是天定的姻缘。”宋乘衣轻声道。 秦怀瑾收回视线,转了转珠串,片刻后,抬头。 他拾起竹筒,看着宋乘衣,温厚道:“自然可以。” 宋乘衣靠着椅,饶有兴致地看着。 男人掌心晃动间,佛珠也随之晃动。 谢无筹腕间缠绕的佛珠,华丽、繁复,而秦怀瑾的则很普通,像是寻常商贩间,亦可见到,买之之物。 若说谢无筹是可远观而不可近玩的高岭之花,那秦怀瑾更平易近人、亲切有加。 竹筒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冰泉击石。 不知何时,竹筒微伸。 宋乘衣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签竹,随意抽了一根签竹。 秦怀瑾接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炉子上的水快烧熟了,水翻卷沸腾,微微冒着热气。 氤氲白雾笼罩了僧人平和俊美的五官,只看到其平和的眼眸中,带着仁慈,似有几分真切的悲悯。 大概过了一些时间,秦怀瑾才轻轻放下签竹。 “不知是何签呢?”宋乘衣笑着问。 秦怀瑾低叹一声,声音慈悲如许:“下下签。” “下下签?” 女人皱眉,声音似有几分不解。 “是。”他道,“这竹筒内只有一枚下下签,便被你抽中了。” 宋乘衣掌心微抬,那签便从桌上飘到她手心。 “爱之欲其生,爱之欲其死。”女人眼睫微压,一字一句念道。 她沉思片刻,随后才道:“请圣僧指点。” 秦怀瑾道:“人生最痛苦之事,是对欲/望的执着,贪恋,爱作为一种浓烈的欲望,曾挽救你于死亡的境地,但最终也会因爱而死。” 宋乘衣道:“既然爱,又为何会让其死呢?” 秦怀瑾:“正因深爱,执着人之爱,爱到极点,是占有,对其而言,毁灭才是真正的永恒。” 秦怀瑾想,这一卦当真贴切,天命如此。 宋乘衣与谢无筹只会是孽缘。 宋乘衣将竹签扔在桌上,“那我对他而言呢?” 秦怀瑾微微一愣,“什么?” 宋乘衣盯着他,慢慢道:“圣僧所说的,是他对我而言,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那我对他而言,会产生何种影响呢?” “这可否算出来呢?” 秦怀瑾沉默片刻,才摇摇头,“不能,这也需他抽竹签才可。” “那便是了。”宋乘衣坦然道。 秦怀瑾不解。 宋乘衣道:“圣僧算出来,他对我而言,会因为爱的太深而让我最终身死,我并不觉得我会死呢,命运不能是一方强压另一方吧。他能对我产生巨大的后果,我就不能对其产生后果吗?为何一定是要我死呢?” 宋乘衣的意思,秦怀瑾这才懂了。 秦怀瑾觉得宋乘衣当真不同。 大多数人在算出的一瞬间,只会从结果往后推。 但她在那一瞬间,想到的却是,她认为她并不会输给对方,有能力,有野心, 她是如此自信、对自身的自信,不曾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一丝一毫怀疑。 即便在这场爱情的围堵中,她也要做赢的一方。 他虽然赞美她的勇气,但她为何要做到如此呢? 秦怀瑾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你天赋异禀,世间极少有人能有此天赋,大道近在眼前,为何要追求一个不确定,甚至是凶险的结果?只因为爱吗?若你输了,你的生命,你为之努力的一切,皆消散了。岁月、人生如白驹过隙,该是有更好的东西值得追求。” 万物皆寂。 水彻底熟了,沸腾的水中,弥散出茶香,略带腥味的雨水,树叶的香味、对面僧人身上的檀香混合在一起。 宋乘衣神色冷漠:“世人用天赋异禀、天纵奇才去形容一个人,将人捧上高位,我及其厌之。” “我并不否认,我的确生来,便比大多数人要有天赋一些,但这过程并不比任何人要轻松,用一句天赋异禀,极其不够。若不是付出努力,天赋不足以支撑我走到如今。” 秦怀瑾被反驳,但面容上无丝毫不悦。 宋乘衣继续道:“我所追求的可以是爱,可以是大道,可以是任何东西,我为之努力的一切,可以为之消失,但我并不认为我会无用到让其消失。” “你是想说,你能掌握、明辨吗?” “你觉得我不能吗?” “我并非不相信你,”秦怀瑾道:“只是任何事,都绝不会尽在掌握之中。人心难测,你要如何掌握人心?” “我为何要全部掌握人心,”宋乘衣看向远处青山,视线幽远,“我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我见即我得,我心即我行。我有能力,能为我的全部行为,付出代价。” 秦怀瑾不再说话了,就这般看了她许久,眸光波动了下。 但无论如何,皆是无法看清楚其面容,仿佛隔雾看花,不甚清晰。 秦怀瑾从不曾对自己的缺憾感到遗憾。 因为看不清,比看得清,更能看清楚。 但此时此刻,秦怀瑾竟有些遗憾。 若是能见清她面容,那大概便能知晓有如此执着心性之人的长相该是何样。 他有些好奇。 两个如此执着,心性执拗的人,碰撞在一起,会如何呢? 只是结果是必然的。 “我尚未恭喜你第二件事,”秦怀瑾淡淡转移话题。 随后,他从袖中拿出块玉佩,推到宋乘衣面前。 “这是蓬莱掌门委托我,代为送予你之物。” 宋乘衣低眸。 那是一块散发着强大灵力的玉佩,剔透如冰。 玉佩顶雕刻着一朵碧绿莲花,莲叶筋络如有实质,在莹白如冰的玉佩中蜿蜒,仿佛交错成一条绿海。 清莲牌。 能调动蓬莱仙山大多数资源,见此如见掌门。 “你的确救了他唯一的儿子,他因有事缠身,尚无法来。” 宋乘衣的确收到了其发的传讯,只是她并没有回复。 她不是奖励去做,也不是为了被惩罚,而不做。 “他让我向你道谢。并且发出一份邀请。” 宋乘衣低垂着眼,看上去并不好奇。 秦怀瑾道:“若你愿去蓬莱,他将专门为你划一座岛赐予你,从此,你便享受尊者地位。” 宋乘衣面容平静又沉稳:“可是,我并没有为之匹配的实力。” “他相信你的潜力,认为你会有的。此邀请是无期限的。” 宋乘衣反问:“圣僧,觉得我应该去吗?” “这是你的选择。”秦怀瑾轻声道,“但我想,你若去,应该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宋乘衣笑:“为何如此之说?” “你在昆仑事务繁忙,专心修行时间很短,不是吗?” 宋乘衣很轻地笑了一声,拾起玉佩,悬在眼前看着,那碧绿的筋络当真如湖面一般,投射出她的脸。 秦怀瑾看着那珍贵、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就被她用两根手指随意捏着。 他笑了笑。 宋乘衣最后收下了清莲牌,却并没有答应去蓬莱的邀请, 秦怀瑾并没有意外。 他又与宋乘衣一起坐了一会,随后便告辞。 他站起身,视线在女人身上停留,道:“我已与谢无筹说过,我要与你相见之事,你可在此寺中待上几日,我想,他会来找你的。” 宋乘衣却没有抬头看他。 秦怀瑾转身,弯腰拾起伞,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平静道: “乘衣,你知道最难行的,是什么路吗?” 宋乘衣这才看着他。 秦怀瑾道:“回头路难行,无人能回头。你真的确定,你要选择一条难行的路吗?” 男人的眼眸认真,眉眼清淡。 宋乘衣:“我这一生,从不后退。” 男人站着没动,风吹起他的僧袍,袖间莲花若隐若现。 最终,他双手合十,手握佛珠,轻轻行了一礼,“阿弥陀佛,那我在此,预祝施主无畏艰险,心想事成。” 男人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背影融入山林中。 宋乘衣却在此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沸腾的水都变得冰冷,山间又下起了一场朦胧的细雨。 宋乘衣眼眸晦涩,将白瓷杯盏中的水一饮而尽。 冷水入喉,她放下杯盏,站起身。 她终于可以确定了。 在攻略谢无筹的道路上,除了谢无筹本身,秦怀瑾将是她最大的敌人。 第77章 秦怀瑾下山后, 便在禅房外,看到了谢无筹,以及其身旁的卫雪亭。 谢无筹与卫雪亭是一起来的。 他与宋乘衣见面后, 他便发了讯息告知谢无筹。 他知晓谢无筹会来, 但并不知其来的如此迅速。 在印象中, 谢无筹曾经有如此过吗? 秦怀瑾轻轻叹息一声, 只觉得世事、人心变化如此之快。 炽热夏日即将过去,已立秋,山间风大, 凉意丝丝缕缕, 叶子打着圈飘落,仿佛也带了点萧索、寂寥之意。 谢无筹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秦怀瑾。 男人穿着月白僧袍,撑着伞慢慢地走着。 缓步而行,不疾不徐。 山间小路崎岖, 杂草丛生,偶有荆棘探出。 他会用手轻微扶开, 侧身而过。指尖沾染了雨水,他不在意, 被荆棘划了道痕迹,他也毫无恼怒。 谢无筹眼中眸光闪烁,垂下眼。 平心而论,秦怀瑾长的是很不错,甚至可以称得上完美的一张脸。 在某一瞬, 男人脚步一顿,突然停下,眼眸朝一侧而望。 谢无筹顺着他的视线而去。 那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毛发湿漉, 在细雨中瑟缩,发出轻微的叫声。 秦怀瑾将伞倾斜,小心地放置在杂草上。 伞面为之挡住了雨水,给了它一个可以暂时躲避之地。 秦怀瑾双手合十,轻轻道了句佛语,方才离开。 谢无筹淡淡嗤笑一声,移开视线。 他只觉得其行为,当真虚伪,若是觉得可怜,便救便罢了,若是不觉可怜,倒不必做出如此惺惺作态之事。 秦怀瑾走近,他看了眼谢无筹的发,已恢复黑色,无那日的半寸银发。 他又看向卫雪亭。 卫雪亭周身灵力斐然,面容如冰雕雪刻而成,气势与往日不同而语,甚至是有一种威压感。 不再向从前那般外强中干,那仿佛要消弭于日光中的破碎之感。 卫雪亭神色清淡,轻轻地看了他一眼,问:“乘衣呢?” 秦怀瑾:“尚在山顶处。” 卫雪亭听闻,朝他微微一点头,便安静转身离开。 只其脚步,并不是去往山顶,而是去了山间庙宇中。 秦怀瑾看着他背影,半晌才收回视线,看向谢无筹。 谢无筹不像卫雪亭,他应该很生气吧。 “你是背着我与我的孩子见面吗?”谢无筹笑着问。 “我已告知于你,何谈背着你一说。” “同时,孩子?”秦怀瑾也微微一笑:“她是你的孩子,还是弟子,抑或是即将结契的道侣呢?” 这是如此淫/乱的关系,被秦怀瑾当面戳破,谢无筹却神色不变,只轻声道:“与你有何关系?你何时开始,也关心起我的事了。” 秦怀瑾:“你是我朋友,我自然是注视、且关注你的。” 谢无筹扯了扯唇:“那我真感到受宠若惊。” 秦怀瑾没有在意他的嘲讽,道:“你与雪亭一同前来,说明了你们的关系的确好了很多。恭喜你。” “你与乘衣聊了什么?”谢无筹不在意他的话,只径直问自己想知道的:“你们能聊什么呢?从未有交集的两人,我当真好奇。” 谢无筹看着秦怀瑾很淡的笑了下。 “你其实更想知道,她为何会见我吧。”秦怀瑾顿了下,才道:“我与她只随意聊了几句,并未说什么,她见我,我想,大概是她想算姻缘卦吧。她当真是喜欢卫雪亭的。” 谢无筹脸色平静:“算出什么了?” “我从不向算卦人以外的人透露,你是知道的。”秦怀瑾无奈道,“你若是好奇,可以去询问,又或者,我也为你算一卦,如何?” 谢无筹并未回答,秦怀瑾知道其是向来不信这种东西的,虽然他的确很想为谢无筹算一卦,但也并未感到失望。 秦怀瑾又道:“我好奇的是,宋乘衣尚不得知你与卫雪亭是一人,若真的结契,宋乘衣究竟算是你的道侣,又或者是雪亭的道侣。” “当然,你们若是融合,为一人。你是打算作为卫雪亭存在,与宋乘衣在一起,还是作为谢无筹而存在?” “我想,你必会以谢无筹而存在,但这就存在一个矛盾,你若是想融合,也必然要卫雪亭的同意,方才能到达真正的一体,他能同意退出吗?” 谢无筹唇边含着一抹莫名的笑,“我们已经有办法,只这与你无关。” 秦怀瑾垂首,手转着佛珠,微微沉思,几乎是一个心神回转间,他突然抓住了什么东西,骤然神思清明,瞳孔骤缩。 佛珠在掌心掐紧。 他猛的抬头,唇角绷直:“这有悖伦理。” 秦怀瑾的面容慢慢地沉下来。 一直以来,他竟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卫雪 亭的心思。 竟是如此吗? ——共享。 卫雪亭怎会不同意呢? 他离开了谢无筹,活不过两月,谢无筹离开了卫雪亭,虽能活却会付出巨大代价。 卫雪亭想活下去,他会与谢无筹放下往日偏见,联手。 共享宋乘衣。 这看上去,是个双赢的结果。 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秦怀瑾直视谢无筹,问:“你竟愿意做到如此?” “若当真如此,那你要如何界定爱与不爱的界限,你要如何判断宋乘衣爱的是你,抑或是卫雪亭?” “你能忍受分享,一直忍耐下去吗?” 秦怀瑾想矛盾点就在于此。 谢无筹是喜欢宋乘衣的,这毋庸置疑。 无论喜好的深浅,谢无筹是绝不会允许去分享猎物的。 谢无筹绝无分享的想法,但为何会做出如此选择? 卫雪亭与谢无筹融合,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再加上苏梦妩在其身边,谢无筹会逐渐稳定下来。 只是…… 秦怀瑾紧紧蹙眉,中间一定是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谢无筹究竟在想什么? 秦怀瑾抬眸:“这次与你相见,我总会忆起当年你我初见,慧僧为我等取道号,我为‘无真’,因万事过眼云霄,逝者如斯,万物垢尽,方可见道。” “你将其名改为‘无筹’。无筹!无愁!无需筹划,无需烦恼之意,初见,我只当你心性透明,自在难得。” 他看着对面的男人。 谢无筹站在山道前,后方是连绵的山,古朴的山寺,他站着有几分随意,有着漫不经心之感。 秦怀瑾轻声道:“但如今想来,是否又有一种万事万物皆在掌控中,所以无需烦恼之意呢?” “既已掌握,又为何愿意分享?” “现如今,不知你是否心性尚存?” 谢无筹突的笑一声,笑意弥散:“不要试探我。我的事与你无关。” “怀瑾,”谢无筹长身而立,与他四目相对,向来温和的眼中毫无笑意,“不要太多管闲事了,别再有下一次。” “若是有呢?” 谢无筹:“你可以试试,试试我会做到何种程度,我想,你绝对不会失望的。” 他用轻飘飘的话,说着令人悚然之语。 秦怀瑾看着他的眼眸,却丝毫没有怀疑他言语中的真实性。 他微一敛眸。 事出反常必有妖,谢无筹更疯了。 秦怀瑾轻微闭目,又睁开眼。 宋乘衣你又要如何做呢?爱一个人要爱两面。 你是会被狩猎者吞吃入腹,鲜血淋漓,抑或是从中寻得一丝生路呢。 * 天色昏昏,宋乘衣下山后,便遇到了一沙弥,说是有人已等她很久。 她顺着沙弥的指路,悄无声息地站在佛庙外。 佛庙中昏暗,点了几根蜡烛,烛光摇曳。 一个男人深深伏身,腰身下塌,脊背直线流畅到窄窄腰线,叩首于地,银发散落一地。 堂前,神佛居于高位,淡淡低首。 慈悲且怜爱地望下。仿佛在看着天下苦厄缠身之人。 那是个虔诚的忏悔之姿,如同最忠实的信徒,在神佛前祈求原谅。 宋乘衣走到卫雪亭身后,那人毫无察觉。 “在想什么?”宋乘衣扣住了他的肩膀。 卫雪亭回头,那瞬间他似乎有些茫然,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眼眸中是一片宁静,无欲无求,无情无爱。 宋乘衣却觉得这是他本来的模样。 他本该是这样,如果不是她为了自己的私欲将其拉下水。 宋乘衣的视线从上而下地注视着卫雪亭,甚至是轻微的移动都无。 那是个异常安静的注视。 卫雪亭很快回神,他的眼中慢慢地聚拢起光,那是个非常炙热且单纯的爱恋,“我想你何时会回来,一直在等你。” 宋乘衣道:“你何时来的?谢无筹没来吗?” 卫雪亭仿佛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我没看到他,他应该是没来。” 宋乘衣觉得有些奇怪。 秦怀瑾说告知了谢无筹,谢无筹应该会来。 而且卫雪亭为何提到谢无筹如此平静。 宋乘衣又想到卫雪亭自从得知他们要结契后,便一直很奇怪。高兴有、兴奋有、难过有、沉思也有…… 但她没考虑太多,卫雪亭有顾虑,她也明白。 卫雪亭根本无法对她开口,他与谢无筹是一人。 又或者说,不知如何开口,这毕竟是种欺骗,有担心也属正常。 卫雪亭起身后,“在这住一晚吧。” 宋乘衣点头,山寺清净,回去后,便又是无尽的事。 他们一同来到了住所,住所很简陋,但却干净。 空气中有着淡淡的香味,不浓重,甚至很好闻。 “我点了根香,驱蚊虫。”卫雪亭道。 宋乘衣坐在椅子上,卫雪亭倒了杯水递给她,将她的外衣褪下,搭在椅背上。 宋乘衣将水杯握在手中。 卫雪亭看着她喝了下去,随后低垂着眼,轻声道:“我去为你准备洗澡水。” 宋乘衣放下水杯,笑道:“没这么麻烦。” 卫雪亭的脸却慢慢红了,有些赫然。 宋乘衣也仿佛察觉到什么,捏了捏少年的脸,笑了笑:“那你便去吧。” 在得到她的答应后,卫雪亭便出门了。 只临出门前,轻微地回头望了一眼。 女人靠在椅子上,手腕搭在椅背上,一副放松之姿,脸在烛影中明明暗暗。 卫雪亭看了几秒,回头掩了房门。 卫雪亭在不远处站了很久,直到周身变冷,才再次进入屋内。 而此刻,宋乘衣已经睡着了。 她面容平静,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腹部,一只手腕搭在椅上,掌心下落,松松垂下,腿交叉伸直,头朝一侧偏去。 在宋乘衣的头即将落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撑住了她的头,女人的黑发从男人的指缝间落下,在发间,能看到那串华丽的佛珠。 谢无筹一只手揽着宋乘衣的肩,一只手捧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 谢无筹蹲下身,看着宋乘衣的脸。 宋乘衣睡着的模样倒是异常柔和,完全无平日里的冷戾,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他的视线顺着其松开的衣襟而下,眼眸深深,指腹刮了刮她的侧脸,笑的轻快。 但下一瞬,卫雪亭的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你后悔了?”谢无筹抬眼,从容道:“别忘了,是你主动来找我的啊。” 卫雪亭的脸淡漠无情,只霜色长睫颤抖,手攥得愈来愈紧,沉默无言。 半晌后,最终松开手。 谢无筹微弯腰,掌心横到女人腰间,打横将其抱起,朝着床榻而去。 第78章 谢无筹的掌心撑在宋乘衣的脸旁, 微微弯腰,与女人鼻尖相对,距离不过半寸。 彼此鼻息相融, 但宋乘衣毫无所觉。 谢无筹道:“我想起来了, 宋乘衣对我表达爱慕的那晚, 我与她发生的事。” “或者更准确来说, 是她单方面对我做的事。” 谢无筹的头微扬,略微抬起下巴,他的唇与其的距离更近, 几乎相贴, 但他并没有贴合上去。 “那时候在场的人不是你。”沉默许久的卫雪亭开口。 谢无筹道:“可她想的是我。说到底,最开始,你不过是卑鄙的纠缠罢了。” 卫雪亭又沉默下来。 谢无筹回过头。 卫雪亭尚站在椅边,眉疏目朗。光影将他的身影照的朦朦胧胧, 竟有些晦涩的阴影。 他直起身,脱下外衣, 竟就如此躺在女人的左侧。 他轻笑道:“不过我们之间,倒也不必分你我。” 谢无筹很有耐心, 琥珀色的眼眸弯弯,似有光闪动,“你也应该是抱着如此的觉悟才来的吧。” 卫雪亭安静地站着,垂着霜睫,嘴唇轻动, 无声地说着什么。 “你现如今还在吟诵忏悔吗?”谢无筹嗤笑一声,“当真虚伪。” 谢无筹不再看他,转而兴趣盎然地看着沉睡中的女人。 他将她侧向另一边的头朝自己的方向摆放,贴近她, 一只手将她的头贴在自己颈窝,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身。 宋乘衣身体温热,呼吸平静而悠长,被他死死按着,呼吸就这么散在他的颈部,避无可避。 谢无筹面色从容,心跳却有些快。 他很少与人这般近,静静地适应片刻,随后垂着眼眸,视线就这样落在女人的脖颈处。 脖颈纤细,在散落黑发映衬下,更显白皙。 宋乘衣毫无知觉地沉睡,柔弱、无知。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就这么扼杀之。 谢无筹的掌心慢慢从她的后脑处朝下移动,紧紧地贴合着她的脖颈,揉捏着皮/肉。 动作很轻,仿佛是温柔的触摸,又仿佛是在丈量着。 “你不能这么做。”一只手紧紧扼住了谢无筹的手腕。 不知何时,卫雪亭竟已至其身旁,谢无筹笑:“不能做什么?” 卫雪亭没说话。 “难道你以为我会伤害她?”谢无筹说道:“别误会了,没有谁,比我更喜欢她了。” 谢无筹话音刚落,空气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卫雪亭的手一寸寸抽离。 卫雪亭:“你能这样想,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没关系,因为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在谢无筹的注视下,卫雪亭也上了床,躺在宋乘衣的右侧。 卫雪亭并没有与谢无筹争夺,他甚至尽可能地蜷着腿,脸紧紧地贴在宋乘衣的胸口处,掌心下压在其平坦的腹部。 以一副极其安心的姿势,闭上了眼,面色平静。 这场面是如此的滑稽。 谢无筹做梦也想不到,他竟还有与卫雪亭平和地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 中间隔着个女人,他们喜欢的女人。 遥想当年,他与卫雪亭相互诅咒对方下地狱的场景还近在眼前,如今竟因为宋乘衣又维持平和。 谢无筹愉悦地莞尔一笑,亲了亲宋乘衣的耳垂,犬齿轻咬,摩着那小块肉,没有留下痕迹。动作轻柔,眼中是无尽的怜爱。 “当真淫/荡啊。”青年幽幽地叹息一声。“不过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好孩子。” “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谢无筹低声念道。 谢无筹与宋乘衣度过了一晚,再加上曾经,宋乘衣与他告白那日,他们火热的过往。 宋乘衣彻底颠覆了在他心中的印象。 他想象中的宋乘衣,是端正、严谨,不是这怀着爱/欲,爱转换如此快,甚至是爱上了卫雪亭,要与他结契的人。 宋乘衣看不透人心,沉迷爱/欲,可是这些带给她什么了呢? 她喜欢的卫雪亭,实际上欺骗了她。可怜她怀揣着一颗真心,却被如此践踏,当真可恶。 可惜宋乘衣太固执,无论他如何劝诫,乘衣都不改心意。 谢无筹当真是用尽了办法,他想让其一直保持最完美的状态,但她却做不到。 似乎宋乘衣只能到此为止了,但他无数次地想杀她,但又无数次放弃了。 谢无筹当真是喜欢宋乘衣的,很喜欢。 他喜欢到,不愿意就这么杀掉她,在她打碎了自己的期待之后。 最终,他终于找出了解决之法,做出了牺牲。 青年的唇角有着笑意,眼眸中带着几分迷离,脸颊潮红,唇上也有了漂亮的色泽。 整个人仿佛都浸润在一种奇妙、平和、湿润的气氛中。 “好好睡一觉吧。”谢无筹道。 他探出舌/尖,湿润的吻,从上而下,从眼睫至唇,慢慢地潮湿起来。 他的手掌向下,捉住了宋乘衣的柔软的手指,贴在自己身上。 “一切都是为了你啊。”青年的气息略微不稳,鼻息也逐渐沉重起来。 “我为——。”谢无筹轻缓道,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是喝醉了一般。 他的语调模糊,气息破碎,最终仰着头,一滴汗从他的眼睫处渗入眼底。 “女昌/女支。”他最终道。 * 宋乘衣的手心逐渐潮湿,粘稠。 她却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由男人擦干净她的掌心。 宋乘衣已不知用何种言语来诉说着此刻的内心。 她从一开始便从未沉睡过。 她习惯于不相信任何人,这自然也包括卫雪亭。 即便她对卫雪亭尚且抱着一丝同情,但也不代表她会被迷惑。 卫雪亭太奇怪了,处处透露出不对劲。 首先,卫雪亭不喜欢熏香,也许是谢无筹身上总带着檀香的缘故,他主动点香不太可能。 其次,卫雪亭说其没见过谢无筹,但他也许没发现,他的身上尚残留着谢无筹留下的檀香味。 卫雪亭与谢无筹定是相见过,时间应该也没过去多久。 他们互相厌恶,为何要相见呢? 宋乘衣思索着,卫雪亭的眼眸时不时地盯着那盏茶水。 她便顺着卫雪亭的心意,‘喝’下了茶水。 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没关系,她尚且还有萧邢留给她的解毒丸。 卫雪亭刚出门,她便吞服解毒丸。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闻着这香的气味,她逐渐感到昏沉,意识也模糊起来。 她便也明白了,卫雪亭是想让她昏迷。 她便顺水推舟地昏迷。 她实在是想知道,卫雪亭想做什么。 直到她闻到了谢无筹熟悉的香味,才明白谢无筹竟也来了。 她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他们竟是结成同盟了。 宋乘衣并没有那么生气,但终归有些不快。 因为温顺的狗,也是会咬人的。卫雪亭在想什么,很容易懂,没什么难的。 但谢无筹在想什么,她是真的无从得知。 谢无筹在与卫雪亭的争夺中,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即便卫雪亭想到要结同盟,那谢无筹又为何要同意呢?谢无筹似乎并无把柄在卫雪亭的手上。 在他们融合后,好感度从六十,转眼间便到了七十。谢无筹此刻应该是喜欢她的,但她不知道是何种喜欢。 谢无筹喜欢她,却不想着独占,反而同意了卫雪亭的共享,简直匪夷所思。 难道他当真是那种会分享的人吗? 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毫无头绪。 直到听到谢无筹的声音—— ‘我为女昌/女支。” 宋乘衣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谢无筹曾让她抄写佛经中的一句话。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莲花生长在池塘中,而池塘中却是淤泥,肮脏、不纯洁,莲花的根却是深深地扎在泥土中的,但即使如此,莲花却生长在污秽之上,不染尘埃,又如日月来来回回,没有牵挂,超脱凡世。 娼/妓似乎自古以来,都不是个好的词语,她们可怜,并不可恨。 可恨的是那些去嫖/娼的男人们,他们犯了淫/欲,业障深重。 因而,佛心慈悲,对娼/妓是怀着怜悯之心,希望劝其重回正道。 谢无筹认为她着像于欲/望。 而他却不执着于此,不执着爱恨,也不执着于淫/欲,已到达了一个至高的境界。 在他看来,神为娼/妓,并没有让神染上污秽,反而更加臻于完美。 谢无筹便要做到如此吗? 竟要化身为娼/妓来渡她吗?—— 作者有话说:“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出自《华严经》 “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出自《四十二章经》 第79章 山寺下了几日雨后, 终于放晴,黄昏日光温柔,橘红染遍了天幕。 屋内却极其昏暗, 帷幕皆被放下, 将窗户掩盖的严严实实, 拐角处却隐隐有一丝昏光跃入, 斜斜地、轻柔地落在屋内。 光落在柔滑、绸缎般的黑发上,添了一丝柔和气息。 安静的听不到一丝杂音的屋内。隐约水声淅沥。 只很快,那水声便停下。 一只脚踩在散落的衣物上。 宋乘衣一身水汽, 从木桶中起身。 头发太过乌黑, 衬的她脖颈白的仿佛在发光,水珠滑过她劲瘦的腰背,那上留着无数痕迹,密密麻麻, 仿佛被撕咬、啃噬过。 视线往下,滑过曲线优美的…… 下一瞬, 一件黑色外衣严严实实笼住。 只看见那滴水顺着腿的内测,滑到脚骨上, 融入脚下踩着的衣上。 宋乘衣走到椅子前,自顾自坐下,打开食盒,一碗粥、一碟咸菜,她安静地吃着, 喉间微动,已经放软、冰凉的粥滋润干涩的喉口。 静默屋内只能听到汤勺偶尔敲到瓷碗声。 宋乘衣很快便吃完了,她闭着眼,面无表情地在椅子后靠了一会。 屋内静悄, 不知何时,一双手从衣摆处滑入,像一条小蛇,攀附在长着汁水充沛的果树上,四处游走,留下阴湿的痕迹。 宋乘衣拇指指腹轻微在食指的关节上揩了下,道:“好几日了,是时候要回去了。” 但没有人回应。 宋乘衣低头,视线落在少年身上。 说是少年实际上也不妥,应该说算得上是男人了。 不知道是否是融合的太好的缘故,亦或是单纯的长大。 少年褪去了青涩感,肩膀变得笔直而宽阔,骨骼也更加强健,手掌温暖且有力,和以前倒是不同。 但也有相似之处。 长而密的睫毛浅搭,唇色深红,唇珠丰润,饱满而湿润,如枝头落雨的琼花,看着含蓄而美好。 宋乘衣现如今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谁。 因为他们一样的淫/荡,一样的放得开,谢无筹在摆脱了心理负担后,愈发地无所顾忌。 但这都无所谓。 宋乘衣唇角含笑,掌心温和地抚在男人湿淋淋的后背。 “好了,够了。”她道。 谢无筹这才住了口,他朝上一瞥,宋乘衣的低垂眼,视线居高临下地投下来。 那渗透进来的一丝落日余晖,照入宋乘衣的眼底,仿佛加了一层浅淡的金铂,又静默地如山峦投入水面的倒影。 谢无筹意识回笼,这才清楚宋乘衣说的话。 够了? 谢无筹却觉得不够,这几日虽过的不分昼夜,但最关键地方,他根本未曾涉猎,宋乘衣会纵容很多事,但每每到关键时刻,便会及时打断。 不过,这的确是太快活了,让人头晕目眩,让人神魂颠倒。 怪不得人人都想爱,人人都要爱。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的脸颊贴在她腿上,银发被压在脸下,脸颊红热,灼热的呼吸毫无顾忌地朝着内侧倾斜而出, 宋乘衣感觉月退心有些麻。 她的目光愈发柔和,看着谢无筹投过来的视线,对着他微微一笑。 男人的霜睫微扬,无意识地看着她。 宋乘衣单手从他的鬓发间一抚而过,递给他一小块麦芽糖。 麦芽糖由薄薄油纸包裹,有些黏,颜色倒是好看,像块小小的琥珀,因为被切成小块,现如今有些化,黏黏糊糊地粘在油纸上。 男人睫毛一颤,面色仿佛都放着光彩,条件反射地舔了舔唇,将糖在唇间转了一圈,用舌尖顶在牙根上,随后便下意识地掰/开,俯首。 这一系列的反应,宋乘衣大概用了五日,直到形成谢无筹的习惯。 这虽然并不值得炫耀,谢无筹战胜了他的洁癖,做出妥协,这代表一种心理优势。 宋乘衣朦朦胧胧地笑了下。 他谢无筹不是要做女昌/女支吗?那便做吧。 谢无筹一日扮演卫雪亭,便要一日作为她的女昌/女支而存在。 宋乘衣刚开始听见谢无筹的打算,的确是震惊了,但在冷静下来后,便很快明白了他的打算。 如果她没猜错,谢无筹不会只限于做卫雪亭。 这只是他的第一步。 之后,他还会用谢无筹的身份来主动诱惑、勾/引她,直到她彻底沦陷。 谢无筹想让她徘徊在两个人中,不断纠结。 他想让她痛苦,想让她认识到自身的劣根性,让她意识到爱情的缥缈,最终到达大彻大悟的阶段。 这过程中,需要的便是谢无筹化身为娼/妓的决心。 由此可见,谢无筹与卫雪亭融合,也带着利用卫雪亭的心思,融合后,对他百利无一害,还能利用卫雪亭与她的亲近,探查她的喜好,满足他的窥探欲, 不过,这只是她的推断。 然而若是想验证,也是极为简单的。 宋乘衣淡淡一笑,神色莫测。 谢无筹在中途中缓缓抬眼。 宋乘衣眼眸柔和,一只手在他汗淋淋后背摸索,不知是鼓励,亦或是制止。 从窗外那一缕光投入,淡淡的金斑在宋乘衣的脸上游走,半张脸在暗色中,半张脸在光中,她好像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也没在想。 她眼眸轻眯,既似隐忍,又似开心。 谢无筹本来以为自己会极其抗拒,但真的做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也许是摆脱了心理那一关吧。 宋乘衣平时越是强势,在如今这个时刻,便越是会激发他心中的某种谷欠望。 谢无筹将那糖顶/在果子中,用牙齿压着,磨着,咬着,慢慢地将糖啃噬殆尽。 直到逐渐渗出果子的汁水,如这化了、黏齿的糖一般。 谢无筹觉得自己果然学什么都很快。 他有一瞬间,倒是想问问,是自己做的好,亦或是卫雪亭做的好,可能人就是有比较之心,他没有可以对比的对象,但又觉得问这件事没意思。 他就是卫雪亭。 若是有朝一日,能用谢无筹这个身份问出口,那才是最有意思的事。 谢无筹手指慢慢摸索过去,但还没摸索到,便在中途被制止了。 宋乘衣抬脚,单腿斜斜的叉过来,脚尖顶在他的胸口上,稍微一使劲,将他朝外面推了推。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谢无筹低头看着那只脚。 这脚长得很漂亮,模样标志,骨骼分明,指甲圆润,脚趾修长,脚骨微凸,脚背上经络交错。 宋乘衣再次重复:“雪亭,我说已经够了。该出去了。” 谢无筹没说话,只将头靠在宋乘衣的胸口上。 银发散落,脸颊美好而漂亮,安静又收敛,那是一种静止的美。 只气息热烈,鼻息滚烫,带着无声又仿佛热切的恳求。 宋乘衣想,就是这些时候,让她几乎无法分辨这到底是谁。或许她一直是错了,不该将两个人看为一个人,而应该看为一个整体。 宋乘衣亲了亲男人鬓发边的汗。 谢无筹抬头。 宋乘衣温和而宽容的眼眸望着他,又渐渐将他推了出去。 宋乘衣朝着旁边走去,拉开厚重的帷幕,暮光从窗户外倾泄而入。 开窗,清新的山间风吹入,驱散狭窄的屋内久久散开、重重叠加的气味,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所有的隐晦吹开。 * 郁子期来到萧邢住的地方时,萧邢正在炼丹。 他穿着一件深色衣服,头发绑起,长袖挽到手臂,手臂上有些黑灰,但他也没在意,一只手握着叠纸,一只手握着个狼毫,他的周围围着好些个弟子。 郁子期喊了几声,萧邢也没听见,他走过去,听到谈话声。 “萧师兄,这温度可以吗?” 郁子期这才觉得这儿的温度竟极热。 “可以,”萧邢仍然低头垂眸,盯着那叠纸,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平静到淡漠,“就这样,还需要再等三个时辰,再加入天水花,要切成片,不能太薄……” “是,知道了。”周围的弟子们聚精会神地听着,没有错过一个字。 他后背的衣服被汗打湿,手臂上也有汗水如水,朝下流。 郁子期待了很长时间,萧邢才在身旁弟子的提醒下,看到了他,“你怎么来了?” 郁子期:“听说你病了一段时间,来看看你。” 萧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精致且冷傲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多谢。” “你近日便一直在忙着炼丹?” “嗯。” 郁子期沉默了下,又没头没脑地问:“你还好吗?” “挺好的。”萧邢慢条斯理道,又笑着低下头。 郁子期陡然挑了挑眉,他上下打量着萧邢。 萧邢平日里傲慢,又颇为阴晴不定,他今日似乎格外地好说话,或者说是好脾气,也格外的平静。 按理说这应该是件好事,但意外的,他却有些担心。 他想到在昆仑弟子间传的沸沸扬扬的事,关于宋乘衣的事。 他琢磨了下,道:“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我最近也认识不少人,去交交朋友。” 萧邢抹了把手臂上的汗,“不用,你自己去吧,不必顾及我。” “闷在这里不好啊,人都闷的郁闷了,”郁子期笑的明朗,“出去逛逛说不定心情就好了呢。” 萧邢转过身,不再看他,冷静道:“我有事,走不开。” 郁子期看了看那炉子,能有什么事,不就是炼丹,说到底就是不想去。 郁子期悠悠叹气,萧邢身体一直不太好,只要生病了,便会延续很长时间,总也不见得好,又是发烧,又是呕吐,又是昏迷。 病好了后,又看到了关于宋乘衣的绯闻,又一头开始炼丹。 宋乘衣在乾坤境内的一举一动全部都被扒出来了。 自然包括一些桃色绯闻。 留影珠上两人站着很近,两人都带着笑,颇为暧昧,少年帮女人整理袖口,食指勾着女人的小指,动作细致地将衣服朝着上卷,少年容貌秀美,不染纤尘,让人移不开眼。女人低着头,阴影打在她的脸上,眼神碰撞间,十分默契。 “阿邢,你跟我说一句实话,”郁子期看着青年美丽、苍白的侧脸,问:“你是因为宋乘衣吗?” 他看着青年停下了写字的手,指骨有些苍白,偏头,异常冷静地看着他。 炉子旁的温度很高,但青年的脸是苍白、没有血色的,像是没有休息好,眼眸下有着浓重的黑,有着病弱、阴郁之感。 郁子期定定地看了片刻,正准备说话,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惊呼声。 “不好,这是不是要失败了啊,这里面的声音不太对。” 郁子期看到萧邢猛地回头,疾步便走到那炉旁,凝神听着声,唇紧紧地抿着,那阴郁感便更重。指尖从炉子边缘浅浅划过,被灼烧的通红,但仿佛毫无察觉,眼眸极其执着且专注。 郁子期听着他冷静地对身旁手忙脚乱的弟子下达命令,直到危机解决。 “你在炼什么?”他问。 萧邢:“还原丹。” 郁子期敏锐的有些不太相信,但他也不太懂,一时有些将信将疑。 郁子期又拐着弯劝了好一会儿,将他讲的口干舌燥,青年的面容却仍然冷峻。 “子期,”萧邢脸色平静,甚至有些冷若冰霜:“你还是期盼我死了吧。” “我只有死了,她才能清净。” 郁子期也收起了笑容,“试剑会前一日,剑宗会有宴请,你也来吧。” “不去。” “很多弟子都会参加。”郁子期道:“虽然不知道宋乘衣是否会去,但我会让她去的。” 萧邢的身形顿了下。 “我觉得你需要和她好好谈一谈,也许有误会也说不定呢。” * 宋乘衣回到昆仑后,便总觉得路过的每个弟子总在有意无意地瞥着她。 “怎么回事?”她一边翻着陈望这些时日处理的事务,一边问站在一旁的陈望。 “师姐,你出名了。”陈望激动道。 “出名?”宋乘衣动作一顿。 “是。”见师姐扭过脸,看过来。陈望赶忙拿出传讯筒,递给她。 陈望对师姐越发敬仰。虽然知道师姐总会一鸣惊人,但完全没料到那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不是没人弟子们猜测过,战胜顾行舟的人是宋乘衣。 但完全没有人真的会认为那女人是宋乘衣。 因为那不符常理。从前其他仙山举行试剑会,全无守剑人在试剑会开始前,便出尽风头的例子。守剑人需要保持神秘与力量到最后一刻。 换句话说,若是参加,谁能保证她一定会赢呢,若是输了,那会极其丢脸。 但宋乘衣不仅参加还出尽风头,是对实力太过自信,抑或是太傲慢,又或者是二者都有。 破境前,无数弟子期待方津与那不知晓名的女人一战,但方津一直等到最后一刻,那人也没来。 那一刻,弟子们对女人的好奇心几乎到达了顶峰。 破境后,灵台上真实名字显露,宋乘衣三个字居于榜首。 虽然她最终没有参加与方津的比试,也无人质疑她的实力,因为她赢了顾行舟。 昆仑的弟子们沸腾,与有荣焉。 但更多的人一头雾水。 因为除了昆仑范围内,无人知晓宋乘衣的名字。 因而,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谈论宋乘衣。 从昆仑弟子的科普开始认知,搜寻到她偶尔执行刑罚司事务的留影,再到搜刮此次在境内的所有斗争,以及一直跟在她身旁的银发少年也被探查的干干净净。 总而言之,宋乘衣这三个字,从各个方面,彻底为人所熟知。 其范围不仅在昆仑,更在仙洲上传播。 还有一些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据说蓬莱岛岛主邀请宋乘衣,许给她尊者的地位。 陈望几乎都不敢想。 站在她身边,他感觉心跳的都快要爆炸, 宋乘衣单手翻着论坛上的讯息,越看越快。 宋乘衣很少看这里的东西,因为消息算得上闭塞,但里面说的也过于离谱。 单单扫一眼标题就很离谱。 《震惊!宋乘衣竟要成新一代尊者,细扒宋乘衣和蓬莱岛岛主的三二事!》 《守剑人竟和美男子在乾坤境内做这种事,暗度陈仓实锤!》 《占卜:宋乘衣命运中的三个男人》 这也就算了,甚至无数弟子,分享她的行程,看的清清楚楚。 从她进入昆仑、去了一趟剑冢、又来到刑罚司,还标注了多少时辰。 宋乘衣感到荒谬。 陈望看着师姐一言不发,神色莫名,半晌后将传讯筒还给他。 “师姐不必忧心,我想这些都是一阵一阵的,等试剑会结束后,便好了。”陈望道。 宋乘衣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她又接过话,交代给陈望其他事。 陈望点头,一五一十地记下来了。 宋乘衣停下来,突然道:“我占了你的时间来帮我做这种事,你是否愿意?” “愿意的,愿意的,”陈望道:“我能学到很多事……” 宋乘衣颔首,神色平静。她是早晚要离开的,陈望倒是个有潜力的,做事很周密,细心稳重,很少出错。 宋乘衣刚出刑罚司,便见一把剑迎面而来,与这剑几乎一同而至于的,是灵危的身影。 灵危抱住她的手臂。 “师姐,”声音发颤,已带着泣音,眼泪刷刷落下,像从前她要求的那样称呼她,“我很想你……” 灵危一直期待见宋乘衣一面,他跪了数日,但宋乘衣的身影都未曾见到。他浑浑噩噩,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闭上眼想到的,便是宋乘衣冷漠又锐利的一眼,又想到了自己与她作对的场景。 宋乘衣垂眼,淡淡地看了一眼。 灵危看着着实可怜,身上的鞭痕并未处理,有些结痂,有些没有,动一动便是血肉模糊的挣开。 宋乘衣轻声:“你先松手。” 她的声音柔和,宽容,没有一丝的怒火,但灵危却拼命摇头,他宁愿宋乘衣对他发怒,也不愿她这样温柔地对待他。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灵危无意识地重复,眼眸睁大,那双眼中浸满泪珠,“一定不会再这样,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会好好做的……” 宋乘衣是个一旦做了决定,就不回头的,实际上算得上铁石心肠。 所以此刻,看着灵危,她并没有感到动心。 但对这纠缠,却也没有生气。 反而又觉得灵危这样有些可怜。 其实仔细想想,灵危和她是如何的像,都是为了心中的目标前行。 不同的是,灵危做错了,是否要给他机会的是自己。 因为有期待,所以会失望,所以会怨恨。 但她究竟怨的是 灵危的背叛,还是那个无法掌握命运、被迫承受着变动的自己。 也许是卫雪亭和谢无筹的所作所为,提高了她对一些行为的容忍程度。 又或者是她实力进阶,内心的坦然。 她只觉得很平静。 宽容比怨恨更长久。 宋乘衣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柔道:“我相信你会好好做的。” 只是我却不一定会用你。 灵危很久没有见到宋乘衣的主动接触,他浑身几乎发抖,内心狂喜,唇色颤抖,脸上也有了红晕,“我会好好做的,” 他喃喃道,不断地重复道,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的心颤栗着。 宋乘衣又看向这把贴在她另一肩膀的黑剑。 以及,这一同随着这黑剑一同前来的,方津的青梅竹马。 “你便是宋乘衣吗?我叫方芙,芙蓉的芙。” 那长相可爱、有着婴儿肥的少女道,但她显然也并不需要听到她的回答。 方芙手指着那剑,道:“你收下它吧。” 那黑剑极具灵性,闻言,上下摇摆,看上去很激动的模样。 “你如果能收下它,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方芙声音恳切,看到宋乘衣望过来的视线,她友善地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灵危死死抿唇,但却不敢擅自在宋乘衣面前发言。 只眼眸死死的盯着那剑,仿佛要将其盯穿。 宋乘衣倒也没意料到,她没有回答,而是问:“方津呢?” “哥哥也同意了。”方芙声音轻快,语言带着诱惑:“这真的是一把好剑,它还没开刃呢,它有灵识,认主后,很快也能化为人形,不会差的。你不是缺剑吗?收下吧,收下吧,嗯?” “她不缺。”灵危终于爆发了,“她已经有我了。” “谁说人只能有一把剑了。” “师姐只需要一把剑。” “那正好只用我送的这一把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方芙笑眯眯道,看着灵危脸涨的通红,被气的说不出话来,吐了吐舌。 宋乘衣敛眸,问:“他为何会同意?” “因为它绝食抗议。”方芙的心情显得极好,话也说的密。 原来是这剑很特殊,要定期吸取侍奉者定量的灵力,相当于食物。 很显然,侍奉者便是方津。 但剑在见到宋乘衣后,便不再接受方津的灵力,方津没有办法,他们必须事事以剑为先。 而方芙之所以如此高兴,也是因为他们摆脱了使命——为剑寻主。 若是无法寻到主人,便要一直侍奉此剑。 而方芙喜欢方津,方津的心思却全然在剑身上。 方芙眼眸很亮,带着恳求,“你收下它,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灵危也紧张攥紧手,屏住呼吸。 一时间,两个人都等待着宋乘衣的回复。 第80章 方芙眼眸圆溜溜的, 此刻一眨不眨地看着宋乘衣。 那是一种非常挑剔的眼神,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的看透。 宋乘衣和在乾坤境中见的不一样,不再那么泯然众人, 但也不是极为出众的相貌, 穿着一身劲装。修长而冷峻, 有种沉静的气质。 她左边胳膊被青年紧紧抱着, 青年眼睫仍是湿润,一撮一撮地缠着,但却恶狠狠地盯着芙蓉剑, 气势之凶狠, 仿佛是护食的狼崽。 方芙知道灵危。 最近灵危和那芙蓉剑打了太多次,她从刚开始的积极劝架,到后来的波澜不惊,只过了短短一天, 因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对掐。 刚开始她劝架,只因为怕芙蓉剑霸道, 要是将灵危打出个好歹,或是将灵危这把剑折断了, 那可不好对剑主交代。 这种事之前发生过很多次。 剑与剑之间也是有较量的,尤其是灵剑间,更是如此。 但她显然多虑了,灵危竟也有与之一较的能力。 但这更让方芙震惊了。 灵危能做到如此,那剑主能做到如此呢?再加上, 这剑主更是俘获了向来挑剔的芙蓉剑芳心。 女人视线微睨,看着芙蓉剑,脸上无法窥探出具体的心神。 也许是灵危太紧张,抓握的力道很大, 女人侧目,轻飘飘地掠过灵危,“松开。” 以方芙的角度而言,这声很温和、平静。没有半点杀伤力,也算不上是命令。 但几乎是立刻的,方才还狠戾的灵危,松开手,将手贴在身后,但身体却没远离,仍站在女人身旁,低着头,听话的不可思议。 青年个头很高,但在宋乘衣面前,气势却仿佛矮了一截,变得束手束脚,如犯了错的小孩。 旋即,宋乘衣抬头。 方芙与她对视,微微有些失神。 有这样利落眼神的人,很有味道。 方芙跟着方津走遍了很多地方,见过无数的人,但很奇妙的是,宋乘衣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魅力,无论在什么场地下,只要她愿意,你便是能一眼扫到她。 的确配得上芙蓉剑。 “让方津亲自来跟我说。”女人道。 她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但众人的反应却是不同。 灵危怔然,思绪纷杂,心乱如麻,他想,难道当真要收另一把剑吗? 方芙却是讶然:“哥哥已经同意了。” “我知道。” 方芙顿了顿,“他不喜欢你。” “我知道。” 方芙想,宋乘衣当真奇怪,主动送上来的宝贝竟也不要吗?若是芙蓉剑愿意,不知多少剑修抢破脑袋也要。 刚想着,那芙蓉剑竟是移开了宋乘衣身旁,不见半分热络的模样。 它那本就漆黑的剑身变得更深沉,闪着幽幽的光,有种令人冰寒的战栗。 方芙身体紧绷,心中有种不详预感。 她知道这是芙蓉剑生气的征兆。 无人得知,在芙蓉剑变为灵剑前,曾是把煞剑。 煞气极重,一出鞘便阴风阵阵,手起剑落,残酷地让人畏惧。一度让创造它的铸剑师感到后悔,尘封几十年,磨炼它的性子,又不断地炼化,才变为灵剑,但那骨子里的傲气仍在。 想必,是宋乘衣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惹恼了它。 宋乘衣微挑了下眉,没有意外,这黑剑是个难驯的。不过剑有些傲气也是好事。 “主人,我来帮你。”灵危望着宋乘衣低垂的睫毛,急迫道,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证明,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嗯?行吗?”他晃了晃宋乘衣的衣袖。 宋乘衣眼眸温和,甚至带着点浅淡到几不可见的笑意,刚要说话,突然,剑吟陡起,那黑剑迅疾如电,电闪般袭来,剑光如水划。 方芙双手合在一块,搅着劲儿,紧张地看着。 剑势是刚烈、强劲的,几乎必杀的凶险。 宋乘衣含着笑意望着。 方芙不知为何,突然喊了一句,“道友,千万手下留情!” 喊完后,她的脸也涨红了,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如此说,助长他人志气。 剑至身前,宋乘衣伸出掌心。 掌与剑相击,金玉之声骤响,芙蓉剑身抖了抖,灵力产生的气流爆涨,翻涌着刺目的光。 方芙看着宋乘衣巍然不动的身影。她的反击堪称精妙。 这不是说她一击便将芙蓉剑击倒,而是芙蓉剑从何处刺来,她仿佛都有预料,每一次回击都在实处。 无论芙蓉剑从何处砍来,她都能以不变应万变。好似其在衡量剑的器量,又好似温和宽容,不与它计较。 芙蓉剑的力量逐渐加大,宋乘衣的力量也随之加重。 时间缓慢过去,突然,芙蓉剑仿佛已经到了极限,其力量无法再变大。 灵危抿唇,他眉毛紧紧皱起,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剑。 也许是宋乘衣想要结束了,宋乘衣的灵力较强,修长白皙的掌心泛着比先前较深的金光。 然而就在这要相互交手的一瞬间,那通体漆黑的剑骤然灵光暴涨,让人几乎无法想象它是如何在瞬间,将力量发挥到极致,也让人毫不怀疑,它将破了宋乘衣的这一击。 而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它已到极限了。 灵危金眸中折射出剑冰冷的光,他感受到了那剑欢悦欣喜的气氛。 他的鬓发间渗出汗,心扑通扑通地跳。 他突然知道这剑要做什么了。 它竟是要划开宋乘衣的掌心,用其鲜血,强硬地开刃,认其为主。 他金色眼眸剧烈惊颤了下。 方芙显然也是被其震惊到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向来冷艳、傲气的芙蓉剑,耍出此等阴谋诡计,竟只是为了强硬认宋乘衣为主。 宋乘衣也是在瞬间反应过来,剑尾那一撮雪白灵光,不知何时,竟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契约符,而它这隐藏实力的一击,的确是能破了她的防备。 宋乘衣必须承认,她的确没有想到它会做到如此,只为了要跟她。 刚开始,她只是觉得即便是要赠剑,也应是方津来说,因为方津是此剑的守护者,她要得到他的同意,而很显然,方津是不得不。 宋乘衣没有强人所难的嗜好。 后来与此剑对阵,也不过是一些好奇心作祟。因为剧书中所言,此剑之威力无穷,若拥有者实力达到一定程度,亦可一剑平山。 让此剑做到如此程度了,她应该荣幸! 她平静地想。 在千钧一发间,却是五指一拢,强行收掌,那汇聚起的灵力骤然四散,身形后撤。 尽管她的速度如此之快,但芙蓉剑尖却已是迎至身前,有如撕破绸缎之声,锋利的剑芒直直地划过,从腕侧拉成一条长线,直到肘部。 那剑显然也愣住了,它悬在半空中,剑尖挂着鲜红的血,但并没有落下,却也没有被吸收,鲜红的血盖住了那层漆黑的剑身。 方芙断然没料到宋乘衣会拒绝如此,她为何要拒绝芙蓉剑认主?方芙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宋乘衣的伤口向来愈合的很快,但被这剑却有些奇特,伤口愈合却很慢。 宋乘衣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钝痛。 在这瞬间,很诡异的,她突然想到了谢无筹。 当然两者并无可比性。 一个是想要跟随她,充当她的帮手的名剑,一个却是她想要追随的,但最终却背叛她的敬仰者。 但两者又非常有可比性。 一个是因为想要成为她的剑,从而耍心机。 一个是想让她迷途知返,而‘牺牲’自身作为她成长养分。 但实际上,都是将他们的欲望、意志凌驾在她身上。 将这两者对比在一起,宋乘衣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偏执,这是她性格的短处。 长此以往,她应该有心魔了。 她的掌心抚在伤口上,血液黏黏地沾了她一手。她的指尖掐在这边缘整齐的划口处,疼痛感袭来,她很快冷静下来。 她明白,这其中的感觉还是不同的。 对于这芙蓉剑,她对它的行为,并不愤怒,而只是有一种惊讶,想看看它能为了自己的目标做到什么程度,想着它当真如一匹未被驯服的野马。 这是一种从上而下的俯视,是一种看弱小者的视线,是对双方关系、强弱的明确判断,从而产生的上位者思想。 而对于谢无筹和卫雪亭,她却是实实在在、压抑许久的愤怒,是一种被愚弄的强烈不满。 宋乘衣以为她不恨谢无筹,她愤怒的、恨的只是自己的弱小,弱小者被愚弄是正常的。 但实际上,她却是从这愤怒中,滋养出了强烈的恨。 她猛然意识到,在此种情况下,她几乎无时无刻,都在想谢无筹,想她的任务,想他们的从前,想他瞒着她,在她身上做的一系列事,想书中的结局…… 但若是转而想,谢无筹、卫雪亭对待她的态度,与她对眼前这芙蓉剑的态度,难道不是如出一辙的吗? 如出一辙的傲慢嘴脸。 她不会因为芙蓉剑而愤怒,却会因为谢无筹而愤怒,主要原因在于,她清楚地认识到她与谢无筹距离的遥远。 她并没有感知到,谢无筹对她的影响,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灵危看着宋乘衣垂下眼睫,袖口被鲜血濡湿,朝四处蔓延,但她却仿佛察觉不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但芙蓉剑稍稍一动,宋乘衣却立即注意到了,她倏然地抬眸。 所有人,灵危、方芙、陈望,以及从旁观者偷拍的论坛中的弟子们,都在刹那间注意到了宋乘衣与方才的不同之处。 宋乘衣收起了淡然的笑意,收起了那种旁观者一般的态度,平静正视过去,那是一种淡然的冷漠,抬眸的瞬间,衣角无风而动。 如出鞘的锋刃,压迫感尽显。 宋乘衣道:“我很抱歉。” 无人知道她在为什么道歉,但宋乘衣知道,她是在为她的自大、傲慢而表示歉意。 在所有人都在为了目标而努力时,即便他们弱小,也不应该被轻视忽略,不应该用如此敷衍的态度去结束,那才是最可笑的。 方芙看着芙蓉剑与宋乘衣遥遥而立,在刹那间,又一瞬间绞在一起。 几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不再是场戏耍式的玩弄了,因为局势是一边倒的压势。 在这局面下,宋乘衣将那剑压的步步后退,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那剑在这过程中,也逐渐地不屈不挠,剑影百转、渐渐地显出了其本身的气魄,那种目空一切的横霸之气。 然而这戏剧性的斗争,由刚开始的一时之气,到最后的全力而为,还是很快便结束了。 “铮——” 剑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击中,深深被甩在坚硬地面中,地面裂开一条长缝,却如插入松软雪中,轻易透入三寸,剑身剧颤,久久不息。 宋乘衣的衣袖振响。 方芙简直被这一系列的峰回路转震呆了。 她以为宋乘衣会接受剑,但女人没有。 她以为芙蓉剑是愤怒要与其斗争,但实际上却是倒贴。 她以为宋乘衣会接受芙蓉剑,但宋乘衣宁愿受伤,也不愿受之。相反还压着剑打,但她却没感受到宋乘衣有多么的愤怒。 她愣愣的站了一会儿,望着宋乘衣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脸也有些发热,眼珠子随着宋乘衣的身影而动,直到其背影化为一个看不见的黑点,她才猛然记起芙蓉剑。 她赶忙去拔芙蓉剑,但它当真是被甩的透透的,但她刚要握住剑柄,却倏然被剑身一个摆尾甩开,剑从缝隙中抽出,抖了抖身上的灰,随即化为一道流光,朝着那已消失的女人背影而去。 倒贴啊!倒贴啊! 方芙想:哈哈,倒贴的好啊。 方芙由原本的痛心疾首,转而变成心悦诚服。 她刚来时,对宋乘衣还尚无任何观感,但现在她彻底喜欢上宋乘衣了,这的确是个有魅力的人。 她暗暗为芙蓉剑加油,挤走灵危,成功上位吧!—— 作者有话说:我这几天的心路历程: 吸取建议,重写79章!(英姿勃发)——— 啊,写什么内容?使劲想(定要让大家满意)—— 重写出一版(越看越觉得写的超烂)——逐渐萎缩 再重写一版(还是好烂)—— 弱弱:要不不重写了吧(揪住衣领摇晃,兄弟你真的不重写了吗?那你写的废稿、投入的时间怎么办!)—— 不情不愿:那重写?(好吧)—— 啊啊,写什么内容?使劲想 然后不断地重复以上过程,几天时间倏然而过,废章倒是写了不少(靠北) 然后最终决定是,算了,不雕花了哈哈哈, 虽然我是笑着的,但实际上我这几天虽然写了不少废章, 但实际上能用的,一!个!都!没!有! 因为每个废稿的走向全部都不一样, 我甚至写到了苏开始发情期,写到了女主强硬与谢比拼,写到女主喝下忘情水……匪夷所思的情节 然而我意识到榜单还剩下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逐渐晕厥) 我其实写了6K多字,但没办法断章,所以在4K字这里断章 剩下的场景要连着写,哎 今晚准备熬夜写了,把这几天失去的字数,我通通都要补回来(bushi) PS:其实应该写假条,但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当天不更 因为每次都以为能顺利发出,但每次都临门一脚,看着新写79章,做心理斗争【】 80-90 第81章 谢无筹已有几日未见到宋乘衣。 无论是在她的住所, 亦或是她常去的地方,都见不到人。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传讯筒中, 看到她与那剑的争斗, 之后便了无音讯。 谢无筹觉得没什么。 因为宋乘衣本也就经常会有属于她自己的事, 他本来并没在意。 他给宋乘衣发过讯息, 无外乎不过是她忙,所以没有时间来见面,等下次会亲自来拜见。 他也用卫雪亭的身份给他发讯息, 也是被敷衍了事。 宋乘衣对他和卫雪亭的讯息不同。 对他是恭恭敬敬地讲述自己不能来的理由, 对卫雪亭则是亲密地敷衍了事,卫雪亭谨小慎微,也不敢多多追问。 谢无筹对比看来,宋乘衣对他还更用心些。 他很满意。 卫雪亭是个蠢货, 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根本体会不到宋乘衣的万分之一繁忙。 他体谅宋乘衣, 刑罚司的事务之琐碎,会占据人的大量时间, 再加试剑会,能将人的时间压榨干净。 但卫雪亭着实是太烦人。 也许是卫雪亭从前粘的太紧,习惯和宋乘衣久久待在一起,没办法适应这种分别。因而卫雪亭一刻不停地在他的脑海中传达不满,一时也无法停歇, 着实让他烦躁。 在此前提下,谢无筹竟也觉得,见不到宋乘衣的确是让人在意的事。 “无筹,你是走神了吗?”昆仑掌门停下说的话, 望向对面的青年。 青年容貌俊美,长睫微敛,唇畔含笑,修长的手托住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脸颊,神色微恍惚,似若有所思。 掌门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笑容却仿佛隐隐压着烦躁之感。 掌门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非常体谅。 天色渐晚,夜幕深沉。是他要交代的事太多了,竟不知不觉间就将他留了一天。 谢无筹眼珠微动,转向他,柔和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并未。” “我已明白了,试剑会第一日,我需出席,为乾坤境中获地第一的弟子授予殊荣,其次蓬莱晏道远不日将至,要与我见面,据说是有要事相商……” 谢无筹的语速不紧不慢,将方才掌门所言,准备复述出来。 随着谢无筹越说越多,掌门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确是说了不少,他打住谢无筹的话头,“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多有叨扰了。” 掌门知谢无筹喜好清净,能抽出一日时间,已是给了面子。 谢无筹颔首,也笑着站起身。 他将卷起的衣袖展开,朝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像想到什么,回头问:“宋乘衣近来颇为繁忙,不知是否是刑罚司事务太多,她即将参加试剑会,还是……” 谢无筹没有继续说下去,含着笑意看向掌门。 那意思很明了。 掌门立即领悟,只旋即却是讶然:“应该不会吧,前些时候,她还找我,说过此事,她言其要专心修行,极力推荐一名为陈望的弟子,已把刑罚司大部分事都交由该弟子。你竟不知吗?她没告知你吗?” 掌门的望向谢无筹。 他静立,神情不变,仍是含笑,只嗓音很轻,“是吗?我想起来了,她是说过了,但我又忘了。” 掌门理解地笑笑,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忘东忘西。 谢无筹眼睫微微一压,轻柔道:“不知,她是何时对你说的?” “大概是一月前。” * 莲雾峰正殿内,谢无筹悠然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入喉,茶水滚烫,但他却面不改色,只是那股子热气却仿佛顺着胸膛往上冒着火气。 一月这么长时间,宋乘衣倒从没跟他说过。 想到宋乘衣每次推托他的理由,谢无筹笑意愈深,不是忙,那是什么理由呢? 他心平气和地想,宋乘衣定是有合适理由,定是该有合适理由。 他漫不经心地想,宋乘衣总不能是……不想见他吧。 他又拿出传讯筒,这一次却并不是给宋乘衣发传讯。 * 顾行舟几乎是立即感应到,方才还愁眉苦脸的少女,此刻骤然快乐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望一眼,少女笑容明艳,如娇艳的石榴花。 他看着少女漆黑的发顶,问“有什么高兴的事?” “师尊要来找我。”苏梦妩欢喜道。 顾行舟冷淡、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却是划过一丝惊讶,“玉慈剑尊?” 苏梦妩喜悦点头,脸色晕红,耳坠晃了晃,映着那白皙小巧的耳如鲜红珊瑚。 顾行舟实在是没料到传说中的人竟会来此处。乾坤境结束后几日,昆仑为参加试剑会的弟子举办金桂宴。次日试剑会便正式开始。 顾行舟难以置信,神色变换许久,最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此次来参加试剑会,目标之一,便是能拜其为师。 但他却折戟沉沙。 想到此,他的视线又不由地朝一处望去。 桂树下,暗风浮动,金桂飘落,恍如飞雪萦绕其身。 桂树下挂着盏琉璃灯,灯光轻薄,昨夜下了雨,地面上有昏暗的水光,显得清幽。 清冷光影中,年轻女人一身圆领袍,领口绣着暗纹,坐在在椅上,腰带束腰,清晰的脊背线条干净利落。 她的头微偏向坐在其对面的两男人。 左边的男人,顾行舟认识,便是郁子期。右边的男人,却是不了解。 郁子期不知在跟宋乘衣说什么,她的唇边始终含着一缕笑,看上去心情倒是不错。 顾行舟从没料想到,击败他的是守剑人宋乘衣。 但若是玉慈仙尊收的弟子,他便觉得,理应如此。 他道:“你不与你师姐坐一起吗?” 苏梦妩顿了顿,却是挠了挠脸,笑意微收,抿了抿唇。 半晌后,才小声道:“我做了件蠢事,不好意思。” 顾行舟不解。 苏梦妩面容却比方才更红,没再说话。 她做的蠢事,她自己说出来也是不好意思,一是在高阶境内,当着师姐的面说灵危的剑,二是蠢到与师姐对打,桩桩件件都让她想对师姐敬而远之。 如果说前世,她不喜师姐的打压,那现如今,她对师姐是恐惧中夹杂着某种陌生的情绪,羡慕有一点,嫉妒有很多,但更多的是畏惧。 在师姐身边,她总是会做蠢事,好像她一无是处,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顾行舟看着苏梦妩柔美无害的脸上浮现出尴尬和羞愧。 他一向冷硬的心又克制不住软下来,好像回到了小时,病弱妹妹犯错后,慌张的模样。 苏梦妩自然感受到了顾行舟的善意,她眸光轻微闪了下,她想到了宋乘衣曾送她的那枚玉佩。 那能证明宋乘衣身世的玉佩。 苏梦妩一直收在储物戒中,前世,宋乘衣正是凭借着这一信物,才成功地认亲。 苏梦妩纠结了很久,要不要还给宋乘衣。 每当有返还的念头之际,她总想到那一直待她极好的那美妇人,顾行舟的母亲,几乎是将自己当成亲人,并不在意她半妖身份。 再等等,再等等吧。她一定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还给宋乘衣的。 但这让她很心虚。 苏梦妩道:“我和朋友弯弯说好了,会结伴去寻找合适的礼物,师姐大概是会赢的剑首,届时将礼物赠送给她。” 苏梦妩亲眼看到师姐杀妖的场景,她畏惧的同时,也升起一丝隐秘的仰望。 这很矛盾,既想和师姐打好关系,又想对其敬而远之。 郁子期正在掰橘子,橘皮被整个剥下,清甜的香味扑来,他轻巧地用指尖撕着果肉上白条。 “你吃吗?看上去感觉很好吃。”郁子期掰下一瓣,递过去。 宋乘衣眼眸半敛,看了片刻,接过,抵入唇中,脸色非常平静,眉眼不动。 “好吃吗?”郁子期问。 宋乘衣没回答,而是从他手中接过剩下的橘子,也掰下一块递给他。 郁子期扔入口中。下一秒,脸立即皱起来,吐出来,随后看着宋乘衣,讪讪的将她手中握着的橘子拿回来,放在桌边。 “吃点好的吧。”郁子期道。 宋乘衣这才笑了笑。 萧邢的视线一直看着旁边的桂花树,脸色平静又带着一丝冷漠,看着那金黄、小小的花瓣,却散发着芬芳、悠长的香气。 听到这细微的笑声,眼珠才缓缓动了动,望向宋乘衣。 恰好这时,宋乘衣也抬眼望来,四目相对,晚风徐徐吹过,萧邢看到桂花如春雨,簌簌落下,掉落在宋乘衣的肩膀上,发间,风中香味愈发浓郁。 萧邢那昳丽、病弱的脸一闪而过。 宋乘衣朝他微微一点头,随后不经意地转开视线,率先道:“你病好了?” 萧邢:“嗯。” 宋乘衣温和道:“恭喜你。” 萧邢的面色冷淡,“你是发自内心为我高兴吗?” “这是自然。” “那为何我先前发讯息给你,你从不回复。”萧邢的语气平静,诉说着事实。 宋乘衣语气平和,反问道:“你是在等待我的回复?” 萧邢静静地瞧着她,“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自然是。只是你还能记起,你最后一次见到我时,我们说的话吗?” 萧邢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是他与宋乘衣约定的一月之约,进行到中后期时。 他焦虑于期限快要到了,宋乘衣对他的态度却仍是一成不变,他口不择言,让她不用再来了。 萧邢只是一时气话,他以为宋乘衣会来的,但宋乘衣却当真没再来,没留下一句话。 他主动去找过她,却看到她在与那银发少年在一起。 当时,他感到极度恨意。 但现如今,回想时,萧邢奇异的没有感到痛苦,那是一种麻木,却又无法解脱。 他冷漠道:“我的确是说了你不用再来了。” 宋乘衣低头为自己倒了杯酒,握在手中,调整了下坐姿,靠在椅上,随后才抬眸。 “我说的不是这一次。” 萧邢一怔。 宋乘衣有种懒倦感,神色却异常平静,介于漠然与平和间。 却更是一种彻底的冷漠。 这姿态、眼神极为熟悉, 萧邢仿佛接受到某种信号,他的手发颤,他那冷漠的外壳逐渐裂开,而露出一丝震惊与委屈。 他看着宋乘衣那平静如水的眼神,声音哑然,眼眸猩红,“你,你,” 宋乘衣没有回答他,而是淡淡瞥向郁子期。 此刻,郁子期正端着一盏清酒,悠悠然转着,绿眸在彼此间游走。 接受到宋乘衣的视线,他立即领悟了,投以一个灿烂笑容,随后站起身,将酒液一饮而尽,找了个借口,便走到了不远处。 宋乘衣道:“是,我全部想起来了。”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没有多久。” 宋乘衣是在打败顾行舟突破一个境界后,冲破了谢无筹在她身上做的手脚,也打破绮罗对她神识记忆中施加的所有禁锢。 宋乘衣不再是只做一些似是而非的梦,而是真切的了解过往。 宋乘衣:“最后一次相见,我对你说的是,结束了。” 萧邢的指甲狠掐入血肉中。 “当年我尚在修无情道,到了瓶颈,而瓶颈便是‘有情关’。我便下山历劫,只为了寻找能突破瓶颈的方式。也是在这过程中遇到你,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萧邢眸光颤抖,想开口打断宋乘衣说的所有话,但却没有半分打断。 宋乘衣的声音一向是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轻飘飘地将这段感情带过,仿佛水面荡漾,最终不留痕。 萧邢沉默许久,声音沙哑:“你为何当年未曾好好与我告别。” 宋乘衣平静道:“那时,我还太年轻,” 宋乘衣做错了事,须得承认。 她年少轻狂,她存着利用的心思而进行的,而在日益的相处中,又察觉到萧邢的真心,她及时止损,收尾又极其潦草。 “那你有喜欢过我吗?” 宋乘衣对上萧邢通红的眼,“在你之前,我也曾找过别人,只为突破,在你之后,也是如此。” “你值得更好的。”宋乘衣真心实意道。 她一直都知道,她是个自私的人,将自己放在首位,任何时候,自己都是重要的。 萧邢看着宋乘衣。 女人长睫毛覆在眼下,叠影重重,弧度优美,身形笼在静水似的模糊光影中,格外的沉寂安静。 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些曾经的暧昧,亲热互动…… 他想了很多很多,直到那些画面开始抖动,又逐渐模糊,他生生将湿意逼回去。 他站起身,直视着对面女人,眼眸中有逼人的锋锐,狠辣道:“宋乘衣,你有什么资格来安排我?” 萧邢想到他即将制作成功的药。 他想,他定要让宋乘衣后悔来招惹他。 且要让她体会到自己如今的痛苦与不能言。 萧邢离开后,宋乘衣才将手中握着的酒喝完。 郁子期又给她斟了一杯,宋乘衣同样地饮干。 宋乘衣沉默地回想。 她是对不起萧邢,但也只限于此。 这在她的人生中,实在是不值一提。 郁子期不知发生什么,也不会发表什么言论,他只觉得这爱倒真是害人。 然后又发散到他的情劫。 他也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知什么时候,他喝的便有点多了,但宋乘衣却好似越喝越清醒。 他最后的记忆是宋乘衣摩挲腕间的手镯,露出笑容,与他碰了一杯,“快要成功了。” “什么快要成功了?”他问。 宋乘衣笑道:“敬我不久的将来,那崭新的人生。” 但宋乘衣那杯未来酒却终究没有喝下去。 一双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截住了。 那人的阴影投下来,几乎将宋乘衣整个包裹其中,有种隐晦的强势。 郁子期只看到了那来人手腕间缠绕的佛珠,以及那人在阴影中,看向他的冷漠视线。 第82章 顾行舟是在周围不断传来窃窃私语时, 才注意到宋乘衣那边动静。 他冷淡抬头。 宋乘衣身后站着个年轻、陌生的男人。 男人单手放在宋乘衣的椅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杯盏。 而这酒盏,本是在宋乘衣手中。 男人低头, 黑发柔顺垂落, 落在女人的肩膀处。 宋乘衣的面容却藏在阴影处。 风吹动树上挂着的琉璃盏, 光影摇晃, 宋乘衣冷漠、平静的脸便又若隐若现。 两人对视。 即便是距离不近,却依然能感应到那一小块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但又隐隐带着某种隐晦、不寻常的感觉。 身旁, 苏梦妩突然站起身, 顾行舟扭头看她,“怎么?” 苏梦妩那双漂亮的杏眼睁的很圆,一副震惊的模样,咽了咽口水, 慌张道:“要打起来了。” 苏梦妩对宋乘衣是极为熟悉的,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不一定朋友, 也可能是敌人。前世虽然躲着师姐走,被师姐训诫, 但也正因此,积攒超多经验。 宋乘衣可能喝醉,不知道身后的是师尊,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做错事。 她得阻止。 师尊是她招来的, 师姐又喝醉了,师姐又宽容地原谅了她在乾坤境中的所作所为…… 想到最后,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她总算是能做成一件事了, 师姐会感激她,会和她拉进关系。 顾行舟看到苏梦妩念叨着什么,朝宋乘衣的方向跑去。 * 谢无筹低头,看向那松散靠着的宋乘衣。 她身上有酒液的味道,又有浓郁桂花香气,混在一起。 “给我。” 谢无筹听到她道,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谢无筹没有动作,眼眸扫了眼,那已喝醉,趴在桌上不动的郁子期,桌面上摆放着几壶已空了的酒盏。 “你喝醉了。”谢无筹道。 宋乘衣道:“那应该是由我来判断,而不是由你判断。” 谢无筹笑道:“那你的判断是什么?” “我的判断是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谢无筹静静地,异常温和地看着她。 宋乘衣眼眸并无昏沉,只姿态有些慵懒。 谢无筹无法判断出她是否已喝醉。 但她一定是喝醉了。 谢无筹想,他不可能和一个意识不清的人计较。 他低垂眼睫,脸上露出个柔软、温和的笑,“乘衣,别耍性子。” 说着,那撑在椅上的手移到宋乘衣肩膀上,轻柔地捻起一朵细小、金黄的桂花。 桂花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小小的,却有着独特的芬芳。 谢无筹观察着,甚至是开始数这朵桂花有几朵花瓣,神色平静。 但突然,他的手掌被宋乘衣攥住,力气极大。 那桂花脱离他的掌握,随风飘到其他地方。 谢无筹温和的脸,终于在此刻冷淡下来。 宋乘衣却毫无害怕情绪,她看着谢无筹的眼,一字一句,极其清晰道:“最后一次,放下。” 琉璃盏散发的光晕映照在宋乘衣的眼中,她的眼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苏梦妩刚到时,便只听到这句话。她脸色瞬间变了,师姐真是醉的不清了。 苏梦妩对宋乘衣处在爆发下的表情极为深刻,因为前世,师姐后期总是处在爆发边缘,常常以下犯上,与师尊决斗,虽总以失败告终。 莲雾峰上下地动山摇,那是非常不平静、混乱时期。 “师姐,那是……” 那是师尊啊。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宋乘衣便抬了抬手,那是个停下的意思,苏梦妩条件反射地闭了口。 苏梦妩转而又去拉师尊衣袖,着急晃了晃。 但谢无筹却没见她,眼睫半敛,手腕微转,杯盏里的酒液摇晃。 琉璃茶盏,釉色晶莹剔透。 男人手指修长,在光影下,肌肤仿佛散着温润、如玉质感的光泽。 没有人说话。 那是漫长、煎熬的寂静。 一卷风吹过,卷起两人的头发,飘起又落下,落下又飘起。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筹忽的抬眸,当着宋乘衣的面,一口将手上的酒液抿入唇中,喉结滚动,酒液入口。 这是一种无言的挑衅。 宋乘衣忽地笑了,她松松了衣领,站起身。 桌案被她的动作倏然带翻,顷刻间,桌上的吃食落了一地,冰冷的酒水溅湿了宋乘衣的衣摆。 宋乘衣穿了是件黑色长袍,黑色压人,但在她身上,却是有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气魄,让人无法直视她,但又让人无法不去直视她。 “那可是我的敬自由的酒啊。”宋乘衣的声音微微有些叹息,声音很轻。 谢无筹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苏梦妩看到师姐的眼眸中,那隐隐克制的某种东西,骤然被打破。 隐约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神秘、疯狂的神采,倒真有一种沉醉之感。 与前世拔剑时的神态别无二致。 她冷汗涔涔后退一步。顾行舟也皱眉,似有所感地看向宋乘衣。 空中飘起细雪。 下一秒,一道惊艳、动人的剑光朝谢无筹迎面而来。 这剑意极快,极凛冽,带着飞雪的冷意,快的人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那骤然的剑光,如流星坠地,照着人不得不避开其锋芒。 顾行舟伸手将苏梦妩护在身后,他却并未向周围弟子那般闭目,而是强忍眼中刺痛,直接望去。 在那剑芒中心,那青年身影淡然,伸出两根手指,竟在风暴中心,直接捏住剑身。 风卷起他的墨发,在风中飞舞,划出美丽的弧线。 无人会质疑这剑中的威力,但这男人竟轻松接住,他究竟是谁?顾行舟凝视着男人的身影。 谢无筹的耐心已经告罄,对待不听话的孩子,满足她的需求是一种办法,给予她的自由,但适当地给予一丝惩罚,也不失为一种更为有效的措施。 他看着宋乘衣的眉目被雪浸染,冷冽迫人,看上去沉稳至极。 但谢无筹知道,她定是已沉醉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他不与醉鬼计较。 即便他的怒火好似烧身,但这也不失为一种历练。 谢无筹微笑,面容慈悲,宽容温柔。 只是宋乘衣下次绝不能再喝酒了,否则他会很生气。 谢无筹的视线又扫过了那睡意惺忪的郁子期,方才还温和的脸,骤然又冰冷至极。 宋乘衣也决不能再与这人一起玩了,带坏了他的好孩子。 他不知道宋乘衣为何如此,但没有关系,关心孩子的一举一动,是他的责任。 等他给予宋乘衣惩罚后,他会窥探其的记忆,弄明白究竟发生何事,帮助她渡过难关。 宋乘衣没有喝醉,但也不是完全的清醒,意识有些昏沉。 但也许就是这种半醉半醒中,理智与感情的碰撞中,她又体会到一种纯然、无所拘束的自由。 即便明天就死,她也要此刻痛快! 宋乘衣的体内,是说不出的亢奋与激动。 她沉迷于这种感觉,这种在极致危险、一切也许都会功亏一篑的危机中,身体无法克制地颤栗发抖。 手中握着的剑也在颤抖,仿佛也察觉到了握剑者的心情。 剑身发出细细的剑吟。 剑身逐渐褪去漆黑的外表,一寸一寸,由深入浅地褪色,直至变为彻底的白,不然任何杂质的雪白。 纤尘不染的白,仿佛是冬日下的第一场飞雪。 剑身缠着凛冽、冰冷的剑气,崩腾愈飞,褪去灰扑扑的表面后,终于露出了锋芒毕露的本色。 灵危一瞬间仿佛冷意从四面八方涌入四肢百骸,他愣住了,遍体生寒,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便面色苍白要涌入其中。 但却人紧紧拉住了。 他听到了苏梦妩的声音,但他却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那剑滚。 他和这剑一直跟在宋乘衣身边,灵危也一时没有离开她身边,在她的情绪激烈起伏时,灵危察觉到了,他感应到了自己必须要去,但却被芙蓉剑阴了,抢先一步。 “太危险了,你现在去也没用……” 没用?他看向远处的宋乘衣。 宋乘衣眼睫微敛,平静淡然,但挥剑动作极为猛烈,剑气纵横,甚至隐约带着势不可挡、疯狂之势。 一人一剑明明是初次合作,但却极为契合,浑然天成。 顾行舟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此刻突然觉得,宋乘衣当真值得他放下他高傲,与之结交。 仅仅眨眼间,两人已过数招。 但在不知何时,两人正在争斗的身影骤然消失。 “他们去哪了?” “宋乘衣是在和谁比试?那人竟然有压制之姿。” “留影下来了,留影下来了,这种比试很精彩,我要反复观看,说不定能悟出什么。” …… 方津封闭许久的门,此刻骤然打开。 男人静立在原地,看向一个地方,久久不回神。 一直蹲守在他门前的方芙惊喜回头,想要说话,却在看见方津的脸色时,咽了下去。 她从没在方津的脸上见到这种表情,一种震惊、茫然的表情。 方芙想,就跟失去心上人一样。 桂花纷纷落下,如下了一场缤纷、绮丽的花雨。 秦怀谨面容平和,缓缓伸手,几片桂花落在掌心。 他想,凭宋乘衣缜密心思,当真不知谢无筹便是卫雪亭吗?便是丝毫不曾怀疑过吗? 若是不知,为何见到谢无筹总带着隐隐的隐忍、克制、怒火。要知道她原本一直是纯然尊敬。 他想,宋乘衣应是在爱上卫雪亭后,才发现的真相。 这便是能 说的通了。 她处在一个徘徊两难、进退不得的境地。 希望她能尽快走出来吧。 花瓣中夹杂着晶莹的雪花,触到其温热手心,慢慢融化,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湿润痕迹。 秦怀谨睫毛轻微眨了眨,心中一片宁静。 不然宋乘衣就当真是可惜了。 他平和合掌,不无悲悯地想到。 但掌心却突然感到一股刺痛,空气中有股淡淡血腥味。 他疑惑的张开掌心,掌心被割开一道细微的伤口。 弥留在花瓣上,沾染了雪白剑光,又淡淡消弭在空气中。 秦怀谨一时没料到如此,有些惊了,久久地凝视着掌心的伤口。 这因为宋乘衣而留下的伤口。 在长久的注视后,他慢慢拧了眉,漠然不语。 * 谢无筹与宋乘衣进入了剑境内。 谢无筹本是抱着惩罚的性,并未动真格,但随着进展,他却越来越感到惊讶。 宋乘衣当真是以极快的速度进步了。 正分神想着,凛冽、冰冷的剑光朝他面中而来,他平淡侧身,却不料,那剑光竟未笔直前行,而在半途中拐了弯。 “咻”的一声,血珠滴落,顺着他的脸颊流,又落到了他的唇间。 谢无筹伸舌舔入口中,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 他用拇指将脸上的鲜血揩干,低眸看着手指上的血液。 新鲜、潮湿、猩红。 他的眸光闪烁,额间金莲耀眼,佛珠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发出激烈的声响。 谢无筹却是笑了下,伸出湿软、红腻的舌舔干净,半点不剩。 他要牢牢记住宋乘衣能刺伤他的这时刻。 这是孩子巨大进步,而他的伤口就是见证。 这不是宋乘衣的偶然,谢无筹不至于自大到否认这一点。 如果说之前与宋乘衣比试,宋乘衣还需要以遍体鳞伤,加上一些手段,才能伤害到他。 那现在,宋乘衣当真是凭借实力,伤到他。 谢无筹兴奋,那快/感从伤口处,直接传遍全身,酥麻感让他的手剧烈颤个不停。 他跃跃欲试,眼眸中不断跳跃着残酷、温情、兴致勃勃的光。 宋乘衣终于看到谢无筹拔剑。 那属于他的本命剑。 那剑是呈赤色。从剑柄是鲜红的,如同心脏的颜色,由剑柄逐渐向下延伸,红色越来越淡,过渡极为漂亮自然。 直到剑尖,是胭脂色的粉,如娇红桃花,又如情人腮红。 宋乘衣只在与谢无筹初见时,见过这把剑。 那时,年幼的她,对此剑的印象极深,因为那如心脏般的鲜红,如此的刺目,如此危险,有种不详之感。 但又是她的救赎,她得以其存活。 当时,她并不知这剑的来历。 但现如今,她清楚地知道。 谢无筹的剑很特别,他若是杀了对他影响至深之人,其血便会残留在其上,永远伴其左右。 剑柄处,如心脏般的鲜红,便是谢无筹刺死其母心脏之地,鲜血流淌至其剑上,永远地留在了其中。 但从那往后,宋乘衣再未见过。 她知道,那是因为谢无筹至此后,便再没有用到需要拔剑的地步。 而她做到了。 既如此,也该停下了! 她的理智告诫自己,当真想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吗?这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谢无筹的爱情。 但她却克制不住的手抖,连呼吸都仿佛要停滞了,她有一种找不到着力点的失重感。 剑境内一轮红日缓升高悬,霞光万丈,烧红天际,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就如她此刻跳动的心脏一般。 宋乘衣仿佛陷入了极为迷醉的境地,又仿佛极为清醒。 她一会想到了卫雪亭的欺骗,想到谢无筹以强有力的手段操控她,想到绮罗引导年幼弱小的她做的那些错事,想到她杀的所有无辜的、弱小的村庄凡人,想到她那些利用过的人或感情…… 她又想到了那些怨恨、畏惧、唾弃,惨叫声与求饶声同时响彻在她耳边,血如长河。 所有人都不正视她,所有人都希望她按照他人意愿行事。 想要摆脱命运固然重要,但就要一直这般退让、隐忍? 如果她在这过程中,丧失了自己的人格,丧失了她坚持到如今、决不妥协的底线,即便她拥有新生,她还能是她吗? 她到底是想活,亦或是想有尊严地死。 在谢无筹的剑境内,红日高悬,但却有一股风雪渐大,偏偏落下,仿佛永无止境似的下着。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握剑静立,脸色平静,却是极为苍白,眼睫低垂,却是茫然。 宋乘衣道心破碎,修为一寸一寸下跌,仅仅是瞬息间,便跌至连刚入门的弟子都不如。 谢无筹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她很显然一直坚持的东西破碎了。 谢无筹的视线又看向手中的剑。 赤红、冰冷的剑刃倒映出他冷淡的面容,但若是细看,便能看到他兴奋至极的眼眸。 脑海中,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不断拉扯,让他不至于丧失理智。 谢无筹想倒是可惜,他剑身一转,那扭曲的倒影便消失了。 宋乘衣已不配他拔剑了,不过换个方向想,他也着实是太过了,宋乘衣毕竟是他最喜爱的弟子,最亲近的孩子,不至到如此地步。 正想着,他又骤然感应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 剑境内的灵力如疯了一般地朝一个方向涌。 他平静抬眸,剑尖抵地。 宋乘衣处在这灵爆中心,实力缓步上升,缓慢攀爬,但很快,上升速度越来越快,气势越来越强。 不知何时,宋乘衣才掀起眼睫,视线望向他。 平静如水,冷峻清寒。 雪重重覆盖地面,已积了厚厚一层,却仍在下着。 宋乘衣全身渐渐染上风雪的霜寒。 冰冷、深沉、内敛。 雪花纷纷,宋乘衣几乎无法看清谢无筹。 但她选择平静地步入这风雪中。 谢无筹与她对视一眼,视线交错的瞬间,两人皆动。 *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照在郁子期身上时,郁子期眼睫动了动,从宿醉中苏醒。 他揉了揉酸涩、疼痛的头,坐起身。 他特地交易换来的酒,这酒名为梦华,这酒是瀛洲的专产,由他师父酿造而成,很是宝贝。他喜欢喝酒,但师父从没给过他喝一口。 据说每个人喝此,反应都不相同,它能反映出人内心深处的欲望。 他怔怔坐了片刻,忽地笑了,他想到师父曾经对他说的话,他就是喝了此酒液无用,不过是呼呼大睡罢了,因为他没心没肺没心肝。 他当时还不相信,临行前,偷拿了几坛,想着此事需躬行,他特地与宋乘衣品尝。 但果然不出师父所料,他一觉到了天明。 糟蹋了,糟蹋了,他漫不经心地笑着,又想,只不知宋乘衣有何反应,想着其喝的如此之多,又如此清醒,必然是执念颇深啊。 但他很快又觉得不对劲,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略微一思索,一拍手,想起了。 今日便是试剑会的开幕啊。 宋乘衣作为高阶境的胜利者,还需被其师尊授予荣誉呢。 他还没见过玉慈仙尊,他千万不能错过此开场。 但 等他来到昆仑剑台时,却被眼前这颇为混乱的场景惊呆了。 只见剑台上密密麻麻站着无数弟子,几乎是人山人海,蔓延开来,而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同一个地方。 那空中分明毫无一人,但空气中却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无数的灵力宣泄而出,碰撞,挤压,横扫遇到的一切,几乎是明眼人都能知道,那处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斗,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不知为何,郁子期的脑海中却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那主角……不会是宋乘衣吧?! 他有很强烈的预感,周围的弟子都在小声私语,他也听不真切,便挑眉,哼哼一笑,打开了了解信息法宝——传讯筒。 他看着看着,眼眸却是越睁越大,宿醉完全消失了。 和宋乘衣对决的是谁?是谁?是……谁? 玉慈仙尊? 宋乘衣什么时候有胆子以下犯上了? 不,她的胆子一向很大。 应该说,宋乘衣什么时候有和仙尊一较高下的能力了? 郁子期感觉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呢? 怎么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第83章 长风吹动谢无筹的衣襟。霜雪纷纷, 拍打在他脸上,他并未去将其移开。 雾华朦胧,却是愈发地鲜明了。 两人身影一瞬间极近, 剑身相交, 何其静谧, 云仿佛也从两人身旁游过, 两人鼓涨袖交缠在一起,又一触即分。 谢无筹却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地抬头望去。 到这种程度, 即便是受伤, 也很少是外在的伤,而更多的是内在。 宋乘衣面色较往日苍白,右手被重力震的颤抖,指尖痉挛, 轻咳间,鲜红的血液从唇边涌出。 但即便如此, 宋乘衣没有将败的浮躁,没有技不如人的挫败, 抑或是以下犯上的惶恐, 她低垂眼睫,始终安静。 鲜血滑落入地面的一瞬,她又抬眸。 视线冰冷又柔和,仿佛如水月光, 脉脉倾斜而下。 在不经意间,在这永不停歇的风雪中,陡然露出冰冷锋芒本色。 谢无筹多年不曾与人比试,他也不喜与人比试, 不喜不代表不能。只因在此过程中,他无法克制从身心涌上来的、无法克制的暴戾。 但他却在宋乘衣这视线中,心神也变得极为宁静。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一时,随即涌上来的,是更为深沉、炙热的摧毁之息。 谢无筹微微闭目。 这一刻,宋乘衣的身份变换,她不再是他那弱小孩子,也不是恭敬的弟子,更不是那亲切温顺的心上人。 她已成长为他的对手了。 如果这真是她想要的,谢无筹忽的一笑。 谢无筹不怕对手,也许他也一直在期待这一刻,宋乘衣挑战他的此时此刻。 他手中握着的剑愈发艳红。 举剑的瞬间,伴随轻微声音,腕间那串佛珠中,其中两珠缠满莲纹、古朴的珠子,瞬间断裂,掉入苍茫的雪色中。 他的神色慢慢归拢于平静。 宋乘衣也知道这是最后一剑了。将由此分出胜负,或者说她便没有胜的可能。 胸口传来锐痛,疲惫感成倍传遍全身,血腥味弥在唇齿间。她的身体无法承受如此强烈的变动,但即便如此,她也在催动剑骨,源源不断吸收着灵力。 清冷雪光朦朦胧胧,淡薄的微光,飘渺照亮宋乘衣的脸。 剑尖向前,剑光大盛。 绝不后退、一往直前、近乎必杀的一剑。 雪白剑尖在空中滑过漂亮弧度,如皎洁月光,泛着清冷的光,天光跃在其上,又如一块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的美玉。 看似柔和,却剑芒却在震动,深沉真切的杀机若隐若现。 谢无筹也毫不后退,挑剑而上,迎上去。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雪白剑芒被鲜红剑光寸寸吞噬。 雪白无垢的剑挑落在一望无际、冰冷雪地上,失去剑泽, 宋乘衣失败了。 但他的剑却还在继续。 谢无筹神色漠然。 那向来温柔眼眸此刻一片淡然,如覆着冰块的湖面。 他浑身上下毫无杀意,却正是最为纯正的意向。 在此时此刻,在撕开那温和、润泽的外壳后,谢无筹也终于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他那疯狂、无情、冷酷的本质。 谢无筹会杀了她。宋乘衣明白。 杀气逼近眼前,宋乘衣看着那不断飞舞的雪花,她却极端的宁静。 种种一切皆如梦幻泡影,她不后悔。 她所作所为,不会是正确的,因为其是荒唐、可笑、注定的。 但也绝不会是错误的。 人生偶尔也需要难得荒唐。 她微微抿唇微笑,竟有种堕落的欢愉。 谢无筹并没有犹豫,也没有感到丝毫的茫然、迷茫。 杀死宋乘衣的想法,是在一瞬间产生的,却是如此的坚固。 他突然意识到,宋乘衣竟然在他的身边占据了如此多的角色。 他的一生中,仿佛大部分时间,都与她一起度过,他的所有都与她有关。 在一起数十载,他一直将其视为可有可无,站在高处测量她。 但她是如此不同。 曾经,他以为,若宋乘衣让他失望后,他再解决她,后来,又舍不得去解决她,想着以身渡她,但现如今,他又突然顿悟,何必舍近求远—— 在最完美的顶峰毁灭,就是一种永恒。 不必等到她破碎,他要留住她最完美的一刻。 此时此刻,便是现在。 谢无筹鸦羽的眼睫覆下,琥珀的眼眸流转,有着称得上温柔、眷恋的光影。 宋乘衣的鲜血会浸润他的本命剑,骨肉交融。 她的灵魂残留其中。 无时无刻,每时每刻。 宋乘衣会以另一种形式与他同在。 他亲手解决她,他永远陪伴她,那是亘古不变、古老的诺言,永不分离,没有比这更彰显爱意了。 谢无筹抬眸,最后一次无声凝望着宋乘衣。 风雨如晦,宋乘衣玄衣墨发飞扬着,如云如雾,周围是如此宁静。 她站在风雪中,一言不发。 神色平和,也正看着他,直视着他,并没有看那直逼咽喉、锋锐剑尖。 她的唇边泄出一丝笑意,既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强,又无陷入绝境中的不安,也无软弱求饶的温情。 有的是种引颈受戮的平和与坦然。 似是无奈,又或宽容,隐隐带着神性悲悯。 在最后一刻,谢无筹看到她平静地闭上眼,将他隔绝在视线外。 谢无筹却在顷刻间神色剧变,鬓发瞬间潮湿,心跳动地极快,如蝶翼般濒死抖动。 一切的光影好似在瞬间隐去。 他死死地盯着女人闭上的眼睛,隐隐爆发出一种逼仄的偏执。 在那惊人的瞬间,‘噗嗤’一声。 剑尖刺入血肉之声,鲜血斑驳滴落至雪地上,如染上红梅,一路蜿蜒,渗入宋乘衣的衣摆。 宋乘衣闻到血腥味,她的睫毛微掀,最先看到的是鲜红的剑尖,直贴在她咽喉处。 近在咫尺,剑尖的冰冷、危险、锋利,仿佛要透过喉间,传入她的骨肉中。 只稍稍再往前一递,那剑尖将捅破她的喉咙。 剑端有几点血珠,顺着剑尖,从宋乘衣的咽喉处往下滑,带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战栗。 她眼睫半掀,看到一双修长、漂亮,却又浸在血水中的手掌。 掌心被笔直贯穿,破开皮肉,恐怖骇人。 但男人却仿佛感受不到似的,指尖仍死死压在剑刃之上,手骨被刮出深刻的痕迹,一片狼狈。 十指连心,那疼痛感让人望而却步。 但男人睁着琥珀色眼眸,平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闭眼的瞬间,在想什么?”沙哑的嗓音响起。 宋乘衣笑道:“这很重要?” 谢无筹敛眸沉默片刻,随后看向自己的掌心。 宋乘衣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谢无筹硬生生地将掌心拔出贯穿的 剑中,他神色冷淡,一种平静的漠然,掌心的横纹被彻底贯穿,骨肉可见。 宋乘衣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的掌心中,将永远留下一道伤痕。 宋乘衣不知谢无筹为何会突然放弃了所作所为。 但她完全不在乎,此刻,她只知道,她赢了。 宋乘衣没有死里逃生的惊险之感,有的只有晕眩,沉醉、轻飘飘的恍惚之感。 那酝酿许久后的醉意,终于在此刻全然涌上来,疲惫中带着快乐、堕/落之感。 谢无筹立刻注意到她的神态。 她的眼神有些漂浮,昏沉,那轻柔、飘渺、潋滟的的神态。 谢无筹冷漠的眼珠突然动了下。 他走进她,问,“知道我是谁吗?” 宋乘衣眼神轻飘地掠过他,安静点头。 他道:“说出来。” 宋乘衣却是安静不言。 宋乘衣的视线却越过谢无筹,看向更远处。 她感受到眼前的世界仿佛都轻柔起来,变成一条透明澄澈的长河,天光将下尘末悠悠荡荡漂浮,在光影中摇曳,世界静谧无声。 她仿佛听到了谢无筹的声音,又仿佛没有听到。 谢无筹明白,她是喝醉了。 谢无筹睫毛低垂,平静地问:“你喜欢谁?” 谢无筹伸手,搭在她的颈部,缓慢摩挲着,碾着那滴落的血珠,却有更多的血从他掌心滑下,渗入女人的衣口。 这猩红的血,仿佛缠绕着她。 宋乘衣的视线收回,看着他,“卫——雪……” 话还未说完,便无法开口。 男人指腹滚烫,五指深深地楔入她脆弱的喉口间。 谢无筹感受到了女人温热的脉搏,那里面流动的是滚烫的鲜血。 即便是宋乘衣那样冷的人,鲜血必然也是灼热的。 “你不喜欢他。”谢无筹道。 他看着宋乘衣只沉默望着他,没有反驳,也未曾肯定,但她的眼神却仿佛是无声的驳斥。 谢无筹几不可查地一笑,有种温情脉脉,轻声道:“你才了解他多少,就言喜欢。” 他掌心向上,掐住宋乘衣的下颚,用力抚向她后背,将她压向他,让她全心全意地看向自己。 随后,便俯身而下,极其用力地亲吻上去。 滚/烫的气息从唇间,一直游离到耳侧。 “我记得你第一次,就是这般对我的。” 他俯身,唇贴在女人耳边,仿佛呢喃,又好似冷嗤:“你又了解我们多少?” “让我看看你的爱有多少。”他微微叹息,平静眼眸中却有蛰伏已久的偏执。 谢无筹在最后一刻放弃,并非是他心软,而是他无法忍受,宋乘衣不爱着他而死。 原来,宋乘衣爱着他的时候,才是让他觉得是最完美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不是我挤不出来了,而是人设不按照我既定的方向走 我原本大纲全部定好了 在宋乘衣喝下梦华的瞬间,细纲是女主因为喝醉,谢为娼/妓引诱女主,女主顺水推舟,假意将谢视为卫,然后两人度过一晚,后续还有很多 但我写的过程中,宋就突然要跟谢打架,因为怒火要宣泄, 所以我顺着人物去写了,就没有按照大纲 这过程中,人物的心思肯定会发生转变啊, 那得琢磨她,他发生什么转变了吧,然后再推动剧情 总是推翻自己写的细纲,也是在改变我的情节过程, 这过程,非常非常痛苦 所以我接受大家讨论情节,骂节奏慢等等,我的确有这样的问题,我不反驳,也不删评,情绪我都能自己消化 但希望能别说我水文, 我觉得水文是说我态度不行,但我的态度绝对是认真的 写的的确慢,我也焦虑, 我写文很靠情绪,你让一个日日上班的人,每天有饱满的情绪,难于上青天啊哈哈哈 这一本感情比较细腻,我每次都要沉浸式投入才行,不然写的嘻嘻哈哈的,基调完全不对 写的慢,我本身也受到了苦果—— 收益很低,没好榜偶尔轮空,评论差,我每天都在排解自己 倒不是说我一定要好榜,好评论……怎么样, 而是一种,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这么仔细的写,赶快结束吧(bushi) 因为我真的很想玩,不想做冷板凳,常常想摔了键盘 相信我,没人比我更想完结!! 真的想尽快完结,我就能有自己的休息时间,不用一觉醒来,想着自己欠晋江几千字() 第84章 试剑会的擂台, 设在雄奇险峻的万仞山间,巍峨峥嵘,山峰耸立, 直插云霄。 斜阳余晖平铺而下, 洒在山峰, 箔金之辉, 山之巅仙鹤振翅高飞,林木碧绿,仙雾飘飘 群峰静默, 极有造化钟神秀的美感。 山壁极陡, 两岸峭壁,峡深万丈,擂台便在千山万壑间。共计十八个擂台,而每个擂台皆由十八道剑之虚影搭建。 郁子期的剑光完完全全将对手压制住, 一剑将对手挑落,瞬息之间便定了胜负。他收剑, 朝落败者微一点头,余光一扫, 看到站在不远处山头观战的苏梦妩,便从擂台中飞身而下。 “师妹。”他笑意盈盈,亲热的喊了一声。 苏梦妩的视线从擂台移开,看向他,两人聊了几句, 郁子期的视线又慢慢朝苏梦妩身旁望去。 苏梦妩身旁站在一夫人。 夫人生的不是特别美,气色病弱,却眉目温柔,耳边坠着小巧不起眼珍珠, 浑圆白润,肤色细腻。 若不是其身上散发着母性光辉,也瞧不出年岁。 与苏梦妩站一起,像朵姐妹花。 郁子期总觉得有点眼熟,但这感觉又不那么强烈。 因而似有似无地,看了又瞧。 突然,许是注意到他视线,那夫人抬眸。 郁子期愣了下,觉得他可能是疯了。 有一瞬间,竟觉得眼前女人跟宋乘衣相似。 都有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眸,眼皮很薄,不经意间,就透露出一种淡漠的冷意。 不过很快,那女人便弯了弯眼眸,很轻地对他笑了下,清平温和。 这一笑,瞬间将方才地相似之处,冲刷干净了。 宋乘衣极少有这种柔和的感觉。 “你便是郁子期吧。”夫人嗓音柔和道。 郁子期不知其是如何得知,颇为疑惑,但仍点了点头。 夫人笑道,“你们与行舟和梦妩那一战,我看了,极好。” “当真天才出少年。”夫人眼中饱含赞赏之意,夸赞道。 郁子期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谦虚道:“都是运气,运气罢了。” 夫人笑而不言。 郁子期这才将视线转向苏梦妩,问:“你有宋乘衣的消息吗?” 苏梦妩摇头。 郁子期幽幽叹了口气,有些失望。 距那日试剑会开幕,已过三日。 而这三日,宋乘衣从未露面,不知其所作所为。 那日,郁子期与众多弟子一般,从那剑境中泄出的狂暴剑气,得以窥见一丝战况激烈的端倪。 但无人得知里面究竟战况如何。 若说郁子期没有存宋乘衣会赢的一丝心思,那倒也不是。 郁子期虽与宋乘衣相处时间不长,但也知她极有分寸,清醒异常,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界限。 不是会做疯狂之事的人。 他是希冀宋乘衣会赢的,哪怕这很难实现,但愿望总是要有的,说不准呢。 但最终撕开剑境而出的人,却不是宋乘衣, 这也是众弟子第一次见到谢无筹之姿。 青年容色甚美,乌发如瀑,额间金莲大盛,有种似真似幻之美。 从半空中踏步而来,天光跃在肩上,亦有熠熠之光辉。气息深沉如海,深远难测。 方才还喧闹的弟子们,瞬间安静,无人言语。 青年并没有迟到,随着第三次,浑然沉重钟声响彻天际。 他袖鼓迎风,微微一挥,庞大灵力从他身上倾斜而出,十八道庞大剑影从悬崖峭壁中显现,不断旋转,往上高攀,剑影如有实质,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迎面锋利剑意。 峡江掀起百丈巨浪,剑影深插入千刃内,错落有致,从底至高,不断进阶,在最高处,仿佛升上云上,而在这最顶端,会产生剑首。 耗费如此雄厚的灵力,但两岸峭壁内,却未被剑气纵横,仍保持原状。 掌控地炉火纯青,大能修士,实力于细微间,便可得一窥。 郁子期从前也是抱着他有与之一搏的想法,但现在,却不敢如此大放厥词。 怪不得,无论这些年天才如何现世,剑修排行榜上如何变动激烈,谢无筹的榜首,自他横空出世后。便未变过。 如果说宋乘衣是还未成长便引人注目的剑修,那谢无筹这样的人,便已然是站在顶峰了。 “师兄,几日前师 尊找你,所为何事?“苏梦妩犹豫片刻后,问。 郁子期的思绪突被苏梦妩的问话打断。 “他向我要了几壶酒。” “便是那日你与师姐所喝的那种?” “嗯。” 苏梦妩问:“那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郁子期琢磨了一下,道:“倒也没什么特别,只会放大人的想法罢了。” 苏梦妩终于明了,前世师姐是走火入魔后,才有发疯的契机,现在,师姐相比是喝了这酒,才会做出不理智之事。 郁子期再待也无意,想着从师弟口中,得知萧邢最近炼丹有些走火入魔,他还担心了些,起了让萧父召他回去之心。 好在又听闻其丹药已成,又恢复正常,正巧无聊,便去探望。 郁子期走了几步,却听到身后苏梦妩与那女人的说话声。 “行舟师兄怎么还不来?” “他听闻无真圣僧在昆仑山,拜见去了。” “无真?”苏梦妩声音有些惊慌失措。 “是啊。你见过?” “几日前,偶然见到一面,他因师尊,给我送了见面礼,不过我虽拜入师门,却实力太差,无法像师姐那般厉害,收之,只觉羞愧。” 郁行舟回眸。 女人眼中有着温和的笑意,“宋乘衣?她的确很好,行舟输的不冤,我也很想见见她。” 苏梦妩站在一旁,倒是羞愧,脸红彤彤的,细如蚊呐,“我也输了。” “不必和旁人比,在我看来,你便是很好,”夫人摸了摸苏梦妩滑亮的鬓发,温柔且亲切,“你还小呢,小孩有失败的特权。” 苏梦妩红着脸,靠在她的肩膀处,夫人则理了理她卷入脖间的一处衣角。 遥望,像对母子。 苏梦妩没想过这么快,仅仅是过了一日,便再见到秦怀瑾。 秦怀瑾来找师尊,却不知为何师尊竟不在,恰好碰见了苏梦妩。 苏梦妩眼眸有些躲闪着秦怀瑾,“我这几日也未曾见到。” 秦怀瑾:“不知可否——” “不,我还有事做,”她打断男人的话,结结巴巴道:“我还要找弯弯,为后面外出准备。” “当真不行吗?”秦怀瑾温厚的眼望着她。 秦怀瑾一如从前,眉眼润泽,温厚从容,佛性自然。 苏梦妩想到前世,即便是与之成亲那日,其也依旧如此,一尘不染,仿若高坐神坛。 苏梦妩:“好吧。只我也不知师尊在何处,只能带着你四处找找。” 秦怀瑾眼里漾开了点儿笑意:“那再好不过了。” 苏梦妩想着秦怀瑾望过来的眼神,承认她是被美色误了,毕竟秦怀瑾长相与师尊相比也是不逞多让。只是她现如今,已喜欢上师尊。想到几日不见的师尊,不由叹了一口气,师尊究竟去哪了?她还准备等见到他,便向他表明心意。 她便带着秦怀瑾边走边说话。 秦怀瑾的言语悦耳,有种天然的亲切感,不知何时,苏梦妩好似迎合他的节奏,踏过七拐八拐的路,眼前竟豁然开朗,凭空出现一陌生、清幽僻静的山谷,山谷中种满各色的花,花海中,是座造型优美的小舍。 “我从没来过此地。”苏梦妩眼眸微睁,诧异极了。 秦怀瑾微微一笑,“我也是误打误撞来到此地,不知无筹是否在此地?” 苏梦妩不疑有他,正准备与他一同前去时,又被秦怀瑾拦住了。 秦怀瑾:“我从前知无筹喜欢造一些小天地,不知此刻可是,若是,那此地便相当于他的禁地了,我们误闯,若是莽撞进入,无筹恐会生气。” 苏梦妩思考一会,觉得有道理,但她又起了好奇心,一时便踌躇着。 秦怀瑾从袖中掏出个法宝,竟如笼子般虚虚地罩住两人,“便用此吧,无筹该是一时感应不到我们气息,若是无筹不在其中,我们离开此处即可。” 苏梦妩便跟着秦怀瑾一同前去,秦怀瑾始终与苏梦妩保持一步远的距离。 苏梦妩天真单纯,但天真过头了,有种未经雕琢的质朴,与蠢笨。 秦怀瑾本应顺其自然,但自感应到那慎念珠破碎几颗后,便知道他不能再束手旁观了。 他看着苏梦妩的背影,看着其好奇的从半开的窗中,稍稍朝内探着,神情在几个瞬间,便发生巨大变化,好奇、开心、疑惑、震惊、不敢置信…… 秦怀瑾看着她无声地张嘴,又死死捂嘴,踉跄回头,漂亮的眼尾泛红。 秦怀瑾也淡淡抬眸朝屋内望去。 轻薄帷幔虚虚飘荡,隐隐约约可见两道人影躺在床上。 一只清瘦的手从床边无力垂下,指缝被另一只手交叉而入,握得很紧,那只剩下十四珠的佛珠挂在女人的小指上。 带着牢牢掌控之意,却又显得亲密无间。 银发从榻间垂落至地面,影影绰绰。 衣冠皆整,但那种欲遮欲掩的氛围,引人无限遐想。 秦怀瑾又看到两盏已空的酒壶。 梦华! 饮之沉醉,大梦一场,多则七日,少则一日。 苏梦妩从未想过谢无筹与宋乘衣,他们……他们怎么会…… 师尊的黑发为何是银白的? 那与卫雪亭别无二致的颜色。 难道卫雪亭便是师尊? 苏梦妩从不细想,但这时,一切仿佛都从她的脑海中串联出来了。 她想到前世,在卫雪亭取走师姐心头血后,她以为师姐杀了卫雪亭,因而与师姐僵持的那段时日里。 秦怀瑾曾劝她的话。 ‘也许,卫雪亭不是死了,而是回到他该回到的地方了呢。’ 秦怀瑾总是懂得很多,每一句话似乎都有深意,但她因为不懂,便也不想。 她终于明白了,前世,师姐为何一直与她作对,师姐为何处处找她茬。 今世,师姐为何好像处处都活跃在师尊的眼前。 原来,竟是因为其也爱慕师尊吗?所以才看不惯她吗? 苏梦妩神魂仿佛都离体,思维都陷入泥潭之中,恍恍惚惚的模样被柳弯弯尽收眼底。 柳弯弯不知苏梦妩与她一同出来,为宋乘衣寻礼物,原本还兴致勃勃,但现如今却又陷入恍惚之中,但这却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主人的身体日渐衰弱,已经等不下去了。而她等待此机会,也已经很久了。 她不经意间,对被苏梦妩打压在地上的黑熊妖对视一眼。 苏梦妩还在神游,却不料那已是颓败之姿的妖猝然发难,妖力瞬间涨了一倍不止。 形势骤然逆转,苏梦妩慌忙用剑下压,但那妖的巨掌已朝她劈来。 苏梦妩能闻到那妖掌间的腥臭之气。 这几乎是那黑熊的最后一击,在倏然间,若被劈中…… 苏梦妩脸色煞白,一股森然的恐惧,从尾椎骨涌上来,呼吸骤停,大脑嗡嗡作响。 所有思绪骤然回体内,在即将迎来的瞬间,她被人推开。 下一秒便看到,柳弯弯的身影如残破的风筝,狠狠地撞到壁上,软软落下,变成原型。 一条瘦弱的小狐狸。 在那妖趁胜追击之际,苏梦妩稳住心神,柳弯弯的生命在她的一念之间,与那妖缠斗在一起。 苏梦妩也不是从前那般弱小,她吸收了本该是陈望的灵药,实力跨越了好几个阶级,加上这期间的实战,很快便击杀黑熊妖。 她看着死去的妖,本来她是想剥开黑熊的皮,缝制袄子,送给师姐,为那即将到来的冬天。 因为前世,宋乘衣极为畏寒,一到朔风冬日,调理不当,不用灵力护体,便旧疾复发。 但她最终看着这妖,眼眸几经回转,咬了咬唇,最终将之抛在脑后,抱着柳弯弯,回到昆仑。 柳弯弯伤的极重,无法维系人形,奄奄一息,若不是轻微的呼吸,几乎像个死人。 冉夏帮她请了仙山上的药者,但都无济于事。 苏梦妩泪眼模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鼻尖通红,自责不已:“都怪我,我不该让弯弯陪我一起……” 冉夏静静的陪着她,如同个隐形人,直到她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才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他静静道。 苏梦妩抬眼,脸上一片潮湿,立即问:“什么办法?” 冉夏脸上万分为难,犹豫着。 苏梦妩着急道,“师兄,请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报答这救命之恩。” 苏梦妩与柳弯弯的关系本就不错,再经过救命之恩后便更上一层。 她不断恳求着,冉夏才抬眸,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道:“不知你是否听过师姐的传言?” 苏梦妩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只听冉夏轻声道:“师姐的血……” 第85章 谢无筹醒来时, 宋乘衣还在沉睡中。 谢无筹望了片刻。 宋乘衣的脸压在乌黑发上,眉眼半在光中,半掩入阴影, 褪去冰冷, 竟有种难得的温驯、乖巧之感。 他的指尖捻动女人脸上黏住的发丝。 银白色长发自发缠绕在他指间, 他搓动着发丝, 很轻的笑了下。 只那笑多少带着点恶意。 谢无筹心中颇为遗憾。 他本来以为宋乘衣会先醒。 若是如此,他还想看看宋乘衣那时,看到他的发色变化, 会如何反应。以她的明智, 定会在一些瞬间明白一些事。 谢无筹不计较她与自己的比试。 因她向自己挑战,这也证明了她的心气、能力。 不是任何都有这种魄力与资格。 但谢无筹还是要做一些事,适当地给予其惩罚。 打不得,骂不得, 甚至连看其记忆,如今也是毫无兴趣了。 他着实废了一些心思—— 到底做什么, 才能让宋乘衣难忘?在她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一件让人愉悦之事。 他要让宋乘衣爱他。 宋乘衣不了解他们的本质, 他们的肮脏、阴暗、凶险,贪婪。 既如此,那便逐渐展现给她,她既然接受了卫雪亭的爱,这是一种契约, 代表她既接受了全部。 包括那些腐朽的部分。 女人紧实细窄腰身,修长笔直的腿,脖颈上被他亲手锢出的痕迹,如深沉的项圈, 雪白锁骨从领口处若隐若现。 即便衣衫齐整,但谢无筹对她身体的了解,如她对卫雪亭的了解如出一辙。 谢无筹顿了下,喉结微滚,却是移开视线,又笑了起来。 仅是在瞬息之间,他便又想出一个绝好的主意。 宋乘衣醒来时,罕见的有些迷茫。 女人唇微抿,眼睫微动,乌黑瞳任一动不动,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 谢无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他看到了青色、轻薄的床帘,天光从窗户照入,照亮床帘上金鱼模样的花纹,天光如流水,金鱼纹样仿佛也轻快浮着。 谢无筹现如今总是忍不住去了解全部,包括宋乘衣沉默的背后,所思所想。 谢无筹不喜欢她失神,正准备伸手有所动作。 宋乘衣动了。 她好像是才注意到身旁有人,小幅度地扭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却是骤然顿住了。 久久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 谢无筹看不见她的眼神,但在她视线落下来的那一刻,谢无筹却是感觉到身体的骤变。 宋乘衣的视线仿佛是火种,如有实质的灼烧着他。 他几乎无法控制呼吸颤栗,身体崩到极致,皮肤炽热。 这很危险。 仿佛某种未知的东西,在引诱他走向不可控制、无法掌握的深渊。 他竭力克制自己想掩盖宋乘衣视线的手,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量着。 光影错落间,他注意到从窗外飘入的花,暗香浮动。 这若是一场博弈,他绝不会输。 宋乘衣从没预料到,喝酒后劲如此大,竟会昏睡,失去意识,仿佛身体不受控制。 更没料想过,醒来后,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她视线平视,恰好落在大片雪白肌肤上,触感柔软,如薄雪般细腻,仿佛散着光。 宋乘衣顿了顿,一向清醒的头脑,此刻也有瞬间的宕机。 墨发流泄,半遮半掩,黑发如优美线条,在干净白皙画布上流淌。 宋乘衣大脑一片空白,若这是梦境,那她为何会梦到卫雪亭? 这场景颇为熟悉,但卫雪亭应该不会出来了,才对。 脑中最后的记忆便是谢无筹举剑将刺入她胸口中的画面。 谢无筹那冷酷、无情的眼眸,如在眼前。 她是死了,重新来了吗? 宋乘衣看着两朵花苞,在风中颤颤巍巍。 花苞颜色粉嫩,花瓣娇美,晶莹剔透。 场面之奇异,让她一时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扇动的长睫,如覆落雪,容色沉静,看不出思绪。 不过很快,宋乘衣便抬起视线,与他对视。 那是一股更猛烈酥麻,从体内深处涌现,又汹涌澎湃朝四处散去,骨缝间都在发麻。 谢无筹眉眼镇定,翘了翘薄软的唇:“你醒了,身体还好吗?” 宋乘衣看到谢无筹的瞬间,便立即清醒了。 这是现实,不是虚幻。 青年琥珀色眼眸中只有温柔。他亲切着说着什么,低头,凑近过来。 宋乘衣一动不动,看着他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指节,穿过她的发间,动作轻微,又带着不容忽视的亲近,慢慢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笑道:“你睡了五天,应该也会觉得不舒服吧……” 他声音很轻,话很多,语速却很慢,热气洒在她脸上。 这是何等荒诞、混乱、似乎又夹杂着一丝宁静、亲密的氛围。 宋乘衣哑然,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干什么,宋乘衣瞬息间明白。 这疯子…… 宋乘衣一直未说话。 谢无筹想,她也许是被眼前的场面给吓坏了。 这也是谢无筹的目的所在。 他就是要做让宋乘衣混乱的事,这更有意思。 有什么能比,在酒后醒来,发现与师尊躺在一张床上,更能让她混乱的呢? 他要她的恐惧,要她的不知所措,要她的惶惶不可终日,要她的自责…… 他会尝试着接受她的一切不完美的地方。 但她也要承受他的所有,那些好的,那些坏的,她必须照单全收。 这就是她爱上卫雪亭的代价,也是她被他们爱上的代价。 谢无筹伸出右手,柔和搂过宋乘衣的肩膀。 胸膛也因为此动作往前一些。 “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吗?”他道。 “我想和你谈一谈——”他朝她安抚一笑,可靠又温和。 声音不疾不徐,游刃有余到极点。 下一秒,却猝然失声,呼吸停滞,几乎到了窒息的边缘。 宋乘衣面上愣神,乌黑的眼睫慢慢眨动。 但一直沉默的指腹却是精准、带着力道的,越来越往下按。 那仿佛是要在其表面按出一个凹陷的力气。 宋乘衣早就预想过谢无筹可能会如此做。 只是需要一个证明,现如今,谢无筹这孟/浪的样子,更是作证了。 只是她很奇怪的是,他的想法怎会转变如此之快。 谢无筹那前几日,要杀她的场面仍在眼前,如今便亲热地躺在她身边。 此刻,宋乘衣神情也终于有微妙的变化。 谢无筹现如今与卫雪亭,在身体上,倒有更多相似之处。 她的瞳孔中投映出男人因极度,而骤然绷紧的下颚线。 他额间青筋狠狠鼓涨,全身渗出细细密密的热汗。黑发丝丝缕缕缠在脖间,脸上,那汗仿佛永无止境似的。 又像那游动的金鱼,湿漉漉,急切要从指腹间溜走。 他是狼狈的,但却更有一种韵味。 宋乘衣很快松开手。 谢无筹眼神朦胧,潮湿不清。 他总觉得不应该就这般结束,他怅然若失想着,却又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忘了什么?他的思绪翻腾一会,骤然想到了—— 宋乘衣并无意料中的反应 。 这是为何? 他骤然眯起眼,眼神透出清明,看向宋乘衣。 宋乘衣视线迷茫,眼中失了些焦距,并不是清醒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宋乘衣的眼中才慢慢聚了些光,眼睫眨动的瞬息间,越来越清明。 宋乘衣的脸色骤变,肉眼可见地苍白,失了血色。 唇微张,仿佛要说些什么,又颤抖着闭紧。 她克制收回视线,用被子盖在他身上,掩盖那一身痕迹。 随即从床上而下,背对他,瞬息间便正了衣襟,走到距他几米远的距离,跪下。 整个动作流畅,毫无凝滞,行如流水般一气呵成。 谢无筹没有说话。他必须等到宋乘衣先开口。方才是他失了先机,现如今主动权必须在他手上。 他舔了舔唇,任由那极度空虚、陌生的快感蔓延,仿佛是有细小的电流,仍带着余韵。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过了很久很久,安静又沉默的气氛, 若是寻常人跪如此久,也会腿麻脚麻,但宋乘衣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身体崩成一条弦。 谢无筹恢复正常后,才披上衣服,起身,坐在床上。 “弟子有罪,甘愿受罚。”宋乘衣终于说话了,只嗓音沙哑,声音涩然。 谢无筹微笑着:“你有什么罪?” 宋乘衣却只沉默着,一言不发,如坚硬冰冷的石头。 低着的脸有种晦涩不清的冷戾与苍白。 谢无筹穿上衣襟,拾起地上空了的梦华,走到她前问:“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宋乘衣:“不知。” 谢无筹:“梦华,每人喝之的反应不尽相同,你滴酒不沾自是不知,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它能反应人内心深处渴望,外化表现其一便是‘淫/ 谷欠。’” 谢无筹稍稍一停顿,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适当的沉默,让一切都显得如此漫长。 尽管谢无筹很享受这一刻。 宋乘衣的脸色更苍白了,眉深深拢起,眼睫颤个不停,掩在袖背后的手也慢慢攥紧,隐晦的发白。 谢无筹弯腰,攥住她的右手腕,顺着她僵硬到极点的手臂,一寸一寸往下,摊平被攥紧的掌心,将手插入其中。 下一秒,忽地将她朝他的方向拽过去。 宋乘衣身影踉跄,却在要撞入男人怀中时,控制住身形,只是手下意识地反握住男人手臂。 宋乘衣看到谢无筹倾身,她微仰头,与他对视。 男人的眼眸中仿佛泛着细碎的光,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宋乘衣后退,低头。 “你为何后退?” “这……不对。” 谢无筹问:“哪里不对?” 宋乘衣脸色苍白,神情隐忍,似乎带着点痛苦。 谢无筹继续道,声音轻,带着引诱:“你没错,只是这酒反应了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而已。” 宋乘衣几乎是立刻颤了下,反驳道:“绝不是。” “那你要如何说明眼前的一切?”谢无筹手指拍了拍她激动起伏的后背,声音却是冷酷:“难道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主动的吗?” “我何至于此!” 谢无筹近乎悲悯地看着宋乘衣那痛苦、愧疚、惶恐的神情,这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神色。 谢无筹越是感应到,那愉悦感便越重,堪堪冷静下来的身体,更是又快活起来。 谢无筹道:“还记得你之前对我做的事吗?” “我已经记起了一切,之前你也以下犯上过,当时我未曾做好心理准备,” “现如今你再犯,我原谅你。” 宋乘衣这才抬头,看向他。 谢无筹一直宽容地看着她,这仿佛给了她无限勇气。 “我,我,这次是我失误了。我绝不会再犯。”宋乘衣道,“一切错,都是我的错。我愿接受一切处置。” “我不会惩罚你,直面内心,何错之有呢?这只是个实物罢了。” 谢无筹知宋乘衣有极高的道德标准,不惩罚比惩罚更让她寝食难安。 “我也不会告诉卫雪亭。便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吧。”谢无筹道,“谁都有拥有秘密的权利。” 最终,谢无筹看到宋乘衣沉默地点了下头。 * 时光如流水般逝去,转眼间便过了数十天。 苏梦妩找到宋乘衣时,她正站在一座山峰顶,身旁站着个冷峻的男人。 苏梦妩认出了那男人,方津。 最近除了师姐外,另一个引起众人讨论的人。 他本来是最有可能与宋乘衣一战的人,但却选择退出试剑会,一时间引起无数弟子的哗然。 无人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即便不一定能赢,但在试剑会上露脸,对自身也是极大的好处。 苏梦妩也不知,因前世,方津却是比试到最后的,是师姐最为强劲的对手。 苏梦妩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中,很多事都发生变化。 而变化的中心,便是师姐。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个好的现象。 她走近时,恰好听到方津的声音。 “我意已决,退出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方津道:“我只为它奔走,现如今,既已有选择,我已无需参加试剑会。” 宋乘衣注意到她,朝她望了一眼,苏梦妩立即顿住脚步,就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苏梦妩看着师姐顿了下,又看向方津,平缓道:“我知道了。” 方津沉默无言,望着女人。 宋乘衣束手而立,腰身匀称清瘦,身影融入山雾中,影影绰绰,袖间都带着点寒意。 芙蓉剑选择的剑主。 方津脑海中浮现年少时,为让芙蓉剑而努力修炼做的所有,他的使命也是先祖必身的责任,他一直想,若他能让其认主,那一直传承下来的护剑责任,便结束了。 但他做不到,这并不意外。 只他从没想过,有人能做到。 多年的目标此刻瓦解冰消,他怅然,迷茫、失落,不甘,但似乎也有如释重负。 山间的风吹过他全身,有点冷,他忽然想到妹妹还在等他,方芙应该也冷吧,他从纷杂思绪中抽出。 宋乘衣看着方津向她告辞,他的神情轻快,此刻无所束缚。 她想她觉得方津此刻,定是不会再犯书中的错误了。 方津准备走时,又突然想到什么,道:“你最好还是闭关一段时间,我观你虽然有进益,但却是不稳。” 方津见宋乘衣毫无意外,便知她心中有数,便离开了。 苏梦妩这才上前,站在师姐身旁。 苏梦妩观察到师姐的视线平静看着两侧千仞中的弟子打斗,灵光相绞,一个压着一个,颇为激烈。 以她的修为,根本看不出师姐有方津所说的不稳的迹象。 她只觉得站在师姐身边都有一种压迫感。 她双手绞在袖中,指甲抠破掌心柔嫩的皮,有种刺痛。 “师姐,师姐,我……我想跟师尊……你觉得怎么样?” 山间风大,苏梦妩的声音又极小,含含糊糊的,带着微弱哭腔,听不真切。 宋乘衣终于看向她。 苏梦妩鼻尖通红,圆润的眼眸中浸满泪珠,眼皮肿了,像两个核桃,脸上有湿润痕迹。 “怎么了?”她平静地问。 苏梦妩想师姐果然从来不把她放在眼中,也不知是故意装听不见,有意躲避,还是真的听不见。 但这事已经压在她心中很长时间了,她必须问出来。 宋乘衣看着苏梦妩乌黑的发顶低垂,避开她的视线,似乎有种惶恐。 她是越来越害怕她,明明对旁人都有种蓬勃朝气。 宋乘衣淡淡移开视线。 “我想问师姐,我准备向师尊示爱,师姐觉得可能成功吗?”苏梦妩问。 宋乘衣:“不知。” 苏梦妩却继续问:“师姐与师尊相处时间最长,我想请问师姐,我有可能吗?” “为何问我?”宋乘衣不明白。有时苏梦妩当真胆怯,却有时胆子又极其大,这种私密的问题,居然会问让她如此恐惧的人。 苏梦妩声音颤抖:“我,我尊敬师姐,想吸取师姐的建议。” 宋乘衣想到了谢无筹,又蹙眉。 她故意避而不见,但谢无筹却总是想与她见面。 谢无筹对她的好感度又升高一些,但却是停滞不前了。 不过即便如此,也代表谢无筹现如今是喜欢她的。 若是一般人,应该不会在心有所属的情况下,答应旁人的示爱。 但谢无筹不是一般人,他是个纯疯子,道德感极低,会答应的可能性倒更大些。 苏梦妩看着宋乘衣沉默下来,久久不言。 她红着眼,想师姐知道自己喜欢师尊后,果然是不愿意吧。 看来她是会被师姐记恨上了。 “感情之事,在于你自己,你若不想,便罢,若想,便去。”宋乘衣最终道。她不想掺和苏梦妩的感情中,也不想为她做决定,那是她自己要做的事。 苏梦妩没料到她会如此说,停顿下,片刻后,又茫然地呢喃:“如果,如果有人从中作梗呢?” 宋乘衣不知她想说什么,只当是少女心思,敏感多思,并不言。 苏梦妩没有再继续问这个话题。 她的视线颤颤巍巍地投向宋乘衣。 宋乘衣脸色白净,青色经络从皮下透出点颜色,那有滚烫的血液。 师姐的血,师姐的血…… 少女惶恐地颤着双唇,她想到前几日遇见灵危时,她似有似无的试探。 她问灵危,“如果有人想取师姐的血,师姐会怎么做?” 灵危没有迟疑:“会死。” “如果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呢?” “没有例外。” 灵危的话,更让苏梦妩如坠冰窟,她要如何才能完成这艰巨的任务呢? 弯弯如今冉师兄在照顾,弯弯含着个生息丹,尚可将其奄奄一息的生命朝后延些时候。 她所需要的血液,不在少数。 当然,若是师姐的心头血,那自然是只要一滴,便可起死回生。 但她没有能力,也不会去这么做。 剩下的,便是师姐身上滚动的,平常的血了,要五大碗,分五日喂给她喝下。 血是可以再生的东西,苏梦妩不觉得这是个很大的事。 但不知为何师姐会这般抗拒。 不过她也不敢问。 她目前想到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便是通过师尊,像之前师尊强求师姐释放弯弯一般,若师尊下命令,师姐应会同意。 但这办法需要一个前提,那便是她在师尊心中的分量,要比宋乘衣重。 若如此,师尊不会拒绝她,便十有八九了。 要做到这一点,也很容易,她做个试验便可轻易证明,若是师尊答应她的示爱,那便是她更重要。 即便她说的大义凛然,她是为了救弯弯,才如此做。 但她也是为了自己。 在看到师尊对待师姐那般后,她不可置信的同时,又觉得恐惧,至于恐惧什么,她也说不明白。 她需要急切地证明自己,是比宋乘衣重要的。 宋乘衣已经拥有这么多东西,优渥的出生,天纵奇才,无数弟子的敬畏…… 地位、天赋、权利应有尽有。 苏梦妩乱七八糟的想。 至于第二个办法,若是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用的,那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以及不可控的后果。 山风吹得她有些冷,她瑟缩了下脖子,娇美的脸苍白。 * 谢无筹给宋乘衣发了讯息,但都无所回应。 一日,二日,三日,直到如今。 很好,宋乘衣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秦怀谨看着谢无筹靠在椅背,笑的漫不经心,眉眼间却有着淡淡的沉郁。 青年视线偶尔从门前划过。 虽然幅度极小,但秦怀谨却敏感注意到了。 “你在等人?”秦怀谨停下朗诵佛经,指尖阖上经书,抬眸,温和地问,似乎对于青年的走神毫不在意。 谢无筹瞥他一眼,饶有趣味地问:“你觉得我在等谁?” 秦怀谨笑了笑,“这我如何能知?” 谢无筹也笑,却有几分深沉的压迫:“即是不知,便别胡言乱语。” “人大多无趣,有谁值得我等,”谢无筹收回视线,阖上眼眸,冷漠道。 秦怀谨适时转移话题,“师父的圆寂日快到了,你要准备和我回去了吗?” 每隔三年,慧僧圆寂那日,谢无筹都会与秦怀谨前去祭拜,在那处待上三日再回。 “试剑会结束后,再说吧。”谢无筹淡淡道。 秦怀谨点头应下,随后便起身告辞。 走了几步,又道;“你若心不静,便如从前那般诵经,应颇为有效。” 谢无筹敲了敲椅背以视回应,秦怀谨却看到了又有裂痕的慎念珠。 他收回视线,朝外走,迎面却闻到一股芬芳的花香。 苏梦妩。 苏梦妩看到他愣了愣,却是轻微点了点头, 随后擦过他的肩,朝着里侧而去,交错间,他看到了少女期待、犹豫、又害怕的眼神。 那是等待未知回复的眼神。 他若有所思。 * 宋乘衣不知苏梦妩最终是否成功,苏梦妩没有再来找过她,她也渐渐的收不到谢无筹的消息了。 卫雪亭据谢无筹的说法是,他旧疾复发闭关了,反正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当真是个不错的理由。 宋乘衣很顺从的听从了他的说法,没有异议。 灵危和芙蓉剑,都被她收入神识内。 宋乘衣的生活日渐规律,恢复往日平静。 清晨,第一缕天光跃过地平线,从山间逐渐攀升的日光,洒在女人的脸上。 她眼眸轻阖,是个打坐的姿势,十分宁静平和, 肩膀上有两只鲜艳漂亮的鸟在梳理羽毛,她整个人融入自然中,如山川湖泊,浑然一体。 但突然,女人身体一颤,眼眸睁开,猝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鸟惊,瞬间飞走。 宋乘衣擦净鲜血,眉眼沉郁,又沉默地调息几个周天,才堪堪压下那股阵痛。 身体长时间的高压负荷,不可避免对她造成影响,强行突破两次,根基极其不稳,灵脉脆弱,又有些堵塞,在与谢无筹那一战中受了不轻内伤, 表面光鲜,但内里已是不堪,不知在什么时候,便会坍塌。 深秋的清晨有了初冬的寒意,有些刺骨,卷黄叶落。 昆仑顺应自然轮回,并不强行让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又要迎来一个冬日,宋乘衣向来不喜欢冬日。 但她却会让自己去适应,选择冰雪道是一种苦修。 闭关迫在眉睫。 不过在此之前,要通过试剑会。 今日,在试剑会开启了半月后,终于迎来了最后,有资格与她一战之人。 自她出来后,每日都会观战,对参会弟子皆有了解,方津退出,顾行舟无资格参加,她已全然无对手。 宋乘衣正衣冠,她此刻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今日,谢无筹也会出现。 时隔多日的,初次会面。 倒不知他与苏梦妩现如今,是何种关系? 谢无筹是答应了,抑或是未曾答应,她都将在今日得到结果—— 作者有话说:新增3000多字,害,赶快放我出去,哇呜呜呜 第86章 这一日虽是秋风萧瑟, 却是极为晴朗。 金光从层层叠叠的云间投射出来,有着温暖的错觉。沉重又遥远的钟声响彻四方,在山间幽幽回荡, 肃然飘渺。众人皆安静下来, 只视线却不移开那两岸千仞间。 山峰势高, 岸上万松涛涛, 风吹如卷浪,苍劲雪松挺立寒风中,冷峻孤寒。 秦怀瑾缓缓将视线从那雪松山移开, 这才淡淡看向险峻山峰间的两人。 宋乘衣背对他, 看不见其面容,却映在光尘之中。 静静站立,风来猎猎,发在空中飘动, 山间的雾尚未散去,如烟波万里。 秦怀瑾注视片刻, 忽的转开视线,看向宋乘衣的对手。 那人, 秦怀瑾也极为熟悉。 晏乐峙,蓬莱少主。 也曾被宋乘衣判定为被魔魇附身的人。 晏乐峙摆脱魔魇后,极为虚弱,又被带回蓬莱,因而不显于众人前。 这段时间, 调养的很好,脸上恢复精气神,比从前更精神饱满,被魔魇吞噬的根基, 又逐渐显现。 宋乘衣处理的极好,晏道远身上未曾留下任何后遗症。 当然只除了一根深蒂固、无法摆脱的习惯。 秦怀谨抬眸。 那向来养尊处优、挑剔难处的少年,此刻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眼中满是亲近,唇动个不停,似有手足无措之感。 宋乘衣可能说了点什么,少年头点如葱捣,乖巧温顺,秦怀谨丝毫不怀疑,若不是宋乘衣身上的冷感重,少年几乎想贴在她的身上。 不像是对手,更像是面对尊敬、仰望的前辈。 晏乐峙唯一的后遗症,便是对其救命恩人宋乘衣的敬畏与依赖。 无人得知,秦怀瑾第一次与宋乘衣产生过交际,便是那日,宋乘衣与蓬莱掌门因要除魔魇,而对峙的瞬间。 他那时也在,并将他们的对话听完了。 晏道远并不相信宋乘衣,这是人之常情。 宋乘衣资质尚浅,无人知其名姓,默默无闻,无任何声息,不显山不露水地隐着。 除了是谢无筹弟子外,毫无光环。 秦怀瑾却很少看错人。 即便宋乘衣挑战的人是他,晏乐峙身上的去邪佩便是他给予的。 他劝晏道远同意,晏乐峙一直佩戴的去邪佩也被紧急送到蓬莱。 他一看到那玉佩,便明白宋乘衣是正确的,那去邪佩是假的。 后来。真正的晏乐峙苏醒后,才得知了真相,原是他曾将真的玉佩送给旁人,又为不让其父生气,便找了个差不多的戴上。 秦怀瑾也是在一刻明白,宋乘衣不是默默无闻,她也会在某刻,如狂潮席卷而来。 秦怀瑾好奇于她会激起多么大的风暴,因任何人的光华都不应被淹没,但同时又不希冀如此,因其是谢无筹弟子,其势必会影响到谢无筹。 他隐隐也有所感,这或许也会席卷到他的身上。 他不应该插手过多。 因果循环,无欲则刚,关心则乱。 他克制着,不再执着,渐渐达到了心灵与身体上的自由。 他决定不再亲自去昆仑,而由弟子代行。 只那夜,弟子临行前,雨水淅沥,敲打窗檐。 他如往日,平静诵经半夜,拥衣入眠。 寺中一片清寂,月光温柔如雨,空中飘着安宁香,灰烬散在香炉边,飘渺如烟,昼夜不停。 他却从宁静梦中醒来,怔忪良久,立于窗边,风吹过树梢,婆娑树影透过月光摇曳,淡金烛光拖长他的身影。 他平静地给自己算了一卦。 凡占卜者,皆是无法算出自身命运。 但那日,签掉落地面,月光下,却是字迹清楚—— “渡人自渡。” 他静得许久,终是轻轻一笑。 在这深沉夜中,他终是平和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或许不知何时起,他便困在这因果中了。 遥远的钟声再次响起,那代表着胜利的钟声,如此悠扬,响彻各处。 秦怀谨突然感应什么,从思绪中拨出,缓缓抬头。 一道剑气,以宋乘衣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散去。 晏乐峙提剑抵挡,却是不得,被横扫下擂台,落于江面之上。 晏乐峙却未有落败的沮丧,他的脸色愈发红润,眼眸崇慕抬起,以一个仰望的姿势,看向那千仞峭壁之间。 剑气雪白,在空中不断旋转出庞大剑影,如万丈奔涌连天雪浪。 带着恐怖毁灭力度,在空中划过优美弧光,冰冷气息席卷各处。 在此剑意下,修为较低的观战弟子,周身皆寒,皆是骇然,一瞬竟恍若来到朔风狂卷的寒冬。 剑影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道向前,霎时,只听见轰然巨响,天地仿佛为之震动。 苏梦妩站在谢无筹身后,此刻,眼眸骤然睁大,震惊到无以加复,只呢喃一声:“怎么可能?” 她旋即想到什么,立即转眸看向谢无筹。 山已平,清晨的天光从断了截山峦中,直直照过,云霞漫天,恍若鎏金。 观战台上为之一肃,听着空中那胜利的钟声不断响起。 弟子们在短暂沉静后,便是再也无法压抑的,疯狂的喧闹声。 虽然无数人都想过宋乘衣会赢,这是毫无疑问的,尤其是最能充当她对手的方津不参加后, 因为却少未知,所以自然就缺乏了刺激感觉,这场对决也没有悬念。 只万万没料过,宋乘衣竟会是以如此强悍的姿态,夺得胜利。 她已经是不再是同辈中的能力了,而是更高的,难以企及的地方。 晏乐峙已经算得上天才,但比上宋乘衣还是差远了。 与其说,是晏乐峙差,不如说是宋乘衣太高,已无法放与同辈中,相较。 又想到,在试剑会开启前,宋乘衣更是单挑其师尊,她是否受伤也并无可知,难道,她当真到达了玉慈尊者的范畴之内,有能与之相较的资格? 秦怀谨却是在这片喧闹中,径直看向宋乘衣。 女人旋身落下,眼睫覆雪,眉眼渗出冷意渐渐收拢,眼中并无情绪起伏。 剑锋微颤,几缕鲜血沾上剑面,化为芙蓉映于剑刃之上,与雪白纯净剑身配于一处,如月光般柔和,却又极为艳丽。 剑生芙蓉,一剑平山,惊艳绝伦。 朦胧静美,仿佛与满目山色融为一体,却让人无法忽视。 郁子期挠了挠脸,悠悠叹息,“后悔啊,悔的肠子都轻了。” “若我是宋乘衣的对手,说不定能接下来这一剑。” 他说完,又摇摇头,绿眸中光芒流转,“不不不,应该是我一定能接下来,说不定还能拼出来谁更厉害呢。” 桑行闻言,终是没忍住,小声道:“那也不见的。” “嗯?”郁子期的目光瞥过来,绿眸微眯,颇危险道:“我没听见,再给你一次机会。” 桑行吐舌,缩了缩头,郁子期这才转过眸,又长吁短叹。 不料,桑知却耿直道:“师兄,若师父知道,因你偷喝梦华,更是有后遗症三日都无法汇聚灵力,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了,肯定会被气死的……” 话尚未落,肉眼可见地,郁子期身体骤然一僵,随后又长吁短叹起来。 “她当真是不同。”一美妇人眼眸清亮,微微一笑,“行舟,你要多多向她学习啊。” 顾行舟默不作声,沉默地看着那被横劈的孤绝山峦,整齐的切断口,如刀切豆腐。 片刻后,他才几不可见的点头。 顾夫人面露欣赏:“她还如此年轻,往后如何,是如何人都预料不到的。” 她又看了几眼宋乘衣,却突然见宋乘衣恰好抬眸,两人视线相撞 她猝不及防,撞入其漆黑的眼底,愣了一下,心中滑过一道奇异感受。 但很快反应过来,对宋乘衣微微一笑,遥遥打了招呼。 但宋乘衣却毫无反应,连一丝一毫的停顿皆无,眼眸轻飘飘掠过她,朝她身边望去。 夫人不由失笑,也顺着她视线望去,看到了距她几步之遥的苏梦妩。 看见少女那柔弱、漂亮、与记忆中的脸几分相向,她唇边欣赏的笑意,又化为一片纯然的柔和。 “我打算收梦妩为义女,她也答应了,不过这还是要等你父亲来了,再一同说吧。”女人的乌发搭在颈侧,温婉柔顺道。 宋乘衣脑海中浮现方才那夫人的相貌。 乌发束起,露出耳边圆润的珍珠,皮肤白皙,柔和细腻,几无岁月痕迹,容貌寡淡,却温柔淡雅,散发着成熟的韵味。 笑容既温和又亲切,但心生亲近之感同时,又带着一丝疏远。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身体的母亲。 在此前,她虽也曾幻想过母亲的模样,但总总失败,因她从无经验,也无具体的模样可供参考。 但那只存在于年幼时,自她成长后,便再也不去想。 现在了解原本的书中内容,她更是明白了。 即便是相认了,她也是多余的那种。 顾夫人共有三个孩子。 她是其第一个孩子,但直到被掳走前,大部分时间,是由乳母带大的,与顾夫人实际相处时间很短。 第二个孩子便是顾行舟。 顾夫人因为她的丢失,伤心不已,便将所有的爱给了其第三个孩子,那病弱、需要照顾的孩子,精心照顾十几载,最终早夭。 苏梦妩填补了那早夭孩子的空缺,而她便是多余、尴尬的那个,找不到定位,最终要么是遗憾退场,要么是在亲情中煎熬。 宋乘衣宁愿最开始,不曾开始。 宋乘衣的视线看向谢无筹。 谢无筹端坐高台,云雾在他周身,丝丝缕缕地织成碎片,他的神情看不真切。 谢无筹身后,站着苏梦妩,少女注意到她,对她颇为欢快笑了笑。 宋乘衣看见少女柔软的掌心中有一缕乌黑的长发,在她的视线下,少女缓慢的将那长发搭在男人的身后。 谢无筹转过头,该是与少女说些什么,只见少女的脸红扑扑,眼睫似羞怯垂下。 谢无筹再次回眸时,宋乘衣已收回视线,下了擂台,未曾留下。 晏乐峙一直远远跟着那清瘦的身影,但总是在不经意间,便跟丢了,只能打上万分的精神。 在一个拐弯处,宋乘衣不见踪影,他急急追上,周围无一人。 焦灼中,一道阴影却忽然现于他身前,他赶忙回头。 宋乘衣道:“有事?” 晏乐峙真正看到宋乘衣,倒有些扭捏起来,话在口中斟酌又斟酌,最终头重点,喏喏道:“有。” “什么事?直说吧。” 晏乐峙手心冒汗,湿湿滑滑的,“我听我爹说……他说,说你接受了,不是,他说你接受了蓬莱的青莲牌,我想问,这是不是真的?” 他说着简直都要哭了,不知为何自己如此的结巴,连个完整的句子都激动到说不出口。 丢人丢到家了。 正当他垂头丧气懊恼时,却听到女人平稳地嗯了一声,好像并不在意他的手足无措。 他这才渐渐冷静下来,平复着激动心情。 “那真的太好了,我本来想亲自送您,但那时,我还无法出殿门,又想尽快送您,恰好无真惠僧在蓬莱,便让其带给您了。” 宋乘衣:“多谢,我还未曾向掌门道谢。” “应该的,这都是应该的,”少年眼中闪着炽热的光,“我才是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他沉默下来,漂亮的眼眸上蒙了层雾气,向来高傲的少年脸上,罕见展露脆弱的一面。 在蓬莱的那段时日,刚开始,晏乐峙还会从噩梦中惊醒,将自己锁在狭小黑暗的屋内,心仿佛没个实处,面对任何人都是躲避、抗拒。 他的意识一直被镇压在魔魇下,他看着周围人,父母,朋友,随从……无一人发现他的不同, 日日夜夜,直到准备等死的边缘。 是宋乘衣救下他即将消亡的生命,将他从虚无的黑暗中拯救出来。 自那是起,宋乘衣便是现实,看见她,仿佛就能从噩梦中苏醒。 直到宋乘衣在昆仑论坛中受众人瞩目,晏乐峙才靠着看宋乘衣的各种留影,才逐渐振作,为给宋乘衣留下印象,不断修行,如今终于能与宋乘衣一较高下。 宋乘衣面对晏乐峙的感激,却显得很平静,她道:“我也只是按规矩做分内的事,我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互不相欠。” 晏乐峙看向宋乘衣。 女人长眉压着乌黑眼眸,淡漠冷静到极致的神情,看着她,便能联想到浓重深夜的夜雨,也如静默亘古的长河,晏乐峙的心仿佛也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道:“我想拜您为师,请收下我。我一定会是最好的弟子。” 他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宋乘衣,只见宋乘衣似有些意外,但还是拒绝了。 “那你能考虑考虑,我爹自愿赠予的条件吗?考虑考虑行吗?不必昆仑差的。” 宋乘衣想到晏道远给出的丰厚条件——愿赠其一岛,自为岛主。 宋乘衣尚未说话,便听见一道声音径自横插而入。 “什么条件呢?我如何不知?”声音带笑,清润平和。 宋乘衣淡淡朝声而望去。 果然是谢无筹不知何时,竟依在墙边,琥珀色眼眸略弯,笑意盈盈。 宋乘衣心道,果然谢无筹还是忍不了,如此这般看来,谢无筹与她相比,耐心还是差多了。 谢无筹没有看宋乘衣,只看向晏乐峙,缓步朝他而去。 晏乐峙呆呆地站在原地,在这神仙一般相貌的人视线下,在这温和笑容下,竟有种强烈的压迫感,那被压抑,被盯上的感觉,让他一瞬间,大脑在疯狂预警,几乎无法迈出一步。 谢无筹的心情极为不好,因他主动来找宋乘衣了。他以为自己能忍到最后。 这意味着,他这些时日的努力全部白费,白费功夫的挫败,有生以来是第一次。 这些时日,他克制着不去看宋乘衣,不去想那几乎要灭顶的快活,刻意忽略体内的空虚,就像是不知何时,已被人高高掉起胃口,却浅尝辄止,甚至只是舔了几口,简直是细碎的折磨。 他不去看宋乘衣。 否则他也无法控制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 或者换句话来说,他甚至不太能看到宋乘衣的眼眸。 只消一眼,便能轻而易举激起他的情绪。 那实在太危险、匪夷所思。 他只看向晏乐峙, 谢无筹的想法逐渐发散,看来这少年与宋乘衣间,又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东西。 晏道远自愿赠予的条件?什么条件? 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在此刻又显露出了,他想到之前流传的一些流言蜚语—— 晏道远似是许下给予她尊者地位,引诱宋乘衣。 难道便是如此? 谢无筹笑容愈深,晏乐峙感受到的压迫感却愈发重了。 突然,宋乘衣站到了晏乐峙身前,恰好阻挡了谢无筹的视线。 “你先走吧,我要与师尊说些事。”她平静道。 晏乐峙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迫于某种无形压力,只得离开。 宋乘衣这才看向谢无筹。 她也的确是有事要与其说。 她要闭关一段时间,至少三月。 宋乘衣现如今并不担心好感度的事,现如今也是闭关的好机会,小别也许更能激发谢无筹的感情。 当然在闭关前,她是有必要见到谢无筹的,即便谢无筹不来找她,她也会在最后去找谢无筹。 * 苏梦妩心神不宁,她想到急匆匆离开的谢无筹,仿佛等不了一刻。 她心中又冷又酸涩。 她想到前几日,她被拒绝的场景。 谢无筹毫不迟疑地拒绝,几乎是不给她留下绮望,斩断了他们之间的可能。 她的记忆模糊不清,但只依稀记得,她最后勉强挤出笑容,欢快道:“是开玩笑的。” 谢无筹便也笑了。 师姐当真抢先一步了,苏梦妩有些茫然。 “你再听我说话吗?”萧邢敲了敲桌面,吸引少女看过来。 少女失神眼眸终于略微漂移,朝他望来。 “啊?”她疑惑,手足无措,令人怜惜。 萧邢却皱起眉,冷冷道,“我不是在请你帮忙,而是在请你做交易,若是你不愿意,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是只能找你一个人。” 苏梦妩见脸色苍白的青年似生气模样,强行打气精神,从纷杂思绪抽身,专心一些听他说的事。 却是越听越被震惊了。 “那是什么丹药?”她问。 萧邢却冷漠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你 只需要将卫雪亭带到我面前,我们的交易便结束了,我会给予你想要的、任何丹药。” 苏梦妩的心猛烈跳动,却是再次执着地问:“你必须告诉我,那是什么,否则交易取消,你可以去找别人,但我相信,除了我以外,你基本上见不到卫雪亭。” 苏梦妩是第一次这么强硬,心仿佛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说话声也有细微的颤抖,但她却顾不得了。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前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想,也许,她有办法从师姐那抢回师尊了。 刚这么一想,她便是一哆嗦。 不,应该说,师尊本来就是她的,没有师姐的话,师尊是爱她的,何来抢这一说呢。 她安慰自己。 第87章 萧邢却只懒倦地搭眸, 冷漠道:“我说了,与你无关。” 苏梦妩还未来得及说话。 便见到青年径直转身离开。 苏梦妩慌乱站起身,带翻了案上茶几, 滚烫茶水烫伤她的手, 白嫩细腻的掌背一片通红, 但她却浑然未觉。 “那是还原丹, 对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苏梦妩终于如愿看到青年脚步一顿。 她心下微松,知晓自己是猜对了, 又道:“或许叫其‘还情丹’更为准确。” 萧邢终于转过身, 默然看向她。 苏梦妩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手指攥紧,“如果师姐知道,你想用还情丹, 去泯灭卫雪亭对她的爱意,不知她会对你怎么做?” 苏梦妩结结巴巴道, 不熟练的威胁。 但萧邢的面容上却丝毫看不出被威胁的惶恐。 相反,他冷淡的眉眼, 却忽然舒展开来,笑了笑,有种锐利的艳丽。 “你尽管去告诉她,我不在乎,” “哦对了, 记得别忘了说,”他抬眸,“不死不休。” “她若想制止,便亲自杀了我, 我等着。” 他声音缥缈,柔和中却是带着一丝冷意,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苏梦妩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什么,有些慌了神。 被萧邢那淋漓尽致、平静漠然的疯狂而震动。 萧邢注意到苏梦妩看他的眼神,那是个看疯子的眼神。 他毫不在意。 他是疯了,早就疯了,被宋乘衣逼的。 “我,我不会告诉师姐,” 他听到苏梦妩小声道,“我只有一个想要的,你炼制出来的另一个、与这完全相反的‘情意绵绵丹’。” “若是你愿意将这给我,我会帮你的。” 情意绵绵丹。 萧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触碰到掌心大片大片的燎泡,尖锐的刺痛传到脑海中。 他没有去想,苏梦妩是如何得知的,却是在想,要将情意绵绵丹给别人? 他神情有些恍惚。 这两种丹药都极为难得,即便是他,也是耗费了无数的财力、心血,修真界几乎绝无第二个人能做出来。 也仅此一颗。 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再炼造,因其原料这世间不会再有了。 ‘情意绵绵丹’,他最开始是为自己而炼制的。 在见到宋乘衣的那一刻,他便着手做这事。 萧邢曾天真地想,宋乘衣不爱他没关系,他会让她再次爱上他。 即便那将会是个谎言也不在意。 他要宋乘衣回到从前。 但那日,宋乘衣锥心之言,将他的自尊心、他的爱,他的挽留都践踏了。 他成夜成夜地无法合眼,他嫉妒、恨、痛苦如条蟒蛇死死地缠着他,让他无法呼吸。 偶尔借住外力入眠,他却是总会坐着同一个梦。 他梦到,他最初下山那日,父亲对他说‘万物不强求,随心便可’。 他懒倦听过,便辞行。 少年行过千里,却并不停留,直到那日,群妖作乱,他护着一落单幼女,却是左支右绌,只能用法器护身,无法离开 却见,一女人手中执剑,缓缓行走,刀光剑影中,血雾纷飞。 有种浮光掠影的华丽,惊鸿一瞥。 他就静静站在那里,看了良久,最终放下高傲,率先走上前。 “你是谁?”他清晰地看见梦中的自己,青涩又傲气的脸上带着忐忑,问道。 女人缓缓回头,漆黑的眼眸望着他。 “都结束了。”女人声音冰冷淡漠,丝毫不留情。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 刚开始,他无法忍受,痛苦不已。 但时间果然是件很残酷的事,他渐渐地,不再觉得害怕,只沉默,面无表情地承受着,将心锤炼着极为冷硬。 他花越来越少的时间入眠,而是将时间用到了更好的地方。 宋乘衣不要他的爱,便来尝尝他的恨吧。 他绝不回头,绝不动摇,绝不后悔。 “好。”他声音平静。 苏梦妩却看见那漂亮的男人,眼角通红,眸中似有水光,但眨眼间,那水光便消失不见,那双眼眸愈发潋滟。 * 冉夏幽幽叹息:“你不用做到如此,还是有别的办法的。” “我不后悔,主人能等下去,我也等不下去了。”一道声音响起,极为虚弱,仿佛要消弭在空中。 冉夏看向躺在床上的赤红狐狸。 那狐狸漂亮的皮毛失去色泽,黯淡无光,眼眸都未抬起,只轻轻道。 冉夏轻轻道:“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梦妩会铤而走险,如果按照这个来说的话,你的所作所为的确是有用的。” “那我便更无遗憾了。”那声音异常满足。 冉夏却顿了顿,眼中似有些不忍,“但你即便是取到了珍血,并喝下了,也不会活下来。” “宋乘衣不会允许你活下来。” “只要是对主人有用,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冉夏闻言,最终只能道:“那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最后只有一个心愿,”那声音渐大,柳弯弯终是睁开眼眸,使出全部力气,费力、执着要仰头,盯着冉夏:“我想见见主人。” 冉夏看着柳弯弯那虔诚、狂热面容,以及那仿佛一直在追逐什么的眼眸。 他摸了摸狐狸毛茸茸的毛,怜惜道:“我以为你该知道的。” 柳弯弯眼眸中的光一点点散去,最终颓然地躺在床上。 冉夏见过无数妖或是人,面对哥哥时的忠心与虔诚,但能做到柳弯弯这样的却是极少,对哥哥彻头彻尾的狂热,一切以其利益为主。即便代价是自己的生命,而她最后却被抛弃,连见到哥哥一面都做不到。 冉夏想,他一直以为柳弯弯是个聪明的,但没料到,竟也明白不了如此浅显道理—— 废物便意味着没有利用价值。 * 宋乘衣开始着手准备闭关的事。 临行那日,天气晴朗,郁子期特地前来迎送。 郁子期晃了晃手上的酒,“如何,尚且敢来一杯吗?” 宋乘衣却道:“不了。” “你怕了?”郁子期笑了笑。 宋乘衣道:“万物过犹不及。倒是你,因梦华失了三日的灵力的教训,竟是不够吗?” 郁子期回应她的,是打开了木塞的响声。 酒的醇香立即响彻在空中。 “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仰头便抿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唇从下巴处滴落,又滴落到他的衣襟上。 他擦了口唇,问:“你师尊没来?” 宋乘衣眼眸深深,“他也有事要办,即将离开昆仑几日。” 郁子期看着宋乘衣。 他想说什么,无论是善意的提醒,亦或是真诚的劝解,他应该都能从朋友的角度说上几句。 他的脑海中,想到了那日试剑会离开后,他无意中撞到的场景。 无论如何,那氛围,绝不该是师尊与弟子间的氛围。 而是更亲密无间的。 当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赶紧后退,心跳的仿佛要从嗓子眼中吐出来。 宋乘衣当真是疯了,竟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偏偏是谢无筹,偏偏是谢无筹。 宋乘衣前进容易,后退可就难了。 若是想如对待萧邢那般,去对待谢无筹,那不死也得扒层皮。 但他看着女人视线悠悠,仰望着石洞旁,那即将要凋谢的桂花树,风摇花树,落下香味弥散的花香。 空中有幽幽的香味。 她神色沉静,淡然。 那绝不是疯了的人该有的神情。 郁子期意识到,宋乘衣是非常清醒,明白她在做什么。 即便这让人费解。 宋乘衣当真是个神秘的人。 郁子期静立片刻,与其欣赏花落之场景。 时间一时也过的飞快。 秋风萧瑟,逐渐清冷起来。 最后,宋乘衣才看向他。 “我走了。”她微微抿唇微笑,平静地踏入结界中,身影瞬间消弭。 玉慈仙尊亲下的禁制,那自然不是常人所能进入的。 宋乘衣闭关修行,再次见到宋乘衣,不知她又将将同辈甩出多远呢? 他悠悠然喝掉最后一坛酒。 此刻的他,不会想到,宋乘衣再次出关之日,的确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88章 禁制内, 是一冰雪琉璃小天地。 冰棱悬在柱壁上,晶莹剔透,却又如利剑挂悬, 极其美丽, 静悄悄, 毫无声息, 有种庄严清净。 少女却丝毫未曾顾及眼前美景。 脸蛋娇俏,却发白,如涂上一层脆弱的白釉, 鼻尖因冰冷而冻得通红, 怯生生低头,身体紧绷,如待发的弦。 苏梦妩自踏入禁制后,便一直惶惶不安。 这种惶恐, 随着她越是往里走,便愈发浓烈。 因为这越来越深入骨髓的严寒。 手背覆了雪意, 仿佛要穿透皮肤,钻入骨缝中, 锥心刺骨的寒。 她的灵力运转,一遍一遍温暖身体,但也无法阻挡这寒冷的侵蚀。 她垂着眼睫,遮住惶恐不安的眼眸。 尚且在外部,还未曾往里走, 便如此冰寒。 若朝里走,越来越接近师姐所在地,那…… 少女身体紧绷,如待发的弦, 在这冷意下,身体战战兢兢。 她掩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指骨压在一枚小巧、仅有手掌大小的木剑上。 仿佛是感受到拥有者的紧张,毫不起眼的木剑散发着金色光芒。 下一秒,灵力沛然强劲,浩浩汤汤灌入她体内,如脉脉流水一般舒展她体内的每一寸筋骨。 在这灵力作用下,苏梦妩便与这小天地间的冰冷隔开了,不再受到其侵蚀。 她颤抖的身体慢慢平稳下来,奶白的脸也恢复了血色,透出薄红。 没事的,没事的。 她于心中安慰自己,强忍住害怕。 她还有“安心符”。 只要有了它的存在,她便没必要害怕了。 苏梦妩攥着小巧木剑,一瞬间又有了勇气。 她朝里慢慢走,很快便看到了师姐。 只是,见到宋乘衣的那刻,苏梦妩却是愣在原地。 她的睫毛颤了颤,漂亮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 她无法准确表述她所看见的场景。 但那一切是如此的梦幻、光怪陆离,有种诡异的艳丽。 女人盘腿而坐,只身着单薄里衣,整人嵌入冰块中。 冰块纯白,本该是晶莹剔透。 但在这一片纯白中,却滚动无数鲜红的线。 这些红线如细细的蛛丝,将宋乘衣裹挟其中。 血色如雾,轻薄如纱。 缓慢漂浮、交缠着,将这纯洁的冰化为血红、流动的琥珀。 那经过冰的映照,形成昏暗的微芒,虚虚地照在师姐脸上。 清冷淡漠的脸,粘上红色的薄光,寡淡肌肤,显出逼人艳色。 那是种绚丽的光彩,过于漂亮,却并不脆弱。 苏梦妩一进入其中,便感受到一股威压,让她喘不过气。 师姐闭关之时,亦有如此强的存在感。 想必等其出关后,他们都无法与之相较了,甚至不会放在同一个层次内。 苏梦妩再次深刻体会到了天才与普通人的不同之处。 苏梦妩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器皿,走到师姐面前。 她指尖轻轻敲在冰块前,小声地喊了几声,但宋乘衣却毫无所觉。 来回几次后,苏梦妩才稍稍放下心。 她特地寻找了师姐闭关是时机是有道理的。 大多数修士闭关,会沉浸入一个神奇境界,忽略对外界的感知。 越是实力强劲之人,越是会如此。 因而在此种情况下,她做很多事,师姐都是无法知道的,只要她小心处理,便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她融了宋乘衣身上的冰,但那红线却并未消失,仍在空中漂浮着。 冰完全消失的瞬间,她闻到了血腥味。 但这味道却并不如铁锈一般难闻。 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原来这些流动的红线,竟是师姐身上的血。 苏梦妩只觉得一切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迅速拿出器皿,收集着空中的血线。 直到五个细口的白瓷瓶都收满了,她便立即收了手。 她迅速抬头朝师姐看了一眼,仍然是一动不动,仿佛一无所知。 除了这血线的颜色变得微淡,一切如旧。 苏梦妩彻底放下了心。 她本该离开的。 但苏梦妩却一动不动。 她缓缓低头,舔了舔唇,喉间忽觉干涩,难以忍耐。 这血如焦糖一般,甜美的香味。 苏梦妩这才知道,为何所有妖都如狗皮膏药一般黏在师姐身上。 从前,她没有机会得知,加之身为半妖,只要不主动接触,便有抵抗的能力,也自然从没体会过这种蛊惑人的吸引力。 但现如今,随着苏梦妩泡在这蜜缸中时间变长,眼神也肉眼可见地失焦。 舔一口,就舔一口。 师姐也不知道,无人知道她来过。 她的脑海中,在疯狂地转动着念头。 血液香味距她越来越近。 宋乘衣正在修补筋络。 她的筋骨脆弱,需重新缝补凝聚。 她将筋络中的血液抽出,一遍一遍运转灵力,让强劲灵力冲刷重塑着筋络,承受着断脉之痛,再一寸寸接上新的筋骨。 最后再将化为血雾的鲜血,重新纳入体内。 这过程极为漫长且煎熬,但宋乘衣一刻也未曾停下,全身心地投入这痛苦中。 筋络崩坏,重新弥合,崩坏弥合…… 不断往复中,她的筋络已逐渐被锤炼的浑厚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她在收回鲜血时。 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为关键、凶险的一步。 苏梦妩浑然未觉,她只觉两世加在一块,也从没体会过这种轻飘飘的快活感,身体也轻盈。 仿佛全部的烦恼都无了。 温暖香甜的液体滑过喉口,灵力充沛。 与那木剑灌入的灵力不同,这灵力仿佛是从她自身体内深处涌出的,源源不断,带来充实的力量感。 她神识如泡在泉水中,四肢骨骸酥酥麻麻,身体愈来愈热,如发烧一般。 那很不舒服,却又很舒服。 少女脸颊升起异常嫣红,模模糊糊地想。 直到白蒙蒙的雾喷在她脸上,模糊她视线,她才猛然回了一丝神志。 不知何时,师姐的脸已近在眼前。 苏梦妩这才惊觉,哪有什么白雾。 而是师姐的血线带着热气,在冰冷之地,凝成的缥缈雾气。 苏梦妩身子一抖,骤然清醒。 这才发现了,师姐周身原本萦绕的血线,密密麻麻。 但此刻,只有寥寥几条。 原来她不知不觉中,竟是无意识地汲取了如此之多。 她慌慌张张站起身,想要离开。 但也就是在此刻,师姐的额间、脖颈、手腕、手背间,青筋开始剧烈抽搐。 师姐薄薄的皮肉下,筋骨不断拉扯,扭曲。 如小蛇般游走,仿佛有生命般的错位。 此刻, 经络仿佛如线穿梭在师姐体内。 时而绷直,时而弯曲。 苏梦妩毫不怀疑,也许下一秒,这些筋脉便会从血肉中穿透而出,只徒留下一道骨骼。 看之恐惧。 但那却恐惧的场景却并未出现,经络也逐渐平息。 苏梦妩刚要庆幸。 但下一秒,她便惊恐地睁大眼。 只见,那青色筋络寸断。 师姐洁白肌肤上,透出粉红,颜色越来越深,最终变为鲜红之色,看不出一丝本来的肤色。 雪白的画布被染的鲜红。 仿佛是无声的血花绽放,很漂亮,只绽放在人的体内,便显得格外惊悚。 苏梦妩无意识,恰好撞入师姐的眼眸中。 眼中一片通红,仿佛浑然失了神志。 睫毛上豆大汗水滴于眼中,师姐却一动不动。 冷漠、无情、漠然、毫无情绪,如同睥睨着陌生之人 倒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 师姐醒了! 师姐的视线是那样无声无息,未曾透露出一丝情绪,却仿佛将所有的热气都带走了、 苏梦妩心中咯噔一声,瞬间冷汗涔涔,布满红晕的脸,温度渐渐冷了下来。 很快,苏梦妩便被一巴掌掀翻在地,白皙面皮上骇然有几道红痕。 师姐力气很大,但苏梦妩此刻却浑然感受不到疼痛。 因为更大的凶险置于眼前。 师姐平静地拢着衣袖,缓缓站起,脚背踩在寒冷冰石之上,走到她面前。 周围有寥落的风,在小天地间横空直撞,剜得人皮肤生疼。 宋乘衣垂着眼,慢慢道:“你是谁?” 宋乘衣看着身下的少女神色惶恐,乌发散乱,口中不住地说着什么。 但宋乘衣一句也未曾听入耳中。 她试图分出注意力,去理解那些话语,但痛苦如同个巨大的口袋,吞噬她全部的神思。 她无法思考,无法知晓。 就如同她此刻仿佛在分崩离析一般,整个人撕碎的痛楚。 四肢五骸,仿佛是个破烂的口袋,她口中泛着血腥,仿佛流窜的血液要从口中喷涌出。 她抿唇,死死压下去。 但很快,宋乘衣又发现眼眸传来巨痛,眼眶温热湿润,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 她微微闭上眼。 但无济于事。 她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滑过眼睫,顺着脸颊流淌。 就如同流泪一般的触感,眼前模糊。 她在流泪? 宋乘衣惊讶,微微发愣。 这一发现,让她忽然又感受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比身体的痛苦要疼出百倍、千倍。 她用手指揩去脸上湿润,但手指上传来的黏腻和腥味让她意识到,这不是眼泪。 苏梦妩全身都在发抖,瞳孔猛缩。 鲜血从师姐的眼眸中流出,带着绮丽色彩。 眼眸仿佛是个出口。 身体内的红晕色彩,都从这出口中,朝外涌出,崩坏之感。 但师姐却在微笑,只她的眼中却无任何情绪。 下一瞬,苏梦妩只觉得手臂传来剧痛。 她的手臂被牢牢钉在石窟中。 苏梦妩疼的冷汗直冒,身体如离岸的鱼,想挣脱,却被师姐单脚牢牢禁锢在地面上。 很快,接二连三的疼痛便从身体各处传来。 太疼了,她的眼泪哆哆嗦嗦地流下来。 师姐神志不清,定是会杀死她。 也许是生死之间,苏梦妩的思维竟前所未有的敏捷,她敏感地意识到师姐失了神志,因而无法很好的控制身体。 师姐有几次攻击都落空了,这对师姐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 这对她而言,是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好事是,若她能努力,只要是师姐一瞬间恢复冷静,她便能制造一瞬间活命机会。 坏事是,师姐若一直无法恢复神志,总会有一击能杀了她。 她紧紧攥住巴掌大小的木剑。 这木剑实质上是一枚剑印。 师尊的剑印。 她也是靠着这枚剑印,才成功进入结界中的。 苏梦妩不知道这剑印有多大威力,师尊曾赐予她的剑印,能斩出一剑。 因而她只有一次机会。 苏梦妩咬住唇,眼中有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这时,宋乘衣却慢慢停了手。 苏梦妩一瞬间以为师姐恢复神志了,但但入目所见,却仍然是一双猩红的眼。 师姐的指尖的光芒越来越甚,浓稠的危险气息。 她如坠冰窟,原来师姐停下,只是为了蓄力最后一击。 想来,师姐也不愿意自己再失败了。 苏梦妩的双目晕眩不止。 “师姐,师姐……” 遥远的,宋乘衣听到微弱的呼唤,带着剧烈的喘息,仿佛就在她周身。 她的视线中的薄红浅浅褪去一丝,她看见了躺在地上少女。 苏梦妩? 鲜血淋漓,如泉喷涌,血肉被黏在冰中。 苏梦妩乌发散在身后,茫然无措地睁着眼,眼中尽是眼泪,又惊又怕。 而她一只手掐住苏梦妩瘦弱脖子,一只手凝聚杀机,就悬在其额发上空,穿透苏梦妩掌心,鲜血摔在苏梦妩的脸上。 师姐忽然安静下来,眼眸仍猩红,但眼珠却恢复漆黑。 与夜空同色,神色完全沉淀下去,如化不开的墨,泛着点亮光。 苏梦妩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看到神志正常师姐,竟会如此激动,甚至是异常亲切。 少女声音哽塞,被血染湿的指尖死死攥住她的手,哀求道:“师姐……求求你,不要杀我……” 宋乘衣动作未收,但也未曾继续。 她漠然道:“你如何……” 在此处? 只宋乘衣话音未落,便看到腹部一丝金光泛开,有着冰冷的光。 时间仿佛也停止了,让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气息变化。 金光一点点刺破腹部,带出血肉,看上去极慢,但却是很快。 周围的噪杂声在一瞬远去,视线中的一切在极速后撤。 剑印洞穿她的心肺,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她朝后猛贯,石窟逐渐土崩瓦解开。 但她却没有任何感受。 先前,筋脉寸断的痛感,在此刻完全消失。 身体连一丝感觉也无了。 这冰雪世界自然也逐渐消弭。 一切都变得雾气朦胧起来,泛着梦幻泡影的光。 她看到清清冷冷的雪色不断融化,水静静从她身旁流淌而过。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世界都空旷无声。 宋乘衣的眼眸中,所有画面都在不断旋转颠倒,蒙上一层薄红的雾,让她看不分明。 她的视线中,仿佛看见跳跃着的雨滴,雨滴透明,落于半空中又变成金色的金线,金色雨线扫过她的掌心,又化为一滴血色琥珀,融入她的肌肤中。 挥之不去的昏沉,似梦还真的是非感。 她因这奇异的一幕而放松。 她眼睫半敛,意识陷入昏暗中。 血液慢慢裹住了她。 粘稠,带着热意,有种温暖的触感。 剑印的光消散之际,女人失去了支撑,也缓缓倒下。 苏梦妩全身都在发抖,颤颤巍巍站起身,跌倒又站起来,手脚发软地走到师姐身边。 苏梦妩看着女人单薄里衣被血整个染透。 女人身上愈是不断渗血,那艳红的肌肤便愈苍白,仿佛是身上的血都不断排出去了。 苏梦妩心乱如麻。 她没想杀师姐的。 师姐没事的吧? 应该没事的,师姐也曾经受过很多伤,但都活下来了,这也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苏梦妩安慰自己。 心中那惶恐愈发蔓延。 师姐流的血太多,她喂给师姐吃丹药,又用手掌去压,但血却浸染了她的手掌,她又脱下身上的衣服去压,但仿佛是镂空的竹篮,压了这里又浸染到那里。 苏梦妩愣愣地瘫坐在原地,心底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苏梦妩终于能思考了。 师尊不知何时会回来,若是师尊知道是因为她,那她…… 没关系,没关系,没人知道她来过的。 她强自镇定下来,抖着手,收拾了下师姐的身体,将一切恢复原状,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 苏梦妩走的匆忙,没看到自己身上掉下的二张纸人。 石洞又恢复安静,一时间只有水滴滴答答的声音,有种死寂。 地上纸人却动了起来。 很快,两道人影便出现在这石洞中。 冉夏即便有心理作用,但看到宋乘衣的瞬间,仍是微微皱了皱眉,表情短暂变幻了下。 怎么成这样了。 他的身影未动,一男人却擦过他,径直朝宋乘衣而去。 绮罗伫立在一冰像前,眼神停住了,视线从上而下慢慢划过。 天光从洞的缝隙中渗入,落于女人的脸上。 女人眼皮淡淡阖着,睫毛纤长,如蝶翼般弧度优美,浅色的唇抿着。 像从前每个瞬间一般。 只不同的是,她却不会再睁开眼睛,与人对视。 “怎么成这幅模样?”绮罗喉结滚动了下,缓声道。 宋乘衣的血将冰染红,如鲜艳的红宝石,光的折射下,形成昏暗的微芒。 冉夏靠在石壁边,看着哥哥。 哥哥的脸笼盖在血芒中,神情看不分明,但那也绝不是开心。 哥哥将宋乘衣捞出来,指尖搭在女人胸口处。 进展的都如此顺利,其成果比预料中,更是要多。 原本他与柳弯弯只想,让苏梦妩为了柳弯弯取血,这血将由哥哥服下。 柳弯弯自愿为哥哥牺牲。 但未曾料到,苏梦妩竟能如此重创宋乘衣。 宋乘衣濒死,或者说是已经活不下去了,筋脉尽断,心肺已毁,血液流失大半,已无力回天。 冉夏知道,现在哥哥剜下宋乘衣的心尖血,这整件事便结束了。 冉夏心中对宋乘衣淡淡遗憾,可能死亡的戏剧性,反而让人没有真实感。 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甩开了。 直到,他看到哥哥在做的事后,他才大惊失色,心上猛地一跳。 “不可。”冉夏声音急促,便要前来阻止。 绮罗眼帘微抬,冉夏对上他的视线,却是顿住了。 冉夏的心上猛一跳:“你是想舍自己一条命,来救她?” “你本也只残留两条而已……” 哥哥明白、期待着与宋乘衣将有一战。 不死不休。 宋乘衣一直以为身为九尾狐的他仅剩一条命。 这信息便是为了最终决战而隐藏的。 在宋乘衣面前隐藏这么久的底牌,居然轻易送给了宋乘衣。 绮罗的脸色苍白,带着一种病恹恹之感,此刻竟比宋乘衣还要青白几分。 但他却展露一丝笑意。 冉夏见过哥哥很多次笑容,但那都带着某些利益。 却是第一次见到哥哥这展露了柔和的真切。 他道,“我要她死,但不是这样死。” 冉夏:“什么?” 他不明白,这算什么道理。 绮罗没有回答。 而是脸贴在宋乘衣的额发上,那双总是笑着的眉眼轻闭。 冉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咽入喉中。 哥哥曾是宋乘衣的主人。 宋乘衣是走丢的狗。 而现在,谁是掌握大全的主人,谁是跟随的狗。 哥哥当真能分清楚这其中的界限吗? 无论怎么看,宋乘衣都已经抛下过往,朝前走了,而追逐宋乘衣,似乎也成为他的习惯。 * 宋乘衣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醒来后,却是浑然忘了。 秦怀谨刚点了一盏香,回头便看到女人已睁开眼。 漆黑眼珠,无声无息,微微侧过,对着他的方向。 只从前漂亮、深沉冷寂的眼,此刻却是一片黯淡,毫无光亮。 宋乘衣已无法视物。 秦怀谨神情微微恍惚,沉默一瞬。 但很快,他便调整好思绪,“你醒了,身体可都还好?” 宋乘衣没说话,眼睫扇动,片刻后,女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指尖搭在眼上。 久久沉默。 寒风将窗户吹开,簌簌雪花飘入屋内,吹到了卧床的女人脸上。 秦怀谨眼眸微转。 窗外已是寒冬,古松堆雪,残雪堆的多了,便从枝头簌簌落下,萧索冷清。 他走过去,掩了窗,隔绝风雪。 “你闭关失败,受伤太重,三月才醒,好好休息才是。” “闭关失败?” 宋乘衣声音低微,低垂眼睫,神色平静,轻声重复一遍。 秦怀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重伤的这些时日,无筹几乎每日,都会来看你。” “和苏梦妩一起。” 秦怀谨静静注视宋乘衣,试图从其中看出宋乘衣的神情中看出某种情绪。 但即便宋乘衣已经落入如此境地,也仍然是静谧的,未曾失态。 “秦-怀-谨” 秦怀谨第一次从宋乘衣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 旁人大都唤他道号,充满尊敬意味。 他的眼眸微抬。 女人苍白、泛着乌色的指尖,搭在床边,袖间仿佛有什么硬物,与床榻敲击,而传来清清冷冷的玉石响声。 “你如此说,是在告诫我什么吗?” 秦怀谨:“你多想了。” “是吗?”宋乘衣平静道:“我并未提到谢无筹,你却故意告诉我,谢无筹与苏梦妩关系亲近。” “怎么,你认为我会去杀师妹泄愤?”女人笑出声,唇边弥漫笑意。 “不是。”秦怀谨摇头。 “你多虑了,我现如今,还能杀谁呢?” 宋乘衣声音平静无波。 秦怀谨眼珠动了动。 他知道,宋乘衣应当是知晓身体上的变化。 她筋脉全断,能保住命已实属奇迹。 虽谢无筹用了无数灵药,成功接上,但若说恢复从前,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他没料到的是,宋乘衣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宋乘衣数月前的万众瞩目,仍在眼前,她本该能更好。 天才的陨落,让人惋惜。 更何况,她却在一瞬间,失去了爱情与修为。 秦怀谨安静的坐了一会,偶尔会轻声与女人说些话。 宋乘衣却仿佛没有察觉似的,又似乎很累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比从前更沉默,也比从前更难以琢磨。 他默默想。 宋乘衣忽然道:“倦了,无事便离开吧。” 秦怀谨顿了顿,才道:“人心易变,改则瞬息,望自珍重,如能及时归返,不失为慧者,说不定有柳暗花明之效。” 女人眼睫久久地望着虚无的一点,又慢慢阖上:“不劳费心。” “应该的。”秦怀谨捻着佛珠,声音低微,近似喟叹。 秦怀谨轻轻掩了门,走了一阵。 冬日虽寒,但日光却很好,只照人身上,也无多少温暖,只带来一些暖意的错觉。 他忽停了脚步,在茫茫大雪中,用手掌轻微遮挡了下日光,阴影却落入他眼眸中。 但年轻男人只短暂停留了下,随后便安静离开了。 * 时光如流水悄然而逝。 宋乘衣闭关失败的消息,也像乘了风似的,在昆仑中不胫而走,渐渐流传开来。 “不可能吧,师姐居然也会失败?” “师姐也是人,当然会失败喽。” “要我说,师姐该是修炼太着急了……昙花一线,当真惋惜。” “据说她现如今连外门弟子都不如了……” “具体情况倒不知,不过若当真修为如此低,那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引领刑罚司……啧……” “你忘了,师姐现如今再不济,她的背后站着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玉慈尊者。” “是啊,听说尊者为了保护她的安危,在她的住所设下层层结界,所有人进入结界中,尊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没有得到他的允许,现如今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真羡慕师姐,能有这么好的师尊,她的命 真好……” 雪地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声。 几个扫地的小弟子听见了,立即警醒收口,半句话也不敢多说了,毕恭毕敬朝后方鞠了一礼,立如鸟雀走兽般,一哄而散, 日薄西山,残阳铺在雪地上,也照在男人身上。 男人身着雪白僧衣,如一段皎洁月光,却被残阳照的微微映红。 秦怀瑾这段时日,无论身处何地,总能见三两弟子围成群,言语很低,却带着极浓重兴味。 保护吗? 任何人去找宋乘衣,都需要先经过谢无筹过目,完完全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层层的结界,到底是以保护之意,抑或是个牢笼,将宋乘衣整个完全笼在其中。 秦怀瑾站于梅树下,修长指尖执着一梅枝,静静的凝视着。 眉眼安静地低垂下来。 梅枝上坠着几花蕊,花蕊娇艳,花瓣上却压着些许积雪,却更有一股傲寒来。 秦怀瑾站在原地,不由恍惚了下。 这让秦怀瑾不由想到了,前段时间,他与谢无筹一道去见宋乘衣时,在宋乘衣屋内,看见白瓷细口花瓶内插着的梅花枝。 每日都有,日日不同。 宋乘衣自己亲自去折的吗?每日? 他想。 而视线却不经意间,看到谢无筹的眼眸久久停留在其上。 侧脸平静,眼底却闪着冰冷且漠然的光,看之便感到冰寒。 那日,他与谢无筹一同离开。 他不知为何,忽的回头,看了一眼。 花瓶中已空空如也。 唯余地上那枯萎、被碾碎的花汁。 看来不是宋乘衣摘的,那是谁送给她的吗? 只谢无筹对宋乘衣,应该丧失了爱意。 但他又为何克制不住的发怒呢? 秦怀瑾思索片刻,试图从中寻找一个答案,是否有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但他的思维却不断渐渐发散。 他瞧着手中的梅花,指尖淡淡摩挲。 宋乘衣此种情景下,仍是有爱慕者吗? 宋乘衣接受了梅枝,是否代表她接受了那人的心意? 那她不再喜欢卫雪亭了吗? 不过倒也是,在宋乘衣受伤后,谢无筹也只以卫雪亭的身份去过一次。 应该是谢无筹失去爱意后,认为曾与宋乘衣的纠缠太过匪夷所思。 仔细想来,也是自那日后,宋乘衣的屋内,才渐渐出现了那梅枝。 宋乘衣表面再如何平静,想来也该是苦闷。 若当真能有人在此时趁虚而入,占据宋乘衣内心,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秦怀瑾笑了笑,但过了好一会,笑意却是收敛下来。 夕阳渐渐落下去,就像烛火终于燃到最后。 雪夜漫漫,男人沾了一身寒气。 也许是意识到他立的太久,男人眼中的光似乎动了下,望着地上漆黑的一团阴影。 他对本属于宋乘衣的因果已插手过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 女人喘息声响在他耳边,声音细微。 却因为忍耐,而显得更撩人。 他的手掌压在柔软的布上,脖颈微扬。 灯微微亮着,散发柔和、昏暗的光影。 滚烫的热汗,潮湿又模糊的热气,在寂静深夜中逐渐蔓延。 一滴热汗自他的喉结处滚动,恰好滴在女人的唇上。 女人微微拧了眉心,模糊的脸上有些不耐。 动作很小,他却敏感地看到了。 他心上一跳,猛烈的动作下意识变慢,仿佛如流水一般,温和且柔软地划过女人的身体。 女人的眼眸变得几分朦胧。 直到最后的最后,女人的指甲深深扣入他的血肉中,后背传来疼痛。 但他却浑然未觉。 他停下动作,死死忍耐着,任由一滴又一滴的汗往下落。 “与卫雪亭比,怎么样呢?会更好吗?”他问。 女人眼睫颤抖,漆黑的眼珠中蒙上一层淡淡水雾,沉默无言。 他却不折不挠、冷静地重复。 女人抿着唇,一言不发,这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与僵持。 他心生恶意,腰腹却是缓慢下沉,轻微晃了晃。 定是逼迫女人说出个好坏来。 女人总是忍耐不住,翻过他的身体,坐在他身上。 也是在此刻,女人一直朦胧的脸,在烛光下分外清晰。 “你找死吗?” “谢无筹。” 她道。 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却仿佛是一道惊雷,躺在椅上的男人豁然睁开了眼。 禅房中,一片寂静。 案台上摆着一卷佛经,被风吹的,快速翻动。 空中有佛檀香的气息,与梦中的香味别无二致。 让他有一种尚且身处于梦中的错觉。 谢无筹一时分不清是多少次,他又做了梦。 梦中的场景大都香艳。 而每一次,梦中的主角都是他的弟子——宋乘衣。 谢无筹知道,梦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谢无筹仍记得非常清楚。 他与宋乘衣做的每一次。 也许是因他与宋乘衣一起做的次数太少,而与卫雪亭做的次数较多的缘故。 他记得与宋乘衣发生的所有事。 包括他是如何与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成为这种扭曲关系。 所有事回荡在他的脑海,他却缺少了相对应的情感。 这让他对自己产生错觉。 他当真是喜欢过宋乘衣吗? 甚至主动提出与卫雪亭共享。 他绝不相信爱。 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任何价值。 他对宋乘衣寄予厚望,她是他弟子,但不能爱人。 他决定拨乱反正,彻底结束这段扭曲又荒诞的感情。 他不是个拖延的人。 但对这件事,却想了很久。 不知为何,每当想到要与宋乘衣彻底断绝这情爱关系,他的心中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惊讶于自己也会有这种迟疑的情绪。 不断剖析自己,最终只能用‘毕竟好过一场’来代过。 宋乘衣是他迄今为止,第一个如此亲密接触过的人,他该也是不舍的。 这般想通后,他便释然了。 在雪停后,他便化为卫雪亭,去见了宋乘衣。 卫雪亭也是他,两人融为一体后,思维也逐渐趋同。 宋乘衣也许也该是知晓他,也就是卫雪亭的来意。 宋乘衣向来聪慧。 在卫雪亭一直未曾来看过她,她的心中也应该是有过猜测。 他喜欢宋乘衣,对弟子的那种喜欢。 这种珍重,自然也不会再欺骗她。 他与宋乘衣坦诚相待。 向宋乘衣阐述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包括卫雪亭是他分身的事实。 那日,宋乘衣平静的坐着,听闻他说了所有的话。 他做好了宋乘衣会愤怒、无措、失望……各个准备。 甚至想过,若宋乘衣太过喜欢他,不愿意分开,他会如何应对。 即便宋乘衣那样做,他,也是绝不回头的。 爱情便是这样,容易消逝,爱了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 宋乘衣该明白这个道理。 若她不明白,那他也算是亲自给她上了一课。 但他预料中的反应皆未出现,宋乘衣只沉默着。 她的侧脸自受伤后,便一直白到透明,有种难言的脆弱之感。 她掌心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眸系着的白纱,掩了她全部的视线与神情。 他瞧着,忽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雪亭的意思呢?” “这是我们的意思,他即我,我即他。” 宋乘衣点了点头,平静道:“我明白,即如此,那便如其所言。” 说罢,便不再多言。 谢无筹却在原地站了一会。 “没了?”他问。 宋乘衣轻点了头。 “你便不曾有想质问的事吗?” 宋乘衣轻声道:“无。” 谢无筹的脸忽然有些冷,声音却温和:“你再仔细想想。” 谢无筹 一直都知道宋乘衣不是个脆弱的人。 她冷静、持重、淡漠,情绪也极少波动。 但宋乘衣果真如此冷静,他的心中又有些不快。 分开如此冷静,也是一种另类的不爱的证明。 至少,爱的不深。 也好。 他唇边露出一丝笑,有些冰冷,平静移开视线,落在纱窗上,窗上映着两道身影,一高一低,竟有亲热依偎的错觉。 这影子都比宋乘衣要有感情。 宋乘衣却摇摇头。 谢无筹眼帘一搭,不再多说此话题。 谢无筹又是与宋乘衣待了一会,才波澜不惊的离开。 白雪铺满地面,雪面上有隐隐的脚印。 男人不知走了多久,忽然顿住脚步,伫立许久。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宋乘衣的性格,断了便就是断了。 该是不会再回头。 无论如何,此情事便彻底翻篇了。 一切都回到正轨,回到最初的样子。 谢无筹冷漠地翘起腿,理了理衣摆。 他掌心压在那风吹起哗哗的佛经上,重新拾起,平静看着,指骨却是越捏越紧。 夜晚的风很凉,但他浑身的燥热却未曾消散分毫。 高/昂处却久久不下。 谢无筹却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便像今日这般,他每日都会梦见宋乘衣。 他理智虽恢复正轨,但身体却仍受到蛊惑。 然而,却只有他一人如此,宋乘衣的一切表现都毫无异样。 相反宋乘衣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甚至是重新和她的旧情人联系上了。 两人倒是颇为‘郎情妾意’,日日以调养的缘故相见。 到底看的哪门子的病。 相思病吗? 宋乘衣的身体,自有他为之调养。 他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有。 但宋乘衣却拒绝了他的帮助。 以两人曾经的情为避嫌的借口。 宋乘衣见他,总也沉默,要么随便附和几句,而见到她那旧情人,却是总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看来,他主动与宋乘衣分开,倒当真是好事一件。 谢无筹平静地想。 体内却翻上一股子浓重的戾气。 他扔了佛经。 佛经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随便她。 总是不长记性。 他眼帘淡漠低垂,冷嗤一声,沉着脸。 平静的神情被扯碎,透出凛然的冷酷。 * 凛冬已至之际,也是昆仑山上一片风声鹤唳之时。 细细想来,大概是从刑罚司开始的。 陈望一改往日稳重求妥的作风,作风强硬,关押了柳弯弯。 随后又花费大量资源、精力与时间,将与柳弯弯亲近之弟子,皆被带走审查。 范围之大,行为之荒唐,阻力之大。 但它偏偏力排众议地实现了。 颇有朝宋乘衣当年靠近的意思。 陈望的资历,自然不足以服众。 但弟子们都知道,陈望的背后,实际能发布命令的人——大师姐。 陈望某日,被师姐召去。 毕竟那是剑宗的事务,而只要是剑宗的事,宋乘衣便有决定权。 即便昆山上,现如今流传着师姐闭关失败的小道消息,但毕竟没有准确消息。 加之多年的威慑,无人敢挑头,做第一个挑战师姐的人。 且师姐一视同仁。 苏梦妩作为其同门师妹、柳弯弯的好友,就是第一个被抓进去的弟子。 这自然引发了弟子们广泛的讨论。 偶有弟子审查完,被从刑罚司放出,众弟子希冀从其口中得出一些消息,但每个弟子皆闭口不言。 审查持续了一月,鲜血也从刑罚司门口流淌了一月,浸红了地面。 师姐的行为,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暗潮汹涌。 仿佛都在冥冥之中,预示着某种东西。 某日,终有消息传出。 外门弟子冉夏,竟离奇从刑罚司消失了。 冉夏消失后的次日,闭门不出的宋乘衣,第一次现于人前。 那日,刑法司殿前,被围的水泄不通。 在一片清冷的雪色中,师姐空手踏入刑罚司内,约莫只过了几根香的时间,师姐便从其中而出,面色宁静。 只这一次,她不是空手。 众弟子看的很仔细,她苍白手背掩在袖中,却分明是握着什么东西。 师姐走后,弟子们通过小道消息得知,柳弯弯已死。 刑罚司的行动也终于在几日后终止。 逮捕弟子们也都陆陆续续放了出来。 昆仑山上终是又恢复平静。 只余一人仍在牢中。 苏梦妩。 弟子们纷纷猜测原因,但百思不得其解。 宋乘衣为何要如此对待苏梦妩。 她们是同门。 若说师妹当真犯了错,宋乘衣为何不惩罚她,而是只单单关着她。 若师妹未曾犯错,宋乘衣又为何不放了她。 总不能是忘了吧。 但师姐不提,便也没有弟子敢,或说有机会到师姐面前,去提这件事。 终于也有弟子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刑罚司内的弟子,终是侧面得到一丝消息—— 放出去的弟子名单,都是得到过师姐批准的。 弟子也不是蠢笨之人,立即便从侧面知道了。 宋乘衣的的确确是,不允许苏梦妩出去。 不是忘了。 而是有意为之。 苏梦妩与宋乘衣有隙,只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未曾发作罢了。 也许是因为顾及其玉慈尊者的颜面。 也许是因为苏梦妩现如今身份已不同于往日,早在宋乘衣昏迷之际,苏梦妩便已被顾家收为义女。 又或许,师姐只是单单未曾想好如何处置罢了…… 又是半月而过,宋乘衣虽低调,未曾再出人前,但有关她的流言却没有一刻断过。 有扫地弟子说,亲眼看见了一日清晨,天色未亮之际,有个容貌艳丽的青年,从师姐住所处出来。 青年唇色深红湿润,眸色水润。 有弟子说,师姐与尊者因苏梦妩的缘故,关系岌岌可危,甚至起了好几次争执,尊者面色沉冷,拂袖而去。 有弟子说,师姐似乎起了要改换门庭之意,曾听喝醉的郁子期师兄言,他邀请师姐前去瀛洲,大概是没什么机会了,更是说了蓬莱的名字…… 也有弟子说,得到了确切消息,师姐根基已废,基本上不可能再踏入修仙之路…… 在漩涡中心的宋乘衣却是一片平静。 “这绝不是个好办法。”方津沉声,他毫不犹豫打断了宋乘衣的话。 “从未曾有人如此做过尝试,不会成功的。” 宋乘衣面色平淡,“纵然失败,也全然是我的选择,我不会怪你。” 方津冷声:“我不能做。” “那我找旁人。”她道。 方津死死皱眉,看着宋乘衣桌前,放置芙蓉剑。 剑身仍是雪白,但颜色相较于那日,却是极为黯淡。 “你明明有其他路可走。我听闻你的师尊已请了顾夫人为你补脉。” “顾夫人欣然答应,你将有极大机会恢复到曾经,你为何不答应,而要用如此凶险之法。” “即便你的方法成功,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吗?” 第89章 方津的情绪罕见起伏, 他的心中有些怒意。 尤其是看到宋乘衣如此一意孤行后。 方津从前尚当宋乘衣是个聪明人。 未曾料想到,她竟如此愚蠢。 两种方法哪个更适合她,她竟分不清吗? 用芙蓉剑入体, 支撑她修行, 固然可行。 可让她到实力, 在很短时间内, 恢复到从前,甚至是更好,将有突破也说不准。 但那无异于饮鸠止渴。 芙蓉剑是灵剑, 但绝不能忘记, 它曾是凶剑。 是方家数代族人,废了无数心血,炼化它,才将这世间极凶的剑, 转变为 相对温和的剑。 宋乘衣引其入体,其凶悍之气会牢牢占据她的四肢五骸。 她愈是强, 凶悍之气愈强。 连绵不绝、永无止境地吸收她的精力。 就像嗑药一般,表面上看着是无异样, 但却永久损害根基。 总有一日,会气息断绝。 她纵是再强,再有天分,也绝不能阻挡其必死的结局。 他道:“你若自讨苦吃,一心想死, 我也不会多说,早知你如此疯狂,我早该离开此地了。” “你此刻便可以离开。” 女人面色平静如水,缓声道。 方津一窒, 愤怒涌上心头,拂袖,转身便欲离开,却看见宋乘衣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什么。 方津总也能看见她在把玩此物,此刻站定定睛看去。 那是个精致的木偶,有些陈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握在宋乘衣手中,有些违和,因那是年幼小孩的玩物。 但她动作轻柔,从上方划到下方,仿佛异常珍惜与熟悉。 方津想到那日,宋乘衣从刑罚司出来之际,手中握着的东西,好像便是此物。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你拒绝顾夫人为你补脉,而选择这方法的理由。”他沉默片刻后,道。 “理由吗?” 宋乘衣轻声呢喃道,她偏着额头,眼眸上系着的白纱微微飘荡。 宋乘衣仰着头,对着他的方向。 方津隔着白纱,看不见她的眼,但他知道,宋乘衣该是在望着他。 “大概是,她人的好意,都是有代价的,而我,不愿意。”她道。 他道:“值得吗?” 便执拗到,用命,前途,去拼一时意气。 宋乘衣的喉间,发出一丝模模糊糊的笑,“黄梁一梦罢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所做一切,从来都是不值。” 方津:“既你明白,这不值,又为何……” “这不值,但值不值,于我而言,不再重要。”她打断道:“重要的是,我必须要做。” 方津不禁又怒极,眼角微微抽动:“从无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没人逼你。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只要你想,你可以选择接受顾家的条件,不过是放了苏梦妩,有什么难的,” “在我看来,你这不过是自讨苦吃。” 方津从不觉得逞一时之气有何之用,骨头再硬,痛苦的只有自己。 “也许。”女人的手垂在身旁,无动于衷。 “只我不服、不甘心。” 他问:“你不服什么?” 她回:“你有被命运愚弄的时刻吗?” 功败垂成,一切都不会改变,一切都是无用功。 如此可笑,如此讽刺。 “你偶尔会想,为何是我,偏偏是我。” “如今,我明白了,只能是我,也只有我,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宋乘衣的脸波澜不惊,有一种极致的、无言的漠然。 因而产生了,无法改变的、深刻的、无法言说的执拗,令人心惊。 他问:“即便是死?” 她道:“即便是死。” 她面上看不见情绪波动,仿佛湖面倒影下的山峦。 安静、沉默、内敛。 方津从前认为那是一种成熟的象征。 现在却看懂了,那是一种静谧的疯狂。 方津离开了,他的气息消弭在空气中。 他没有留下一言一语。 没有说同意,抑或是不同意。 但宋乘衣知道这代表默认。 他同意了。 宋乘衣不知他为何同意,但她并不去想, 即便方津并不同意,她也并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 她站到窗前,雪迎面吹在她脸上。 停了很久的雪又下了,且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她抚摸着木偶,木偶的后部有着一行小字。 是被人亲手刻上去的—— “旧地依稀,静待汝至。” 绮罗留给她的一句话,语焉不详。 但他知道她知道他的意思。 她也的确是知道绮罗的意思。 他该是快要死了,终于不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想与她做个了断。 宋乘衣从不知,绮罗竟也有心软的时候。 她该是死了重来,但绮罗又将她救活了。 所以废了这么多周折,用尽心思,利用苏梦妩,最后却赔了夫人又折兵,只为了在她面前露一手? 宋乘衣承认,绮罗的行为,的确是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女人额头轻靠在窗边,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模糊她的面容。 她是要回报绮罗给予的这份礼物。 她会去见他。 那是他想要的。 杀了他。 却是她想要的。 宋乘衣感受到身前,似有一股阴影投下。 雪被遮的严严实实。 来人没有说话,窗檐上却有一道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宋乘衣闻到了淡淡梅花的香息。 “你今日来的很早。”宋乘衣道。 她的指尖刚在窗檐上摸索,却没有摸到。 只摸到冰冷的雪。 突然,她掌心被轻轻划了一下。 梅枝已放置于她掌中。 枝头上的露水滚落,从她指缝间溜走,是刚采摘的。 微凉的衣料不经意擦过她手腕,从腕心轻至指尾。 宋乘衣静静体会着。 衣料潮湿,带着寒冷气。 在这轻微触感即将远去之际,宋乘衣却骤然伸出手。 男人修长指尖微微一顿,敛眸,视线于手背停留片刻。 他手背上压着一双手。 女人的手极凉,又很软。 如浸了冰的丝绸。 随后男人眼眸上抬,平静看她。 女人将梅花置于鼻尖,脸庞有着淡薄的微光,轻微嗅闻了下,随后笑了笑。 “多谢,我很喜欢。” 女人轻声道,随后便松开手。 仿佛那只是礼貌性的一握,不值一提。 他看着宋乘衣转身,将新鲜的梅花插入瓶中。 她背对着他,说着话,语气很熟悉,又带着自然的亲切。 男人顿了下,眼神分明动了下。 他知道,宋乘衣认错人了。 若宋乘衣知晓是他,该是不会如此与他说话。 能让宋乘衣如此说话的。 他的脑海中,只能想到一个人。 果然下一秒,便听到宋乘衣道:“进来吧,萧刑。” 秦怀瑾没有动。 宋乘衣眉间笼着淡淡疑惑,又唤着熟人名字,与他搭话。 秦怀瑾却不知如何言语。 他不是萧刑,如何能应答。 男人站在窗外,无声凝视片刻。 宋乘衣今日心情仿佛极好。周身好似都泛着盈盈的光,而她就站在辉光之中。 屋内屋外如两个世界。 泾渭分明,不可随便踏入。 风雪拍在他后背上。 他指尖微蜷着,这一时让他想到,方才女人手掌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其上。 男人喉结滚动,淡色的唇微张,想解释他不是萧刑的话,却慢慢咽下去。 他转身离开。 背影渐融入雪雾茫茫中。 屋内,宋乘衣却是逐渐敛了方才的笑意,漠然站着。 窗外,风雪仿佛永不止息。 除了方津外,宋乘衣开始禁止任何人进入她住所。 包括谢无筹。 方津沉默站在宋乘衣门外,抱着剑,身型硬朗,如忠实的守护者。 周围本该是一片寂静,悄无声息。 但此刻,却有压制不住的声音,从门内朝外传来。 这痛苦之声持续三天。 时而低微,时而高扬,时而昏厥无声。 而这三天,他一直站在门前,未曾移开一步。 方津面色冷硬。 他知道,那疼痛感不是人能承受的。 宋乘衣若全程忍下,那才是怪事。 他能想象到宋乘衣因疼痛扭曲的脸,抽搐的骨骼、被残酷扯开的血肉…… 她该牢牢记住这种痛苦,这样她才会懂得,她所选择的是条多 么凶险的路。 时间漫长,屋内声音逐渐消失,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有浓重的血腥味飘开。 方津抿唇,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早就告知过了,他根本无十分把握。 他这般想着,指骨却是攥紧。 他知道,宋乘衣总是会死的。 一个人的性格会决定其一生的命运。 宋乘衣现如今的一言一行,已是在找死。 但他总觉得,即便是那时,也该是盛大的,震撼人心的。 而不是这样,默默无闻离开。 他僵着身体,不知等了多久,才终是重新听到屋内声音再次响起。 男人的身体也微微放松。 * 方津准备离开昆仑。 他将要与方芙一起离开。 从前,他的人生中,只有芙蓉剑。 但芙蓉剑却选择了宋乘衣。 他不解、痛苦、茫然,到此刻的释然。 他想到了师妹还在山脚下他。 师妹性格活泼,不喜等人,但每次,她似乎都会等待他。 他想,从某种方式而言,宋乘衣解开了他的桎梏。 他最后一次来到宋乘衣住处。 恰见谢无筹拂袖而去。 那向来以温和、慈悲著称的尊者,此刻面容冷漠至极,眼眸深寒。 罕见的将怒火现于人前。 男人与他擦肩而过,那周身骇然气势令人心惊。 方津知晓,宋乘衣又不知如何惹怒了她的师尊。 只这一次,似乎闹的很大。 谢无筹不再允许宋乘衣见任何人。 宋乘衣身体更消瘦,只天光坠入她眼底,黑沉沉的,不透出一丝光亮。 他道:“我要走了。” 她道:“恭喜。”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只沉默且安静地待了一会。 他便告辞。 方津朝山下而去,半路上遇到了方芙。 “师姐还好吗?”方芙对宋乘衣有着非同寻常的印象。 他沉默了下,回头。 那保护所用的结界,似乎终是变成了一座囚笼。 “她很好。”他道。 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做什么,如何算不上好呢? 某日,宋乘衣低调地从这层层结界中离开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一章!! 只剩下最后雷霆一击,虐的地方就无了, 就全然朝着扬的地方了(嗯,确信) 第90章 (探知) 落日西坠, 残阳泼在雪地上。 空中飞漩的雪粒、一望无际的雪路皆染上薄光,像血液的颜色。 寒风冷冽,仿若要吹到人骨头内。 周围安静到能听到风声。 但在这沉默中, 却有一道不容忽视的哀嚎求饶声, 响彻这处沉静之地。 “呜……呜……唔, 我全都说, 全都说……求求您……” 蛇妖匍匐于地面,痛苦张着嘴,竭力呼吸着, 硕大蛇身暴涨, 血肉如撑爆了的球崩裂,疼痛抽搐着。 如此疼痛,几乎想在地上打滚,但它却完全顾不上了, 此刻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拼命往外跑! 但它却只在原地颤抖,因不能, 抑或是不敢。 只因眼前背对着,静静站立的青年。 青年并未佩刀剑, 穿着一身白,纤尘不染,周遭地血没有溅到其半分。 身材颀长,相貌极好,神姿高彻, 雪白衣袍被风吹起,乌发随风飘扬,又多了几分飘渺随性,着实像个神仙一般人物。 如果忽略冷冽的风中飘散着的浓烈血腥味;如果忽略周围堆积成山的妖身血海。 它条件反射性的、恐惧一抖。 听到它的声音, 青年顿了顿,缓慢转身,视线淡淡落下。 ‘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滚动。 它还没来得及看,只见那男人唇边浮现一抹笑。 “你,知道?”他轻飘飘的问。 那声线低沉且温和,如玉石撞击之色,极为悦耳。 也是这时,它才发现,地面上滚动着的,是一硕大的、骨血分离、碾成血渣的头颅。 腥臭鲜血泼洒一地。 被拔了头,正是这域内,以实力称霸一方的老大。 “我知道我知道,我曾与绮罗大人一手下交好,我我,”它声音颤抖,涕肆横流,全身无法控制地抖动,那是种过电般地恐惧,让它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宋,宋乘衣她,她与大人,她……” 谢无筹平静搭着眼帘,看了它一会。 雪雾茫茫,清清冷冷,远处只有此起彼伏凄叫声与风的哀嚎声一同席卷而来。 谢无筹终是微微一笑,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琥珀色眼眸愈发潋滟生辉,几让人不敢直视。 它看着男人一步一步走近。 那阴影也一寸一寸覆盖。 它战战兢兢、哆嗦地抬头望了一眼,恰好正对上男人微微弯起的眼眸。 只一眼,便如仿佛被某种庞大且未知的危险牢牢锁住,毛骨悚然。 强烈的威压感让它窒息,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别害怕啊,” 他微笑着,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的,既缓慢又清晰,神情柔和,令人炫目,甚至是微微弯了弯身子,凑近它。 男人雪白衣袖微晃动,带动似有还无的香味。 他的手非常好看,骨节分明、如玉雕成,那仿佛是无任何杀伤力的一双手。 在它视线中,那男人的手慢慢伸出,按在它血肉模糊的蛇皮上。 力道很轻,仿若不存在,但那触感却又如此清晰。 滚滚腥臭血液顺男人指尖一滴一滴滑落。 ‘滴答滴答——’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血滴声与惊惧、疯狂心跳声混杂。 它瞳孔倏然惊惧扩大,肝胆俱碎。 男人的喉节轻微震动,发出一声轻微的笑,临了,只轻轻道: “说。” 它几乎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翻了个身,将头死死抵在地面上,五体投地的、完全臣服的姿态,半分不敢耽搁道: “如果是今日,如果是今日,宋乘衣她她一定会去找、找找找绮罗大人。” 谢无筹问:“这怎么说呢?” “今日是祭日。”它颤声恐惧道,它虽低着头,却依旧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如此清晰,如此恐怖。 它一刻也不敢停,继续道:“宋乘衣年少挚友的祭日,绮罗大人将宣战信物带给了宋乘衣,所以、所以她绝对会去……” ……… (解决) 天光愈发昏暗,凄风哀嚎,雪色愈重。 待到最后一缕天光融入黑暗中,这场战斗也结束了。 毫无悬念! 绮罗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湿湿嗒嗒,顺着他的袖口蔓延至于雪地中。 血液滚烫,雪渐渐化了。 清水与血液一同渗入地面。 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 脚步声平缓朝他逼近。 踏在雪中,只有轻微响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 宋乘衣的脸笼入阴影中,茫茫雪夜中有点点微光,模模糊糊照出她的眼。 他看着她的面容,恍惚间,仿若又回到第一次遇到她之时。 她死气沉沉的眼眸中,又难掩着某种奇异、与众不同的东西。 他看了太久,也不自觉的关注许久,最终沦为这无法自控的结局。 宋乘衣不会给他很多时间,他的时间不多了,最后的最后,他该说些什么呢,他想了想,最终竟是道:“你打算如何对待苏梦妩?” 宋乘衣站在原地,视线平静,身形平稳,只是未置一词。 绮罗注视着她,轻声道:“怎么,还没想好?” 绮罗道:“也是,苏梦妩触怒了你,照你性格,醒后未杀了她,已是你足够忍耐。但你的忍耐一直都是有限度,为何直到如今,都未动手呢?” 他语气颇为遗憾,“不会是因为有人护她,你没找到机会动手的缘故吧?” 女人穿着朱红深衣,在暮光映衬下,更为暗沉,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怕任何人,”他突然道,随后不知想起什么,唇边露出一丝笑。 “我想了许久许久,最终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兴趣盎然地看着宋乘衣,仿佛在等待着其的回答。 而这一次,他果真等到了。 宋乘衣看着男人。 绮罗已到生命尽头,极为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但他的笑容却是游刃有余的、带着点恶意。 宋乘衣微微挑眉,问:“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绮罗回:“毕竟她与……你那亲手杀死的好友极为相似,一样的庸懦、一样的软弱,甚至连相貌都有三分相似……你能下得了手吗?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你来到这里,便是最好的证明,更何况,你一直顶着她的名姓,感人至深啊……” 绮罗边说边望着宋乘衣,仿佛要看入其心底。 而宋乘衣只平静打断了他,“你认为我不会杀她?” 绮罗:“不会。” 宋乘衣道:“是吗?竟如此肯定。” 绮罗:“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你说对了一半 ,我是为‘宋乘衣’而来,只对于苏梦妩……”宋乘衣顿了顿,无言的笑了下,只最后道:“你对我的了解也不过这般。” 宋乘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抬起右手,不紧不慢抚平右侧手袖的褶皱。 绮罗的手忽然攥紧了,他很像追问,但他清楚知道,宋乘衣已不会再给他时间了。 深冬雪冷。 女人朱红的衣摆被风吹起。 她今日穿着朱红色的交领袍衣,衣领规整覆到脖颈处,露出病态苍白肌肤。 但举手投足中,却带着一股雅致的韵味。 绮罗慢慢闭了眼,费力咽下唇舌中的血腥:“就当作我救你的请求,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咳咳——” 他只是咳几声,鲜血便从口鼻喷涌而出,身体如被风吹烂的窗纸。 但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在意,只顾着看宋乘衣,道“你恨我吗?” 他望着她,似乎在执着于一个回答。 宋乘衣一时有些疑惑,但想想,却好似在意料之中。 她朝着远处、已暗下来的天幕望去。 触目可及的,是一片深沉墨蓝的天际,深夜是如此静谧、浩瀚无边。 她的心也在此刻,变得异常平和。 “真可悲。”宋乘衣道。 “什么?” 宋乘衣的眉眼在朦朦胧胧的夜光下,几分柔和,有种宁静的沉静。 但她从上而下的俯视,遥远的孤傲,以至于那股温和,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漠视。 宋乘衣道:“你的人生。” “到最后,你还是试图吸引我注意力,似乎这样,你才能放心去死。” 绮罗突然住了口,面上罕见的出现了空白,那是被戳破后的、瞬间的空白。 仿佛那游刃有余的面具,被撕个彻底。 宋乘衣仿佛没有看到似的,继续道:“人是毁灭于憎恶的事上,抑或是钟爱的事上呢?” 她仿佛是在询问,又仿佛是早已有了答案。 绮罗眼中渗入鲜血,尽管已尽力,但仍逐渐看不清宋乘衣的面容。 女人渐渐收起笑意,抬手,剑身在空中划过冷冽的光,她垂眸,面容又归于冷寂的漠然。 唯余高高伫立云霄的冷漠与孤傲。 绮罗看着看着,突然伸出手,用掌心死死攥住她的衣摆,冥冥之中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一字一句从喉间挤出: “宋-乘-衣——” 一瞬间,他的心中只涌出万般恐惧,极度煎熬。 宋乘衣的脸上的映衬着雪光,倒是愈发平和淡然。 “你死后,我绝不会再记得你。” “因你于我而言,是微不足道的。” 绮罗的脸上出现勃然的怒意,紧紧攥住女人垂落的衣摆,抓出褶皱,仿佛要深深留下印记。 但这注定是宋乘衣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下一刻,一道迅猛的光芒贯穿他的脖颈。 力破千钧,投入喉骨,力道之狠,地面竟霍然裂开。 在这冰凉又寂静的夜晚,只留下巨大的回响。 绮罗喉间传来一道模糊的‘咕噜咕噜’之声,血液在喉管跳跃。 他终是收了手。 不甘且怨恨。 血红色的掌印在衣摆上,但朱红色掩盖所有,只颜色略微深了些,便罢了。 宋乘衣割破那块已脏污的衣摆。 衣摆轻飘飘落在雪地上,逐渐被大雪掩盖。 毫无踪迹。 最终,雪地上,它躺在一滩血渍上。 冰凉、僵硬、气绝。 (祭奠) 它被一道剑芒挑起。 血迹在雪地蜿蜒,淅淅沥沥。 直到不再有血落下时,宋乘衣也停下脚步。 深夜,雪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细雨。 雨水落于山间,带起朦朦胧胧的雾气,蜿蜒小径旁,荒草丛生,而在这中,却掩着一座小小的坟。 坟头压着厚厚的雪。 深夜寂静,阴风呼啸,寒冬夜里比白日更冷些,宋乘衣便立在此处,沾染一身寒气。 宋乘衣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眼前出现重影。 那是后知后觉发作的雪盲症,带给她轻微刺痛,细密不觉、无休无止。 她拿出一块发带,慢慢蒙上眼,发带穿过黑发间,栓在脑后,系上节。 视觉被阻断后,思维却愈发活跃。 过往种种,那些曾经遗失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悉数闪过。 那是无人诉说,只有她一人知的怅惘。 一时,是谢无筹唇边含笑,伫立在她面前,伸出手,那温柔又飘渺声音:“跟我走吧。” 那掌心的温度,代表着拯救、强大与可靠。 一时,又是那年,大雪苍茫的雪夜中,‘宋乘衣’苦苦哀求她结束其痛苦。 并在最后,将其梦想与姓名,一并托付给她的最终时刻。 ‘宋乘衣’手握住她,力气不大,却如烙印一般,牢牢刻在她身上。 宋乘衣巍然不动,猎风吹响衣袍。 她动了动指尖,虚虚地握住。 有些怔愣,又像是陷入沉默。 鲜血却顺着她修长且苍白指缝往下流,触目惊心。 但她却浑然未觉。 人生苦厄,如一场看不见尽头的痛苦磨练。 何以得解? 若她能从中窥出一丝一毫解救之法,她都会不计得失,毫不犹豫投身其中。 她隐约想到一晚,‘宋乘衣’躺在她身边,靠在她肩膀上。 肌肤柔软,带着热腾腾的热意。 少女羞怯,扭捏地绕着手指:“人是没办法独自生活下去的,一个人生活太难了,若能找到厉害的人,让他视为支柱,支撑起整个世界,那一定会非常轻松。” 她与‘宋乘衣’是截然不同的人。 她不相信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会有好结果。 但看着‘宋乘衣’坚信不疑的脸,以及其描绘的美好、轻松、自由世界。 她静静听着,透过破旧的庙宇朝外天际看,看到了满天的星星,坠在远处,神秘且迷人。 也许是那晚气氛太好,月色迷人,空中浮动花香,虫鸣之声,依偎的呼吸声。 静谧、柔软、难得平和。 她的确对‘宋乘衣’的话,产生希冀与向往。 现在想想,她将谢无筹视为依靠,也正是这种活法,一方面是不相信自己,一方面也是想要更轻松的人生。 寂静的深夜中,一道声音慢慢响起。 “方津说我现如今做的是蠢事,秦怀瑾说我若执意如此,该是会后悔的,我有时候也会问我自己,我到底后不后悔?” “受挫的日子枯燥乏味,我静静 想了许久,却只能无言。” 女人有些自嘲,她敛下眼睫,空中唯发带随风飘扬: “我对你从不隐瞒,坦白的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或许唯有最后一刻,才能看清自己,或许到那一刻,我才能彻底明白——原来,我做的确确实实、当真是错误的,愚不可及,是一步错步步错的选择。” 咔擦—— 宋乘衣敲响了火石。 火光忽明忽暗地亮起。 女人平静的面容也逐渐模糊不清。 影子在身后不断拉长扭曲,在孤零零的无垠风雪中伫立着。 “我何尝不知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可是——”女人呢喃道。 融融的烛光照在女人脸上,那是种病态的苍白与冰冷。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下,好似有某种情绪,从内心深处剧烈涌上来。 她那苍白的脸也因此有几分颜色,似火般的颜色,但她却慢慢闭了眼,将那情绪压了下去,她神色平静,但却逼发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道:“可,我不服!‘乘衣’,我当真、不甘心。” 每每走到最后放弃一步时,她都感受到了内心极端的煎熬。 由不服演为不甘。 最终,沦为翻涌至体内每一处的愤怒。 对所有人,对所有事。 冷风呼啸,火光摇曳。 宋乘衣寡淡的面容,片刻被照亮,片刻又归拢入黑暗。 一半在光亮中,冷酷、理智、克制。 一半在黑暗中,被剥去所有色彩,徒留一片惨淡、无望的寂冷。 她将手中的火光投下。 火光迅速窜起,那妖身慢慢燃烧着,随后又蔓延开来,木偶、墓碑皆被一同烧起来。 很快,所有的一切便被烧的干干净净。 一场泯灭、一场焚烧。 抑或是迟来的祭奠。 “可我总是要走下去的,每个人总是要走下去的。”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选中我去攻略谢无筹,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但现在想来,那也是命运在给我机会——给我抉择的机会……” “在这无尽未知中,纵然,一步错、步步错!但那也是一种选择,我存在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对吗?” 宋乘衣的声音随风飘散,最终泯灭于风雨中。 火光被暴风雪吹涌,却并未熄灭,反而像乘着风一般,愈发猛烈。 风呼啸而过,黑发被柔和的吹荡起。 宋乘衣耳边仿佛是传来一道魂魄叹息。 在这雪冷、静默的夜晚,过了很久,她才转身,慢慢离开。 (阴天) 秦怀谨伫立在山巅,束手而立,神情疏淡,遥看远山。 远山覆着皑皑白雪,浓重雾气弥散山林,随风朝外弥散,晨日第一缕金光越过地平线,腾空跃起,穿透飘渺云雾。 下了多日的雪终是停了,但天色阴沉,遥远的乌云随寒风飘着,不知何时会飘到此处。 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山间小道蜿蜒,雪压枝头,颤颤巍巍探出,拦住去路。 一双苍白劲瘦的手轻轻拂开,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在风中微颤的红梅,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朝前蔓延。 秦怀谨静静凝望宋乘衣背影,突然,女人停了脚步,仿佛感受到什么,转身。 两人隔着山间静静对视,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秦怀谨脑海中,却瞬间闪过纷杂的信息。 佛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划过,珠子圆润压过指腹,却传来刺痛感,带来不容忽视的触感。 他想到了那日,宋乘衣离开昆仑,又回来的某日。 宋乘衣与往常别无二致,若说有不同的,便是她离开了原住所,那谢无筹亲手划了结界的地方。 这也没什么不同的,宋乘衣微末时,无法摆脱谢无筹那看似保护,实则监禁的禁锢,依其心性,自然万般不快。 但不同的是,她,偏偏离开谢无筹后,与萧邢住在一起。 那时夜已深,他正在剪蜡,骤然听闻此消息,手微微一抖,锋利刀口划破食指,指腹立即渗出一缕鲜血,艳红刺目。 他静静瞧着指缝间的鲜血,一时陷入沉默,耳边传来青年的声音。 “事已至此,子期不得不来打扰圣僧,万望您能为我朋友算上一卦,”那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眉心紧蹙,诚恳道:“此姻缘,是福是祸,是好是坏……” 他最终转身,平静放下刀,用右手轻轻按住伤口。 鲜红之色在指尖若隐若现。 他那时说什么,已不太记得。 他好似想到了谢无筹,想到谢无筹那平静下不断翻涌而起暗潮,以及身上染上的、日益深重的血腥味。 然而,宋乘衣回来后,谢无筹却并未去见她,而是就此沉寂下来,或者说忍耐下来更为合适,不知何时爆发。 他也想到了苏梦妩,想到了她被谢无筹带离了那阴暗潮湿之地,免除她的刑罚。 尽管惩治关押苏梦妩是宋乘衣的决定,尽管宋乘衣禁止任何人去探望苏梦妩,尽管无弟子们会挑战宋乘衣的决定…… 但面对谢无筹的决定,无人质疑,无人阻拦。 只因那是绝对实力下的绝对服从。 有实力,才能有平等。 然而,这对宋乘衣而言,无异是挑衅。 若是旁人便罢了,忍耐下来便是了,但偏偏是宋乘衣。 其实他最该想到的是宋乘衣。 他如今应该仔细思考,宋乘衣会如何做,会不会于苏梦妩有弊。 但他却没有,他没有去想那些事。 他只是单纯好奇。 宋乘衣如今与萧邢踏出的一步,是刺激谢无筹,传达怒火的一步吗? 然而,爱之欲其生,爱之欲其死,是否谢无筹的‘爱’会让宋乘衣最终走向毁灭? 他低眸注视着指腹那道伤口,血液染红了他的手心。 他默默注视着,最终笑了笑,他决定静待,静待命运将指引宋乘衣走向何方。 他最终等来了结果。 那日,蓬莱掌门晏道远亲临,众目睽睽之下,宣布——即便宋乘衣闭关失败,却仍愿以尊主之位,邀宋乘衣为蓬莱之岛主,可与他一同回蓬莱。 一为报恩,二为惜才。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没人料到其竟愿为了可能将为废人的宋乘衣许下如此承诺。 不过,宋乘衣拒绝了。 她道:“承蒙赏识,只乘衣卑微,拜玉慈剑尊为师,师尊大恩,终身不敢忘,本该尽力为师尊分忧,师尊为身为剑尊,为天下所敬,万人所仰。乘衣何德何能,可与之相提并论,实为惶恐。” “因而,只要师尊在一日,弟子便绝不会越过其,成为尊者。” 此话一出,众人皆暗自点头,此话不错。 宋乘衣毕竟还太年轻,纵容天纵奇才,当世罕有。 年轻一辈,竟无人能与之相比。 但成为剑尊? 还太嫩了! 女人一身素净的衣袍,虽神色平静,漆黑的瞳孔中带着深邃幽深,带着几分波澜不惊的淡然与莫测,但身材消瘦,脸上苍白,眉眼间缠绕缕缕病气,一看便是大病一场。 是了,她闭关失败,更是无法与从前相提并论,前途未卜,或许自此泯然众人也未可知。 成为尊者,自立门户,可收徒,可立派。 德不配位,有谁会服? 虽蓬莱掌门口出惊人,但幸好,宋乘衣有自知之明。 此刻没人不这么想。 随后,只见她从袖间拿出一盏莲灯,掌心大小,却闪着盈盈的灵光。 “此为那年,师尊收弟子为徒之信物,弟子一直保管至今。” 她轻轻垂眼,望着掌心的莲灯,神色微微变化。 只没人知道那几秒间,她在想什么。 秦怀瑾也不明白。 下一秒,莲灯便寸寸碾灭于其掌心,灵光四溢,洒满她的掌心,晶莹剔透地萦在她修长的指尖。 有种破 碎的光芒。 灯灭,契尽。 这意味着,此刻,宋乘衣不再是谢无筹的弟子了。 秦怀瑾眼眸倏深。 “承蒙师尊多年照顾教诲,然,大道无涯,修行无尽,乘衣不才,欲更进一步,因而,愿战师尊,以求大道。更何况,此修界,无需有第二个剑尊!”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震地众人骇然惊悚,无人不惊。 无需有两个剑尊? 这是何等猖狂傲然之语。 那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追随着她,如看着个匪夷所思的疯子。 但她却熟视无睹,孑然一身,平静坦荡,毫无惧色。 修真界,的确允许弟子向师尊挑战。 只弟子若想挑战,必须舍弃弟子身份,师尊也必须迎战。那是真正的生死不论,以命相搏。 多少年来,无人如此做过,更何况宋乘衣向谢无筹发起冲刺? 那可是……谢无筹啊。 有人猝然站起,问:“宋乘衣,你可是想清楚了?” 她道:“弟子明白。” 那人皱眉,不赞同道:“此不是玩笑,必须要想好可能会来到的未来?” 她问:“什么未来?” 那人道:“失败的未来。” “即便如此,纵使失败,” 宋乘衣顿了顿,眼睫微微垂下,眼皮极薄,如刀片一般,折出一道冰冷的阴影,只笑了笑,道:“但,每个人都应有改变未来的权力,不是吗?” 秦怀谨坐于高堂,众人的反应皆远去,他只是朝宋乘衣看去。 她巍然不动,神情没有半分阴郁、锋芒。 平和如深夜静雪。 明明是不可能的未来,但看着她,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一种感觉,她会将那不可能化为可能。 宋乘衣这样傲气、强硬的人,一朝遇难,是会就此沉寂忍耐,还是会下定决心,舍身,砍除障碍? 不过看她的反应,她怕是已下定决心,报复苏梦妩。 如此,谢无筹便是她的障碍。 ………… 谷间风来,女人朱红衣摆垂落,随风摇曳,她纤细的身影覆在阴影中,因在逆光中,她神情看不分明。 但秦怀谨却分明好像看到她笑了一下。 秦怀谨转着佛珠的动作下意识一顿,珠子紧压入指腹中,指尖上细微的疼痛蔓延开来,隐隐的、顿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间破开的伤口,再抬眼时,却只看到她的背影。 宋乘衣身影于山谷间,逐渐远去。 身后一切都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阴影处,走至山顶,走到谢无筹的住所时。 从暗到明。 秦怀谨有些恍惚。 那金色晨光照在她身上,乌黑发丝被晕染地根根分明,朱红的深衣,在晨光映衬下,更为艳泽,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将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秦怀谨在黎明的微光中目送她离开,最后,轻轻抬起头,遥看远处那乌云。 那遥远的地方,惊雷震震,在空中破开紫电,仿佛要将天劈成两半。 他眼睫轻颤。 他想,是时候该下雨了。 (意义) 谢无筹及时的开始了戒断。 是在他察觉到,他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时,越来越像他最厌恶的父亲时。 人若无自制,与禽/兽何异? 自戒断始至今,已有多日,效果极好。 他的情绪日益平稳,清心寡欲。 只除了,他日复一日地,不再入睡。 他平心静气地抄写着佛经,其上而言——诸苦缩所因,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 他渐渐沉浸其中,越觉得其中大有深意,因而停了笔。 他拾起纸,心平气和地瞧着这句话,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唇边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宋乘衣踏进其中,便见男人立于案台前。 宋乘衣不过与他不见一月有余,却好像是太久太久没见过谢无筹。 谢无筹也许是注意到她的到来,眼眸微抬,视线落在她身上,微笑:“你来了。” 他与平常别无二致。仍着一身雪衣,神色悠然,纯然静逸。 好似先前与她的种种针锋相对,都如水痕般消散,无所遁形。 “先进来吧。”谢无筹道。 宋乘衣见谢无筹起身,坐于塌边,开始沏茶。 男人眼眸低垂,手指握着茶盏,夹了茶叶,慢慢放于茶盏中,滚烫热水一冲,热气瞬间扑腾而上。 空中飘起了淡淡的茶香味。 宋乘衣便也坐于一旁。 谢无筹道:“距试剑会结束,过了多久了?” 宋乘衣回:“不足一月。” 原来才一月不到吗?谢无筹却仿佛觉得过了很久。 谢无筹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茶盏内,那缓缓向上漂浮、舒展的茶叶,最后温和问:“你相比那时可有进益?” 宋乘衣道:“进步斐然。” 谢无筹仍然未曾抬起眼眸,只轻飘飘道:“是吗?” 宋乘衣没有回答。 茶很快便沏好,茶水盈满瓷盏,推到宋乘衣面前,“尝尝。” 宋乘衣没有拒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随后便握在手心。 热气冲上来,她的脸被雾气所笼罩,看不甚清晰,但依然能看清那不错的脸色。 这些时日,与萧邢住在一起,她过的倒是好。 这想法刚一冒出,便头疼欲裂,他额边的青筋又剧烈跳动起来,但他却偏偏笑了笑,就这么望着宋乘衣,就这么直面着。 那痛楚越强烈,但他却丝毫未动分毫。 这一切不过是戒断过程中,需要承受的痛楚罢了。 宋乘衣自然是注意到谢无筹的视线。 谢无筹眼眸逐渐幽远、冰冷,分明是笑着的,但神色却愈发陌生、淡薄、危险。 她垂下眼,道,“我——” “乘衣,”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谢无筹打断。 谢无筹看着她,道:“乘衣,搬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柔、温润,好似带着几分诱哄的语气。 但却仍然掩盖不了,那陈述的、不容拒绝的本质。 宋乘衣攥着茶盏,陡然笑了笑,摇头,回道:“不。” 谢无筹自年少时,捡到宋乘衣,便从未见过其有过叛逆期,在他面前,她总是谦逊的、内敛的,从未有过忤逆的时刻。 更别提,有拒绝的时刻。 但人是会变的,就如宋乘衣一般,她的叛逆期终于在此刻,也迟缓的到来了。 他并不生气。 “为什么?”他只是这般问道,极为疑惑:“为何不愿意呢?” 下一秒,他仿佛想到某种可能性,扯了扯唇,道:“乐不思蜀了?” “叮当”一声。 瓷杯撞击桌面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一声,却异常冰凉,茶水从盏中撒出来些许,瓷身有一丝裂痕。 “你越界了,这是我的私事。” 宋乘衣并未回复他的话,只如此道。 谢无筹道:“你生气了?为何生气?因为我说中了?” 他额边的青经跳的愈发剧烈,心中那股戾气再也压不住,翻涌而上,一时间竟怒极反笑,声音却愈发凉薄。 谢无筹心中一时似火烧,一时又似置于冰天雪地中。 他终于深深被宋乘衣激怒了,他近乎逼问,但想知道的,也不过是一个回答—— 宋乘衣是否真的再次喜欢上萧邢?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知道这一点,他想,若是他无法明白,便无法真正的心静。 宋乘衣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觉得没有意义。 谢无筹见此,那沉怒便更甚,道:“你为何不答?” 他非要逼出一个回答,至于逼出回答后,要如何做,他却尚未想明白。 宋乘衣半阖眼帘,只道:“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此事与你争辩,因而不愿回。” 谢无筹问:“你要做何事?” 宋乘衣道:“我欲与你一战,以求胜负。” “是因为苏梦妩?”谢无筹的嗓音淡淡,无比平静道,“所以才心生怨恨,要与我以死相搏?别激怒我,乘衣,对于苏梦妩,你若不喜,我可——” 瓷盏被摔于地面,清脆的一声,脆弱的瓷器顿时粉碎,冰冷的茶水泼了一地,留下湿润的痕迹。 “够了,”宋乘衣心中的戾气实在难以自抑:“这已经与苏梦妩无关系了,你不会明白的。” 谢无筹注视着她,质问:“你不说,我又如何明白?” “真令人不快啊,哪怕直到现在,你还是没能明白,问题的根源,” 谢无筹怒极反笑,“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想让我承认什么?是了,你要与我一战,是想让我承认你能打败我,承认你做的都是对的?如果我这样做,会让你好过一些吗?乘衣!” 谢无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宋乘衣面前,掌心按在她的肩上,他实在是怒极,却寸寸扣紧,“为了不可能的事,苦苦挣扎,你做的,便是你以为的正确的、有意义的事吗?愚不可及!” 谢无筹的脑海中剧烈疼痛,他想到了遍寻不得乘衣时的剧烈情绪,想到了他曾经发的誓言,想到了那夜深人静时,那交缠的身体,绮丽的梦境…… 醒来,却是想到现实——宋乘衣与萧邢同住的时日,便是极怒。 她究竟要什么? 痛怒极致,终是化为无法释放的怒火。 他当真是被宋乘衣逼疯了。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声声质问萦绕在这片狭小的空中。 终是撕开了表面的和平,露出最深层,最里层的矛盾与冲突。 宋乘衣肩膀上传来刺痛,却只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面容。 神姿容彻,浑身却是无比暴戾之气,檀香愈发浓烈,丝丝缕缕缠住了她,混杂着滚烫的气息,仿佛是一张网,将她笼罩在其中。 掌心握住谢无筹的腕间。 谢无筹一愣,敏锐地感受到,腕部传来的触感冰冷滑腻,那触感极为清晰,他的面容凝固了。 身体被驯服的很温顺,几乎立刻,变得炙热,一股无法自拔的愉悦闪过全身。 宋乘衣掌心寸寸握紧,肌肤贴的更紧张,感受着掌心下渐渐鼓涨的经络、滚烫的皮肉。 薄薄的指尖贴着划过去,尖锐,带出一条血痕。 “别太傲慢了,谢无筹。”宋乘衣缓慢道,神色冰冷且冷酷。 谢无筹看着腕间那道血痕,清晰异常,带来真切的刺痛,随着宋乘衣力道逐渐变大,他的掌心被渐渐移开女人肩上。 他一动不动,未曾抵抗,只见宋乘衣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你以为我做不到吗?为什么你能做到的事,却偏偏认为我做不到?却偏偏要让我相信我做不到?” “你可行,我亦可行!”她彻底掰开男人的手,松了手,站起,厉声:“别小看我!” 殿外,乌云从远处飘散而来,乌云如墨,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阴影,不消片刻,便是风雨潇潇,淅淅沥沥。 最终,他笑了笑,他好像知道,宋乘衣要的是什么了。 他放低了声音,道:“如果你要的是这个,那便来吧,来试试吧,试着超越我。” 宋乘衣想,她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她会超越他的。 就在此时此刻。 这是有意义的,无论是对苏梦妩,还是对她。 谢无筹只见宋乘衣周身气势陡然一拔,掌心中渐渐泛起了莹光。 宋乘衣手臂抬高,压于肩后,掌心向下。 一把长剑,自她体内缓缓吐出。 剑身一半通红,如刚升起旭日。 剑身一半雪白,如一段月光,静水深流。 艳到极致的红,与纯到极致的白形成最鲜艳的对比,散发着震慑人心的冲击。 谢无筹的瞳孔倏然收缩。 只见,随着那剑的吐出,宋乘衣的身体,也如被这把悍然之剑,剖成两半。 滚滚鲜红心脏,柔软又湿滑的五脏六腑, 鲜血如红线裹住她周身。 跳动着,生机勃勃,又悚然骇人。 冰天雪地,那瞬间的光芒,已足够瑰丽,震撼人心。 以身为剑鞘。 以气血喂养。 人剑合一,实力能在极短时间内,提高数倍,全凭借各人造化。 谢无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乌发飞扬,他的心也在剧烈跳动,在全身发出一阵又一阵回响,余韵冲击全身,一股战栗,从脊背爬上后背,渐渐扩散入全身。 他感觉自己仿佛也分为两半,一半极为兴奋,跃跃欲试,一半却是极为恐惧害怕。 是害怕会输吗? 不是! 那他是害怕什么呢? 有什么值得他害怕的呢? 他想,他不是害怕,而是震撼。 被宋乘衣的决心,被她那玉石俱焚的疯狂与决心,被她那平静外壳下,失控边缘的狰狞…… 人如何能作为器物而存在呢? 而作为器物的她,要承受多么沉重的痛苦,才能做到如此呢? 他想了很多,最终却是极端的平静,看着宋乘衣,如同初次见面那样,问:“你是想死了吗?” 宋乘衣整个人站在风雨中,轻轻抚过冰冷的剑身,眼睫微敛,只道:“若天意如此,那便让它来。” 杀机在空中逐渐凝结,刹那间,风雪突变,狂风大作,雨水悠悠落于地面之际,一击剑光如离弦之箭在空中划过,留下凛冽且冷戾的光, (决断) 无人知道,最终宋乘衣与谢无筹谁胜谁负。 那场雨下了三日,这场比试也进行了三日。 萧邢遥望那莲雾峰,正准备出门,却被喊住。 “你打算去哪儿?” 萧邢回头,只见郁子期在墙边靠着。 见他回头,郁子期又重复了一句:“你打算去哪儿?” 萧邢道:“随便走走。” 郁子期道:“随便走走?别一不小心走到莲雾峰了。” 萧邢的脸冷了下来:“我有分寸。” 听到萧邢的话,郁子期却是怒了,质问道。 “你当真有分寸?你若有分寸,便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做了何事?” “你做了何事?”郁子期脸色都青了,心中腾的冒出一股火气:“那日,苏梦妩还未闯入乘衣的闭关处的那日,你给了苏梦妩什么东西?难道还要我再细细言说吗?那些禁药!” “你一直关在屋内炼制的药,我一直都是不管的,只因我一直以为你有分寸,但你已经疯了,做的太过了,不会有没有副作用的丹药,我已知晓,那禁药最多只有一月的效果。” 郁子期从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苏梦妩重创宋乘衣;宋乘衣重伤濒死;苏梦妩被囚;宋乘衣闭门谢客,与卫雪亭分道扬镳;宋乘衣失踪,回来后却与其师尊断师徒关系,与之一战…… 这桩桩件件,发生的太快太突然,郁子期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其中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而这与萧邢也脱不了关系。 “你搅散宋乘衣与卫雪亭,是为了什么?”郁子期这般想着,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道:“就为了此时,你获得宋乘衣一时的欢心吗?那这一个月过去,你打算如何自处?” 郁子期一连的逼问,萧邢却不打算回答。 他径直朝前走去。 郁子期简直被气笑了,他面对着萧邢的背影,只冰冷道:“你真当宋乘衣是傻子吗?” 宋乘衣可从不蠢笨,她一直活的太过清醒,太过明白。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去想罢了。 甚至于,郁子期隐隐觉得,这发生的一切,有多少人参与过,她都是知晓的。 宋乘衣不止是对旁人狠,对她自己更狠。 若她计较起来,萧邢当真以为能独善其身?还是说,萧邢也明白,只他却选择连命都不要了,只想这一朝的欢喜? 郁子期看着萧邢清瘦的背影,唇线轻抿,只是短短几个转念间,便已有了决断——他今日,便要让萧邢离开昆仑,交由伯父,无论什么办法。 他不能再让萧邢如此胡来了,无论是为了宋乘衣,还是为了萧邢。 * 寒冬正浓时,除夕将至,雪下个没完。 人的记忆尽管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忘的,但对宋乘衣却是久久不能忘怀。 无异于,宋乘衣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在那场决斗中,她赢了。 因为消失的,是谢无筹,而她成功地从山上下来了,她已有了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正当风头的她,却是避于人后,不再外出。 似乎是其旧疾犯了,只静静修养,无人敢来打扰她。 但这日,却是迎来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顾行舟的母亲顾姝。 顾姝是为了苏梦妩而来,因为与谢无筹一般,苏梦妩也不知所踪。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知道。 她挑开厚厚的帷幕。 屋内极为清冷,窗户被关的密不透风,有些阴暗。 宋乘衣靠在床榻上,眼前束着一条发带,整个人在阴影中,看不分明,若不是听见呼吸声,便是说屋内无人,也是相信的。 听见声响,宋乘衣的头微偏,停顿数秒后,微微一愣,问:“顾夫人?” 顾姝轻声应答。 顾姝走至宋乘衣身前,轻轻将怀里的东西放下。 瓷器轻撞在玉石板上,发出极为细小的声音,宋乘衣却敏锐地听见了,“这是什么?” 她问。 顾姝笑道:“这是我送你的东西。” 顾姝拉过女人搭在床边的手,触手的温度极冷,如至冰窟。 明明她身上已盖了厚厚的被子,为何温度还是这么低呢? 她紧了紧手,慢慢笼住了。 宋乘衣微微一顿,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她只分神一瞬,便抽了手。 但未料到,那温热却又再次覆上来。 “没关系,”顾姝再次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不是想知道,我送你的是什么吗?你既看不见,却是可以感受到的。” 宋乘衣的手探到了水流。 水流温暖,高度恰至她的掌根。 突然,她的手骤然抖了下,水面起了波澜。 宋乘衣的掌心微痒,有什么柔软的活物,划过她指尖,穿梭于指尖。 她手指微微蜷缩。 “这便是我送你的东西,灵彩鱼,通人性,性格温顺,很亲人,喜好温暖……” 宋乘衣慢慢听着女人柔软的声音响在耳边,渐渐地,她从鱼缸中抽出手。 “夫人此次前来,应不止时因为这一件事吧。”她的声音低微,又显得几分缥缈。 顾姝顿了顿,道:“我想请你帮忙的,希望你能……” “这不可能。”宋乘衣平静地打断她的话,神色无半分动容,在她来时,便是已明白她的来意—— 为了苏梦妩而求情。 她本可以更为委婉地拒绝,她本可以搪塞过去,但她只冷静地、再次重复道:“这不可能。” “你是想杀了她吗?”顾姝轻声问。 宋乘衣道:“如果是这样呢?” 顾姝轻微沉默了下,随后道:“我希望你能不这么做。” 宋乘衣道:“这是你的私情?” 顾姝道:“是。” “恕我不能答应,” 宋乘衣慢慢移开了头,道:“夫人,我一直很崇尚一个观念,那便是犯罪受罚,天经地义,人如果犯了错误,却没有受到相对应的惩罚,这对那些接受了处罚的人而言,极为不公,这是一种正义的秩序,不是吗?” 顾姝失望地低垂了眼,低声道:“当真是半点办法都无吗?” 但宋乘衣沉默无言,她的面容是一派冷漠无情与毫不动容。 顾姝便也不再多言。 刚开始,她本想为宋乘衣补脉,来换取苏梦妩,这是条件相等的交换。 但宋乘衣却是决绝得拒绝了。 后来,苏梦妩被谢无筹带走了,宋乘衣毅然挑战了谢无筹,最终夺回了苏梦妩的处置权。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姝本以为宋乘衣已有了决断,要如何处置苏梦妩的决断。 因而她来了。 她无法再袖手旁观了,若是宋乘衣要杀了梦妩…… 她想,无论如何,她要救下梦妩的。 哪怕伤害宋乘衣并不是她的本心。 这般想着,她又是看向宋乘衣,女人的面色似雪,那病弱的模样,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又想到了宋乘衣方才那掌心极冷的温度。 她觉得,宋乘衣其实做出这种决断,也是合理的。 她解下身上柔软的大氅,披在宋乘衣身后,轻声道:“你看上去很怕冷,过了除夕,便很快入春了,今年的冬天也实在太漫长了些,到春天,想必便不会这么冷了……” 宋乘衣沉默着,耳边传来女人的轻声细语,身上的衣服,带着女人身上的余韵。 她指尖微动,不知怎么的,想到了方才,那鱼绕过指尖的触感,带着点轻微的痒。 直到女人走后很久,宋乘衣都一动不动,头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如深不可测的深渊。 宋乘衣身侧,那鱼缸里泛起层层涟漪,鱼尾在水中摆动,仿若浮尘。 * 苏梦妩处在极致的痛苦中。 她被迫地,陷入了种种幻境,那幻境中,是令她极为恐惧场景。 在生死之际,她不得不做出种种抉择。 这些抉择,有些会让她活下来,有些会让她当场死去。 她惊叫着醒来,那些幻境中的痛楚仿佛都带到了现实中, 无论是精神、亦或是**,都痛苦到极致。 她流着泪,凄惶不安,最终化为一滴又一滴绝望且无助的眼泪。 她只能日日夜夜,盼望着师尊来救她。 她全身湿透,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滑,她将脸埋在膝盖上,就在这短短功夫,疲惫的精神竟是瞬间放松,瞬时陷入了梦境。 只这一次,她梦到了师姐。 这是她第一次梦到师姐。 师姐站在她面前,神色冷漠且陌生。 她单单是看着她,便让她全身颤抖。 她语无伦次地向师姐道歉,为她做的那些事,那些不可挽回的事,那些让她现如今后悔不已的事。 但师姐却抽出了剑。 她的声音哆哆嗦嗦,还未说完,便见师姐径直一剑劈了过来。 全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到她的脸上。 她喘着粗气惊醒,还没等她缓过神,便看见不远处昏暗处,模模糊糊站着一个人的身影。 苏梦妩一时分不清梦想和现实的区分。 她只颤着身体,唇齿都在打颤。 模糊间,仿佛听到了师姐问,她想不想活。 她拼命点头。 师姐似乎是笑了,说要与她赌一把。 也许是师姐的神情不似梦境中那般骇人,反而是温和平静。 她渐渐平静下来一些,睁着眼,感到茫然无措,说她什么都听师姐的。 师姐道:“挑战我,哪怕是一丝一毫,只要能伤到我,你就能活。” 她几乎是瞬间魂惊胆散,剧烈摇头,几乎魔怔。 “为什么不愿意,你不想活吗?做出抉择,如果你不愿,你就得死。” 恍惚间,她听到师姐幽远的声音,仿佛响彻在她耳边,又仿佛距离她很遥远。 她只能求饶,瘫软在地上,她真的知道错了,她当真是不敢再做那等愚蠢之事了。 但师姐是那般无情,没有因为她而有丝毫动容。 哐当一声。 什么东西落在她身前。 是把锋利、泛着厉光的刀 看上去是那般有力量,尖锐,但她却避如蛇蝎。 也许是恐惧到极致,她开始哭着喊着师尊,期待着师尊来解救她于此等危难境地。 但没料到,这竟是忍怒了师姐。 只见师姐一步一步走至她面前,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疼痛感让她从万般恐惧中抽出一丝,她这才看清眼前的女人,那般的熟悉。 师姐!当真是师姐! 这一切都不是梦,师姐来了,师姐来杀她来了。 苏梦妩哽咽着,漂亮的眼中溢满泪水,唇被咬的青紫,破了血,口中有铁锈般的血腥气。 耳边却传来一道厉声—— “住口!你为什么要喊谢无筹的名字?你以为喊他,他就能出现在你面前?愚蠢至极!刀就在你面前,你为何不拿起来,这是你的机会,你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却要将这机会丢给那不可能出现在你面前的旁人?” 师姐的面容平静,却更加让人心悸。 “人人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相信,你能活下来,那你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你感到惋惜……” 她听到师姐这样说着,愣愣的,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但那把刀却是被人塞入她的手中。 刀口泛着冰冷的光。 她看着看着,想到这些时日在幻境中的那些抉择,想到了对死亡的恐惧,想到了无人可帮的处境…… 非生即死。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这句话。 她如同被逼到极致的困兽,喘着气,手颤抖着,却竭力扣住那把刀,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她竟突然滋生了无尽的力量。 咬着牙,抓过眼前的那双手,将刀口直直地向前一递。 也许是她的动作太过迅疾,也许是师姐没有反应过来,总之,那惊心动魄的几秒后,只听见刺啦一声。 刀口划破皮肉的声音。 刀尖挑上几缕鲜血。 她看着刀尖上的血,看了很长时间,张了张唇,刚想说什么,紧张到极致的脑子的弦仿佛绷断了,她陷入了昏迷。 * 除夕已至,冬天只剩下最后的余韵,所有人都欢欣雀跃。 但宋乘衣却独自靠在床榻上。 屋内一片空寂,帷幔都被掀开,不再是阴暗的一片。 雪不再下了,宋乘衣的盲症也渐渐好了。 一小线天光透过窗照进来,空中有似有似无的浮尘。 宋乘衣静静的看了很久,那浮尘在空中飘散,不久后,便是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这时,她才转头,视线落在榻边。 透明的瓷缸,其上画着莲叶状的釉彩,莲花含苞待放,映在碧绿叶中,相映成趣,缸内,若干灵鱼,静止不动,漂浮的尾末,一束光打在其上,晕染出温暖的金黄。 也许是感觉到她此刻的心情,也是感到这是最后了,系统这才敢探出神识来。 它心情很复杂,酝酿半天,才谨慎小心地问:“你为什么最后放了苏梦妩呢?” “是她做出了抉择。” “可是,可是,”系统顿了顿,半晌只涩涩道:“为什么呢?” 宋乘衣注视着那漂亮的鱼尾,良久,才伸手,探入瓷缸内。 灵彩鱼半点不怕人,甚至是游过来。 鱼尾蹭在掌间,柔软如飘动丝绸的触感。 宋乘衣掌心慢慢合拢,那鱼也丝毫未曾感觉到危险,宋乘衣逐渐抬手,鱼寸寸离开了赖以生存的水面,暴露在冰冷空气中。 鱼终于察觉到危险。 鱼身在掌心剧烈翻腾,尝试数次未果,但它并没有放弃,一次跳的比一次高。 终于,鱼尾翻腾,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跳入水面中,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它终于摆脱了束缚,重获自由与生存的机会。 宋乘衣的唇边也抿出一丝笑:“改变命运的机会,人人平等的。” 系统道:“我知道,是你给了她机会,她本没有机会。” 她道:“也许吧。” 系统还想问很多,比如那被宋乘衣囚禁起来的谢无筹,比如宋乘衣真的打赢了谢无筹吗?比如宋乘衣下次重来,会回到什么时刻,她还会如此疯狂吗,她又会如何处理这些关系呢…… 但它却看见宋乘衣倦怠地闭上了眼,靠在床边,看上去像是休息的模样。 它瞬间闭了嘴,悄无声息地,没敢发出半分打扰。 日光一点一点移动,转瞬间,便到了日暮时分。 宋乘衣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在梦的尽头,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身影伫立无边无际,茫茫风雪中,隔着虚无的空中,与她遥遥相望。 宋乘衣静静地瞧着,看着曾经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被恨意、怨恨裹挟着的自己。 她问:“你想好了吗?” 她冷声道:“我必须要杀她。” 她问:“你有决心吗?即便周围人都挡在你面前。” 她怒道:“粉身碎骨、绝不后退。” 但渐渐的,那面色扭曲的人却化为光点。 宋乘衣神色安静,温温的看着。 看着另一个自己逐渐消失,泯灭于空中。 看透别人总是很容易,但最难的,却是看透自己。 但此刻,她觉得,她好像也有些了解自己了。 宋乘衣睁开眼,喉口涌上腥甜。 深红血液流淌,覆在洁白衣物上,也覆在手上的手镯上。 殷红的颜色,如一片琥珀。 女人显得有几分沉静,露出一丝纯然的笑。 “罢了。这一次,便算了。” 悠悠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中。 此刻,窗外雪已尽,漆黑的天空中忽传来一道尖锐的呼啸。 空中绽放了数道烟花,瞬间燃亮了漆黑天空。 焰火顺着窗户蔓延进入,铺在女人脸上。 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然而,烟花再美,也有熄灭的那一刻。 熄灭那刻,女人的脸也归于一片黑暗中,如烛火烧干,徒留惨白灰烬。 不远处,远远传来模糊的钟声。 众人们庆祝新年到来的声音。 在这样一个平静、美好的新年中,宋乘衣静静躺在那儿,当真如睡着一般。 怨怼、愤怒、不甘皆烟消云散。 她就这么突然、平和的离开。 男人隐没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黎明破晓的光投入,薄薄的一层光打在乌黑的案台上,打在女人垂在椅上的手指上。 他才动了,走到宋乘衣面前。 “滴滴答答——”细微声音,几不可闻。 女人身后潮湿,无尽的血逐渐堆积,从椅处一角,安静往下落,地面缝隙处汇成血泊,最终留下惊心怵目的血痕。 他将她垂落至半空的掌心收拢,慢慢放于其腹前。 “我很想问你,你究竟为何放了苏梦妩?但已经没有意义了,是吗?” 秦怀谨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怕打扰了什么 一样,最终言语却是未曾说完。 他只注视着宋乘衣身侧,那精美的瓷缸。 水面上飘着几颗鱼食。 小小的、不起眼。 鱼尾一摆,吞了颗鱼食,继续欢快、无忧无虑游动着。 “死前,也没忘了它们吗?爱之欲其死,本以为你会因无筹而死,未曾你却是为了自己而生,却又为自己的爱而死。” 他长身而立,手指虚虚在背后握住。 然而,指腹间长好的伤口彻底崩裂开,带来漫长的痛感。【】 90-95 第91章 谢无筹于暗无天地的小天地内, 倏然睁开眼。 只见,维持着小天地内的灵力逐渐消散,那些金色灵力碎开, 如云铺海, 一切都是光怪陆离的色彩, 如笼着淡淡的光。 他如置身于纷纷花瓣中, 沐浴了一场淅淅沥沥金色的雨,摊开手,几缕灵光落于掌心, 金黄, 有种温暖的色彩。 他合拢掌心,仿佛是试图聚拢这些温暖的金色流光,但灵光却从指缝间滑走,转瞬间, 一切便都消散幻灭。 这是宋乘衣灵力维持的小天地,灵力泯灭, 是意味着,宋乘衣死了吗? 谢无筹敛眉, 静静站立着,看着虚空出神。 末了,轻轻按住了额头。 宽大手袖滑落至臂间,唯见手腕间,脉搏剧烈跳动。 但很快, 他便放下了手,面色与平常别无二致,唇间有淡淡笑意,平静淡然。 他一步一步离开此处。 他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他要去见见宋乘衣。 但很快,他便见到了宋乘衣。 宋乘衣与往常无异。 面色平静,轻轻阖眼,皮肤柔软且白净,像是睡着了。 他温和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 触手可及,是一片冰冷,彻骨的寒意,无论他怎么动作,宋乘衣仍是异常温顺地闭着眼。 渐渐地,他唇角的弧度逐渐凝固,面色冷淡森然。 若她还有意识,绝不会任由他动作。 他终于不得不相信,她的确是死了。 秦怀谨站在他身旁,似乎一直在说些什么,他没听清。 直到,秦怀谨似乎要带宋乘衣离开。 他抬眸,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秦怀谨说要为她超度。 他愣了愣,不知过了多久,只是接过宋乘衣,没有说话。 除夕过后,在漫长、凛冽的冬日后,终迎了春日。 春雪消融,百花盛开,落英缤纷,风都消失了凛冽的刺骨,迎面吹来,是平和的暖意。 佛堂内却是窗扇关紧,帷幕层层落下来,将殿内遮的密不透风。 一片沉寂,闷闷的,空中只弥散着淡淡香息。 桌上堆满了一页页的纸,纸上字迹蜿蜒,写满了佛语。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谢无筹停下笔,淡淡垂眸,便又长久地静默下来。 末了,他站起身,朝殿中那琉璃冰棺走去。 宋乘衣便睡在其中,他也躺了下去。 棺内冰冷异常,仿佛要凉至心肺,谢无筹却是没用灵力护体,而是放任着、接纳了,任由凉意窜至全身。 他微微侧过身,靠在女人身边,乌发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女人的身上。 谢无筹能闻到宋乘衣身上残留的气味,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这气味很独特,气微,微苦,冰冷、还残留着冬日的余韵,却仿佛要钻入人心肺之中。 他便在这绵长、如丝如缕的冰凉气味中,渐渐阖眼,平静睡着了。 男人衣襟微敞开,锁骨与胸膛若隐若现,如冰玉雕琢,浮在雪白皮肉之下,泛着糜丽、冰冷的光。 堂上,巨大神佛慈悲、怜爱、无言注视。 谢无筹生平第一次,梦到了他的孩童时期。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他的半生,那大概只有无趣二字。 他生来便多智,展露了非同一般的聪慧,记事很早,学什么都极快。 没有挑战性的人生,是无趣且乏味的,生活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但在这无趣中,唯一让他感到兴味的,便是他的母亲。 五岁前,他都未曾见过母亲。 那男人总对他说母亲身体病弱、卧病榻上,需要静养,不想见他。 他倒不相信。 那日天色昏沉,初秋下起小雨,他提着一盏灯,穿过长长的乌木长廊,第一次看到了她。 她坐在庭院中,背影清瘦,披着厚重披风,交织在如雾的雨中,白色衣角在风中轻轻摇晃,有种冷冷清清的萧索味道。 地上落满海/棠花,被雨水打湿。 六角廊檐边挂着琉璃灯,灯光照在其上,便散着五彩斑斓的光,风轻轻一吹,便微微颤动。 他便站在廊下,看着那摇曳的灯,光影错落,暗香飘浮。 他朝前走一步,踩到枯叶,‘吱呀’一声,非常轻微,但女人还是察觉到了。 她回头侧眸,看到了他。 谢无筹也看到了她。 雨水顺着女人纤长眼睫往下滑,全身并无过多修饰,水滴状的耳铛,乌发被木簪束起,鬓角碎发被风吹拂起来。 红色海/棠花瓣落在她肩头、发间,灼灼光华。 他的眼眸微微闪烁,此刻,倒是生出几分犹豫。 直到,不知何时,一阵风吹过,提着的灯被吹灭了。 那女人莞尔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他却愣了一下,手中的灯倏然掉入地面,他俯身拾起灯,随后便朝她的方向而去。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动听,从袖间抽出一条雪白的锦帕,细细擦着他的脸。 他站着没动。 女人手指有些冰冷,但却很柔软,就像这细雨一般,她的身上还有一股独特的香味,有点苦、略涩、又沾着点浅浅腥味。 他眨了眨眼,任由那帕子拂过他的发丝间、脸间。 突然,他眼眸微微顿住了。 女人瘦弱的腕间缠着厚厚白布,却是渗出猩红的颜色,一点点变得暗红,如层层包裹着的陈年琥珀。 他想到了曾经那男人的话,母亲在治病。 她生了很严重的病吗? 他有些费解,但转瞬即逝。 女人停下来后,又将他抱在怀中,他乖巧的一动不动。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尤其是在他全身心想要讨好别人的时候,更是如此。 女人轻声问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不是迷路了。 他说是特地来找她的。 女人似乎有些疑惑,问为什么来找她。 他仰着头,盯着女人漆黑的瞳孔,脆生喊其‘母亲’。 那瞬间,女人笑容凝固在脸上,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瞬间有一种颤栗传遍她全身,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 女人身上的披风掉落至地上,她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死死捂着缠绕着白布的手腕,扣动着,那猩红范围逐渐扩大,染红了她的手。 谢无筹脸很疼,喉间也涌上血腥味,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他一动不动看着女人的动作。 看着她从温婉、宁静模样,变得崩溃,失控。 女人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疼痛,反而是像是不满足,不知从哪拿出一把银色的、掌心大小的刀,刚要朝手心划下去,却被人制止了—— 那男人回来了。 男人将母亲抱回去。 他听到了叮当作响的声音,冰冷、剧烈。 看到了女人脚踝上的金色镣铐。 他现在知道了,方才只不过是母亲没认出来他,现在认出来了。 同时,他也知道了—— 母亲不喜欢他。 甚至是,极为厌恶他。 他被男人带下去,鞭挞二十,禁闭半月,以视惩罚。 下人好声安慰他,给他带来吃食。 但无人知道的是,他其实并不伤心,也不在乎。 他与别人是不一样的。 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他天生就缺少这类情绪。 他只是感到费解。 他注视盆中的水。 孩童生的极好,瓷白如玉,淡淡金色瞳孔在昏暗中闪着幽光。 为何,不喜欢他呢? 他有做错什么吗? 母亲又为什么愤怒? 他疑惑着疑惑着,又感觉有趣,这不断刺激着他。 他笑了笑。 感情当真是个复杂的东西。 他还有很多不会,还有很多不懂,但他会学习,他向来学的很快。 他垂眸,将那装着糕点的瓷碟,将其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他捡起一块尖锐碎片,漫不经心拂起衣袖,露出腕部。 他想到了母亲腕部渗出的猩红血迹,想到她的痛苦与愤怒。 那白布下的伤口会有多深呢? 他这样想着,边划了下去,刀割破他的肌理。 很疼,他却更用力。 血液滚烫,一滴一滴地坠落于 地。 有些顺着手臂,流到里衣中,仿佛皮肤也在燃烧一般。 但与之一同而来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快意。 若是不懂得区分情感,他可以亲身体会,体会母亲的痛苦、愤怒。 因而,他知道了,痛苦中会滋生快乐。 那男人关不住他。 曾经,有一修士在府上歇脚,他见识到了更广阔、神秘的灵法,也曾兴趣盎然,‘借’了几本书来看。 不过是翻阅几遍,他很快便学会了。 他又见到过几次母亲,她从没一次给过他好脸。 但除了一次,母亲看到了他腕间的伤口。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 她流着泪,眼尾通红,那是种温情又有些伤感的颜色,将他搂住怀中。 如同初次相见那般。 “一点也不疼。”他实话实说罢了。 但女人眼泪却更加汹涌。 女人领着他进屋,为他敷上厚厚的膏药,又握着他的手,细致的包扎。 那是第一次,她对自己露出好颜色。 他低着头,微微笑了。 原来,只要这样,只要这样。 如此简单。 那男人见他赢得了婉娘的好感,便经常让他去陪着她。 事情渐渐在好转。 他做的很好,真的做的很好。 母亲对他也越来越好,虽然每次都会捂上他的眼眸。 母亲不喜欢他的眼,可他的眼与男人一模一样,淡淡的金色。 看来,母亲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喜欢父亲。 他蒙着眼,舒服地躺在母亲怀中。 母亲亲了亲他的脸,言语有些欣喜,道,他除了眼睛外,其余长得都很像她。 他淡淡听着,唇边挂着乖巧柔软地笑容。 只,心中却是嗤笑。 他想,那男人也是无能,母亲这般心软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的确是个废物。 直到发生那一件事前,他都是这样想的。 仆人的小孩来府上住几日,不知为何走丢了,最后却是被母亲找到了。 母亲如抱着他一般,也抱着那陌生的小孩,喂给他吃糖点,给他擦拭手…… 亲切至极。 他慢慢看着,在女人望过来的瞬间,乖巧笑容与往常别无二致。 却在女人视线不可及的地方,收拢了笑,只冷冷瞧着。 啧。 他的心中有种朦胧且不甚清晰的不快。 他将小孩的头压入缸内,缸内的水扑腾起来。 小孩力气不大,小腿剧烈摇晃,呜咽着,仿佛要窒息。 他却只是瞧着小孩稚嫩的脖颈。 眼神极为淡漠。 最后一刻,他才松开手,小孩全身湿淋淋地,大喘着气,蜷缩在地面。 “滚远一点。”他道,直到看到小孩不断点头,他才满意地走了。 但拐过一个拐角,却撞入一双金色瞳孔——父亲。 以及其身旁的女人。 母亲一向是不出门的,是男人领她出来的? 他看着母亲愣愣站在那里,他喊了好几声,她的眼神才落到他的身上。 她看到了吗? 他暗暗想,只是他却没有丝毫害怕,相反,他期待母亲询问,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找个合适的理由。 母亲也是软弱的、心软的。 她会原谅自己的。 但母亲却没问,那晚,母亲留他一起睡觉。 半夜,他感到呼吸困难。 他微微睁开眼,却看见母亲掐着他的脖子,力气非常大,他很快便感受到了窒息。 但他却没有挣扎。 亘古月光照在女人脸上,她清冷的眼中含泪。 她既然想杀他,又为什么哭呢? 她在期待自己什么吗? 可惜他不懂,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恶鬼,专门吸收别人情绪过活,就像此刻,看到母亲浓烈的忧伤,他只感到有趣。 母亲最终没有杀了他,预料之中。 他悠悠然地睡着了,比平常更为香甜。 清晨,天光跃入榻边,他如往日一般清醒。 他坐起,掌心却摸到一片潮湿。 他看到了榻边,大片大片的血迹。 女人躺在斑驳的血痕中,温和的面上毫无血色,一动不动,仿佛是死了。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死亡。 他盯着那片血迹出神,看着这血慢慢变得暗红,变得粘稠。 他的心中也感到了茫然。 母亲还是没死,被救回来了。 他忘不了母亲醒来后,那失望至极的眼神。 母亲是否是因为他才想死的呢? 这个问号,一直贯穿他的幼年,但直到最后一直也没有得到答案。 他坐在岸边,远处渔船内有忽明忽暗的亮光,江水浩浩汤汤,一往无前,寂静的夜中,有飘渺的笛声,模模糊糊传来。 他很喜欢这里,这让他感到平静。 自那日后,母亲不再见他,甚至是拒绝他喊其‘母亲’,他只能称其‘婉娘’。 取代他位置的,便是卫雪亭。 他那不知何时起,有的分身。 他无数次站在角落中,看着婉娘抱着卫雪亭,像曾经抱着他那般,甚至更为亲切,婉娘的笑容也更加纯粹。 卫雪亭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一切。 他面无表情地想。 他和卫雪亭,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他冷眼瞧着那把刀。 放在腕间。 面不改色地切了下去。 粘稠的血涌上来,伤口狰狞恐怖。 他却满意地笑了。 他捂着腕间,找了她。 她看着他,看了良久,最后慢慢闭上了眼。 泪水却从眼睫中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滑,眼睫打成湿湿的几缕。 他看了看深可见骨的伤口,又望了望女人,故技重施。 女人睁开眼,眼尾一抹红,有种柔软的味道。 他想,婉娘是最为心软的,定是能原谅他的。 这眼泪便是最好的证明。 但女人偏过头,面色却愈发冰冷。 “往后,你不必再来了。” 他听到她道。 他不解,但仍然站在原地。 “快滚。滚啊!”女人越来越激动,仿佛一点也无法忍受他,便来推他,将他往外赶。 他死死握住门边,手腕因用力,那血流的更快,他有些晕眩。 但回应他的,只有女人一寸一寸掰下他的手指。 门被猛地关上来。 他愣愣地看着那道门。 只听到她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如果你没有力量,就永远不要来见我,懂吗?” 之后不久,他便被那圣僧带走了。 因为厌恶他,便连她最爱的卫雪亭也是舍弃了。 他只因为做错了一件事,便被永远的赶走了。 力量,力量是什么? 力量便是实力,他获得了强悍的实力,于是他又回去见了她。 他应她的要求,亲手杀了她。 婉娘十分平静,临死前最后的要求,便是留下卫雪亭,永远不能杀了他那愚蠢、软弱、毫无力量的卫雪亭。 他答应了。 于是婉娘便欣然、放心地死了。 谢无筹从梦中苏醒,缓缓睁开眼。 婉娘是否是因为他才想死的呢? 纠缠他年幼的答案,他此刻已经明白了—— 婉娘不是因为他而死的。 婉娘是已经想死了,才死的。 而宋乘衣也是如此。 宋乘衣是已经想死了,她知道其行为会带给她死亡的后果,但她仍然去做了。 谢无筹曾幻想过无数次,宋乘衣的死亡。 因而,当这一刻来临时,他没有伤心、悲痛、愤怒…… 他是相当平静,又感受到了伴随他一生的感受——无趣与麻木。 这没什么奇怪的,即便是宋乘衣在的时候,她也沉默寡言,有时候安静的仿佛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所以,他也时常感受到无趣,所以他也曾‘驱逐’过她。 他意外 地想到了曾与秦怀瑾的对话。 “我决定让宋乘衣下山去历练几年。” “你已经丧失兴趣了吗?” “是啊。”他慢悠悠道。 “如果宋乘衣知道了,你是不喜欢她才让她离开的,她会这么想呢?” “宋乘衣不会知道。”他漫不经心道,“就算她知道了,就算她会生我的气,但宋乘衣最后还是会原谅我的,她必须见我,还是必须原谅我,我们仍会与从前一样”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弟子啊,这便是我们的关系。” 谢无筹突然一怔。 关系? 他与宋乘衣的关系。 他静静打量着毫无生机的宋乘衣,轻嗅空中这已经淡淡的、几不可闻的香味,独属于宋乘衣的香味。 但在她死后,已经将要消散了。 人死灯灭,万事皆休。 男人金色瞳孔倏然缩了下。 谢无筹从平静中忽然生出一丝恐惧。 他与宋乘衣,有过实实在在的联系吗? 宋乘衣曾是他的弟子,现在已经不是了,被他搞砸了。 宋乘衣曾要与卫雪亭结契,但被他拒绝了。 宋乘衣曾送给他的东西,早已在岁月的流逝中丢失了。 她留下来的东西也极少,证明她存在的东西,好像一件件都消失了。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谢无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只觉呼吸猛地一窒,喉口间仿佛又涌上血腥味。 “我在害怕什么?”他喃喃自语,眼神也逐渐迷离起来。 但他找不到答案,只能又去看宋乘衣。 宋乘衣静静躺在那里,双手叠在腹部,面容平静且淡然,乌发柔软,脸上雪白。 与从前别无二致,但的确是无一丝的生机。 她死了。 宋乘衣死了。 谢无筹感到极度不甘,呼吸也颤抖起来,心脏仿佛也在此刻逐渐裂开。 死并不可怕。 但可怕的是,他还活着! 他害怕自己对宋乘衣来说,什么都不是。 雪衣飘落在地,如白玉般的肌肤散发着热意,男人紧紧绞在女人身上,仿佛要将自己的热意传达过去。 但她的身体仍是如此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气。 谢无筹握住她的手腕,将自己身上的灵力渡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女人的身体好像热了一些。 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一股无法抑制的情感涌上心头,他探起身,掰开女人下颌,丰润、艳丽的唇重重压过去。 唇接触的地方冰冷,但他却仿佛没有注意到,撬开齿间,却磕破嘴唇,尝到鲜血味道,他却喉结滚动,全部吞咽下去。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宋乘衣第一次亲吻他的那一晚,风清月朗,只能听闻蝉鸣之声,她掌心很热,身体柔软,压着他的脖颈,触手细腻。 宋乘衣是爱他的,对吗? 不然她不会这样对待他。 但他转瞬又想到了,宋乘衣对萧邢也如此做过。 那宋乘衣也爱别人吗? 这是不行的,人只能爱一个人,只能爱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微微抬起头,眼睛紧紧盯住她。 女人苍白的唇上染上几滴血液,微微发红。 谢无筹拉着女人的手,放到脖颈处。 他眼睫轻颤,叠着女人的手,压住喉口。 一寸一寸用力,青筋全部绽开。 很快,他便感到窒息,就如同多年前,婉娘惩罚他的那个夜晚。 在痛苦中,他却感受到了快乐。 但在快乐褪去,意识清醒后,他却感受到了现实,那无趣、乏味的现实。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很久很久,最终面无表情地起身。 他一件件穿好衣物,静静坐了片刻。 他的心由平静到渐渐愤怒,一股气在心中不断横冲直撞,让他整个人头晕目眩,只整个身体都在抽搐,最终他颤着手,呕出一口血。 他面不改色地擦去唇边血迹,袖口却晕染出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知道,他将永远独自痛饮这感觉—— 作者有话说:复健复健 第92章 宋乘衣收了伞, 站在禅院外,未曾进入。 禅院很大,很空旷。四周窗户半开, 夏风吹动帷幕, 薄薄的纱布在空中晃荡, 似有似无地荡出两道背影。 【在境内世界待的这段时日, 我才知道,原来秦怀瑾与谢无筹的关系不是朋友,而是师兄弟。】 系统的声音出现在宋乘衣的脑海中。 宋乘衣不可置否。 她的确是没想到, 比起朋友, 两人会是这种更为亲近的、熟悉的关系—— 从年少起,除非下山,便在万佛寺中,同学同住。 无论是在原来的小说中, 抑或是她从前观察她们的相处中,都未曾说明这一点。 【这真是个意外之喜。你第二次回溯重生后的这几年, 秦怀瑾与宿主你也极为熟悉,出了往日镜后, 你可以从秦怀瑾为突破口,了解攻略对象谢无筹。】 说到谢无筹,系统口气颇为不忿。 当年宿主身死后,若不是有秦怀瑾在,攻略任务就失败了。 本以为它够了解谢无筹了, 但谢无筹总是会给它意料之外的行为。 如果说谢无筹已爱上宿主,当年却又把宋乘衣的身体火烧了。 要知道,对于谢无筹而言,他是彻彻底底地认为宋乘衣已经死了。 因而宋乘衣的身体, 便是她唯一长久留下来的东西,也是谢无筹唯一能聊以慰藉的东西。 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谢无筹还是一意孤行地做了。 仿佛要把宋乘衣留下的痕迹完完全全消磨掉一样。 如果他真的成功地将宋乘衣身体火烧了,那这将造成严重后果。 回溯的前提,是宋乘衣的“身体”还在,如果连作为载体的“身体”没有了,宋乘衣就无法再回溯了。 任务彻底失败,宋乘衣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而它的攻略任务也结束了,不得不寻找下个宿主。 好在,秦怀瑾偷天换日了宋乘衣的身体。 在谢无筹做出销毁行为之前,系统从来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按照一般的剧情或是正常人,难道不应该将喜爱的人遗/体妥善保留,要么入土为安,要么用异宝将身体数十年如一日地封存,日夜陷入无法自拔的悔恨中,抑或是毁天灭地,癫狂地寻求爱人复活之法,好像才是正解? 系统看的无数爱情话本中,都是类似结尾的。 谁能想,谢无筹会这么做? 除非是不爱。 但若说谢无筹当真不爱宋乘衣,似乎也说不通。 如果不爱,在宋乘衣死后,他又为何要在自己身上刻下最为苛刻的契呢?这是他亲手打上的残忍的束缚。 甚至于这契唯一的解药,便是宋乘衣。 一个在他的心中,已经死去的人。 宋乘衣听出了系统对秦怀瑾的好感。 但,以秦怀瑾为突破口去攻略谢无筹? 秦怀瑾真的会帮她吗? 宋乘衣静静看着禅堂内。 禅房最中,供奉着一尊佛像,不似传统、常见的供奉的菩萨。 该佛像手持宝杖而立,青色的肌肤,乌发迤逦于地、身披着华丽的宝蓝色袈裟,身姿庄严,面容慈悲。 在这温容庄重的菩萨像左侧,有一堵空墙。 空墙雪白干净,未悬一物,未提一字,唯空墙最上方,垂着一块青牌,其上提着“清净墙”三字。 那两少年便站在这清净墙前。 卫雪亭在右侧,银白长发拖地,腕部缠着佛珠,一颗又一颗捻着,端庄宁静。 秦怀瑾站在卫雪亭左侧。 宋乘衣只能看见卫雪亭的侧脸,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 很快,秦怀瑾摇摇头,站在清净墙前。 直到他抬起手,宋乘衣才看见他的手上正执着毫毛笔。 秦怀瑾垂眸敛目,单手挽袖,在雪白的墙面上,落下一笔。 宋乘衣在往日境,度过了数月时间,除了最开始与卫雪亭山下,其后更多数的时间,都在万佛寺中。 但没有一次,她遇到过少年时的秦怀瑾。 直到此刻。 墙面上的字迹渐渐地显型,宋乘衣注视着。 请师弟参禅—— 【一命抵百,一人护其,余人让之】与【若救一群人,为大利益故,若为一人故,是非慈悲行】何为大义? 光影透过空中飘舞的、轻薄的帷帐,照亮了落款的一行小字,也落入了宋乘衣的眼底—— 弟子秦怀谨于六月初五设禅。 宋乘衣微仰头,看着那行字。 屋外细雨淅沥,敲击窗檐。 禅房内香炉中香息寥寥,氤氲而上。 宋乘衣眉眼渐深。 如系统而言,自她第二次回溯后,的确与秦怀瑾速有些交情。 秦怀瑾当日愿冒着被谢无筹发现的风险,换下她“身死”的身体。 宋乘衣不知秦怀瑾是如何想的。 也许是觉得亏欠,毕竟她那时的处境,有一部分是秦怀瑾的推波助澜。 或许也是因为那一点私心。 无论如何,宋乘衣都很感激。 但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秦怀瑾为她做的事,对他自己而言,不过是小节。 宋乘衣也是真的很想知道—— 当面对大义时,秦怀瑾会做出什么选择? 卫雪亭是在某一瞬间撞入宋乘衣的眼眸中的。 夏日,山上雨水不停,细细如雾的雨水从檐角掉落在女人眉心,又顺着眉心、眼睫、鼻侧,最终渗入到女人苍白的唇上。 她手握着一把竹骨伞,在门外等待,眼神虽定在一处,却有些飘渺,不知在想什么。 卫雪亭本以为她会走神一会,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他的视线,敏锐地望过来。 卫雪亭冲她笑了笑。 “师父的身体愈发不善,此次设禅便由我来代劳。” 秦怀瑾不知想到了什么,几不可察地顿了下,眼眸微敛,又道:“设禅之后的设坤,也将由我代劳,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次,我也将参与其中。” “若无意外,这便最后一次师父对你的磨炼。” 秦怀瑾掀起眼帘,才发现卫雪亭根本没有注意听他说话,而是视线越过他,朝他身后而去。 秦怀瑾目光微微一闪,回首望去。 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她。 那个卫雪亭下山历情劫后,又带回来的女人。 刚听闻到此消息时,秦怀瑾很不解且震惊。 师父算到卫雪亭要经历一段情感,却并没有算结果,而是顺其自然。 但秦怀瑾却暗自算了结果。 他卜了三次,全是下下签。 这意味着卫雪亭初心懵懂将无疾而终。 但看到宋乘衣时,秦怀瑾以为他算错了。 他闭关数月,无数次重卜,无数次下下签结果。 最后,他用鲜血为引,废了些磨难,最终笅杯里掷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卫雪亭此次下山情劫的女人名字——善娘。 秦怀瑾最终找到了那个名为善娘的女人。 那是个容貌被毁的娼妓。 看到善娘的第一眼,秦怀瑾便意识到,这个女人正是卫雪亭喜欢的类型。 破碎与纯真并存。 卫雪亭会费劲心力将一朵难养的花养大。 秦怀瑾无言地听着善娘说着卫雪亭的温情。 那应该是段很美好的时光。 秦怀瑾想,因为他能感受到善娘眼中流露出的怀念情绪。 但秦怀瑾也知道,卫雪亭的另一面,那在柔情之外的,坚如磐石的狠心。 果然,渐渐地,善娘泛光的眼眸渐渐湿润,她仰起头,眼圈微红,眼眸含泪。 “可是,他却不喜欢我。是因为我的不堪的过往吗?抑或是我脸上的疤?”女人声音微哽咽。 女人被一户殷实的人家收养,养的很好,脖颈柔美,眉目含情,眼神又绵又软,眼里坠满泪珠,眼睫微微一眨,泪珠便顺脸颊滑落,我见犹怜,像朵风中摇曳的花。 卫雪亭也会毫不留情将亲手养开的花丢弃。 温情无法打动他,某种方面,他甚至比癫狂到无法控制的谢无筹更为挑剔, 不是宋乘衣。 得知了这个结果,秦怀瑾本该感到松了口气。 因为谢无筹不该爱上任何人,他也不能爱上任何人,卫雪亭没有带善娘回来,说明卫雪亭的情劫还是失败了。 他算出来的是正确的。 但相反,他却是立刻感受到轻松截然不同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的心上蒙上一层阴影。 他愣在原地。 如果卫雪亭本该经历情劫,爱上的女人却未曾爱上,更没有带上万佛山。 那为何将另一个本不该在情劫中产生交集的女人带上来了呢? 秦怀瑾敏锐地意识到了宋乘衣是个变数。 一个不该存在这里的变数。 而变数总是不好的,总是让人揣测的。 宋乘衣分明地看到秦怀谨看到她后,细微地拧了下眉,一种无言的冷染上他的眉梢。 但转瞬即逝,好似是她的错觉。 秦怀瑾很快离开了,一时间,着偌大的佛堂就她与卫雪亭两人。 【宿主,】 系统小声提醒:【距此镜破碎,还有一个时辰,请宿主好好把握时间,避免被人发现离境的瞬间。】 宋乘衣明白她的处境。 她目前所在的地方,不过是谢无筹的内心世界。 往事境的产生,是在她第一次身死之后,触发谢无筹的剧烈阴暗情感起伏。 因能量太大,系统意外提取到了谢无筹一部分内心世界,也就是有了三块往事境。 那代表着,谢无筹无人知晓的过往。 每段过往结束后,境内世界便会破碎,宋乘衣也将回到现实中。 宋乘衣在这虚幻中,一切都是徒劳的。 现实中,谢无筹既不会有这部分记忆,也不会对现实的走向造成任何的走向。 甚至当这往事走向尽头时,虚幻中的人脑海中会消除掉有关她的所有记忆。 少年束着个高马尾,银发在身后摇摆,雪白的道袍纤尘不染,眉如墨画,姿容如雪,静静伫立,端正圣洁。 宋乘衣看着他,道:“我是来辞行代表,我要离开了。” 卫雪亭一楞,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他问:“你的身体已好了吗?” 宋乘衣这境内的身体比现实中,更为虚弱且无力,刚遇见卫雪亭时,几乎整日坐木质轮椅中,是卫雪亭照顾她,“差不多了。” 卫雪亭顿了片刻,敛起佛珠,静静看她:“我们还会再见吗?” 夏日午后,空气仍闷热,卫雪亭着月白僧袍,鬓角渗出点细汗,浅浅打湿了银白长发,浅色眼眸静静地望着她,温和中似乎又带了点淡淡的不舍。 少年时卫雪亭,与青年时相比,眼神少了淡漠底色,更为剔透干净。 “会的。”宋乘衣想了下。 若此境破碎,宋乘衣迄今为止便已窥探了谢无筹两段内心世界。 一段是谢无筹年幼时的无助,一段便是此刻谢无筹少年时的心动。 那便还剩下最后一境。 宋乘衣道:“我还会回来找你。” 闻言,卫雪亭终于眉眼弯弯,浅色的眼眸中透出淡淡的光,显出些少年人的活泛。 “好,我也期待再次你。我会在万佛寺中等—。” 突然,少年的声音骤停,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渐渐肃冷。 【警告,危险危险,】 系统的声音疯狂在宋乘衣脑海中弹起: 【因谢无筹意外归来,影响往事坤的能量波动,将被强制弹出往事坤,宿主立即避开,别让谢无筹看见你脱离往事坤的瞬间,否则会有无法控制的后——】 系统声音响前,宋乘衣已快速后退。 一瞬间,卫雪亭银色长发变得乌黑,温和的眼神 陡然间锋利、陌生。 宋乘衣仿佛感受到被一只强大的妖兽盯住了。 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在她即将脱离往事坤的那瞬间,她听到了谢无筹冰冷的声音。 “老师?”谢无筹站在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慢慢转了转,对准了她。 在谢无筹吐出这个熟悉的称号时,宋乘衣的呼吸窒了下。 就连本来疯狂在宋乘衣脑海中狂叫的系统,此刻仿佛被掐了脖子的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转过身便要逃离,但一道巨力将她的腰缠着,带到谢无筹身旁。 还是方才那少年,但压迫感不可相较。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毫无预兆地扳紧了宋乘衣的下颔,将她压在清净墙上。 窒息感愈来愈强。 “你是谁?”他问。 宋乘衣心骤然剧烈跳动,,颈侧血脉骤然跳动。 谢无筹温热的吐息喷在宋乘衣的脖颈上,却像毒蛇的吐息。 “你在紧张?”谢无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俯身,凑近她,面无表情的盯着她颈侧跳跃的脉搏,“为什么?” “难道,你当真是老师?我还以为只是长相相似。”他轻声细语,缓慢道。 会死,真的会死。 眼前谢无筹与现实中的不一样,眼前的少年更肆无忌惮,像条疯狗。 她不确定在往日境内被杀,是否在现实中也会死。 “你在想什么,不想做出辩解吗?” 女人不像平日里那般一丝不苟,黑发松松地笼到腰侧,苍白的脸侧因缺氧而发红, 她半敛哞,眼睫纤长,挂着一滴水,不知是雨水,抑或是渗出的汗,颤颤巍巍压着那双漆黑的眼珠。 仿佛一个不堪重负,那滴水就会从眼睫地边缘掉落,四分五裂。 看上去很可怜。 就如眼前女人一样。 谢无筹恶意地用了更大力气,果不其然那滴水破碎了。 女人掀开眼睫,剩下的水液融在她眼中,眼周发红。 “你要杀了我吗?” 女人声音很微弱,像刚断奶的奶猫一样柔弱不堪,她的手交叠在他的腕部,衣角滑落,露出她细细的带着疤痕的手腕,像藤条攀附而上。 浅色的疤,通红的眸,潮湿的眼泪,显得羸弱又柔软。 她在诱惑他。 她以为这样,便能掩盖她所做出的该死的行为吗? 谢无筹的心中有淡淡的厌恶与反感,那是对蠢货的反感。 但同时他也久违地产生了一种趣味。 他要将这困于囚笼的猎物玩死,用最恶毒的方式。 谢无筹松了点手劲,女人便得寸进尺地朝他的靠了过来。 谢无筹甚至能从她微微敞开的衣领中,看到那柔软的、微微起伏的皮肉。 他仿佛又看见了女人那最靠近心脏上刻着的,一条蜿蜒的、赤红色蛇尾图案。 那也是他对宋乘衣愤怒之源。 她算计了他。 “你可以杀了我。”突然,女人的声音响起,“如果你想永远被夫妻契所束缚。” 谢无筹唇角微弯:“你在威胁我?” 他的手用了力,甚至将女人从地面提起,脖子上的指印格外明显。 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女人会死的事实。 但谢无筹看见了女人脸上微微露出笑意。 “再、见。”她道。 她在挑衅。 但谢无筹并没有生气。 他站在她面前,像高高在上的神,注视着即将被抹杀掉的、微不足道的蝼蚁。 有谁会为蝼蚁的话而生气呢? 但少年却没有成功杀了她。 最后的记忆,便是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穿过了她透明的身体。 以及,谢无筹站在她面前,不解且冰冷的眼神。 “我会找到你。” 脱离已经破碎的往日镜瞬间,谢无筹的声音近乎是贴着她的耳朵。 “我等着。” 宋乘衣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离开境内的瞬间,她的存在便被抹掉了,自然等她再进境时,谢无筹也将不会再记住她。 第93章 【谢无筹暴怒了。】 【好险好险,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你就要死了,幸好我们溜得快。】 【你的状况很差, 实在不适合和他撞上, 他可不是卫雪亭, 落在他手上是会被折磨死的。】 谢无筹心狠、暴戾, 睚眦必报,更何况是凭宋乘衣对他做的事,对他而言, 简直是杀一万次也不解恨。 系统心惊胆战, 回到现实中有一刻钟时间,才敢说话。 宋乘衣走到洗脸盆前,挽起袖,捧了把水扑在脸上, 她站在那里很久,不知在想什么。 室内, 一时寂静了许久。 “你说,”女人的声音突然缓慢响起, “他会记得吗?” 系统一时没反应过来,它愣愣地,下意识问:“记得什么?” 宋乘衣双手撑在木质架前,微仰起头,脸上的水珠漱漱落下, 她看着铜镜内,平静道:“下次进入往日境内时,谢无筹是否有可能,会记得上个境内发生的事?” 【这绝不可能。】系统声音陡然拔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它是人的话,它有理由相信,自己此刻已经被吓得跳了起来了。 宋乘衣怎么回事,怎么会想起来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事。 “不可能吗?” 宋乘衣微微倾身,靠近铜镜,手指捏住衣领,慢慢往下拉。 衣领下,一截脖颈露出来。 宋乘衣看着脖子上明显的五指掐痕。 “在谢无筹喊出‘老师’这称呼瞬间,我很紧张,甚至怀疑我是否还在谢无筹的年幼期。” 那时的记忆涌上了系统的心头,仿佛再次看见了那倒在污垢里在呕血的小孩,以及他最后死死盯住宋乘衣的眼神,嘴仿佛是重复性地张张合合。 虽然无声,但系统知道,那是“老师”两个字。 它下意识一抖,骤然停下思绪。 “我们应该都没忘记,我在谢无筹的幼年往日境内,对他做了什么。” 宋乘衣的嗓音沙哑,模糊不清。 修长的脖颈上,水痕印过青紫发赤的掐痕,配合女人沙哑模糊的声音,有种活色生香的暧昧。 但系统却知,这却不是暧昧,而是谢无筹要置她于死地的决心。 如果不是回来的及时,可能看到的就是宋乘衣的尸体了。 谢无筹仅仅是误以为那夫妻契是宋乘衣刻下的,便要杀了他,如果记起更过分的事了呢? “所以,”宋乘衣放下衣领,折好,挡住脖子上异常明显痕迹,眼神落在铜镜上,仿佛是与系统对视,语气平易近人,一字一句道: “我希望你能仔细想一想,三个镜内世界的记忆,有可能会融合吗?” 【肯定不会出问题的。】系统“信誓旦旦”道。 宋乘衣低垂着眼,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她想,系统可能忘记了,在她第一次离开境内世界时,也就是年幼的、堪堪不足八岁的谢无筹身边时,谢无筹曾用刀尖在她的手心刻下“老师”两字。 刻的很重,深可见骨,拙笨的字迹将她的手心弄得一片模糊,仿佛融合了他所有的仇恨。 但她回到现实后,手心却毫无痕迹。 如果那时,境内世界的谢无筹对她做出的行为,未曾衍生到现实中。 那为何此次,掐痕完好地留在她身上了呢? 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但系统却也不知。 宋乘衣扭过头,看向窗外,阳光灿烂。 她目前可以得知的便是,谢无筹看上去并没恢复年幼时的记忆。 谢无筹喊她老师,应该是基于第二块往事境,而非第一块往事境的缘故。 宋乘衣眼眸定定地看着窗外光影在树叶间隙中落下的光斑。 在最后一次去境内世界前,她得仔细考量。 她是否还有必要再进入境内? “你醒了?” 一道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宋乘衣的思绪,她望过去。 面前的少女约莫十五岁的年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顶着一头毛毛躁躁的头发,穿着件白色的褂子和蓝色裤子。 额头上还有块精致的金色莲花标记,边角微微有些起皮,可以看出是贴上去的印花。 “嗯。”宋乘衣点头,不着痕迹地扫过少女眉心那粉莲花印记,道:“小翠,辛苦你了。” “不过是让我三天后喊你醒,这有啥辛苦的。”张小翠爽朗摆了摆手,又疑惑:“你嗓子怎么哑了?” “应该是睡多了。” 张小翠丝毫没有疑心,“嗓子哑喝点水吧。” 张小翠手脚麻利地在杯中倒了杯水,杯面却未冒出点热气,手一摸杯面,冰冰凉凉的。 “你等着,我去烧点水。” “不用了,没事,我不——” “怎么能没事呢?”张小翠打断宋乘衣的话,不赞同地拧了下眉,她那双圆溜溜的眼在宋乘衣的脸上转了几下,最后用肯定的语气道:“你是不是用冷水洗的脸?” “我不冷。”宋乘衣默了下,道。 “胡说!看你的脸都白成什么样了,”张小翠反驳。 张小翠没进入大同学会前,在乡野里长大,摸鱼捉鸟,插秧种田,从没生过病,她理所应当地认为所有人都是如此。 直到她遇上了宋乘衣,她是如此体弱多病,即便是淋了细雨,也会让她孱弱的身体有反应。 “好吧,我错了。”宋乘衣打断少女开始唠唠叨叨重复很多遍的话,几不可闻地叹息妥协。 “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张小翠心满意足地接受了宋乘衣的道歉,“你是不是也没吃饭,我也顺便煮点粥,咱们一起吃午饭。” “一起吧。”宋乘衣走到小翠的身边,接过她手上的水壶,跟着她一起走到门外。 门外有个灶台,不是很大,但东西却很齐全,这个灶台是张小翠搭的。 张小翠麻利地将炉子里装满水,开始烧水,宋乘衣站在她旁边淘米。 女人修长漂亮的五指在白米间穿梭,几根乌发随意散下,动作流畅且娴熟,明明穿着一样的粗布麻衣,但她却看上去赏心悦目。 宋乘衣离她很近,张小翠能闻到她身上隐隐约约有香胰子的香气,那是张小翠买的洗手用。 是栀子花的香味,味道很淡,并不浓烈,张小翠自己也用的,但好像从没感觉过这香味有这么好闻。 “我觉得老天真的很不公平。”张小翠突然道。 “嗯?” “要不我们再测一次灵力吧。” “不要。” “姐,姐姐求求你了,就再测一次,我真不相信你就是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哇。” 如果宋乘衣很平庸也算了,但宋乘衣却不是这样。 大同学会分为东学宫与西学宫,招弟子时,凡人若被挑选上,会进入东学宫学习,如有灵根的人被选中,则会进入西学宫修行。 东学宫的凡人们会根据各自的天赋,选择相对应的课,张小翠的天赋是她特别会做饭,她娘说她天生就是个厨子,天生不天生的她不知道,她就是喜欢,还会钻研各种吃食。 本来她这门手艺能被大同学会选中,她非常骄傲。 因为能进入大同学会,说明她在做饭方面已经是佼佼者了。 但自从她教宋乘衣开始做饭后,她就再也不骄傲了。 她只要操作一遍,宋乘衣便能记清所有的步骤,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从刚开始做饭失败过一两次,到后面基本上能完美复刻出来了。 要知道,做饭也是个功夫活儿,掌握了步骤还不算,还要细心、耐心,去掌握每个火候,但凡心急便可能会串味。 张小翠被宋乘衣彻底打击到了,但后来她又彻底平衡了。 因为她意外发现,宋乘衣在东学宫上了好些课程,天文、算法、佛学…… 她曾问为什么要学这么多? 宋乘衣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她的话,连睫毛都没抬,“因为有要教导的人。” “很聪明?” “嗯。”宋乘衣淡淡地应了声,轻轻将厚厚的书翻了一页。 张小翠反正是不相信有比宋乘衣还聪明的人,但看宋乘衣那么认真,她便也没说话。 东学宫与西学宫不同,东学宫从来没有考试的说法,因而现在发现宋乘衣是个天才的人,只有她。 宋乘衣撇去多余的水,才道:“为什么不相信,做个普通人不好吗?你觉得你的生活不好吗?” “对我好是好,但对你就不好了哇,你这么聪明,我如果像你这样学什么都一学就通,再加上有灵根,我就是爬也要爬到昆仑仙门。” 张小翠看女人低垂着眼,用柴烧火,对她的话显得毫无兴趣。 “你知道我眉心这金色莲花是什么吗?” 宋乘衣顿了下,这才仰起头,视线缓缓扫过少女眉心那莲花图样。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玉慈仙尊的特色,他眉心便有这个金色的莲花。” 张小翠双眼发光,“近来在学会可风靡了,西学宫里面的女弟子们几乎每个眉心都贴着这个。” 宋乘衣微微拧了拧眉。 张小翠注意到了,她微微睁大了眼:“你不会连玉慈仙尊也不知道吧?” 张小翠越想越有可能,毕竟宋乘衣从来不对这些事感兴趣。 她刚想为宋乘衣说玉慈仙尊,便看见宋乘衣摇了摇头。 “我知道,但为什么西学宫的弟子们都要贴这个呢?”宋乘衣微微思虑了下,敏锐问:“你说‘近来’?我睡过去的这几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张小翠一拍脑袋,“呀,我忘了告诉你了。” 宋乘衣静静听着张小翠讲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西学宫的弟子们有考试,要弟子们去剿妖,有一队恰好遇见了个中了妖毒的女道友,便将她带回咱学会。 将这女子救醒后,才知,这竟是玉慈仙尊的弟子。 而大同学会的修行者,没有一个不对玉慈仙尊感兴趣的,因而在她的口中,了解到很多有关玉慈仙尊的事。 “仙尊的弟子果然不一样,既漂亮又耐心,连我们这种无灵根的凡人去问她问题,她也丝毫不厌烦,还亲切地告诉了我们她的名字,可惜我们不能住在西学宫了解更多消息。” “现在西门宫已经不给咱们进了,说是叨扰了贵人休息,咱们要想知道仙尊的消息,只能去从西门宫弟子口中去买了,真羡慕……” 宋乘衣知道谢无筹有很多崇拜者,这即便是在大同学会这样的小门小派中,也是如此。 这些年,宋乘衣也听闻了无数有关谢无筹与其有关的人音讯,真真假假,她有时也无法分清。 毕竟,从她身死后又回溯时,到目前,已过了八年。 这八年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按道理,她应该回溯到某个改变命运的时刻,但她却偏偏醒在她身死后的一年。 她醒来时,是在个水晶棺材内,而她的身边,便秦怀谨。 宋乘衣发现她的水晶棺正在佛庙中央,水晶棺内有一本又一本的抄好的经法,地面摆满了无数的往生烛。 男人打坐在棺材前,在为她念经。 宋乘衣觉得自己醒的真是恰到好处,若再不醒,可能下一秒就要被送入土了。 秦怀谨倒是被她吓到了,向来稳重的男人,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直到她说话都未曾缓过神。 宋乘衣也不知如何解释,便也未解释,只随口说了句她曾经修了个禁术。 秦怀谨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直到一周后,他才说了第一句,问她准备去哪儿? 宋乘衣醒来前的状况,系统已告诉她了,包括谢无筹要烧了她的身体,包括系统提起到的往日境,也包括秦怀谨救了她…… 宋乘衣也不明白谢无筹的想法,她想了一周也未想 明白。 她对谢无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她决定不能就这样去见谢无筹。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的身体,每过一日,她都能清晰地感觉生命流失的感觉。 她第一次身死前做以剑铸体的决定,因重生时间的不对,其后果影响到了现在,这打乱了她的计划。 如果她不尽快处理,她会在三个月内再次死去。 听到她不去找谢无筹,秦怀谨似乎松了一口气,秦怀谨便主动提出与她同行。 宋乘衣走过很多地方,也见过一些她不太想见的人,她在三月来临前,成功地解决了自己的困境。 但代价也很大,她不得不卧床四年。 后来三年,她来到了大同书院,精神恢复了些后,她便时不时地进入往日境内,直到境内破碎,便到了现在。 她的时间过的很紧凑,她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事。 往日境内的虚幻与现实交织,她有时甚至不知是处在往日境,还是现实中。 但听到故人的音讯,让宋乘衣有了几分实感,她现在就处在现实中。 水烧开了,宋乘衣倒了杯水。 “对了,我第一次听说原来除了现在的弟子苏梦妩,玉慈仙尊居然还有一个弟子,据苏梦妩说她的师姐曾与仙尊打过一架,甚至还赢了。”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宋乘衣顿了下。 “她也叫宋乘衣欸。”张小翠眼眸亮晶晶的,“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 第94章 午后的光照进入这窄小灶台, 宋乘衣弯腰,用竹筷慢慢搅拌锅底。 很快,原本寡淡无味的米, 在经过蒸腾后, 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时间静谧地流淌, 不过过了一周, 便迎来了四月,也进入大同书院短暂休憩期,所有学宫弟子都无需上课。 但这种情况下, 弟子们比从前反而更繁忙起来。 因苏梦妩受伤, 昆仑仙山来了些弟子。 但若仅仅是这些弟子来临,到底无法调动大同学会如此多的弟子,除了仙山弟子外,更重要的是秦怀谨也来到了大同学会讲学。 秦怀谨的到来吸引了周围门派的弟子, 因而很罕见的,大同书院竟格外热闹。 张小翠因是烹饪课的优秀弟子, 自告奋勇去西学宫来的人做食,早出晚归。 因而, 秦怀谨来到宋乘衣住所时,院内便只宋乘衣一人。 庭院很寂静,青砖绿瓦,桃花树下,女人躺在藤椅上睡着了。 袖子微挽, 手中握着一本看不出名字的书,静静搭在小腹,手背皮肤白皙,微弱地透出点青色血管。 她睡的很熟, 显得很没有防备,秦怀谨站在宋乘衣面前,低下头,注视着她。 宋乘衣睡的不太安稳,呼吸略微急,薄薄的眼皮下,睫毛抖动,眼眸偶尔转动,不知是做了什么梦。 秦怀谨弯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毯子,毯子被晒得绵软,散发着淡淡香胰子的香味,让人安眠。 但宋乘衣的眼下却有深青,仍然能看见眉眼中的疲倦。 经年而过,宋乘衣没有变,包括她不知为何的急迫感。 秦怀谨将毯子搭在宋乘衣腹部,轻轻抽走她手中的书。 但没料到书中夹着一叠宣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到的?”再次抬头时,女人已被醒,声音带着刚醒的淡淡哑,沙沙的。 “刚到。”秦怀谨捡起纸,连同那书一同递给她,“你吃过了吗?” 宋乘衣接过书,“没有。” “我去做。” 宋乘衣没有反驳。 最开始与秦怀谨一起度过的三年,都是秦怀谨做这种事,不让她插手,他好像已经非常习惯于做这件事。 宋乘衣注视着秦怀谨走入灶台中,挽起袖子,摘下腕部缠绕的佛珠,从缸内打水,将刚摘下来的菜淋湿…… 他身高很高,一个人仿佛就要将灶台站满了,他的一切仿佛与眼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和画面很不匹配。 宋乘衣与秦怀谨在后面这几年,平日不会联系,但每年却都会抽出一段时间见面,今年也是如此。 秦怀谨很快做完饭菜,摆在桌台处,宋乘衣正好从屋内出来,手中拎着一壶酒。 宋乘衣顺手将酒和杯子放在桌上,替他倒满了。 “一起喝一杯吧。”宋乘衣举起杯子道。 秦怀谨没有动,只注视着她,“你不能喝酒。” “只是果酒。”宋乘衣笑了下“我只喝一杯。” 秦怀谨眼睫微垂。 杯内淡淡的莹白,散发着果香。 酒水于杯中微微晃荡,直到平静之时,秦怀谨才抬头,“先吃饭吧。” “也好。” 宋乘衣放下杯子,她吃的很慢,低首敛目,喉口微微滚动。 她的眼下仍有深青,依稀中窥得眉眼中一丝倦怠,但除此以外,与从前并无任何异常。 但秦怀谨却突然回忆起往日片段,那是多年前的记忆重现,他的心仿佛也微微战栗。 饭毕,秦怀谨放下筷子,慢慢道:“你有事要与我说吗?” 宋乘扬起眼,视线落在他身上,“是。” 不知何时,空气中是如此寂静,两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打算见谢无筹了吗?”他平静地问。 秦怀谨的心停止了战栗,仿佛得到了某种确定结果的宣判。 他终于也是等到了这一日,也许他一直就在等这一日。 “嗯。” “我以为你,”他微微停顿了下,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我以为这么多年,你已经不再执着了。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宋乘衣笑了笑,“我一直没有放弃。” 秦怀谨凝视着她漆黑深邃的双眸时,便能感觉到时光在她身上静静蜿蜒流淌,时光的流逝让宋乘衣的身上更添温和的气息,仿佛磨平了一些棱角。 但同时又仿佛时光静止一般,经年而过,仿佛一切如昨,成了永恒的画卷。 仿佛她还是那个惊艳绝伦的天才,她会安排一切,她对自己的决定是如此的自信,仿佛她有任何能力突破任何障碍。 你只需注视便可,无论你参不参与。 “你不必如此,”他感觉到自己在说话,“谢无筹也许并不是你唯一的选——” “秦怀谨,” 秦怀谨听到宋乘衣轻轻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女人打断了他的话,举起了酒杯,笑着对他道,“我更希望你能祝福我。” 她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仍然是平和寂静的,但那种隐秘的、细微的压迫却完完全全地传递出来。 秦怀谨对这种表情太熟悉了。 每次当她要做出会改变人生的决定时,她都会如此,凝视着你,诉说着她的决定。 秦怀谨感到了疲倦,他合上了眼,又极缓地睁开眼眸,他握起酒杯,祝福的话未曾说出口,酒一饮而尽。 果酒很香醇温和,顺着喉口划过,却如喝了烈酒一般,火辣辣的。 宋乘衣 说了什么,他不太清楚。 他只慢慢拨弄着杯子,静静地品尝着这酒水划过喉口的瞬间,这种感觉很熟悉,仿佛他也曾经历过一般。 秦怀谨依稀仿佛想到了什么,他慢慢回想,片刻后,终于想到了。 他笑了起来。 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在决定剥除剑骨,彻底舍弃掉天才光环的那晚,他也曾与宋乘衣静坐一起,喝了一壶烈酒。 就在那个很深很宁静的夜晚,宋乘衣静静地听完两个能治疗她身体的方法。 那很难以选择。 是选择继续天才的道路,但却舍弃已彻底融合在她体内的两把剑,让剑成为她剑骨的一部分,成为她身体的养分。 亦或是,剜出剑骨,将剑骨变为她的本命剑的养分。 是舍弃陪伴多年的本命剑及刚刚认主的芙蓉剑,还是舍弃天才的道路? “你在听我说话吗?” 忽然一道阴影投下来,挡住了秦怀谨的视线。 他抬头看,宋乘衣不知何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按住了酒壶。 “这虽然是果酒,但也有后劲。”宋乘衣提醒,微微皱了下眉。 宋乘衣与秦怀谨在一起的几年内,她唯一一次看过秦怀谨的失态就是在酒上,秦怀谨那时应该是第一次喝,喝醉了,斜斜靠在她的桌前一整晚,第二天醒来,脸色苍白,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模样。 秦怀谨仰着头望她。 “你在想什么?”宋乘衣几乎已经能看见他眼中有些迷离,保持了一个姿势很久。 “我在想,在想,抉择。”秦怀谨声音很缓慢,他有些晕。 “什么?”宋乘衣不明白。 秦怀谨却没解释,他将眼光偏向一旁。 春日柔和的光线投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心。 叶影的形状像是条游动的小金鱼。 秦怀谨很佩服宋乘衣的一点,便是在每个关乎人生的重要抉择上,她都能坚定地做出选择。 他便做不到。 宋乘衣尝试着与秦怀谨说话,但男人却没什么反应,他懒懒地靠在椅上,神色游离,唇上还有着湿漉漉的酒水痕迹。 而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宋乘衣沉默下去,她的如今的身体可搬不动秦怀谨,她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先收拾,但手腕却突然被握住了。 宋乘衣偏过头,秦怀谨正看着她。 视线彼此相对。 秦怀谨很少与宋乘衣如此近,宋乘衣身上的沾了点酒的香味,淡淡的,混合着她衣服上那香胰的香味,很好闻。 秦怀谨的目光落在宋乘衣的眉眼,又慢慢下移,鼻尖、淡色的唇,再往下,是将脖子遮掩的严严实实的领口,最后落在她右上方,那最接近心口处的地方。 那里,那里有———— 秦怀谨感到自己的脑子混作一团,有一瞬间他想不到,那有什么东西了,他仿佛摆脱了束缚,他该对宋乘衣说点什么。 他想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去见谢无筹? 为什么还喜欢谢无筹? 就不能,就不能—— “你是醉了吗?”女人微微弯腰,声音传入秦怀谨的耳中。 秦怀谨怔了下,他回了神,抬起头,再次看向宋乘衣,眼神已清明。 宋乘衣看着秦怀谨要说什么的话的唇慢慢抿起来,睫毛也内敛地收了下去。 他默然无言。 他松开了手,“未曾。” 那片刻的失态仿佛只是水月镜花。 宋乘衣淡淡道:“你不该喝这么多。”她说完转身收拾。 秦怀谨看着宋乘衣的背影,他终于想起来,宋乘衣的右心口处有什么了。 那是谢无筹在宋乘衣身上留下的刻印——夫妻契。 【他,看上去好像是想挽留你。】系统试探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宋乘衣的手指放在微凉的壶身上,平静道。 秦怀谨对她有好感,这是她在未“死”前就隐隐约约感觉到的,还不太确定。 秦怀谨是除谢无筹外,极少的几位与宋乘衣有现实中的联系的人。 那卧床的三年间,秦怀谨很照顾她,但都未曾有半步超越朋友的界限,无论是言语,亦或是行动上。 以至于让宋乘衣觉得,秦怀谨与她,便是朋友。 直到宋乘衣意外看到了秦怀谨为她画了副画,作为庆祝她能从木轮椅上站起来的礼物。 她打开了那副画,里面的女人面容清晰,以至于宋乘衣都能看到画中女人脸上纤毫毕现的细小绒毛,看到她眼里落下的微光。 当真是栩栩如生。 然而最大的问题,便在这。 如果她没记错,秦怀谨曾无法记清人的脸,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原书中,秦怀谨唯一能记住的也许只有苏梦妩了。 宋乘衣顿了下,还是微笑着向秦怀谨道谢。不过,在不久后,她便与秦怀谨辞行了。 秦怀谨克己复礼,很高尚,也绝不会将挽留说出口。 宋乘衣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宋乘衣可以与秦怀谨抛弃前嫌,也可以与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宋乘衣并不信任他。 便如同那往日境内,秦怀谨为少年谢无筹设的禅一般,在救一人与救众人的道德困境。 如果舍弃她一人,便能救众人,与其相信秦怀谨会救她,不如相信谢无筹会救她。 哪怕谢无筹救她只是为折磨她。 想到谢无筹,宋乘衣的眉眼沉了下去,她依稀能感到右胸口处仍在发烫、发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折磨她几晚的炙温。 她冷淡道:【你难道忘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系统没有回她的话,也不敢回。 因为宋乘衣现在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境地,大部分都是因为它的错误判断。 尤其是,前几日,它还信誓旦旦地跟宋乘衣保证,往日境一定不会发生什么问题,没想到短短几日便发生了意外。 女人将瓷杯搭在盆中。 瓷器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冰凉的一声脆响。 当年,宋乘衣死亡后,谢无筹从腕心剜下一碗血,喂给宋乘衣喝下。 不知那是什么血液,宋乘衣喝下后,血液如有实质,流动到她胸口处停下,如一条蜿蜒的小蛇形状。 宋乘衣刚开始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三番两次后,她便明白了,这是个契约。 单方面的夫妻契。 之所以是单方面契约,主要是因为宋乘衣那时已死去。 因而虽然刻下象征着夫妻的契约,但却是用来单方约束谢无筹。 自此以后,谢无筹再也无法与别的女人建立亲密关系,甚至连紫薇都再无法靠自己成功释放。 这强制的单方契约,让他成为性/压抑。 宋乘衣按了下右胸口,一直以来夫妻契对她的影响都很微弱,几乎到了可忽视的地步。 但现在却不同了。 往日境内的少年谢无筹在她离开境内世界后,却能催动夫妻契。 这本不应该。 系统曾说过,在境内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带到现实中。 虽然当少年谢无筹的指痕留在现实她自己的身上时,宋乘衣已感觉到不对劲。 但很显然,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目前,对宋乘衣而言,每当她身体潮热,便是境内少年谢无筹在自、慰的时刻。 少年谢无筹的无处发泄的精力,完完全全地透过夫妻契,传递到了宋乘衣的身体上。 少年的精力极其旺盛,似乎毫无畏惧,日日夜夜。 宋乘衣几乎无法有长时间的睡眠。 宋乘衣知道,那是境内的少年谢无筹在逼迫她,折磨他,强迫她必须去见他。 宋乘衣不想进入第三块往日境。 即便那是最后一块。 那有太多的无法掌控。 那她最后便只剩下最后一种选择,去见真实的谢无筹。 这夫妻契的制造者。 虽然这打破了她的计划,但应该,不会有比这更坏的情况了。 第95章 张小翠做梦都没想到, 她会和苏梦妩,昆仑仙山来的道友,剑尊的弟子成为朋友。 这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张小翠做好了饭菜, 但本该来取食物的昆仑小弟子一直没来, 也许是忘记了。 张小翠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 便带着食物去找了苏梦妩。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她意外将滚烫的汤撒在苏梦妩手臂上。 热气滚烫,单薄的夏衣湿了, 黏住手臂。 张小翠撩开苏梦妩手臂上的衣服, 她雪白的肌肤上,红通通的一片,甚至起了点水泡,十分刺眼。 张小翠吓到, 但苏梦妩却主动安慰她,当着她的面, 用灵力将手臂恢复原状,让她不用担心。 张小翠决定做些什么弥补过失, 听闻苏梦妩很快就要回昆仑,却没逛过大同学院,她便主动揽过了陪同的任务。 在这过程中,很快与苏梦妩熟悉起来。 “这儿人好多啊,”张小翠伸长脖子朝着一佛寺看。 寺里寺外都站满了弟子, 穿着颜色各异的弟子服,不仅有大同学会的弟子,更有附近其他学会的弟子。 “她们都是来看圣僧的?”张小翠有些震惊。 苏梦妩扫了一眼,点头:“嗯嗯。” “那我们也进去看看吧。”张小翠兴奋。 她从没见过圣僧, 但也听说过圣僧的名号。 从大同学会山脚下,那贩卖书册的店中听闻的。 关于他们类型的书有很多,有生平经历,八卦绯闻收录、所说的语录…… 但卖的最为畅销的,莫过于沾染到情/色的虚构话本。 凡是这类的书都卖的极为畅销,一书难求。甚至还要个别西学宫的弟子抢到一本后,按时间租借给其他弟子,五灵石一天。 张小翠也曾买来偷偷看过,看的如痴如醉,也大方地借给宋乘衣看,结果她只扫了眼书页,便婉拒了。 苏梦妩被张小翠拉着一起去了佛寺。 结果由于人太多了,最后只分到了寺外树下的位置。 苏梦妩视线投向寺内。 重彩朱漆下,是金色的琉璃瓦。琉璃瓦下挂着层层叠叠的经幢,随风摇曳。 在写满佛文的经幢被风掀起的瞬间,苏梦妩能窥见男人的一丝面容。 秦怀谨坐在堂中,眉眼冷淡,乌发如瀑、身影挺拔,身着红色法衣,温和中又透露出肃穆。 站在这里,便能感到安定与禅意。 苏梦妩知道秦怀谨来到大同学会,是在前晚。 秦怀谨给她发了传讯,问她目前是否了解师尊谢无筹的行踪。 苏梦妩微微失了神,这几年,她与师尊的交流少之又少。 很多年未曾有弟子敢于挑战师尊,因而未曾有人知晓,谢无筹的修为曾跌落谷底。似乎是破了道,修为跌至筑基。 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个大事,但师尊似乎并不在乎,未曾做出任何措施。 也是在这时,苏梦妩再也很难见到师尊。 再次见到师尊,大概是在三年前。 那时,苏梦妩正准备去打扫师姐生前的房间。 也许是没有人生活的缘故,每次不过几日,屋内,便会落下厚厚的一层灰。 她推开门,却没料到师尊竟在屋内。 自师姐死后,师尊从没来过师姐的住所,也从没提过她。 男人散发赤足,衣襟微微有些散乱,侧站在镂满莲纹的雕窗旁,眉眼低敛淡淡,借着月光,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师尊,”她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喊。 但男人并没有回过神。 她又往轻轻地靠近了些。 月光撒在师尊身上。 这时,她终于能看清师尊手上执着的是什么了。 那是个大约有方方正正的盒子,周围有灰扑扑的土,仿佛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似的,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表面泛黄,有点破旧,也很脏。 谢无筹的修长如玉的手指便捧着这脏脏的盒子,他的袖口间都落下褐色的土。 他有洁癖,但此刻仿佛都忘记了似的。 他腕部青筋全部绽开,仿佛用了很大的劲。但脆弱不堪的盒子表面却未曾有任何损害。 苏梦妩对这十分好奇,这是什么,以至于师尊对其如此珍惜。 难道是师姐的遗物? 不可能! 因为除了宋乘衣总戴着的那赤色镯子外,师姐的遗物已全被烧毁。 镯子似乎有什么隐秘,竟无法被任何外力所摧毁,因而被师尊收起来了。 也许是她靠的近了,男人偏过头,看向她。 那刹那,苏梦妩下意识后退几步,双腿发软,努力克制住自己想逃跑的欲望。 那是双冰冷无情到极致的双眸,无法窥探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我,我是苏梦妩,我是你的弟子。”苏梦妩磕磕绊绊道,不知为何,仿佛潜意识在告诉她,她必须要让师尊意识到自己是谁。 否则,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你……”谢无筹凝视她,片刻后,才微微微笑了下,眼眸略弯,问:“你来这做什么?” 他的声音幽幽,在这寂静的夜晚,有种森然,如剑刃划过冰间。 “我来打扫屋子。”苏梦妩一边解释,一边手心渗出细汗。 谢无筹眉毛微蹙,仿佛是不解,“为何?” 苏梦妩也说不上来为何自己坚持做这件事,做了几年,她绞尽脑汁地想,最后只道:“我,不想忘记她。” 师姐在这儿生活的所有的痕迹都没有了,谈论她的弟子也越来越少了。 苏梦妩却能记得师姐,记得她对自己做的事,好的,不好的,各种的事交织在一起。 当曾经的恐惧之感远离,那些愧疚、后悔、憧憬……等情绪又涌上心头。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苏梦妩记得的也越来越少了,苏梦妩能记清各种事,却在淡忘宋乘衣的面容,仿佛掩埋在那年的大雪中。 她曾让秦怀谨为她画一幅师姐的画卷,但被秦怀谨拒绝了。 她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这师姐生活过的地方。 但苏梦妩说完,却只听见一声冷嗤,仿佛是嘲弄似的,她抬头,师尊的视线又落在了那脏兮兮的、沾染着泥土的盒上。 “这里是什么?”她问。 师尊又看向她。 苏梦妩直到现在,都能清楚地、深深地记清当时师尊的神态。 “这?”男人的语调微微升高,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唇角弯弯。 “这是你师姐。” 他脸色苍白的有些病态,但此刻,脸颊上却透露些红,眼中露出点情态,很诡异地,透露出一丝癫狂之态。 他声音很轻,很好听,很撩人,轻轻柔柔地掠过苏梦妩耳中。 却让苏梦妩心上毛骨悚然。 那盒子怎么可能是师姐? 谢无筹将盒子慢慢合上。 苏梦妩只瞥到了盒内最上方,一个纸叠的千纸鹤。 苏梦妩当时以为是师尊终于接受了师姐已经死了的消息,后知后觉地失心疯了。 出乎意料的是,师尊却越来越好,仿佛是打起了精神,又开始频繁闭关,专心修行,只不过这一次,却是改道而修。 半年前的一个夜晚,一道惊雷闪过,光芒照亮深空,惊雷落下,浩浩荡荡,瞬间劈开半座山。 刹那间,惊动了所有弟子,弟子们迅速远离莲雾峰,以防被卷入这天罚中。 九十九道天雷接踵而至,乌云滚滚,遮天蔽日。 从深山向晚,再到日头初升,当一切归于寂静时,谢无筹缓缓从尘土飞扬中踏出。 衣衫破旧,浑身浴血,从胸口落到腰身,肌肉完美且有力,昂藏着勃发的力量,即便伤痕累累。 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容色昳丽。 手上戴着那枚赤色镯子,曾是宋乘衣的手镯。 他的眼中仿佛能窥见万物,又仿佛都是浮光掠影。 师尊再次出关了。 比从前更甚。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讲学结束了。 弟子们却仍围绕着秦怀谨,张小翠也在弟子中排队,她不想错过能与秦怀谨见面的机会。 毕竟下次能见面,不知是何时了。 张小翠激动地想,如果她能被这只能从书册中才能听闻的人,指点两句。 不,哪怕是说上几句话,她也就满足了。 苏梦妩注意到,当张小翠站在秦怀谨面前时,他似乎有点失神,在张小翠身上停顿几秒,才移开目光。 张小翠翻开经文,指了一句,她方才未听明白的地方,又仔细记下了圣僧的指导。 她回去后,还要把这经历细细描述给宋乘衣听。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直到圣僧说完,张小翠却还站在原地踌躇,想说什么又仿佛会冒犯一般。 她的脸涨的有些红,但在黝黑的皮肤下,看的不太明显,她磕磕绊绊地对圣僧道,“不知,不知能否请圣僧,在,在我的书册上提字?” 秦怀谨愣了一下,温和同意了。 张小翠从储物戒中掏出个小册子,她的手死死地将小册子封面按住,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圣僧可在这下随便写点什么。”她道。 秦怀谨扫了眼这粉色绮丽的封面,微微思怵了一秒,便提着毛笔写着。 男人的单手挽袖,另只手提笔,字迹飘逸,头微垂,面色冷清,给人一种温和,但又很难清近之矛盾感。 张小翠看的仔细,不知不觉中,压着册子封面的手掌便往旁倾斜。 秦怀谨看到了书封—— 【与大、胸禁欲圣僧的火热一夜】 当张小翠注意到时,她几乎快要把自己的眼睛瞪出来了。 “不是,不是,不是我自己要看的,”她手忙脚乱将小册压在胸口,解释道:“我是打算带回去,给我同住的朋友看的,她一个人—” 秦怀谨眼睫微微一颤,抬头打断:“同住的,朋友?” “是,是的,她身体不好,这两天好像又生病了,门都不出,肯定很无聊,她平日里也不爱看这些的,不对,我们平日里都不看……” 张小翠简直欲哭无泪,感觉自己越解释越乱。 她想给宋乘衣找点乐子,怕她不感兴趣,还特地在所有的小册子中,挑选了最火/热的一本。 “无碍,”秦怀谨对张小翠安慰道,“尔身尔戒,不必强求。” 秦怀谨并不因此事而波动,可以说,他此刻想的并不是这件事。 他没想到的是,宋乘衣竟然还未走。 他一直以为宋乘衣会很快行动,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 虽然是生病了,才阻止了她。 但他的心却不合时宜地微微加速跳动。 苏梦妩在看到那小册封面时,愣了下。 她的脑海中划过一些片段。 一个是前世,她与秦怀谨成婚后,曾在发情期,撕破了秦怀谨上半身衣裳。 似乎……的确如这书名所起的别无二致。 另一个画面,是她曾经撞见过出浴的师尊的背影,倒映在屏风后,影影绰绰,有种朦胧的诱惑。 当时,她是如何反应的? 苏梦妩回忆了下,她好像是很喜欢。 她心情毫无起伏想。 苏梦妩作为半妖,兔子有发/情期。 但她的发/情期一直未向预期中那般来临。 她一直以为或许是没到时间,又或许是重生的缘故,一直没有重视。 但如果不是呢? 苏梦妩大惊,难道她的身体出现了异常? 张小翠回去时,情绪低落,因而没注意到身旁的苏梦妩的神情。 直到,快要到达苏梦妩的住所时,苏梦妩却拉住了她。 苏梦妩的表情很奇异,像是有什么要验证的事一般。 在听闻了苏梦妩的请求后,张小翠更是瞪大了眼,又问了一遍,才确认自己没听错。 “不行吗?”苏梦妩问。 “不,不是”张小翠下意识道,她将藏在袖子里皱巴巴地粉色小册子递给苏梦妩,“你尽管拿去看吧。” 苏梦妩笑了起来,露出了漂亮的小酒窝。 直到回去,她都是晕乎乎的。 * 昆仑山上,宋乘衣曾经的住所内。 只见,男人正在静静打坐。 他的发丝潮湿,一一小撮又一小撮地搭在湿了的衣服上。脸色很苍白,但那唇形优美的唇却极红,湿漉漉地泛着水光,如快熟透的石榴。 衣服贴合着身体,干燥的衣料越来越少,被汗一点点蚕食,如同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直到衣物全部贴在身上,透出性感的脊柱沟、完美的腰线。 散发着热气的汗,从衣摆下方滴着。 男人的脸越来越红,脸上的情、态也越来越重,但却找不到出口。 任谁看,他都在遭受着某种看不见的折磨。 但他的眉眼却是罕见地平静和柔和,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宁静前。 他手腕上那枚赤色的手镯发着耀眼的光。 在某个瞬间,他忽然睁开眼。 银色的眼眸恍若琉璃,漂亮却冰冷。 他的视线落在身前,那里摆着个很破旧的盒子。 他注视片刻,从盒中满满当当的物品中随意挑出一份,那是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手写字,那是很简单,也很朴素的一行字—— 生辰快乐,老师会在你身边。 那字迹锋锐,力破千钧,很漂亮,也很有力量。 若细细看来,隐隐与他的字也有些相似。也许,是曾经模仿他的字迹,也终于是留下了痕迹。 “骗子,”谢无筹看着老师那两字,道。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他执着纸,站起身,将纸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下,仿佛还能闻到女人身上那股淡淡的香胰的味道。 他又变得愉快起来,嫣红的唇珠泛着水光。 “不过,抓住你了。”谢无筹微笑道。【】 95-100 第96章 谢无筹总是会回忆起那一日。 他和秦怀谨离开昆仑山, 回万佛山,祭拜师父的那个午后。 雪后天晴,阳光投在人身上, 仍透着一股冷意。 “无筹, 我们该离开了, 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谢无筹站在宋乘衣门前, 听着秦怀谨道。 “宋乘衣该是不想来见你。”秦怀谨道:“她仍然被束缚在结界中,你可以之后与她联络。” “等你回到昆仑山后。” 谢无筹看着窗上映着女人的身影。 她站在半开的窗前。 与他隔着不过一扇窗的距离,但宋乘衣却未曾开窗。 谢无筹与秦怀谨离开了。 离开前, 他回头望了一眼。 屋前青阶下, 只有淡淡的、没有融化的雪。 谢无筹不过是离开了昆仑山三月,这短短的时间,却将他与宋乘衣的关系推到了极端。 宋乘衣“身死”后,无数次, 谢无筹又站在了宋乘衣的门前。 在大雪纷飞的冬日,在阳春三月, 在每个时刻,他都能想到那间屋子, 于是他又来到这里。 一切如旧日,但窗边那道身影却是无影无踪。 宋乘衣的东西都在,她写过的书卷,用过的笔墨,穿过的衣物、缸里的灵鱼…… 宋乘衣留下了满满的痕迹。 谢无筹很耐心养着灵鱼, 直到那灵鱼渐渐萎靡,不知是不想在这狭窄的一方缸内,还是到了该是死亡的时刻。 谢无筹在一个夜晚,将鱼放生在莲花池中, 不过三日,鱼又渐渐地恢复了活力。 人不能被一个地方困死。 又是一个深夜,谢无筹站在窗外,看着空空如也的窗前,想着。 他决定毁掉所有关于宋乘衣存在的痕迹。 当他做这个决定时,很多人反驳他,甚至是阻止他。 他们算什么,他们对宋乘衣来说算什么,他们凭什么来对他指手画脚。 这世间,如果有人能对宋乘衣的东西做出决定,那只能是他。 而他决定毁掉所有。 随着时间的流逝,宋乘衣已“死去”很久,痕迹消失以后,那些与她的记忆也慢慢变淡,谢无筹到后来也很少地想到她。 随着记忆的褪色,感情也慢慢变得单薄。 如他想的别无二致,感情是最禁不起消磨的东西。 “尊者,您今年有再收弟子的想法吗?” 有弟子问他。 又是一年的 收徒大会。 今年的魁首,又是陆寻欢。 陆寻欢,三年前秦怀谨带上昆仑山,说是路途中遇见,其在剑道上有所天赋,实不该埋没,便带来此处。 她上山三年,便能从一众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内门弟子。 “尊者不收下我,是我不够资格,还是有什么特殊原因?”陆寻欢继续追问。 谢无筹的视线落在陆寻欢身上,神色平静。 大抵天之骄子都有傲气,女人面色白净,眼神很亮。 “听说尊者曾有一位大弟子,天赋卓越,我入门晚,因而从没见过她。” “尊者是否认为我不如她,因而不愿收下我。”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宋乘衣。 谢无筹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但很可惜,他没有。 “过去太久,我也不记得,” 他的声音冷淡,但陆寻欢未曾被击退,在一切结束后,她又追逐着他。 “我正是因为尊者您才修的无情道。世人少有此者,尊者若不收我,便无人能教导我了。” “与我何干。” “我并非是埋怨尊者,”陆寻欢拦在他面前,执着道:“弟子只想问尊者一个问题。” “我曾闻言,无情道难以修行,如水中之影,空里之风,要断绝情欲才能有所精益,但其又是矛盾的,无情道的最高界为有情似无情,无情成大道。” “听闻,尊者近几年已修成无情大道,成功度过有情之境。” “弟子想问,尊者曾有喜欢的人吗?” “有。” 陆寻欢显然有些惊讶,她问:“那尊者,现在顺利突破高界,是已经不喜欢了吗?是如何做到的呢?” 在宋乘衣死后最开始的一段日子中,谢无筹常常会做梦,各种各样的奇异梦境。 宋乘衣被他按在身下。 他坐在女人腰上,揪住她的衣领,让她迫不得已地弯起身体仰头,看着他。 他偶尔狂暴,偶尔温和,但无论如何,她总在他的身边。 他常常陷入这种梦境,直到有一日,他又从梦境中醒来,竟看到宋乘衣就坐在他的身旁。 穿堂风吹过女人的袖口,她还穿着昔日旧衣,眉眼一如从前,仿佛从未改变。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在说什么,但当他凑过去,在即将接触到的瞬间,女人又如一道烟雾般消散。 周围只他一人。 谢无筹躺在床上很久,直到日头初升,他才从床上起身,他终于承认,原来一切不过是他的幻想。 他忽然对这一切都感到厌恶。 也是在这时,他决定要让一切恢复最初始的状态,毁掉宋乘衣留下的所有痕迹。 他承认,刚开始是很难熬。 他不得不将全部时间放入修行中,有时修为倒退,有时修为进步,他不着急,但一步一步缓慢地修行。 在这样不断修为反反复复中,谢无筹最终修成了最高境。 他也终于明白了。 眼前的一切,他的梦也不过是水中之影,空里之风。 他对宋乘衣,不过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情感罢了,那已经是陈旧、早该摆脱了的记忆。 “时间。”他回。 时间是永恒且无情的,就像他此刻,他甚至记不清,梦中的宋乘衣与现实中的她,到底有何分别。 修为上升至高境,谢无筹已达到了无欲无求的状态。 他头疼发作的越来越少,他整个人越来越宁静,达到了一种自身平稳的状态。 他偶尔会写剑谱,偶尔会来到剑阁中指导弟子练剑,偶尔山顶观雪…… 也偶尔和陆寻欢聊天。 陆寻欢很聪明,过往经验也很丰富。 她是个农户女,父母疼爱小弟,要将她卖给一家富商作小妾,她拼死逃出,路途中逃亡时,被秦怀谨救下。 她本来是要跟着恩人修佛道,但其却言她不合适。 她很着急,也很害怕,唯恐被赶走,如果她不能修佛道,就很难一直跟在秦怀谨身边。 秦怀谨是修道之人,不是普通人,而她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一直都很聪明,无论什么都能学会,哪怕没有修佛道天赋,只要开始学了,也一定能学会。 但秦怀谨却很坚定。 无论她如何恳求,都直言她并不合适。 直到后来,秦怀谨一直照顾的女人从病中醒来。 陆寻欢道:“我非常细心地照顾她,因为她是秦怀谨照顾的人,当时,我希望能让他们觉得我有用,并让我跟他们一同上路。” “如果你是这个想法,秦怀谨会同意的。”谢无筹淡淡道。 秦怀谨对很多事都能包容,因而只要陆寻欢不是强行要跟他修佛道,他是会同意的。 “待到那女人身体好些后,他们该上路之际,秦怀谨的确同意了,但那女人没有同意。”陆寻欢道。 谢无筹没有惊讶。 那女人多半如陆寻欢一般,也是秦怀谨有善心才能同行,甚至也许还喜欢秦怀谨,自然不希望另外一个人跟他们一起。 这种事,谢无筹曾跟秦怀谨身边,看的很多。 但结局无一例外,没有能在秦怀谨身边长久,谢无筹了解秦怀谨,便如了解自己一般。 陆寻欢至今为止,都能记得那女人说的话,她的话拯救了她的人生。 她告诉秦怀谨,她的天赋的确不在佛上,倒有修剑的天赋。 那女人建议她转而去修剑,会比跟在他们身边,更有精益。 秦怀谨那时似乎很诧异,看着女人好一会,后来两人在屋内不知说了些什么。 秦怀谨出来后,便问她的选择,若修剑便会推荐她来到昆仑仙山,她也可以选择跟着他们一起。 她选择来到昆仑山。 “尊者,你们都能如此看清楚一个人的天赋吗?”陆寻欢问。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为何那时女人便能断言她有修剑道的天赋。 一般是要借助专门测灵根的灵器。 除此,便要那人,在剑道上,有所造诣的天才才能。 “尊者觉得我的天赋好吗?” “嗯。” “那,我与尊者的弟子宋乘衣相较,如何呢?” 谢无筹:“无法相较。” “是我们差不多?” 陆寻欢坐在草上,双手撑在身后地面,她的眼中有着对前者的憧憬,也有冲击的野心,这大概是每个天才的想法,在自己的故事中,自己是唯一的主角。 谢无筹笑了起来,看着眼前莲花开满池的景色,灵鱼在水下摇曳,漂流的长尾流光溢彩。 “你不及她。”他道。 “是哪里不及呢?是差在努力上,还是天赋上?” 谢无筹道,“你该是听闻过,她曾挑战我并赢了的事?” “是,但那是谣言,我不信的,我——” “你该相信,”谢无筹打断她。 陆寻欢的嘴微微长大,仿佛是不敢相信。 陆寻欢也许是金子,但宋乘衣金碧辉煌,以至于在她的光芒下,很难看到旁人的身影。 谢无筹离开了,他又感到久违的怅然。 原来,当他遗忘了宋乘衣的时,大家也同样地遗忘她。 于是他又回到了宋乘衣的住所,住所所有熟悉的物品都消失了。 他只在床边看见了那枚熟悉的赤色手镯。 不知从某一日开始,宋乘衣总佩戴着,好似是很喜欢。 这赤色手镯曾跟宋乘衣所有遗物一同毁之,但未曾能被毁。 他戴上了手镯,手指扶着圈口慢慢转着。 手镯很凉,贴着肌肤,他渐渐地沉浸下来,因而也终于能从记忆深处,又回忆起了宋乘衣。 他想到年幼的宋乘衣手中被剑柄磨出的肿/胀的血泡,想到年幼的宋乘衣靠在他的肩膀上熟睡,想到年少时宋乘衣帮他(卫雪亭)在月光下,静静按摩萎靡的腿部的静谧时刻,想到了宋乘衣捧着他的脸贴近时温暖的呼吸…… 最后的最后,他想到了宋乘衣毫无声息、冰冷地躺在他身侧的模样。 他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 他似是后悔、 厌恶、想逃离,他并不愿重蹈覆辙。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了迷恋,好奇,他好奇,自己究竟要在这其中反复多少回,才能终究走向终点,对宋乘衣的这份兴致又能维持到何时。 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感到头疼欲裂,不知何时,又陷入了久违的梦境里。 “老师……老师……” 是谁在喊? “老师……” “老师……” 谢无筹顺着声音看去。 那是个幼童,约莫四五岁的模样,长得很好,脸色红润,额发泛着微微的潮,软软地贴在雪白干净的脸旁,张着双手,朝他的方向奔来。 谢无筹的目光微微定在幼童身上,他认出了,那幼童正是自己年幼时的模样。 谢无筹从未梦到过年幼时,那是非常遥远、乏味的回忆,不值得他去回忆。 “老师,老师!” 幼童转眼便来到眼前,谢无筹看着他穿过自己透明的身体,仿佛看不到似的,朝他身后而去。 谢无筹虽然不愿去回忆年幼,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没这段回忆,他自己也从未有过老师。 谢无筹年少时,做任何事,都是他一人,他学的快,小时认为没有人能教导的了他。 看来,这段梦境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 他乏味地想,手中捏了个诀,他准备脱离这段虚假的梦。 “无筹。”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谢无筹瞳孔瞬间紧缩,几乎是没有迟疑,猛地转身。 那是个坐在木质轮椅上的女人,面容清冷,乌发被一条发带紧紧束起,眼眸温和,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幼童扑到了女人怀中,紧紧地搂住她的脖颈,带着让人一目了然的亲昵。 谢无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记忆中她的脸,但他没有,他认出了,眼前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宋乘衣。 谢无筹快步走上前,手朝女人伸过去,却从女人的身上穿了过去。 他,无法接触到近在咫尺的宋乘衣。 “老师,这次你还会离开吗?” 谢无筹听到幼童问。 女人点头,淡声道:“嗯。” 幼童从女人的身前探出头,唇微抿,忐忑问:“那能待多久呢?” “至少会等你生辰结束。” 幼童终于如释重负,露出了点笑容,随后低头,再次搂住女人的脖子,“好。” 幼童的脸埋在宋乘衣的发间,他的声音很欢喜,仿佛是很开心似的。 但谢无筹却看到了,那隐在女人发间粉雕玉琢的脸,却没有丝毫喜意。 他长直睫毛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泛着幽光,仿佛是在盘算什么似地。 谢无筹并不管年幼的他如何。 他只蹲下来,与坐在轮椅上的宋乘衣平视。 眼前地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仿佛真实发生似的。 这次的梦境与从前的所有都不同。 那是关于宋乘衣的新梦,那也是关于他往事的旧梦。 谢无筹不知眼前地一切是如何形成,是他的潜意识中杜撰出来的吗? 因为他想,宋乘衣出现在他的记忆中,于是存在这眼前的一切。 突然,眼前的一切都如漩涡,眼前的宋乘衣和年幼的他皆支离破碎,化为白光,被卷入漩涡中。 谢无筹紧紧跟随着宋乘衣,穿过那一片片白光,转眼间,又来到了个新的场景。 他回到了自己的幼年时期,回到了偌大的府邸,并在那,再次看到了宋乘衣。 婉娘与父亲从观音庙中归来。 谢无筹知道那是男人带着母亲去求子的,也许是觉得婉娘实在对这唯一的儿子并无半分关爱,因而决定再次制造个能拴住她的东西。 这失败的场面,谢无筹在年幼时不知看过无数次,但这次不太一样的是,婉娘身后的那个女人。 “她今后便是你的教识老师。”男人对他道,语气冷漠。 “我不需要。” 谢无筹站在年幼的自己身边,听见他道。 幼童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即便母亲根本没看他一眼。 谢无筹却紧紧盯着婉娘身后,那搭在木椅上,微微露出来一小截手。 手腕清瘦,手指修长笔直、指腹微按在硬物上,手背浮着几条淡色的青筋。 谢无筹微微颤抖。 “这是我决定的,”婉娘终于道,她看着年幼的自己,不容置疑地下了决定。 婉娘很少做出决定,因而当她如此说时,便是下了决心,毫无更改的意志。年幼的自己也清楚地明白,果然不再说了。 婉娘转身低头,声音很柔和,“小儿顽劣,还要老师多多费心。” “无碍,夫人若放心我,便可交给我,我会尽心尽力。” 女人声线清冷,如冰泉敲击石沿。 婉娘似是放心了,绕过女人身后。 谢无筹也终于见到了宋乘衣的完整面容。 她与记忆中有些相似,但也有点不同。 比从前更瘦,坐在木椅上,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病气,唇苍白,微微抿着,视线却如往日一般,静静投过来。 谢无筹知道,她是看着年幼的自己,无法看到梦中的自己,但谢无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剧烈的跳动,手心也浸出一层细汗。 他在紧张,但他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这一切不过是虚幻罢了,是他幻想出来的。 “她很够资格作你的老师。我希望你跟她身边好好学。”婉娘道。 木质轮椅在地面滑动,带动点轻轻的声响。 宋乘衣不知何时,已至他的身前。 “我是宋乘衣,也是你的教习老师,我们能好好相处的,是吗?”她略微俯身,轻轻对“他”道。 她很友好,但换来的却是年幼的谢无筹冷漠地将脸扭到一旁。 谢无筹不知年幼的他心情如何,他只低头,死死盯着宋乘衣看。 女人蓬松柔软的发顶、脸上细小的绒毛、纤长柔软的睫毛…… 因为离得近,谢无筹甚至能闻到女人身上的味道。 如果说与从前有任何不同,那可能就是气味的不同,从前宋乘衣身上几乎没什么气味,只有离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雨后清晨般的淡香。 但此刻,宋乘衣身上有一股栀子花的香味,仿佛是香胰子的味道。 味道不重,甚至有点好闻,只是,很陌生。 谢无筹在自己幻想的梦中,见到了以年幼自己的教习老师身份的宋乘衣。 这是新的梦,是他从未幻想过的梦,宋乘衣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的梦中,他知道自己应该醒来,不该沉浸在梦境中,但他却不想梦境破碎。 梦中的一切有条不紊地继续了下去。 宋乘衣开始教导年幼的他。 每次,谢无筹便也在旁听着,在宋乘衣的身旁。 刚开始,年幼的“他”是根本不听宋乘衣的讲课。 谢无筹了解自己,那阶段的他,应该是正处在希望寻求婉娘关心的阶段。 因而,他总是因这年轻的老师坐轮椅而欺负她,将她关在门内,自己偷偷跑出去。 从清晨至傍晚,年幼的小谢无筹都未曾回来,宋乘衣在这学堂内,推着轮椅到桌前,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边吃着桌前午后剩下的点心,边喝水。 谢无筹也是才知道,原来他梦中的宋乘衣需要吃饭,仿佛真如个普通人。 小谢无筹足够顽劣,也足够狠心,但这状况并未持续多久,那大概是之后的几日,在小谢无筹仍要跑出去时,宋乘衣喊住了他。 “我建议你三个时辰后再离开。” 年幼的谢无筹快要跨过台阶,闻言回头。 “一炷香后,要下大雨,你不知吗?我教过你的。”宋乘衣靠在轮椅上,看着他淡淡道。 小谢无筹眯起眼,望了眼四周,神情是摆明了不信,他道:“不用你操心。” 宋乘衣坐在窗前,静静看着幼童跑出去的背影。 很快,本来明亮的天骤然黑了下来,雷声阵阵,不消片刻,瓢泼大雨便倏然而下。 幼童回来时,浑身湿透,脸被雨水淋得有些苍白,衣角沾满泥土,很是狼狈。 小谢无筹看见宋乘衣,没有说话,只淡淡地将头扭到一旁。 宋乘衣也未曾说话,只拿了块干净的布,递给了他。他没有接,只独自走到屏风后,找到新衣服换了。 小谢无筹虽然为独子,但实际上却是被放养的,连个丫鬟都无,因而自他能走时,便被仍在府邸角落,自身自灭,所以他对如何照顾自己驾轻就熟。 在他换好衣服后,又独自坐在书桌旁,宋乘衣看着他,他打开了这些时日从未打开过的书,宋乘衣笑了下,于是开始上课。 时间渐渐过去,小谢无筹与宋乘衣之间仿佛达到了一种平衡——老师与学生。 小谢无筹出门的时间越来越少,更多是在书房中,与宋乘衣待在一起看书。 谢无筹了解年幼的自己,他喜欢一切新鲜的事物,无论是什么只要让他感到新鲜有趣,他就愿意去学习,非常专注地、投入所有时间与精力,完全沉入其中。 只谢无筹从不知宋乘衣了解的如此之多,从天象到佛教伦理,几乎无不涉猎。 甚至,宋乘衣所说的东西,非常的冷门,连现在的他也并不知晓。 这真的是梦吗?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静静的想。 梦境中的一切过的极快,很快就是宋乘衣来到府上的第一个春天。 这个春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年幼的谢无筹被其父鞭挞三十,几乎垂死,又被关入柴房中,除了丫鬟送饭外,禁止人出入。 在一个温暖的春夜中,宋乘衣要出门买些笔墨纸砚,年幼谢无筹便推着她一同前往。 杨柳依依,春风迷人,宽宽的街道上皆是行人。 年幼的谢无筹推着轮椅的速度极慢,他小小的后背上,渐渐地渗出点点淡淡血渍,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似的,仍朝前方走着。 “你还好吗?”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对身后的幼童说话,可能是闻到了血腥味,但幼童却并未听到。 宋乘衣顺着幼童的视线看过去。 “卖糖葫芦喽,又香又甜的糖葫芦,五文钱一串的糖葫芦……” 一个卖货郎在街道旁大声吆喝。 很快,便吸引了一对夫妻前来。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被男人如视珍宝搂在怀中。 男孩叫嚷着要买糖葫芦吃。 “可是吃多了,对牙齿不好。”靠在男人旁,是个相貌和善的妇人。 “不要,不要我就要吃。”男孩撒娇不肯罢休。 妇人只好轻抚着男孩的头,温声道:“那给你买一个?” 男孩惊喜点头。 “不能这么宠惯他,”男人不太赞同,但还是掏出五文钱,买了一串。 “可不能一下子全部吃完了。”母亲的言语亲切的叮嘱着。 “嗯嗯。”孩童稚气地点头。 一行人渐渐走远。 宋乘衣看着年幼的谢无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眸微敛。 等小谢无筹再次推着轮椅时,宋乘衣扶住轮椅,压停了。 “还没到。”小谢无筹道。 “就停在这里吧。”宋乘衣掏出钱币给他,“你去帮我买书吧,我便在这等你。” 年幼的谢无筹接过钱,很快便跑到书店中,等到他再次出来时,已是抱着一大堆的纸。 那时,小谢无筹与宋乘衣没有逛很久,便回去了。 小谢无筹一路无话,宋乘衣也是如此。 直到分别之际,宋乘衣才叫住他,递给他一串糖葫芦。 年幼的谢无筹的眼神黑漆漆的,没有拿,盯着宋乘衣,嘴唇轻启:“为什么要买这给我?” “你是在可怜我?” “我很可怜?” 小谢无筹眼中沉了沉,却露出了笑意,接过了那糖葫芦,“既然是老师特地买的,我如何能辜负你的心意。” 随后,便当着宋乘衣的面,将那枚糖葫芦,扔入了水池中,水池咕噜咕噜几声,糖葫芦便很快沉了下去。 年幼的谢无筹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之后,他们之间的某种和谐的默契渐渐被打破了。 小谢无筹开始挑宋乘衣的刺,好似将他所有的不满与怨怼发泄在这与他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他以为宋乘衣会很快离开,但宋乘衣却在府邸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无筹七岁的生日,便是在老师的书房中度过。 “你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吗?”宋乘衣将手中的书放下,问。 小谢无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没说话。 宋乘衣推着轮椅到他的身旁,“你想见夫人吗?” 年幼的谢无筹写字的手顿住,突然抬起头。 宋乘衣将他手中毛笔抽走,拍拍谢无筹的肩膀,笑了起来,语调温和:“跟我走吧。” 年幼的谢无筹自从被父亲斥责鞭打后,直到现在为止,都未曾再见过婉娘。 他看上去显然有些开心,眼中泛着点点的亮光,跟在女人身后。 母亲可能不会见他,但一定会见老师。 母亲总是很信任和尊敬宋乘衣。 很快便到了母亲的住所。 年幼的谢无筹跟着宋乘衣到了,听闻是宋乘衣带着谢无筹而来,婉娘见了他们。 小谢无筹站在婉娘的身边,一脸希冀,想与女人说话,但事实是除了面对宋乘衣时,母亲和颜悦色,面对他时,总是沉默,仿佛与他无话可说。 直到离开之际,幼童不肯离开,他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屋门。 从晴朗的午后到夜幕降临,那扇本对他打开的大门,一直未曾开过。 等到屋内蜡烛被熄灭,他才转身,却突然愣住了。 宋乘衣竟在他的身后,宋乘衣一直静静地在他身后,未曾发出丝毫响声。 “回去吗?”她问。 小谢无筹点头。 宋乘衣推着轮椅在前走,小谢无筹跟在其后。 小谢无筹到了住所后,他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 一切都静悄悄的,宋乘衣也离开了。 但不消片刻,又听见了轮椅滚动的声音。 小谢无筹偏过头,看到了宋乘衣将一碗面放在桌上。 小谢无筹坐起:“这是什么?” 她道:“生辰时要吃的长寿面。” “你小时过生辰也吃的吗?” 她顿了好一会,才道:“没有。” 小谢无筹下了床,走到桌前。 面条雪白根根分明,其上铺着很多被切成薄片的牛肉,青菜横陈,汤底被熬的纯白,最上面撒了一把小葱,散发着很香的气味。 小谢无筹站着未动。 宋乘衣看了眼窗外,问:“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小谢无筹望着明月,想到老师教的关于时间的辨认,他道,“子时。” “今日还没结束,”女人温和地看着他。 女人慢慢地抚摸他的头发。 这一次,他没躲。 他低下头,只能感受到女人掌心从他头顶轻轻抚下去。 “生辰快乐。” 在他七岁生辰的夜晚,女人语调温柔且真心。 好像自从这一晚后,年幼的谢无筹将宋乘衣视为很特别的存在。 小谢无筹会与宋乘衣一同读书;学习如何做饭;会与她一起手工制作一些精巧小玩意儿,也会在花即将凋谢前,学习制作干花香囊给她制造惊喜…… 宋乘衣既是教他学识的老师,也是年岁差别大、却很平等的朋友。 但除此之外,却也比这更为亲昵。 年幼的他,会在打雷的夜晚,爬到宋乘衣的床上与其同塌而眠,会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女人的怀中,安稳入睡,他帮宋乘衣束发,让宋乘衣亲切喊他的乳名…… 但他时常会悄无声息地盯着宋乘衣,如同在黑暗中窥视。 宋乘衣有时会停下来,问他在看什么? 年幼的谢无筹却没说话,只贴在宋乘衣的身边,宋乘衣倒也没追问,揉了下他的头顶。 宋乘衣也许并不明白小谢无筹在看什么,但谢无筹却了解,那是年幼的自己,在探查宋乘衣,探查她是否有资格去成为他对母亲的寄托。 聪明、理智的老师,同时也是柔弱的,无法直行,需要靠他帮助的老师,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老师,会关心爱护他的老师。 这一切都形成了他新的、对母爱的具体幻想。 但同时,这也是很危险的。 因为小谢无筹会一直以一种非常挑剔的目光去考验宋乘衣,也从各种多方面去测试宋乘衣。 甚至是,透露出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软肋—— 他之所以不受母亲的喜爱,是因为他是**的产物。 当他说出来后,他没有错过一丝一毫老师的神色,但老师也果真没让他失望。 老师是不一样的。 老师并不在乎他这如污点一般的出生,即便在所有人都说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因而,年幼谢无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从宋乘衣这边得到了。 他如一个落于土中很久的种子,但一直未曾发芽。但如今,他开始靠着宋乘衣对他的爱为养分,汲取着能搜刮到的一切,茁壮成长。 与此 同时,这扭曲的、想要得到母爱的心,又滋养了一颗越来越难以满足的谢无筹。 尤其是在后来,老师时常会离开一段时间。 他不知老师去哪儿?离开是因为什么事,他才发现自己对老师的了解如此匮乏。 他甚至不知道老师是否还会回来。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曾经与老师针对的日子,他错过了那么多的时间。 他便在这样的等待与焦灼中,等到了老师的回来。 谢无筹的感情仿佛与年幼的自己融为一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再次看见老师时,那种极端喜悦之情。 甚至当年幼的自己情绪骤然起伏时,他好似穿透入年幼的自己身上。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便触碰到宋乘衣的胳膊。 温热的,柔软的皮肉。 “怎么了?” 他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他躺在女人的腿上,从下而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宋乘衣低头。 阳光将女人的面容衬的清晰且真实,谢无筹能闻到到女人的那股香胰的香味。 一切都真实可感。 这真的是梦吗? 谢无筹能附在年幼自己身上时,但只有很短时间,而且每次这般之后,他都会立即从梦中醒来。 手中戴着的赤色手镯散发着炙热的温度,仿佛要灼烧肌肤。 谢无筹握着这手镯,赤光将他的手笼上一层色彩。 这手镯一直平平无奇,但此刻却散着莹莹的光,神秘的色彩。 从谢无筹做梦到苏醒,只有几个时辰,但他却仿佛是过了很久。 谢无筹看着这手镯片刻,又躺在床上。 他想放任地自己陷入梦境中,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顺利地进入梦中。 有时候他得过好几天,才能顺利地进入,有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顺利进入其中。 最长的时候,甚至长达数月,他都未曾再做那梦。 这种对梦境走向的不确定、体验的真实感、再见宋乘衣的期待,使得他日渐沉迷其中。 他延长了睡眠时间,吃着越来越多的灵药,来获得更加稳定的睡眠质量。 刚开始,他如愿地进入到那有宋乘衣的梦境中,宋乘衣陪着他渡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生辰。 后来,在梦境与现实的不断交错反复中,谢无筹再一次无法认清楚,如今自己身处的这个空间,是在梦境中,亦或是在现实。 随着梦境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会在床上一躺躺几天,灵药也是一瓶接着一瓶的吃,直到数月后,他才意识到,也许他再也无法再入那梦境中了。 他开始失去了掌控感。 如此真实的梦,难道是假的吗?谢无筹并不相信,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如果梦境是真实的,那他现在身处的时空便是假的吗? 谢无筹的修为越来越低,他也并不在意,他开始想找出目前的世界是假的证据,他的精神越来越亢奋,他希望能永远留在那美梦中。 但他未能如愿。 直到有一日,他突然灵光一线。 他想到了,在宋乘衣陪伴他的最后一个生辰,也是宋乘衣告诉他,她要离开的那个生辰。 宋乘衣送给他一副祝语。 他握住那张纸,拉着宋乘衣的手,“不能不走吗?你能留在这里陪我吗?” 那天,宋乘衣曾陪着他埋了一个装着各种杂物的箱子。 “五年以后,等你成年后,我会陪你一同来打开这个箱子。” “你能等到那时候吗?”宋乘衣对他道。 谢无筹再次来到府邸,他久久地站在那桃花树下。 良久后,低低地笑起来。 挖出的洞中,赫然是旧年生辰那日,埋下的未带拆封的箱。 第97章 大同书院东学堂的明意堂内, 一片寂静。 弟子们皆盯着案台上的考卷垂头苦思。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隐在层层叠叠弟子中的宋乘衣早早停了动作。却没有提前交卷。 她手腕搭在桌上,指尖点在桌面上, 几近无声, 眉毛微微拧着。 少见的情绪外泄, 看上去颇为焦躁。 系统知道宋乘衣此刻状态极为不对劲。 甚至可以说是在即将爆发的边缘。 系统不敢说话, 只敢顺着女人的视线看去。 宋乘衣的袖口宽大,顺着台面丝滑下落,遮盖住了大部分的肌肤, 腕骨凸起, 腕心一条细细、青色的筋蜿蜒连到掌心。 女人的肤色极白,但这条细细青筋平常却并不明显。 也许是因为宋乘衣平日里身子不好的缘故。 但此刻,却是极为明显,突兀地彰显存在感。 此腕骨至腕心处处是吻痕, 密密麻麻,从上至下, 没有一处未曾落下。 这条青筋也仿佛要被人含在嘴里细嘬一般,微微粗了些许, 连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内里了。 系统敏锐注意到了宋乘衣这些时日都找高领口的衣物,但随着找的衣物领口越来越高,宋乘衣的不对劲也越来越强烈。 就比如此刻,宋乘衣猛的回头, 仿佛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 黑而韧的长发在空中倏然划过一道弧度。 她的视线下意识扫视。 宋乘衣没有回复,她的目光极为专注,从眼前的弟子中一个一个掠过去。 弟子们或凝眉思索,或伏案书写, 或无聊出神…… 窗外树叶的梭梭声,风吹动卷尾的疏疏声,秋毫掠过纸面摩擦声、翻宣纸、手袖丝丝扫过桌面之声,教书先生在室内踱步,脚步声很轻…… 一切的一切皆无任何异常。 那瞬间的被窥视感,仿佛是她生出的错觉,是她这段时间睡眠不济的后遗症。 “怎么?有发现什么吗?” 宋乘衣听到系统的声音,几不可闻地摇了下头。 “依我看,这一切都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作祟。”系统道。 本来,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只能催动夫妻契,靠紫/薇来影响到宋乘衣的身体,逼迫她再次进入往事镜。 但不知怎么的,宋乘衣的身体内也逐渐出现来斑驳的吻/痕,从浅极深,由内入里。 系统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往事境内的少年为何能制造现实的痕迹,难道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自己在自己身上制作痕迹,也同步显现在宋乘衣身上? 宋乘衣本来是准备进入最后一块往事镜的,但不知为何却又将此计划停了下来。 想来,那时间点便是从宋乘衣身体上也出现了莫名的痕迹开始。 宋乘衣明白系统的意思,她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宋乘衣的确是感到了茫然。 如果说是有人跟踪她,也有人趁她熟睡之际,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系统不可能不知道,有谁能绕过系统。 但若说是没有人跟踪她。 宋乘衣敏锐的第六感,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最开始,只是似有似无的视线。 当她在做任何事时,又仿佛无处不在,黏在她的身后。 但总也找不到视线的来源。 后来,宋乘衣的幻觉便越来越重。 那是若即若离的尾随。 身后仿佛总有不轻不重的脚步。 但每次追寻时,都无法找到其踪迹,如同鬼魅般不可捉摸。 难道真是她想错了,不曾有人尾随她,而的确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之原因。 宋乘衣抚摸着手腕上新制造出来的、红红的吻/痕。 新的吻痕掩盖了旧的,便是昨晚才新吮/吸出来的。 她在睡梦中,却有又重又深的呼吸在耳边,有什么东西在磨着她的肩颈,之后便是似湿湿润润的触感。 从什么时候,她的身上开始出现痕迹的呢? 仿佛是她去找秦怀瑾那个夜晚。 宋乘衣感觉她仿佛要抓住了什么线索。 片刻,宋乘衣眼睫轻轻眨了一下,她慢慢收回视线,转过头,却是问道:“秦怀瑾是今日要离开吗?” 系统:“嗯,他赶着回万佛寺。” 宋乘衣沉吟片刻,道:“那等会便去找他。” 有弟子们陆陆续续提前离开后,宋乘衣也顺着人潮离开了。 桌面上只有几张薄薄的宣纸。 不知何时,宽宽袖口掠过桌面一角,如玉的指尖划过纸面,指骨轻轻摩挲字迹,动作轻柔,仿佛是刮蹭着某种心爱之物。 指腹上沾染未干墨迹,如白玉蒙瑕,却被更大范围晕染开,指尖凑近鼻尖,深深地嗅闻,仿佛仍残留着女人淡淡香味。 良久,影子渐渐消失。 * 秦怀瑾听弟子禀告宋乘衣来访的消息时,几有不切实际之感。 “是,是谁?”他又一次问。 “她说她叫宋乘衣,是您的相识。” 秦怀瑾轻轻搁置了笔,看向桌面摊开的经文。 金墨写的字迹如同游龙,散发淡淡金光,近乎一气呵成,但却在最后,笔迹略有凝滞。 本该一心一意默的佛卷古籍,却因自己的心神不定,被打断。 他敛眸,微微叹了口气,又似妥协似的笑了下,将功败垂成的珍贵经文卷起,随意放置在一旁。 “请她进内。” 他与宋乘衣相对而坐,递给宋乘衣一盏刚煮好的茶。 “你是要回万佛寺了?”宋乘衣问。 秦怀瑾点了点头,随后又仿佛想到了什么,道:“若我回到万佛寺,会告知灵危和芙蓉的近况。” 秦怀瑾认为宋乘衣来找他,也许是因为想知道,被放在万佛寺的两把剑是否一切顺利。 当年两把剑被分离出来后,便保持着剑形,几乎是立刻陷入了长久的沉睡中。 这并不是坏事, 剑骨不仅是极品耗材,其上更是包含了宋乘衣修炼至今的所有修为。 剑与其二者融合,需要漫长的时间。 大概为十年。 但收益也会巨大。 等其苏醒,可能算得上是当世最为锋利的剑,再无其余之剑能与之相提并论。 当时他主动提出放在万佛寺,并告诉宋乘衣那是最安全的地方,一方面是解除宋乘衣的境地,另一方面…… 秦怀瑾垂落浓密的睫,想,他未尝没有想常常与宋乘衣保持联系的隐秘想法。 便如此刻,宋乘衣会来找他。 秦怀瑾没做过这样的事,但如今他却做的很多。 一种微妙的自我厌弃感如影随形。 但不可否认,却被能常与之联系的庆幸与欣喜所代替。 “他们在你那里,我很放心。” 出乎意料的,宋乘衣却是摇了下头,她接着问:“你打算今日何时离开?” 秦怀瑾本在誊写完古籍便要走,长老们连发几封急函召他,寺中有事需他定论。 宋乘衣注意到了秦怀瑾的沉默,她看向男人。 男人似有察觉,温和的目光微微下移,眼眸与她对视。 “尚未定下,不急。”男人语气平静。 宋乘衣闻言,便直截了当:“可否明日再走?” “好。” “今晚我需借住一晚。” “嗯。” “你不问为什么吗?” “不必。”秦怀瑾道。 秦怀瑾答应的太爽快,宋乘衣一时不知说什么,她沉默片刻,解释道:“我这些时日睡眠很差,每日都能入睡,却总是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因而我想让你帮我诵经一夜。” “好,”秦怀瑾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不过,你的病好了吗?”他问。 宋乘衣没有去找谢无筹,便是生病阻碍了她的脚步,她的病总是不见好。 “好了。”宋乘衣道。 秦怀瑾乌黑的眼眸静静地瞧她。 他这才发现宋乘衣并没有撒谎,她的气色的确好很多,多日前缠绕的病气渐渐散了,甚至眉眼间隐约有莹润之气。 宋乘衣笑了一下,轻声道:“除了睡不好,眼下乌青,其他都很好。” 女人眼底乌青,却半点不掩颜色,反而隐隐约约透出点颓靡、倦怠的风情。 秦怀瑾收敛眼睫,克制地收回视线。 * 傍晚,男人进入院内时,宋乘衣正坐在廊下绞发。 她刚洗过澡没多久,乌黑长发半湿半干,发尾往下细细渗着水珠,被布料敛去沾湿,后腰纤细,后颈微侧,曲线柔美。 他站定脚步,悄无声息。 宋乘衣此刻正在与系统说话。她正在对系统解释她的猜想。 【你认为有人藏在暗处,并认为那人是谢无筹?】系统大呼不可能。 宋乘衣道:“我认为有这种可能。” 【如果是谢无筹,那他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现?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做这种事?】 宋乘衣不意外系统因为太过诧异而一连发出的几个问话。 “这些问题我也不知。”宋乘衣道:“所以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当然,这也许都是我的错觉,也许没有人窥视我,也许这一切发生的异像都是往事境的缘故。” 当前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她身上的痕迹都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催动夫妻契导致。 要么便是现实中的谢无筹率先找到她,并窥视她。 如果是前者,她需要去最后一块往事镜,见一见少年谢无筹。 如果是后者,那更好。 她不需要再去往事镜了,也无需再主动去找谢无筹了。 所以,现在宋乘衣当务之急,便是弄清楚到底有没有人在窥视她? 这一切是她的错觉,还是现实? 至于,为何宋乘衣认为是现实中的谢无筹,而不是其他人窥视她,宋乘衣也并非毫无根据。 首先,普通人若跟踪她,系统应该会得知。 其次,她自己的身体她最清楚。 自从她感到被窥视后,夫妻契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有发作了。 旁人是无法影响到夫妻契的。 而按照之前少年谢无筹在往事镜内催动契的次数,也不太可能之后的时间内,一次都没发作过。 所以,如果是当初定下契约的本人来了呢? 如果是谢无筹自己来了呢?是否便有可能能压制住往事镜带来的情/潮。 宋乘衣压着眼睫。 “这也是我今日为什么要来找秦怀瑾的原因。” “如果的确是谢无筹,那他没有理由不会来。” 她想到了男人那双金色潮湿的眼眸,喉结抖动的闷哼声,滚烫粗粝的舌…… 仿佛谢无筹又出现在他面前一般清晰。 宋乘衣不想回忆这么清晰的画面。 但谢无筹毕竟时时刻刻出现在她的睡梦中。 这也是宋乘衣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 她能梦到谢无筹。 在这些时日尤甚。 在那些她感到体内升腾的热意的夜晚中,谢无筹总会出现在她的梦镜内。 他从不说话。 唇舌如一条蜿蜒的小鱼,游走着,扭动着,汲取着,在池水中剧烈跳动,最终沾满一身潮湿,又退出去。 宋乘衣在某种时刻,会不自觉拉起他的长发。 他的金色眼眸抬起,湿润润,却冷漠淡如琉璃,高傲垂眸,眼珠一瞬不错地盯着她,一秒、两秒、三秒…… 宋乘衣在梦中,甚至看见他的脸上沾了点水,泛着绮丽的光。 但他的神情却是一股冷淡,好似是惩罚,又好似是欲拒还休,毫不犹豫地退出她的梦境。 常常,宋乘衣突然醒来时,贴身衣物染上热汗,如从水中捞出。 宋乘衣坐在廊下,微微闭上眼。 谢无筹,谢无筹! 突然,一道高大的阴影覆盖住了她的身影。 宋乘衣仰头。 “你在想什么?” 男人的声音是熟悉的动听,不疾不徐,温和中透着内敛。 不知何时,秦怀瑾已走至她的身前。 宋乘衣没有起身,从下而上仰望着男人。 她仍然靠着漆红的柱,乌黑的长发软软地垂落左肩。神情放松,“我在想,你是何时来的。” 秦怀瑾微微笑了下,温声:“见你在想事情,便未打扰你。” 他走至一旁,将灯挂在角落。 秦怀瑾居住在大同书院的院子十分寂静且雅致。 院内冠大叶密的白玉兰树,缀满玉兰花,花瓣大且洁白,味芳而洁净。 此刻,天渐渐黑了,烛火漾漾,玉兰花也染了些红,一摇一曳。 他站在白玉兰树下,回头。 “进去吧。”男人神色淡然,朝她略略颔首,率先朝佛殿内去了。 秦怀瑾对周遭十分熟悉,宋乘衣看着他点燃了几根香, “你不是一直不喜欢香吗?”宋乘衣问。 “你很了解我。”秦怀瑾柔柔地笑道,语气愈发和缓:“只是,此香为乌绮,能静心凝神,驱逐邪念,很适合你。” “你先坐吧。”秦怀瑾道。 宋乘衣坐在殿内翻着的软椅上,目光随着秦怀瑾慢慢转着。 他从偏殿中捧出一根叶大盾状的莲花,将其插入小口大肚的瓶内,又在铜盆中净手,舀水盥栉,用帕布仔细擦拭,直到五指无一丝的湿意,才转身。 他的动作娴熟且流畅,就像做过无数次一般。 他颇为歉意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有,”宋乘衣很理解,她道,“你做的动作很标准,也很漂亮。” 宋乘衣没见过秦怀瑾礼佛,但她曾经学过一些关于这些流程,而秦怀瑾做的一系列行为堪比教科书。 “你也学过吗?”他问。 宋乘衣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起来学的?” 宋乘衣:“因为好奇,想了解更多。” 是因为秦怀瑾吗? 所以才学的吗? 之后又将其教导我? …… “什么?” 他听见女人困惑的声音,她的头靠在椅子上,胸口微微起伏,平稳地呼吸着。 他垂眸悠悠笑了,“没什么。” 宋乘衣看着秦怀瑾开始念经,他坐在她一尺之外的距离,在佛堂下。 黄莲窈窈开放,香艳动人。 香花供佛,清润的嗓音在夜晚中慢慢显现,妙音梵语,如灵药一般滋润身心。 这简直是一种非常美好的享受,不知不觉中,夜已过半。 【谢无筹如今都未曾出现,看来是不会出现来。】系统对宋乘衣道。 【其实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人跟踪你,否则根本不会隐藏这么久,而且,前几日秦怀瑾给我们看的影像中,他一直在昆仑,而你的症状是在此之前就出现的。】 【我们最主要的,现在应该是再去最后一块往事境,在最后的境内,彻底解决少年谢无筹能影响你现实身体的不稳定因素,之后,我们便与谢无筹见面。】 【其实,我有一个担心的,好感度手镯也不见踪迹……】 系统语气突然有些忧虑,【这可不能丢,丢了,我们就无法知晓好感度是多少,它真的很重要,我们如果回昆仑,就去找找吧,它也许还在昆仑山也不一定。】 宋乘衣一边听着系统的话,一边听秦怀瑾讲经。 秦怀瑾应该是用了灵力,宋乘衣感到身体暖洋洋的,十分舒畅,好似疲惫都一洗而空,身体轻盈又干净,身心都好像泡在泉水中。 她没有回答系统的问题,只突然道:“他念的经让我感到了熟悉。” “但我想不起来了。” 秦怀瑾的声音慢慢传入她的耳中,念的经,让她莫名地感到了一丝丝的熟悉。 但这种熟悉感,她却说不上来。 系统闻言也凝神听了片刻。半响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宋乘衣想不明白,便也不想了。 “今日结束,若一切都没发生,那我便去最后一块镜,我会尽快结束,然后将一切走上正轨。” 宋乘衣一切的想法都基于她自身的推测,若是错了,她也不觉挫败。 只往事镜的存在时间有限制,不能长久地保存,若超过时间,便会自动消散。 从第一块往事镜,到这最后一块往事镜,其留存的时间不过一月。 所以她也要在这一个月内,进入最后一块境。 很快,香烛燃到了底。 宋乘衣看到秦怀瑾停下,又去点燃了几根。 他的指尖很漂亮,捏着几根香,指腹上也有点点香灰,被他晕染的更深。 宋乘衣突然注意到,男人的腕部,佩戴着一块质地很好的玉镯。 秦怀瑾今日见面时,有佩戴过玉镯吗? 宋乘衣想。 但她的意识渐渐昏沉。 香烛升起的烟雾寥寥,她最后的记忆,便是男人微微偏头,容色清冷,唇色却很红,烟缓缓上升,仿佛是从他嫣红唇间吐露。 此刻,竟是迷离的妖冶与放/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愈发的寂静,空气中只有很淡很淡的呼吸声。 一道人影不知何时来到女人的身旁。 女人无意识地陷入沉睡,衣襟微敞开,乌黑的发梢贴在她的脖颈上,发梢微潮,水滴浅浅打湿衣口。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蹭掉水珠。 “我念的,可是你从前最喜欢念予我听的,” “你却半分没想起呢。” 男人腕间的赤色手镯发亮,顺着他的动作蹭在女人脸上,有点滚烫,女人白皙的脸有些发红,不知是被烫到的,还是被摩挲的。 “真让我伤心。” 他的声音极轻柔又迷离,仿若是从唇齿间无意识露出的呢喃。 她此刻是脆弱的,好像他做什么都可以,任由他为所欲为。 直到谢无筹赫然出现在系统面前,系统都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它不知掉,眼前的秦怀瑾是如何变成谢无筹的?它不知道谢无筹为何出现在这里?难道宋乘衣一直认为的幻觉都是真实的吗? …… 然而,更让它大惊失色的,莫过于看到谢无筹手上戴着的好感度手镯,微微发着亮。 为什么这手镯不是戴着宋乘衣的手上,竟然还会运作? 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 那是否意味着,谢无筹也算能在一定程度上与它感应到? 乱套了!乱套了! 彻底乱套了! 宿主宿主宿主,你快醒过来啊! 系统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宋乘衣它的发现。 它在宋乘衣的脑海中拼命呼唤着。 很快,已经陷入沉睡中的女人眉心皱了下,薄薄眼皮下,隐隐约约能看到眼珠细微地转动了几下。 系统仿佛看到了希望的产生,更加勤恳地、拼了老命的唤。 但下一秒,只见谢无筹微微感应到了什么。 他的掌心覆在手镯上,不知他做了什么操作,只见下一秒,那方才还散发着微光的手镯逐渐暗淡无光。 与此同时,系统也惊恐地发现,它仿佛与宋乘衣切段了联系,无法相互感应到。 在它失去能量,沉睡的最后,它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危! 第98章 谢无筹戴着的手镯发亮, 薄薄的一层红光,映着他的脸上有流光一般的质感。 谢无筹的指尖在手镯上轻抚,不一会儿, 那红光很快沉寂了下去, 又恢复了原来那朴实无华的模样。 谢无筹并不太明白这手镯代表着什么。 但他知道, 这手镯并不是凡物, 它能带领着自己感应到宋乘衣的存在。 宋乘衣当年是彻彻底底地死亡了,又能 重新回到他的视线中,还能回到他的年少时期, 这些谢无筹都并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但他并不想去探究这其中的道理。 哪怕宋乘衣是妖孽, 他也不在乎。 因为宋乘衣注定要在他谢无筹的身边了。 谢无筹低头凝视着陷入沉睡中的宋乘衣。 她也许是有些热,脸上出了些许的汗,却让皮肤更为沁透,好似透着光。 她的乌发长了很多, 谢无筹的指尖缓缓缠绕着她被汗打湿的发丝。 谢无筹这些年,很多时候都从幻境中看着宋乘衣, 基本上难以接触到宋乘衣。 不过最近这些时日,倒是有所接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谢无筹的眼神有些柔和,指尖摸索着女人的眉眼。 谢无筹给宋乘衣下的迷药,能让她今夜一夜安眠。 一段时间的窥探,让谢无筹意外发现了宋乘衣有失眠的毛病。 一整夜至多睡两三个时辰。 谢无筹便给她下了一些对身体无害的药,至多是让其能睡的时间长些。 刚开始, 谢无筹只是坐在她的床榻旁,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但很快,谢无筹便发觉了异样。 在那些特殊的夜晚, 宋乘衣的呼吸会逐渐灼热,汗水打湿被褥,艳色逼人。 与此同时,宋乘衣的胸口上,那条蛇形的契约也慢慢显现,颜色愈发鲜红,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夫妻契,谢无筹并没有催动过。 但宋乘衣的身上为何会出现呢,谢无筹很快就想到了那些幻境。 宋乘衣曾进入过的幻境。 既然宋乘衣能进入那些幻境世界,没有可能那幻境的少年谢无筹无法催动夫妻契。 谢无筹轻轻垂眸,女人半解开的衣衫下,夫妻契越催越熟,流动的红线朝四处缓缓流动,仿佛要将女人的身体完完全全束缚起来。 谢无筹仿佛看到了少年谢无筹肆无忌惮地使用着夫妻契。 那鲁莽的、淫/荡的少年,是如此不加节制,就像是一条发。情的狗,丑态毕现。 他的眼眸中透露出轻哂和轻嘲。 谢无筹会让他知道,宋乘衣可不是他的东西,能随意使用。 只要他在,哪怕是他年少时的自己,也无法靠近宋乘衣一步, 他的指尖微点在宋乘衣的胸口,那契约上。 所到之处,仿佛是感应到了某种存在,夫妻契渐渐消退,中间也有过反扑,仿佛是那少年,要与他对抗,但很快就消弭不见,直至无影无踪。 谢无筹的手心上有些许的汗水,那是女人柔软的胸口上浸出的汗水。 谢无筹的指尖凑在鼻尖,轻轻的嗅闻。 谢无筹喜好洁净,但此刻,他却觉得这湿漉漉的汗并不难闻,甚至是芬芳的。 他解开长衣,爬上了床,紧紧的贴着宋乘衣,皮肉相贴,汗水溽热,他却由衷的感受到了温暖。 他听着宋乘衣的呼吸和心跳,平稳有力。 他慢慢调整呼吸,直至两人心跳声同频。 这种感觉很奇妙,谢无筹渐渐爱上了这种感觉。 但夫妻契是有相互吸引的作用。 只要两方相互靠近,那一方很容易产生快乐的情绪。 谢无筹这些年他早已忍耐过不知多少回,所以他虽然感受到内心的喜悦,但他还是忍住了。 但他不想让宋乘衣感受到难受,所以他极尽所能地帮助她, 但他一直并未做到最后一步,他不想趁着宋乘衣在睡眠中。 如果有可能的话,谢无筹也许会一直这样跟在宋乘衣的身边,窥探她,与她共眠,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慢慢侵入宋乘衣的空间。 直到,宋乘衣在这个深夜,来找秦怀瑾。 谢无筹无法忍耐了。 他唯一在乎的是秦怀瑾。 宋乘衣与秦怀瑾的关系显然不同一般,宋乘衣当年离开后,便是与秦怀瑾在一起吗? 谢无筹算了算时间,有好些年了。 谢无筹眉头轻锁。 但很快,他便嘲弄似地嗤笑了声。 秦怀瑾是什么样的人,他最为清楚。 他即便觊觎旁人的东西,也决不会付诸于行动,他守着极高的道德标准,更是绝不会袒露出自己真实情感,满口都是大义。 当年,他与秦怀瑾一同在万佛寺中修行。 秦怀瑾从小跟在圣僧身边修行佛法,虽比他小几岁,却显得极为稳重,小小年纪跟随着圣僧大师出入各种法会。 进退有度,容貌端正,佛法精通,有“小菩萨”之美称。 当时,谢无筹对秦怀瑾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时常陷入沉睡,身体由分神卫雪停接管。 他的沉默与沉睡,能让圣僧有安全感,毕竟人人都喜欢他那个善良、好说话的分神。 卫雪停与秦怀瑾两人常常在一起煮茶论道,一同上早课,一同打坐,一同接受训诫…… 关系很好。 那年,卫雪停从后山捡到了一条后腿受伤的、刚断奶不久的小鸟幼崽。 卫雪停将其带回寺中,悉心照顾,很快,那幼崽崽就恢复了健康,每天活蹦乱跳地站在人的肩膀上,又很粘人,从不怕陌生人,颇有灵性。 秦怀瑾年岁尚小,却极为内敛,但尽管如此,卫雪停也能感受到,他也喜欢这只羽毛鲜艳的小动物。 秦怀瑾来他住所的时日也渐渐多了些,每次来,也都有意无意地带了点吃食,来喂食幼崽。 卫雪停在等到它伤好了后,决定将其放生。 那天,秦怀瑾陪着他一起,但无论他们如何做,那幼崽总是跟在他们身边,寸步不离,根本无法放生。 幼崽扑棱着翅膀,飞在秦怀瑾的肩上,小嘴轻轻啄着他的长发。 少年温柔抚摸着鸟儿身上毛茸茸的羽毛,眼眸清亮,仿佛透出点笑意,倒有几分孩童的天真气。 “既然它不愿离开,那……便是养着也无妨。”少年抿唇,微微笑道。 卫雪停能感受到,秦怀瑾是真情实感地喜欢这圈养的小鸟。 秦怀瑾并不像是个小孩,总是有种超越同龄人的沉稳。 因为他被视为下一代的“圣僧”,被长老们教养,言行举止都要是众僧人的表率。 后来卫雪停便沉睡了,谢无筹又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 谢无筹甚至都忘记这些事。 直到有一日,谢无筹去往‘清真堂’内,门外听到了圣僧和秦怀瑾的对话。 原来那小鸟幼崽长大后,才发现原是个妖物。 妖物并不全是坏的。 但这妖物却是专以吸收人的噩梦为食,长得越大,所需要的食物越多,越会从人的身上吸收。 凡人的噩梦只能让其勉强温饱,但修士的噩梦却是其大补之物。 长此以往,人会不断陷入噩梦中,精神恍惚,情绪被吸尽,最终死亡。 它们都长着漂亮的、鲜艳的羽毛,也有着最为可爱的面容,因而常常会让人心生怜爱。 但实际上却是不断蚕食精神。 “你近日神思倦怠,睡眠增多,你有发现异常吗?”圣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是弟子愚钝,”少年认错,声音平静:“竟未曾发现异常。” 少年稳稳地站在远处。 圣僧看了他片刻,沉默了下,眼中似有失望,才又道:“你真的没有发现吗?” 秦怀瑾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话,但圣僧的掌心微微朝下,压住了少年想要说出口的话。 “我今日让你来,并不是为了谴责你,每个人都有因果,要做的事,即便是强行干涉来,也不一定会走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你要靠自己去思考,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 “善与恶的界限,有时候并不分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个人的判断常常依赖于经验、情感、喜好等因素,这有局限性,有时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而这些错误的判断,有时候就会造成大祸。大义便是要对大多数人负责。” “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无论你是真的未曾发现,还是已经发现了,却因为一时的喜好选择了包庇妖物,我都不会责怪你,因为我相信你终会明白的,只是——” 年迈的圣僧微微叹了口气,他抚摸着少年的头,道:“希望你顿悟的那一刻到来之时,不会付出代价。” 谢无筹知晓,圣僧是对秦怀瑾这些时日表现并不满意。 秦怀瑾是被派来监视他状态好坏的人,秦怀瑾却分散了精力,连卫雪停已经陷入沉寂,是他控制了身体都未曾洞察。 谢无筹觉得圣僧说的话,其实也没有道理。 不过是养了一个喜欢的小鸟,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即便其是个妖物,只要喜欢,又有什么关系呢,若是连一个自己喜欢的物品都无法掌控,那属实是没有能力。 他无所谓地离开了。 后来他再次见到秦怀瑾时,便是秦怀瑾亲手铲除妖物之时。 那小鸟已经长的有些大了,像个壮实的小鹰似的,只不过它比小鹰长得要更漂亮、可爱。 流光溢彩的羽毛柔顺又细密,毛茸茸的颊侧绒毛会贴在他的脸侧。 平日里,喜欢站在秦怀瑾的肩膀上,秦怀瑾会侧着头,眉眼柔和地与它互动。 但此刻,鸟儿的头无力地垂下,软软地倒在秦怀瑾的掌心中。 秦怀瑾雪白的衣服上有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捧着它,就像当年捧着那柔软的幼崽一般。 “你不是喜欢这只小鸟的吗?”谢无筹问。 他的头微微垂着,谢无筹并没有看清他的神情。 秦怀瑾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 “它有伤害你吗?” 少年摇摇头。 谢无筹并不意外,这只鸟虽是妖物,却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它是能被人养熟的,它会认主,将主人当作自己的唯一,不会去伤害主人。 “那你为什么要除了它?” 秦怀瑾眼睫微颤,沉默片刻,抬起眼。 谢无筹才发现,少年眼眸中有泪,睫毛湿润,一缕一缕地,微微颤抖。 他似有不舍,也有悲悯,眼眶有些红,但还是一字一句道:“恶便是恶,这是不容有异的。” 而从那时起,谢无筹便再未见到,秦怀瑾明确地对某些事物表现出喜爱。 毕竟时隔太久了,秦怀瑾也许已经忘记了当年发生的事,即便他没有胆子去对宋乘衣表现喜爱,但谢无筹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松地放过他。 他有必要提醒秦怀瑾,他的位置。 不该他沾染的东西,最好连望也别望。 现在想来,万佛寺的长老们应该已经收到了,他送的那份礼物。 想到了秦怀瑾之后面临的状况,谢无筹笑了起来,眼中透出一丝恶意。 “你好像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正在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第99章 谢无筹一低头, 正好对上宋乘衣的眼眸。 “醒了?睡的还好吗?”他温声道。 宋乘衣睡的很好,她很少睡的如此舒心,全身仿佛都泡在暖洋洋的水中, 每条筋络都松软, 精神也是如此平和, 连带着心情也不错。 因而当她醒来, 闻到一股极为熟悉的淡香,她尚且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她先是看到了一片宽阔的胸膛,如玉石般的质感, 肌肤白中泛粉, 散发着腾腾的热意。 她与他紧紧地贴着,这让宋乘衣有些热,也有种浓烈的束缚感。 但宋乘衣没动,她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眼眸流转,视线定了焦, 定在谢无筹那张熟悉又清俊的脸上。 她依靠在谢无筹的怀中,两人相拥而眠, 谢无筹显然没有发现她醒了。 他的眼眸收敛着,宋乘衣只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时不时地缓慢抖动一下,如蝴蝶的煽动翅膀。 谢无筹的出现,让宋乘衣的猜想变成了现实, 这段时间隐匿在她身边的看来就是谢无筹了。 他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眼睫长久未曾扇动。 突然,他的唇边微弯,露出一抹笑意, 唇色也略深些,整张脸都因其心情愉悦而更显光彩照人,如雨后破霁,漂亮至极。 但宋乘衣却知,这笑意的背后带着点恶意,浸染着不怀好意。 宋乘衣在往事境中与年幼的谢无筹相处过,对他的的神情拿捏的明白。 每当他如此时,便是有人要倒霉了,常常是她自己惹得小谢无筹不愉快,小谢无筹便会对她制造些无伤大雅的障碍。 “你好像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宋乘衣发出疑问。 宋乘衣听见谢无筹没有接过她的话茬,而是问她是否睡的不错。 “睡的很好,多谢你了。” 谢无筹的灵力从他的身上正传送到她身上,灵力走遍全身,十分柔和,因而让她也感到极为舒适,宋乘衣近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乘衣,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谢无筹的喉口间似发出一声叹息,朝她更近了,额头抵在她的头上,亲昵地蹭了蹭,姿态极其坦然自若。 男人又香又滑的长发落在她的锁骨处,冰冰凉凉的。 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一瞬间都进入她的感官中。 宋乘衣问:“什么时候来的?” “早些时候。” “有多早。” “一个月前。” “今晚的秦怀瑾也是你扮的?”宋乘衣想了一下问,只见谢无筹倒是没回复,像是连名字都懒得提起似的,只点了下头。 宋乘衣倒是没追问秦怀瑾的下落,一方面问了也不一定会回,另一方面,她不认为秦怀瑾有危险。 再次相见,谢无筹十分顺从,她问什么便答什么,只宋乘衣却无非常多的问话。 拖往事境的福,即便是多年未见,但宋乘衣对谢无筹却无一丝陌生之感,甚至有种亲昵的熟悉。 往事境中少年时的谢无筹与现在的他,相貌、性格都已差不多。 不过年少时更增添桀骜与肆意,做事无所顾忌。 而现如今,宋乘衣视线放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他的黑发已经完全睡乱了,有些打着弯地贴着脸侧,散乱如流水般遮掩着他的肌肤,却半遮半掩,风光旖旎,更增添些许风情。 宋乘衣不得不承认,谢无筹长得是极好的,无论看过多少次,直面他容貌带来的冲击力都未曾遮掩分毫。 多年不见,谢无筹风采依旧。 不,甚至是更胜往昔,岁月仿佛也格外宽待他。 宋乘衣看着他,静静地想着,渐渐的,她感觉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那是男人的心跳声,因两人贴的很紧,她感受到一下一下,从平缓到剧烈地跳动起来的心脏。 她有些讶然,还没说什么,谢无筹的脸却忽然地红了。 他终于主动松开自己,直起身,宋乘衣盯着他耳后根可疑的红晕,倒是有些疑惑。 谢无筹从前会这般吗?这看上去倒有些像卫雪停会做出来的模样。 宋乘衣曾听秦怀瑾对她说过,谢无筹已将分身卫雪停也融为一体,现在谢无筹就是卫雪停,卫雪停也是谢无筹。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穿戴好衣物,走到离她稍远一些的位置,像是不想让她看见失态。 宋乘衣随即也起身。 现在既然谢无筹找来了,虽然她不知其是如何找来的,但她也省去寻找他的功夫,这样便也是走捷径了。 她知道谢无筹对她肯定是有感情的,只她目前没办法判断好感度走到哪一步。 她准备问问系统,是否一定需要好感度手镯,还是说它也能知道进度。 但突然她顿住了,神色微凛。 系统不见踪迹。 她的神识中一片沉寂,这是从未有过的。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不知何时,一道嗓音近在耳边,男人俯身,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宋乘衣回过神,偏头,看向谢无筹。 谢无筹来了,系统便无踪迹,是系统不靠谱,还是谢无筹…… “怎么这么看我。”谢无筹眼眸对上她,疏冷的眼眸弯了弯,含情带笑,有种惊人的魅意,就像是画本中的艳鬼。 宋乘衣:“我在想这么多年,你还来找我,你是喜欢我吗?” “自然。” “有多喜欢?” “让我证明给你看,好吗?” “从前种种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犯了,原谅我好吗?” 谢无筹的手腕轻轻抬过她的脸,男人定定地看着她,声音轻柔又真挚,因而生出无限脉脉温情来: “跟我一起回昆仑吧。” 男人的声音低沉又磁性,又轻声细语地说着话,热气腾腾的吐息尽数喷在她的耳边,他说话时声音很慢,因而那吐息一口一口地喷着,仿若带 着粘稠。 宋乘衣没说话,在谢无筹抬起手的瞬间,她看到了谢无筹腕间带着的手镯。 好感度手镯。 “师,师姐。” 随着推门的声音响起,宋乘衣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两个人。 苏梦妩和张小翠。 张小翠快步走入宿舍,直冲茶壶,往杯子里倒水,但半天却倒不出一滴水,她失望地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突然一杯水贴心地推到她面前。 张小翠自然地接过,感激地看了一眼宋乘衣,便捧着杯子咕噜咕噜一饮而尽,才仿佛又活了过来。 宋乘衣端着茶壶接水。 张小翠缓了饥渴,才发现旁边的人没跟在身边,她疑惑地回头,“怎么不进来?” 苏梦妩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终于抬起头,却未曾料到恰好与宋乘衣对上视线,不知是不是宋乘衣一直在看她,她条件反射性地喊道:“师姐。” “嗯。” 虽然只是一声普通的应答,却让苏梦妩的眼眶有些红,她忙低着头,踏入屋内。 “师姐,我来吧。”苏梦妩看着女人端着茶壶在炉子上烧水,赶忙走过去,就要接着,一副若是不将这任务交给她,她便不走的模样。 宋乘衣看着她,她的眼神虽然是朝着她的方向,但总左右乱飘,一处无处安放的拘谨模样。 宋乘衣便交给了她,与张小翠也一同坐在椅子旁。 “乘衣,即便是过了几日,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是尊者的弟子,那个天赋卓绝却早早陨灭的大弟子?” 张小翠说完,没等宋乘衣回答,便又自顾自道: “肯定是了。怪不得你这么聪明,不过我之前只知道同名同姓,都没放在一起想过,我这个脑子真的笨,要不是梦妩告诉我,我根本不会相信的。” 张小翠问:“梦妩告诉我,她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就要回昆仑了,你也会去吗?” 苏梦妩烧水的动作也一顿,抬头看向宋乘衣,几近屏住呼吸,她也在等待着其的回答。 在看到女人点头的动作时,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也期待着师姐能和他们一起回去。 宋乘衣问张小翠,“你不想与我一起吗?” 宋乘衣与张小翠同住几年,她知道张小翠一直以来都希望能去仙山看看。 但她那日与张小翠提起时,她说要考虑一下,后来便拒绝了她。 “嗯嗯。我也没什么修仙的天赋,在大同学院很好,我很喜欢。”张小翠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宋乘衣知道,张小翠这段时间有了喜欢的人,是一起做膳食时认识的,两人正处于热恋中,如胶似漆,很是不舍得分开。 水烧开了,苏梦妩给师姐倒了一杯茶水,她从眼角余光中偷偷瞥向师姐。 师姐和她的记忆中仍然一般,只是眼角眉梢中却多了丝温和,少了几分当初的冷意,那是时光带来的沉淀。 苏梦妩一直不相信师姐还活着,直到那日张小翠匆忙来找她,说是与她同住的姐姐已好几日都未回到宿舍,请求她的帮助。 苏梦妩见她太着急,便与她一起寻找,意外从张小翠的口中得知了与她同住人的名字。 宋乘衣,那正是师姐的名字。 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但还是抑制不住地从张小翠口中探寻更多关于宋乘衣的讯息。 张小翠说的越多,苏梦妩越是有确信之感,师姐果然还活着。 她与张小翠找遍每个角落,但都没找到,张小翠十分着急,因为据她所说,师姐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若在哪处晕倒,怕是都无人知晓。 苏梦妩不知怎的,福至心灵,她突然想到了秦怀瑾。 师姐在这,秦怀瑾也在这,且这几年,每隔一段时间,秦怀瑾都来这,是否他本来就知晓师姐便在这?却未告诉过任何人。 苏梦妩知道师尊在确信师姐还活着后,便一直在寻找其下落,但都未果,是否中间是有秦怀瑾的掩盖呢? 她拿出了传讯筒,想发讯息给师尊,但踌躇几遍还是没有如此做。 她赶去了秦怀瑾在此处的住所,恰好看见宋乘衣与师尊一同出来。 原来,师尊已先她一步找到了师姐。 苏梦妩只顾着想事情,等到她回过神,连张小翠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师姐正在看着她,苏梦妩一接触她的视线,便如被烫到似地移开视线,但仍然感觉师姐的视线在她身上,她似乎能感受到被师姐看着的那小块皮肤都逐渐滚烫起来。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道:“师姐。” 她喊着宋乘衣,好似有千言万语,但一瞬间却又都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又喊一遍师姐, “师姐。” “嗯。” “师姐。” “我在。”苏梦妩似乎听到宋乘衣无奈地叹息一声,随后应了声。 苏梦妩的情绪骤然崩塌,眼泪一颗又一颗地往下掉落。 她抽抽嗒嗒地细数着当年做的错事,一遍又一遍地对宋乘衣表示歉意,她的年少无知与虚荣,给师姐造成的损失与伤害。 她没有抬头,看宋乘衣的表情,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 苏梦妩一方面感到很丢脸,一方面却又感到了畅快。 这些年她想了无数次,也在心里想了无数次,她偶尔会做梦梦到师姐最后的模样,她很后悔,她本以为自己能做的事便是常常给师姐的故居洒扫。 而现在师姐回来了,她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她不知说了多久,喉间都如火烧,宋乘衣给她倒了一杯水和一块手帕,苏梦妩用手帕擦了察眼。 手帕很香,有股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很好闻,她模模糊糊地想。 苏梦妩喝了一杯水,深吸一口气,才又道:“师姐,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这些年,师尊一直都很想念你,虽然他一直没说过。但他居然从地下挖了个箱子,说那是你,我那时候差点都觉得他疯了。” “箱子?”一直没说话的宋乘衣突然问,“什么箱子?你知道在哪儿吗?” 苏梦妩虽不知她为何对此好奇,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自从挖出来以后,一直是师尊贴身保管的。” 苏梦妩见宋乘衣沉默了片刻,微微蹙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响才又问:“那你知道师尊是从哪儿挖的吗?或者箱子表面有什么特征吗?” “箱子很破旧,木质的,经过时间表面已经破损,看不出有什么特征。” 苏梦妩努力回想,她不想让宋乘衣失望,因而即便是过了好几年记忆已经模糊,仍然努力回忆,还真让她回忆到了一些东西。 “对了,我想起来了。” 她道,“我当时站的距师尊有些远,只远远的看到了里面似有一个平安结。” 苏梦妩说不好宋乘衣当时的神情,好似有些怔愣,又好像有点不敢相信,但最终都恢复了久久的宁静 。 最后,宋乘衣抬头,却是对她提了一个请求:“你可愿借你的灵力给我一用呢?” 苏梦妩听宋乘衣说时,毫不犹豫地点头。 说是借用灵力,也不过是让她的灵力在宋乘衣的身体筋络内慢慢游走一遍。 结束后,宋乘衣的眉眼舒展开了,对她笑了下,苏梦妩不好意思地低头。 直到离开时,苏梦妩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她突然不知为何从前那般害怕师姐,师姐分明是外冷内热。 她的手间还握着那枚手帕,帕巾柔软却被她的眼泪打湿了,本该应该扔掉的,但不知为何,苏梦妩却没舍得丢。 从前师姐也送过不少珍贵东西给她,但她丢的丢,坏的坏,竟是一个也没留下来,她以为师姐死了的那些时间里,她也一直很后悔,竟没留下一块。 这不过是块不值一提的手帕,苏梦妩却鬼使神差地将其小心地揣到怀里了。 屋内,宋乘衣却是在与消失了几天的系统对话。 【宿主,你太聪明了,要不是你,我怕是很难再出现了呜呜呜。】 系统声音委屈,【谢无筹将我强制关闭了,要不是你用世界里的天命之子苏梦妩的灵力激活我,我不知何时何地才能积蓄能量。】 【所以,谢无筹发现了你?】 宋乘衣听完系统的话,问。 不过虽然是问话,但宋乘衣心中已经有了计量。 宋乘衣一直联系不上系统,她便觉得不对劲,系统再不靠谱,也不会如从未存在一般消失在她的神识中。 也许是在她那晚睡熟后,谢无筹所为。 但谢无筹为何能发现系统,甚至能关闭系统,宋乘衣百思不得其解。 谢无筹本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身边,但他昨日突然接到了万佛寺的讯息,于是便心情很愉悦地告诉她,他要离开几日办件事。 正好苏梦妩也在这边,宋乘衣也可在这边将事情了结了结,回来时,他便带着她回昆仑。 苏梦妩每每看到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对宋乘衣而言,过去的事便是过去了,她不甚在意,但见到苏梦妩不说便惶恐不安的模样,她也听着罢了。 而且,苏梦妩也会对她说些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为她弥补空白。 直到她听到苏梦妩说到了箱子。宋乘衣几乎是立刻心中一凛,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箱子了。 在第一块往事境中,她照顾年幼的谢无筹,在谢无筹的生辰上,与他一同埋在谢府的箱子,说好了若干年后,他们可以一起取出来。 可那明明是只限于往事境中的事物,为何谢无筹会挖出来?且谢无筹为何会知道那箱子的所在地。 宋乘衣感觉一个又一个讯息,在她的脑海中逐渐连成了一条线。但还差了最后一个讯息。 于是她让苏梦妩给予她灵力。 当灵力流转在她的周身,并经过她的神识中,果然不出所料,系统又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是,谢无筹发现了我。】 【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系统详细告诉了宋乘衣那天的情况,包括它看见的谢无筹手上佩戴着的好感度手镯,在封印它时散发着的红光,包括谢无筹是如何封印它的,甚至是当时它内心的恐惧与害怕都绘声绘色。 系统说完,还心有余悸地问宋乘衣的看法:【你觉得他是为何发现我,按常理来说,我属于天物,谢无筹是绝对无法发现我的。】 宋乘衣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往事境的缘故。】 她从第二块往事境中出来后,她的内心便一直隐隐有猜测。 第二块往事境中,为何少年谢无筹在她脖上留下的指痕能留到现实中,只有一个可能,往事境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现实。 后来,少年谢无筹能催动现实中她身上的夫妻契果然也证实了这点。 当时,她倒未能想到也会影响到谢无筹 是了,既然往事境能影响到他,为何不能影响现实中的谢无筹身上呢? 本来,往事境也是提取的谢无筹的记忆。 往事境内发生的事,谢无筹应该也能知道一些,只是不知他了解多少。不过既然连那箱子都被谢无筹挖出来了。 宋乘衣想,谢无筹知道的肯定只多不少。 【我们要修正错误,一定要修正错误。】系统大惊失色。 【你想如何修正呢?】宋乘衣声音中透出几分无奈,她只想过系统会不靠谱,没想到会如此不靠谱,若知如此,当初她便不会进入往事境中。 【原因应该是现实中谢无筹的灵力太过强盛,当谢无筹的灵力超过了往事境中的存在所需要的灵力,加上往事境中少年谢无筹太过强势,造成的二者灵力共鸣,出现的这种情况。】 【我们必须进入第三块往事境,正是因为往事境是由我的力量,因而让谢无筹发觉了,他太敏锐,但只要进入往事境,将所有的时间线都收束到现在,随后我将其毁灭,谢无筹就会失去关于系统这部分的记忆,也就无法再影响到我了。】 宋乘衣:【为何一定要去第三块往事境呢?不修正错误也无所谓,谢无筹虽然有了一些往事境的记忆,不,即便是全部有全部记忆了又如何,他不会伤害我,我只要成功在现实中攻略他便可。】 【不行,】系统诺诺道。 宋乘衣沉默片刻,突然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隐瞒了我?】 【我,我—】系统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宋乘衣声音冷漠了下来,【若是你不想说,那之后你也不必说了。】 系统急了,它踌躇半天才终于说了全部的理由。 因为时间线崩坏,若无法收回时间线,让谢无筹丢失往事境内的记忆,有两个坏处。 一则,谢无筹知晓系统的存在,会压制住系统,系统不确定能不能为宋乘衣再重塑新生。 二则,在宋乘衣脱离第二块往事境后,按道理那第二块往事境便消弭了,那都是一次性的东西,但很显然在现实中,少年谢无筹仍能通过夫妻契影响宋乘衣,这很显然并没有完全消弭。 这情况非常不寻常,又因是系统的天机力量,若是不加约束,恐会造成现实中的时空扭曲,过去能影响到未来。 届时,系统恐会被天道直接摧毁。宋乘衣作为宿主,自然也是活不了。 因而系统着急,但一开始又不敢将实际情况如实相告,怕宋乘衣直接撂挑子。 毕竟都是它的过错。 系统也感觉到委屈,它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谁能想到谢无筹居然实现实力二次跨越,隐隐能窥探天机,这简直闻所未闻。 宋乘衣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现在对她而言,再坏的消息也坏不到哪里去。 她思考了一瞬,便道:【我明白了,那我便找个时间进入,只我现如今与谢无筹在一起,必须得有个借口,另外你也要注意,不能再被谢无筹发现了。】 【上次谢无筹能封印我是我没有防备,之后不会了,宿主不用担心。】系统道: 【但唯一的问题是,我现在的能量不够打开第三块往事境,你必须要找到谢无筹私藏着的箱子,那是往事境中之物,会带领着你去往第三块往事境。】 第100章 这日天气晴朗, 万佛山一如往日般寂静,只远远地听到,几声撞钟声悠远、辽阔的撞钟声, 惊起仙鹤振翅盘飞, 隐匿在群山中的清净寺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塔间, 却是足够庄严肃穆, 朝四周散发着淡淡金光,那是无上法印的润泽,让每个佛僧都心情宁静。 两个守门童子在山门下盘坐, 颇为羡慕地、远远看着清净寺的无上法印金光。 小童子道:“自圣僧归来, 这无上法印似乎都强不少,即便隔着如此远,都仿佛置身在温和的阳光下,全身的灵力都游动地更快了, 一直在瓶颈期间的我,昨天都突破了。” “哈哈哈哈哈。你刚来山中, 自是不甚清楚,”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沙弥师兄, 满脸的骄傲:“圣僧是何等人,传闻他出生时,无为佛僧曾有白象入梦,醒后落泪良久,一直闭关、不问世事的无为佛僧亲自下山, 将他带了回来,悉心教导。” “圣僧真的有这么厉害吗?”童子睁着懵懂的眼,问。 “那是自然,他心思纯粹, 又极具天赋,三岁便达到识无边处的定境,六岁便可与师兄们辨道,十二岁便已有资格开坛讲道——” “开坛问道?”童子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置信,“寺中但凡能开坛论道的,莫不是五十多岁的佛僧师父们,圣僧十二岁时便达到该有的境地了吗?” 师兄:“这便他与众不同之处了,即便是长老们,也望尘莫及。” “哇,好想见见圣僧啊,我自入寺,还从未见过呢,” 师兄笑着敲了敲小童的额头,“圣僧许久未在山中,总是下山游历,纵是回来了,也多是独自悟道,因而不止是你见不到,即便是长老们,也是极少见到圣僧的。” 他顿了顿,随后道:“不过好在他回来了,要见自然是有机会的,你等着吧,等圣僧开坛讲道时,你不仅能见到,更是会明白他为何能被人崇拜,只是开坛时,四面八方的人都会过来,挤得水泄不通,届时你可要早早去。” 小童子重重点头,正要说什么话,突然见到山下远远的有一人。 “师兄,你看—”小童子遥指,话音刚落,方才距离还是极远的男人,眨眼间便到了眼前。 两人皆惊,要知道,一旦进入了万佛寺的境地,所有人的修为都会被压到凡人境地。 不仅杜绝了纷争,也是让人不要依靠灵力,专注于自己的身体,享受着一草一木,专注悟道。 但眼前的人却能在万佛寺中使用灵力,那他的修为该是达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不知尊驾是?” “昆仑谢无筹,应长老之约,前来一聚。” “不可能的,”小童子不认识谢无筹是谁,他想也没想道:“长老早就闭关了,也从没听说过长老会主动接见外客。” 这些时日,从山下想蒙混过关,进入万佛寺中的人非常多,圣僧回来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寺中比平常热闹不少,但对于看管也更为严格了,在圣僧开坛讲道前,不允许有人进入圣僧悟道的清净寺。 小沙弥站在小童子旁,他不似童子那般无见识。 只见此人一身白衣,容貌迤逦,眉眼低垂间冷淡,气质斐然,修行也奇高,看着属实不似乎平常修士。 “再说你见长老不去长老所在的山头,反而来圣僧居住的清净寺,看上去醉翁之意不在酒,”小童子深表怀疑:“你莫不是因知道圣僧回来,想接近圣僧吧?” 他想了想,越觉有可能,于是道:“你既说,你是应长老之约,那你可以拿出凭证,这样我就——” 话没说完,突然小童子的头被小沙弥敲了下,打断话语,小童子不解回头。 只见师兄像是看到了什么,骤然色变,手似乎也有些哆嗦,双手颤颤巍巍地合上,似是震惊,又好似是激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却让他的神色愈发恭敬,行了个大礼。 小童子大惊,师兄行的礼他见过,万佛寺中,是只有对长老们才会行如此的礼,以视极度的尊重与敬仰。 他连忙跟随师兄,也恭敬地低下了头,不该抬头望。 “请—”师兄带着小童侧身,让开了一条道,屏气凝神。 男人从他们身旁走过,衣诀飘动间,隐有奇异的香味,令人沉醉,等到那香味逐渐飘远,两人才敢战战兢兢地抬头。 男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九千九百九九道长梯上,让人仿若方才的只是一场梦。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发现身后已全汗湿了。 “师兄,你知道他是谁吗?” 沙弥:“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串佛珠,为慎念珠,清心静神,抚慰灵魂,能助有天赋的弟子成佛,乃是万佛山至宝,向来是上一代圣僧传给下一代圣僧,但唯独到这一代未曾传给怀瑾圣僧,你明白为什么吗?” 童子懵懂,“是刚刚那人的佛缘更深吗?” “不,甚至是恰恰相反?” “嗯?”童子不解。 但师兄却是仿佛想到了什么,讳莫如深,不再言语了。 谢无筹很快便到了清净寺。 越是靠近寺中,愈是无弟子,此是秦怀瑾的独居,他独占一山,以供其清修。 他刚走至堂中,便见到五位长老,显然都已等候多时了。 五位长老盘坐,皆坐在金色莲花台中,他们围成一个圈,但有一处缺角。 在圈的正中间,赫然是秦怀瑾。 长老们身着道袍,佛珠缠在腕部,一副坐而论道之姿势,只是几人都将秦怀瑾围住,颇有种要问罪之势。 似乎是感受到人来,秦怀瑾低垂着的眼睫微微抬起,看见是他,也并不显意外。 秦怀瑾穿着与长老们的道袍不同,他着红色袈裟,穿着金丝,当真流光溢彩,尊贵庄严,当真是圣僧的模样,神圣而不可侵犯。 这便当重要场合,例如需要与长老们论道时,所需专门穿着的。 若是让人见到眼前的景象,怕是不敢相信能有何要紧事,才能让长老们竟都从闭关中出来处理。 谢无筹仿佛想到了这场论道的结尾,他笑了下,走到最后一个剩余的莲花台中,补齐了这围着的圆。 也只有他的正前方,一个精妙绝伦,正散发浑厚纯正金光的佛门神器——两平秤,正悬浮着。 秦怀瑾需要一一与他们论道,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洞察他的内心。 佛法精妙无边,一个人无论如何隐藏内心,都将反映在对佛法的解读与领悟中。 两平秤是佛道至宝,当它运转时,会感应到人身上运转的灵力,判断此人说的是真抑或是假,是出于本心,抑或是压抑着本心。 当那人压抑内心真实的想法时,便是给予相对应的惩罚。 “多谢你此次能前来,若你不来,两平秤无法启动,到底也是无用的。”坐在谢无筹身旁的无为长老率先道。 “不必多言,我来,也是为了那件东西。”谢无筹道。 “那是自然,我既然承诺过,便不会食言。”长老缓缓伸出手臂,掌心向上,苍老皱皱的掌心中本空无一物,但瞬间便出现了一朵金光闪闪的莲花。 金莲花舒展着若干的莲瓣,每朵莲瓣都缠绕着繁复、庄严的佛家法印。 金莲从长老的掌心缓缓移到谢无筹的手心中,谢无筹手袖一挥,转瞬间便不见。 长老顿了下,合掌道: “众人只知,这佛莲珍贵异常,与世罕见,五百年只此一株,成长又极为苛刻,必得在佛门之地,常年接受弟子们的正念灵力滋润才能成长,即便是使用时,也需在我们五位长老的同时看护下,才可发挥效力,可将以为受到损害的身体恢复到曾经的状态。” “但,贫僧却要提醒你,万物皆有正反面,它虽厉害,但却会让使用者消耗一定的修为,愈是要为旁人逆天改命,你消耗的修为便愈多,消耗程度是无深浅的,很大可能是性命垂危。” “贫僧能否知晓,你是要为谁改命,才向向我讨要的吗?” 秦怀瑾的视线,也落在了谢无筹的身上。 谢无筹随意地用指尖挑了挑两平秤,那珍贵的物品便如再普通不过的秤砣,上下摇摇晃晃地摆动。 “我只答应给 你们两天两夜的时间,你确定要在此和我浪费时间吗?” “好,既然人都到齐,那便开始吧。”长老倒是不急于一时,等到谢无筹要使用时,自然会带着那人再来,他心中已大概知晓了谢无筹可能会带来的人,想即此,他收回了视线道。 只见谢无筹单手结印,他结佛印的姿势漂亮且标准,只见一个浑厚的、威严的金色法印从他的掌心映出,瞬间照亮整堂,两平秤似乎感受到了法印的存在,主动吸收法印的灵力。 要运转两平秤,所耗费的灵力及其巨大,但谢无筹掌心的法印却稳稳当当地,无一丝暗淡无光,可见其进阶后,修为的可怖,竟有用之不竭之感。 这也是为何,长老们必须要谢无筹来一趟的原因之一。 甚至不惜用佛莲来做引子,至于其他的原因…… 无为长老的视线从秦怀瑾的身上,又转到谢无筹身上,慢慢地合上眼皮。 半个时辰后,两平秤终于汲满了无上法印的灵力,浑身上下充斥着耀眼夺目的光。点亮了每个人盘坐着的莲花台。 莲花台作为五个不同的拐点,催动早已布置好的术法。 由清净寺开始,如一个圆,朝外扩散三百米,一道如同金刚罩的圆柱光芒大盛,自下由上,似直通云霄。 五位长老和秦怀瑾都在瞬间,闭上了眼眸。 古朴的撞钟声响彻整片万佛寺,所有弟子都抬头,瞬间看到了这壮光的景象。 他们皆双手合十,有礼地低下了头,这代表着一场数年都不曾有过的、宏大的论道正式开始。 谢无筹在阵中,也跟着他们一同,进入了‘无所不为’的意识阶段。 在那片意识中,他们所有人都盘坐在一颗巨大的菩提树下,传闻,这便是当年佛陀悟道的那颗菩提树。 蓬蓬的枝叶朝着四周散开,每片树叶都极大,似是汲取了全部的绿意,如心形树叶,边缘微翘,又长又宽,风一吹哗哗的响起。 谢无筹是个旁观者,只需要维持着两天秤的运转即可。 秦怀瑾便在这菩提下,悠悠荡起的菩提叶时不时地在他脸前划过,他的脸也时而处于隐晦的阴影中,时而处于阳光之下。 他的神情始终宁静,无法窥出一丝端倪,面对着五位德高望重,以近乎审判的态度来对待他,他却始终面色未露出丝毫的怯意,袈裟熠熠生辉,当真是个心如止水、万物不动其心的圣僧模样。 谢无筹微微弯唇,金色法器光芒流转在他的眼眸中,本该温暖的颜色,却是有种彻骨的冰凉。 两平秤的惩罚是滚滚天雷,一道天雷劈下,修为便降一分,直到降无可降,受皮肉与锥心之苦,他倒要看看,秦怀瑾是否当真,还能如此刻一般,始终表里如一。 而一旦让长老们发现他的道心破损,或是,只要发生丝毫端倪与变化,长老们都决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届时将监督秦怀瑾,进入无休止的破妄的道路中。 就如同谢无筹曾经,在万佛寺,每月一次的参禅,进入由长老们设的禅一般。 谢无筹想到了曾经卫雪停辗转在的各个如同监视的禅中,便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却又想到秦怀瑾,这个曾经为他参禅制定规则的人,如今也要亲身体验了。 他又松开了眉宇。 他将这几年间,秦怀瑾的行踪告诉长老们,长老们自然便能领悟了。 秦怀瑾不是会为人停留脚步的人,但却为了宋乘衣固定几年,每隔一段时间便去往大同寺…… 秦怀瑾让他不痛快,他自然不会让秦怀瑾好过。 想必长老们也根本想不到,被寄予厚望的秦怀瑾,那传闻中最具修佛天赋的圣僧,竟是道心已然破碎到如此程度。 * 此刻,宋乘衣却是与苏梦妩一同,回到了当初在昆仑山的住所,可惜的是,她根本未曾找到当初她当初在往事境中埋下的箱子。 不在此处,那会在哪儿呢?难道是谢无筹随身携带着吗? “师姐,是没找到吗?我当时是看到师尊放在这里的。”苏梦妩有些愧疚。 “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我还得感谢你送我过来。”宋乘衣一边思索,一边道。 苏梦妩还想说点什么,却看到师姐眉宇微皱,显然是陷入思索中,苏梦妩便很有眼色的没再说话,坐在她身旁,打开传讯筒看了点消息。 “哇,”突然一道惊呼打断了宋乘衣的想法,她看过去,只见苏梦妩一脸的不可置信,见她疑惑的视线,于是将传讯筒给她。 “万佛寺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秦怀瑾他竟然—,”苏梦妩实在太不敢相信,甚至觉得这是个假消息,因而一时不敢乱说。 宋乘衣接过传讯筒,只见,在昆仑山飘在最上页的帖子便是—— 【扒一扒:万佛寺圣僧竟道心亏损!!是道德的沦丧,抑或是欲/望的扭曲】 宋乘衣点开这则讯息,里面有一段用看珠拍出的一段秦怀瑾从清净寺出来的模糊影像。 他跟着长老身后,一步一步朝前走,眉眼微敛,握着一串断了的佛珠,握的似乎很紧,鲜血从指缝间、佛珠间,往下渗。 他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每走一步,地上便多出一块被鲜血染红的浅浅脚印,本该散发着金光的袈裟,此刻暗淡无光,但袈裟却汲满他鲜红的血,变得愈发红艳。 宋乘衣却注意到了在画面中,边缘的人物,露出的那一小块手腕,手腕上戴着熟悉的好感度手镯。 影像很短,极快便结束了,下面的回复却是一刻不停。 有的佛修弟子悲伤连圣僧都如此,佛道是否走到了末路?有的弟子的注意点却在圣僧为何会道心亏损上,开始扒和圣僧有丝毫关系的女人。 八卦是人的天赋,渐渐地开始扒的人便越来越多。 宋乘衣没得到想要的讯息,便大概扫了一眼,将其还给苏梦妩。 谢无筹前往万佛山,这次事件跟谢无筹有关系吗? 宋乘衣只想了一瞬,便将其抛之脑后,她现在最应该想的便是往事镜中的箱子,被其放在哪。 她决定,这个问题还是要问谢无筹本人,若她自己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想通这点后,便给谢无筹发了简讯。 【还在万佛山吗?】 【是啊,你想我了?】那边的讯息回复的很快,好似一直在等待她的消息似的。 下一秒,一个隔空的视频传讯便迅速弹在她的传讯筒上。 宋乘衣冷漠地拒绝,又是一个,拒绝,又是一个,拒绝,来回五次后—— 【你不是想我了吗?】 【……】宋乘衣继续发道:【在那等我,我也需要去一趟万佛山。】 在宋乘衣传着简讯时,苏梦妩却是在看另外一个被挤上来的热帖—— 【内幕消息:动摇圣僧道心的女人——陆寻欢】 这是个知情的道友发的帖子,他说他知道旁人都不知道的消息。 据他说,陆寻欢未修行时,不过是个低微的凡人,却被圣僧所救,两人行了一路,更是圣僧亲自举荐,带到昆仑。 这几可近一步登天,谁虽也有她自己的努力与天赋,但若是没有举荐,她怕根本不知仙门在哪呢? 秦怀瑾若非动心,为何会为陆寻欢做到如此地步呢?【】 100-103 第101章 万佛山、须弥寺中, 谢无筹出来时,便见到了已经到来站在菩提树下的宋乘衣。 “你有何急事要来,竟是一刻也等不及我去接你?”谢无筹淡淡地问。 宋乘衣笑了下, “我能有何事呢?不过是想见到你罢了。” “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你是因怀瑾受伤, 所以不顾万里也要来瞧瞧, ” 谢无筹眼眸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虽然知晓,宋乘衣这话不过是哄他开心便是了, 但他还是觉得愉悦。 “你倒是也提醒我, 我来也是为了,让秦怀瑾带我去看寄放在这里的剑。”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的话,笑容微微收敛,“那真可惜了, 可惜,秦怀瑾无法亲自来见你。” 宋乘衣没再说话, 她静静地盯着谢无筹一会,忽而笑了。 谢无筹还未说话, 便见到宋乘衣朝他掷过来什么东西,他顺手就接过。 那是一颗的橘子。 圆润饱满,表皮金黄,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来前,我特地带给你的。” “你去过昆仑了?” “嗯。”宋乘衣道:“走吧, 长老应该等急了。”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朝前而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橘子。 他之所以种下这橘子树,是因在幻境中,年幼的他常常会生气, 而宋乘衣便偶尔会在一旁为年幼的他拨橘子。 而他本来不喜欢吃橘子,只因橘子表皮有很多丝丝缕缕的白色橘络。 但宋乘衣每次都会非常细致、耐心地剥去,直到将一个完整的金色果实给他。 味道芬芳,汁液酸甜,清甜与微微的苦炸开在口中,泛起淡淡的甜蜜。 而等他醒来时,那味道仿佛仍停留在他的口中,令人口齿生津。 宋乘衣为什么要给他橘子,从昆仑山来,却特地采下这朵,她是想说什么吗? 谢无筹的眼眸微微闪烁,随后跟了上去。 无为长老是在正殿接见的宋乘衣。 在此之前,他虽知晓此人,但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人。 这小辈着着明红色外袍,内里衣襟口却是月牙白,走的每一步,似乎都有一种罕见的精神力量,看上去沉稳又内敛。 只脸色并不好,那是常年孱弱之症,观其似有早夭之兆。 她与他曾在脑海中浮现的模样差异不大。 她进入殿内,并未左右张望,而是一眼便看到了他,很干净利落,合掌作了一个标准的礼。 他也合掌回礼。 宋乘衣看向无为长老,又看到站在无为长老身后的秦怀瑾,秦怀瑾也正在望她,两人视线一撞,宋乘衣先收回视线。 秦怀瑾竟也在。 “慧僧亲自见我,晚辈不甚荣幸。” “无妨,施主多礼。”无为长老看到谢无筹也进来了,他道:“那就由贫僧和我的弟子带施主去剑的存放地吧。” 宋乘衣来万佛山,第一个理由是与谢无筹谈谈,另一个理由便是来看看当初放在万佛寺中的剑。 想想,她也有好些年未曾见了。 秦怀瑾在前方带路,走了良久,踏过幽谧的山林,又转而走了长长的阶梯,见到一千仞高的剑壁,直直耸立,直插云端。 宋乘衣伫立在剑璧之下,抬头朝上。 一条又一条的痕迹在剑璧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却更显古老与沉郁,那是封存下的剑气。 气势磅礴,似有肃杀之气掠过。 通往剑璧的小道蜿蜒,有如长龙,小道上有众多弟子的身影。 都是面壁悟道的弟子们。 这儿的剑璧不及昆仑山,但也是有典故的。 剑修们因自身即将陨灭,或是修行突飞猛进等原因,时常会‘丢弃’剑。 但也有剑修,不舍将曾经使用过的剑丢弃或摧毁,因而便请求来到佛门。 佛门宽宏,剑有煞气,便让剑修们在剑璧上使出一剑,封存下剑气,供后人观剑悟道。 因而百年过去,陆陆续续有了不少的剑气,吸引了很多剑修,前来悟道。 但吸引人更主要的原因,也是可来“择剑”。 宋乘衣的视线再顺着剑璧而上,剑璧上各式的剑气,或是锋芒毕露,或是不露声色,或是流光溢彩,剑气下方,也刻着些弟子们面壁悟道的感悟,让人不由驻足。 越是往上走,剑气便愈是逼人,愈是特殊,剑气中蕴含着灵力便是愈强。 而在剑璧的最顶端,在那云雾缭绕之处,露出一古朴的、散发着金光的阁楼一角。 “观剑阁,阁下的剑,便是被寄放在此处。”无为长老道。 宋乘衣点头,一行人顺剑璧而上,终于在剑璧的顶端,来到“存剑阁”。 存剑阁,位于山巅,云海缭绕,远远观望,飘忽如身处云端,存剑阁外,是个小亭,亭间坐着个年岁不大的童子,他的前方排了寥寥几人,各人层次不同,有人神色恍惚,有人痛心不已,有人则淡定自若。 小童子只低着头,手中握着毛笔,正伏案奋记录着什么。 等到宋乘衣一行人走近时,他头也不太道:“好了好了,今天的观剑人数已结束了,等一月后再来吧。” “是我。”秦怀瑾率先道,小童子猛的抬头,毛笔从手心掉落,眼眸因诧异而睁圆润,“圣,圣僧?” 随后又看到了长老,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合掌,“不知长老和圣僧而来,弟子恕罪。” “我们是要入存剑阁,你既随意即可。” “弟子明白。”小童子从怀中掏出乾坤袋,“不知长老们要去几层?” “最高层的钥匙给我即可。” 话音刚落,无论是小童子,还是周围人都震惊了,周围瞬间发出窃窃私语之声。 “最高层?那不是存放神剑之地吗?” “神剑被存放之日,万里霞光、电闪雷鸣,远隔千里之外,无数剑修的剑皆在同一时刻,发出铮鸣之声,嗡鸣不绝,神兵出世,因而为神剑。” “这些年自它来到存剑阁,无数人便蜂拥而至,但就从未有人有缘与之一见,甚至连与其留下的剑气做到共鸣都不可,更别说择剑了。” …… 终于,一位剑修走上前来,他先是朝众人行了礼,随后转向谢无筹,恭敬地问道:“是阁下与神剑发出共鸣的吗?” 剑都存放在“观剑阁”,若原主人同意,那些不再用的剑,也能转而寻找其他的,适合其的主人,也算是一件功德圆满。 择剑之意,便是当弟子们在剑璧面壁悟道成功后,若成功与剑气共鸣,那便代表着剑给了你入阁一见的第一步。 入阁后,那些已是无主之剑,将会选择它自己愿跟随的主人,继续发光发热。 剑修自然认识圣僧及长老,唯一不认识的,便是这男人与女人。 男人的气质、样貌不俗,一看便与寻常修士不同,而这女子,一见便知其有孱弱之症,因而便被排除在外。 却没料到,男人并未说话,而是望向了身旁那病弱,看上去毫无修为的女子。 剑修的内心瞬间明了,他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女子,只无论他如何看,都并未发觉女子的不同寻常之处,能让神剑共鸣,甚至他都怀疑,女子是否能握住一把寻常的灵剑。 他的内心骤然涌起了一股遗憾之情绪,即便这女子再有天地奇宝之命运,也无法与之匹配,他为之感到惋惜,他摇了摇头,怅然若失地离开了。 虽然剑修未说一言,但在场的人,无一不知晓了其潜意识下的语言。一时间所有人的阳眼光都放在宋乘衣身上。 但宋乘衣既未曾有被看轻的愤懑,也无怨天尤人的忧愁,更无一丝一毫的后悔,有种格外深沉寂静的味道。 宋乘衣在存剑阁的最顶端,推开了布满灰尘的大门,刹那间,奇光从阁内映到阁外,流光溢彩的华光无法阻隔,一把通体粉红的剑,便这般静静悬在半空中。 也许是注意到有人靠近,剑身发生一声铮,霎那,一股深彻极为寒冷的气息汹涌而来,空中瞬间,如雪山崩塌的危险,仿佛如置身寒冬。 谢无筹迅速站在宋乘衣身前,宽大的袖口轻轻一挥,眼前危险的气息便消散了。 也许是感受到了劲敌,下一秒,越来越深重的危险气息,成百上千倍地袭来,呼吸、肺腑都仿佛化作冰雪之中。 谢无筹的手还未动,便被人按住了。 “无妨。”宋乘衣阻止了谢无筹的动作。 宋乘衣从谢无筹身后走出,她咳了几声,似是颇为无法承受,她的面色因略微的窒息感,而泛起微红,她慢慢平复呼吸,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朝剑中走去。 谢无筹望着她瘦削的背影,抿了抿唇,眼神沉郁,但到底是未曾多说什么。 女人的衣诀被剑风吹的超后刮起,越往前走,愈发难行,但她虽走的慢,甚至让人感觉她无法再坚持下去,但她却是如实地、一步一步地走近了目标。 女人已经走至剑的面前。 剑尖对准了女人。 冰冷、锋利、毫不留情。 无人注意到,谢无筹的指尖已悄然凝聚了一股灵力。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那剑倏然停止了,像是意识到什么,它迟疑地绕着女人一圈,随后定在她的面前。 宋乘衣指尖抚摸剑身,剑身忽然一抖,方才还凶悍的剑,突然发出几声很轻微的铮鸣声,却毫无杀伤力,更似是呢喃。 剑柄贴着她,剑身在她的指尖下,磨蹭着她的肌肤,宋乘衣感到很微弱的痒意,不由得笑了笑。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摸剑的动作轻柔,眼神也柔和很多,整个人有一种沉浸式的美丽之感。 但只见着,剑似乎着急与宋乘衣亲密接触,因而将主动将剑柄贴在她的掌心中。 女人顿了下,随后坦然地握住了剑柄。 那双手修长清润,细微之处可见指腹间的薄茧,那都是她自小便练剑而长出的茧子,那本该是一双有力量的手。 但此刻的她,握不起来,剑尖垂在地上,仿佛重若千斤。 而这对她来说,本该是很轻松的。 对一个剑修而言,连剑都握不住是偌大的耻辱,但宋乘衣的神情自若,并未改变,她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谢无筹的眼睫垂了下来。 在离开前,他看见宋乘衣站在山颠,朝来时的那片剑璧望了良久。最后,他听见宋乘衣与长老的对话—— “晚辈感谢万佛山能为我寄放剑,只是我恐之后,无法再修行,因而弟子有一请求,请长老同意。” “施主尽可说。” “若有合适的主人,可拿走这把剑。还望届时,长老为我留意。” 长老罕见地沉默了,他苍老却仍深远的眼眸凝在女人的身上,良久才问:“此剑已属是天地财宝,便是世间第一也是当的,施主,你当真舍得吗?” “它在我的手中,只是个永远也无法使用的物件,但若放在合适的人手中,却能让其发挥最大用处。刀剑本无主,能者居之,弟子又何必因一己之私,毁了其用途呢。” 长老最终双掌合十,道:“施主的气度,贫僧拜服。只施主不用担心,若是有缘人,只会与之相匹配,一切冥冥之中只有定数。” “就像施主数次改变命运一般,那并非偶尔,而是定数。” 宋乘衣与长老对视,她能看到长老的眼眸中,那沉淀的智慧,以及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万佛山慧僧无为长老,据说是上一任圣僧的弟弟,及其擅长算卦占卜之术,在上一任圣僧圆寂后,秦怀瑾便跟在无为长老身后修行。 秦怀瑾之算卦,便是深的无为长老之真传,已是能算的八九不离十,只尚未能窥探天机。 但这并不意味着,无为长老也无法,但他究竟知道多少呢? 宋乘衣很想问他,他是否能当真知道命运的洪流会将她指引到何方,是否会让她心想事成呢?但最后,她还是未曾张口。 下了剑璧,长老让弟子带宋乘衣去禅房休息,而谢无筹、无为慧僧以及秦怀瑾却是一同离开,不知是要说什么。 宋乘衣走至禅房时,却是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秦怀瑾。 他正站在禅房外,站在禅房外,那颗郁郁葱葱的树荫下。而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今日在剑璧时,他只是沉默地跟在长老身后,一言未发。 宋乘衣想,此刻,她与他是最不该见面的,这对他不好。 作为朋友,她也不愿与秦怀瑾多见面。 弟子带到朝秦怀瑾行了礼后,便离开了,一时间,只有宋乘衣与秦怀瑾两人,树叶的轻摇的细微声皆清晰可见。 秦怀瑾感受到宋乘衣的呼吸声,清清浅浅,站在他不远的地方,最后又似乎叹息了一声。 “有事吗?” “不请我进去吗?”他轻声道。 “还是不进去会比较好。” 秦怀瑾继续追问:“为何?” 他总是点到为止,却很少追问。 宋乘衣沉默了一瞬,视线转到他缠着纱布的掌间,只是道:“你的伤还好吗?” 秦怀瑾的视线也随之看向自己的掌心,伤口其实并不长,却是细细密密的疼,时不时地提醒他。 脑海中,传来从菩提参禅出来后,无为长老与他在清净寺中的对话。 长老的声音尤响在耳边:“怀瑾,你是否认为痛苦是实相的?” “是的。” “那你是否认为,痛苦产生都有其原因。” “是的。”他道:“若无产生痛苦的原因,痛苦便也会随之消失。痛苦产生的根源,便是无明,对这世间万物错误的认识。” “你自小便习的,错误认识会导致痛苦,贪欲、嫉妒、情欲、嗔怒等那些无穷无尽的烦恼,都是因错误的认识而引起的。” 长老微微叹了口气:“那你可知,要如何消除痛苦呢?” 秦怀瑾垂下眼睫,“看清楚万物,摆脱无明,便能超越痛苦。” “你知道错了吗?” “弟子知错。” “错在哪?”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弟子让长老们失望了。” “看来你还是未知错,”长老的声音渐渐染上了一丝失望,他道:“等伤养好后,便是准备进入参禅吧,我与其他长老会亲自设禅。” 秦怀瑾知道一旦进入参禅小世界,若不破除设立的幻象,绝不可能出来,将一直的循环往复,直到大功告成。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数月,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很久很久…… 秦怀瑾从来都不曾有过害怕,无论是修行禅法,抑或是各种修行,就连五位长老来问罪时,他也未曾害怕。 但对这次参禅,他却感到了害怕。 他害怕什么呢? 他静坐思索,在问心数个日夜后,他终于承认,他害怕他永远无法破禅。永远无法出来,也就永远无法再见到她了。 她那时会如何?她的容貌有改变吗?她的身体还好吗?她和谢无筹还好吗?她……还喜欢,谢无筹吗? 无数的念头转在他的脑海中,让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因而在得知,宋乘衣来到万佛山后,即便无为长老并未让他同行,他还是来了。 他要如何?他想如和?他能如何? 即便是见了面,又能如何呢? 即便是说上话,又能如何呢? 他们还是终将分别,还是终将走上各自的道,很多年后,还会是朋友吗?还是只是泛泛之交的熟人呢? 世间万物终是如此,缘起缘灭,一切都是空的,他所想的,不过是他的执念罢了,他不该执着于此的。 他该离开的,他不该进入禅房内,不该再与宋乘衣见面了。 这对他们两个,都将只有好处。 宋乘衣见他的表情从迷茫,纠结,到最后逐渐平静。 “你伤口未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她朝着禅房内走去,从他的身旁走过。 秦怀瑾的表情宁静,眼眸低垂,毫无反应,不置一词。 “我也很累了,我也去休息了。”她的掌心按在门上,稍稍使劲,门便被推开一个口子。 “喀哒”,只听见门合上的声音,却不是门被关闭了。 宋乘衣低头,看见自己被紧紧握着的手腕,男人微微使了劲,掌心的伤口裂开,血迹透过纱布渗出,宋乘衣感受到了手腕上被血浸染的湿润。 “你——”她抬头。 下一秒,她的身体便被人朝后推,挤到了门上,秦怀瑾覆了上来,与她只有一寸的距离,宋乘衣完全没有反应时间,感到唇边湿润的同时,闻到了他身上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刚从昆仑奔波而来便立即问到师姐禅房所在位置,一刻不停赶过来的苏梦妩,恰恰好看到眼前一幕,吓得她手上握着的传讯筒都要掉了:“哈。” 不是都说秦怀瑾喜欢陆寻欢吗? 师尊呢?师尊不在吗?苏梦妩瑟瑟发抖,朝四周看看,幸好没发现师尊。 第102章 静室内, 里面摆放着两张罗汉床,罗汉床上下交叠摆放着,墙面上是一排排书架, 书架上都是经书, 颇为陈旧, 书角边有明显翻阅过的痕迹。 墙面正中央, 摆放着一尊释加牟尼的佛像,有两个蒲团,并列着摆放在一起。 慧僧看着谢无筹的背影, 他就站在蒲团旁, 仰头正在看佛像,他的气质沉淀又内敛,一如当年。 慧僧道:“你想点香吗?” 话虽是问句,他却是信手拈来三炷香, 缓步走到谢无筹前。 慧僧看着谢无筹垂眸,看了几秒燃香, 接过去,慧僧走至一旁, 看着男人跪于蒲团上,闭上眼眸。 男人的墨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眉眼安静地低垂,纤长浓密地睫毛覆下,他的神色因而透露出一种沉淀与内敛的色彩, 与当年一直在此礼佛的卫雪停别无二致。 待他上完香,慧僧才道:“你还记得这里吗?” 谢无筹没有说话,他自然地站立,视线却看到了他蒲扇旁的竹篓。 竹篓中摆放着两块整整齐齐的僧袍, 月白色,领口处微微磨损,却散发着一股幽幽的的檀香息。 “想当年,你便借住在此处,在秦怀瑾的禅屋中。”慧僧顺着他的视线道, “我?”谢无筹笑了下。 慧僧道,“你便是你,即便是雪停,那也是你的一部分,正视自我才是得到安宁。你承认吗?” 谢无筹似想到了什么,没再反驳。 慧僧继续道:“你与怀瑾两人一同吃住,一同礼佛,一同探讨佛法之深奥,便如亲兄弟。” “我还记得,当时,秦怀瑾因违反了戒律,被下令禁止入食一月,那时,你们都年幼,还未曾学会如何长时间禁食,半月便已是极限,但他却在你的帮助下,一同挺过来了。” 谢无筹:“你们便是要判断我,是否会眼睁睁看着秦怀瑾去死。” “是。”慧僧未曾否认。 “秦怀瑾可是分毫不知,如他知晓了,他只是一枚棋子,制衡我的,评判我的一枚棋子,你说,他会如何想呢?” “他会理解的。”慧僧指尖转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毫未改色。 谢无筹看着他笑了,“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们倒是足够心狠。他可是你们一直以来看着长大的弟子呢。” “这不是心狠,这是不执着。我不执着于将怀瑾局限于弟子的身份,他身怀着更大的责任,若我因他是我弟子,而不舍、也不愿让他履行他的责任,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既然你说你不愿执着于秦怀瑾的生死,那为何又要来与我交易?” 谢无筹嗤笑一声,问。 慧僧看着谢无筹。 男人偏头,注视着他,神色平静如常,语调也未曾有一丝不满,唇角一丝笑意,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知道谢无筹不会允许有人愚弄自己,更何况是秦怀瑾。 秦怀瑾不仅欺骗他,更是一直阻挠,更关键的,更在于谢无筹一看见怀瑾,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与宋乘衣私自待在一起的时光,他便不快。 先前,谢无筹与他做了交易,交易便是,他会帮长老们催动两平秤,但需要佛莲交换。 慧僧本以为将秦怀瑾送入禅中,谢无筹会满意了,但他还是从谢无筹的眉眼中,窥探出了若隐若现的杀意。 谢无筹或许根本没有想过放过秦怀瑾,让怀瑾在万佛寺受到惩罚,身败名裂也许只是他的第一步。 因而,慧僧与他做了第二个交易,必须要保住秦怀瑾。 这不仅是为了怀瑾与他们多年的情分,更是为了万佛寺。 他们都已年迈,万佛寺的未来需要秦怀瑾。 秦怀瑾会成就大道,他算出来的,也是一直以来他所坚信的。 无为有充分的信心,谢无筹会同意这个交易, 尤其是今日,看到宋乘衣来到存剑阁后。 “你与怀瑾数十年的情分,当真要置怀瑾于死地吗?”慧僧双手合十,道:“且,贫僧先前的提议,一直有效。” “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答应你呢,”谢无筹的唇边噙了一抹笑,轻声道:“没有你们的辅助,我也只不过需要两三年,便可使用佛莲。” “我等得起。” “你等不起。” 无为长老道,“两三年?你愿让宋乘衣两三年都受着病痛的折磨吗?她辉煌的曾经,与她落败的如今,她能忍受,但你能忍吗?” 谢无筹的笑意终于慢慢消失,神色晦涩不明,没有再说话。 “我想你今天既然愿意来到此地,便也是心中有了倾向,放过秦怀瑾,便也是放过你内心的执着。” “你与怀瑾的矛盾,都是由于执着而造成的。执着会将爱,变成自私的占有,执着会产生欲望,会带来类似于憎恨,嫉妒,忧愁等情绪,这些情绪会让人带来痛苦,因而激发了只注重小我的内心。” “怀瑾那边就交给我吧,他是个好孩子,他会再次明白,当放下执着,不再局限于爱与不爱,不断地保持着对心的探索,他就会做到爱而不执,爱而不憎,爱而不取,爱而不妒,重回大道。” 男人离开后,无为仍看向门外,虽然男人没有明说同意或是不同意,但他知道,这代表着谢无筹已经赞成了他们之间的交易。 无为慢慢地垂下了头,苍老布满褶皱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他因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眸。 他想,即便是谢无筹,也会因太在意眼前的事,太执着于此,而变得看不清未来的路,也自然无法思考人的真实用途。 最终久久地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话音幽微,消散在空中。 *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男人的脸微偏,脸上很快泛起了红,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被人打巴掌,但他的神色却丝毫未有意外。 他的视线又偏向女人。 宋乘衣的唇微微肿,眉毛皱起,神色看上去似是很不解,又似是很荒谬,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你是疯了吗?” 秦怀瑾听见宋乘衣道,她的声音中有怒火,夹杂着一丝困惑,也许是在困惑他为何会如此,是啊,秦怀瑾也不知他为何会如此。 他为何会在这种时候,丝毫未曾感觉到恐慌,反而是感觉到放松。 他甚至放松到,此刻能注意到宋乘衣的唇上微微湿润,泛着点水光,那是他留下的痕迹,不是谢无筹。 他为自己这荒谬的想法,而感觉到好笑。 宋乘衣的眼底沉了下来,好似染上了一层冰雪,道:“你一时糊涂,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秦怀瑾抿了抿唇,唇上湿润,他思考了一下,道,“这不是一时糊涂,我——” “行了,”宋乘衣打断,没有让他再继续说下去,她眯起眼,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我?” 秦怀瑾没有否认。 “你希望我有所回应吗?” 秦怀瑾的眼神骤然看向她,他的眼眸中带着点似有似无的希冀。 宋乘衣直视着男人的双眸,看着他道。 “我感谢你的厚爱,但我只将你视 为朋友,且,你今天的行为很失礼,你的喜欢一点也不坦荡。”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为何你只能选择在谢无筹不在的时候?为何这么多年你从来未表达过,直到我与谢无筹再次接触了,你才来表露,又为何你从没试探过我的想法,便直截了当地亲吻,这根本不是你所做出来的事。” 宋乘衣故意将自己说的话已经很重。 任何一个有羞耻心,且自尊心高的男人,之后都应不会再纠缠。 但下一秒,她却看见男人却丝毫没有不快,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恼怒都无,他微微笑了下,露出了一个含蓄且不太好意思的神情。 “这是我第一次,让你不快,我很抱歉。”他的道歉诚心诚意,“我会努力学习。” 宋乘衣闭了闭眼,这根本不是学习或是不学习的事。 “我们不要再见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回去吧。”她说完,便转身就走,转身就走,丝毫未曾留恋,对他的想法丝毫不在意,那是种全然拒绝与不予理睬的程度。 苏梦妩躲在一旁,看到即便师姐都离开很长时间,秦怀瑾仍然是站在原地,眼神看着她离开前的方向。 她想,众人都以为秦怀瑾喜欢的是陆寻欢,甚至陆寻欢很快还要来万佛山学习,大家都在看好戏。 这不纯纯误会吗? 第103章 刚刚窥见师姐与秦怀瑾此等隐秘的私事, 苏梦妩大为震撼。 秦怀瑾?他居然会喜欢师姐? 苏梦妩的指尖被唇咬的有些痛,她将指尖抽出,摸了摸上面的齿痕。 苏梦妩不由想起往事。 前世, 她与秦怀瑾是夫妻, 算是亲密的关系。 作为旁人都一面难见的圣僧, 苏梦妩却常常都能见到。 秦怀瑾对自己的态度很特别, 这苏梦妩能感受到。 秦怀瑾本就是个寡言的人,也许是窥探天机需要慎言,更是惜字如金。 但秦怀瑾却常常与她交谈。 秦怀瑾极少为他人占卜, 但对于她, 即便是很微小的事,只要她请求秦怀瑾,秦怀瑾总是不辞辛苦为她占卜。 …… 只是,尽管如此, 苏梦妩前世与秦怀瑾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密,只能说一般。 秦怀瑾对她特别, 但更深一步的程度却并没有很多。 前世,她与秦怀瑾成亲, 也是因为秦怀瑾让人感觉到安全、平和,永远不会伤害她。 师尊算得上天纵英才,秦怀瑾也并不黯然失色。 她虽然暗恋了师尊,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秦怀瑾,但与秦怀瑾在一起的日子, 太过于平和,以至于毫无激情。 他们之间可以说是再纯洁不过。 秦怀瑾身上有种让人难以侵犯的凛然 且在两人成婚后不久,秦怀瑾便修行闭口禅,交流更是接近于无。 秦怀瑾常在经堂内默经书。 苏梦妩不知他在写什么, 她曾偷偷看过几眼,都是些极为复杂晦涩的经文。 她根本看不懂,也问过秦怀瑾。 但男人也只是停笔,静静看她,因修闭口禅而默然不语。 终也是不了了之。 秦怀瑾太沉静,寡淡又无味,没有世俗的欲望。 苏梦妩从没想过秦怀瑾居然还有冲动强吻的一面。 秦怀瑾与师姐前世也是交集极少,除了后期师姐入魔后,秦怀瑾为师姐驱、魔清净自身了一段时日。 尽管事实证明并没有很多用处,不到一月,师姐便被师尊带走了。 除此之外,两人基本上没有正面说过话。 因此,当此时此刻,苏梦妩看见秦怀瑾强吻师姐,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 也许是师姐失踪的几年间,两人熟悉起来,让秦怀瑾生了些情愫。 只是不知,师姐也喜欢秦怀瑾吗?偷偷背着师尊…… 苏梦妩打个冷颤,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了。 宋乘衣唇色鲜红,在温泉雾气氤氲中更为明显,她眼眸闭起,只有浅浅的呼吸,仿佛陷入了一种安定的状态。 系统悄悄嘘着女人的脸色,试探性地喊了声她的名字。 女人动也未动,系统便安静了下去。 宋乘衣目前虽已如凡人无异,但系统却并不担心她的危险。 她在万佛寺所住的地方,是谢无筹亲手挑选。 早已被谢无筹用灵力笼罩的密密麻麻,连跟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宋乘衣所泡的温泉名为“太和玉髓泉”,万佛寺的圣地,清净无垢,滋养灵脉。 传闻喝口玉髓泉的泉水,便能让一毫无天赋的凡人,清洗身体杂质,一跃迈入修仙的大门。 若让修仙者知晓,这灵泉此刻被人当作一个泡温泉之地,可谓是暴殄天物。 当宋乘衣在思考时,有时候会如此,更何况,是刚遭遇了秦怀瑾强吻的宋乘衣,心情不好也十分可以理解,系统也并未大惊小怪。 因而无人知晓,宋乘衣此刻在经历什么。 “啧,你还真出现了。” 宋乘衣只觉得周围一切迅速倒带,让她头晕目眩,等到周围一切平静时,她跌在地上,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如金石玉质。 她头也未抬,急速朝相反的方向而走,但没走几步,便撞入少年的怀抱中。 少年绸缎似的乌发有股檀香气息。 “老师每次见到无筹都在远离,无筹便这般让老师厌恶吗?” 少年胸口因发出声音而微微振动。 宋乘衣看见紧紧掐住她腰上的双手,带着威慑性地用上了力气,让她只能进不能退。 宋乘衣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她几不可闻地叹口气,终是抬起头。 眼前的人赫然是谢无筹,只不过是年少的、在境内的少年谢无筹。 “这是哪儿?”宋乘衣问。 “老师肯定很疑惑我是如何找到你的吧。” 眼前的女人着白色里衣,浑身湿透,身体窈窕曲线清晰可见,肌肤莹润,栀子花的皂角香更为浓郁。 可见是刚刚在沐浴,便突然来到此处。 腾腾的热意从女人腰身传到他的掌心,谢无筹掐着她腰身的掌心不由紧了紧。 “愿闻其详。”宋乘衣道。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揪出来老师的。” 少年唇边噙着一抹笑,漫不经心散漫地说。 宋乘衣知道对方估计是不会说了,在脑海中呼唤系统也不得,她沉默片刻,问:“你要做什么?” “我想做的事情很多,每件事我都可以做吗?”少年故作苦恼道,随后仿佛像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记得老师曾教导我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来,老师的教诲,弟子可至今记得,一刻也不敢忘。” “在你上次离开的第一个月内,我曾想再遇到你,我必要杀之以泄愤;第二个月内,在寻找你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想再遇我要让你活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现在,我不如此想了。” “但我一直没有抓到你,直到此刻,我付出了这么多心力,现在我突然不想杀你了。你便跟在我身边,作我的仆人,等我发现你所有的秘密,就是我送你去死的时候。” “现在你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少年握着宋乘衣的掌心上移,慢慢摸到她的脖处,细瘦脖颈动脉被少年的拇指轻轻按着。 很轻,但有不可忽视的力道。 他看着宋乘衣,笑道:“应该还是下午,你为何要沐浴?” 宋乘衣还没说话,只见少年突然道,“什么味道?” 少年倾下身体,鼻尖凑在她的面前嗅了嗅。 两人距离极近,少年的气息与她的气息融在一起,因而宋乘衣能清楚地看见少年的眉头几不可闻拧了下,琥珀色的眼眸微垂,定在她的唇上。 “你与秦怀瑾私下见过面?” 虽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却是肯定的,仿佛他已经确定了事实,只是给她个辩驳的机会。 “这似乎和你无关。”宋乘衣道,不知自己身上有秦怀瑾的气味,也不知眼前的谢无筹是如何确定的。 秦怀瑾亲吻她时,是留下了气味吗? “无关?”少年突兀地笑了,眼中却没什么笑意,他的手指点在宋乘衣的唇上,“记得你的身份,作为我的仆人,从现在开始,你是属于我的。” 在那天老师身体化为虚无离开后,谢无筹便一直在寻找老师的踪迹。 但没有,无论何处都找不到老师的踪迹,她如一滴水融入大海中,便这样人间蒸发了。 谢无筹与老师的相处时间不长,远远比不上她和卫雪亭相处,因而他从卫雪亭那边窥得了记忆。 这才知晓,宋乘衣与他以老师和学生相处,而在卫雪亭那边却是以路上结伴的朋友相处。 宋乘衣竟如此玩弄他们,因而谢无筹越发要探究宋乘衣的来历。 他主动诱发自己身上的夫妻契,这本该被他视为枷锁的夫妻契,此刻却成了与宋乘衣唯一的链接。 在情/欲愈发深重时,他浑身热汗淋漓,吐息都愈发灼热。 夫妻契是单方面的契约,按理说宋乘衣受到的影响是有限的,几近于无。 但谢无筹为了感应到宋乘衣,他所承受的情/欲折磨,是对方的千百倍。 但他在这般**焚身的仿佛折磨中,终于从夫妻契上感应到了一丝宋乘衣的气息。 他要折磨宋乘衣主动来见他。 哪怕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但他万万料不到,宋乘衣如此能忍,不过是个凡人。 更未曾料到,在某一日,夫妻契的影响消散的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谢无筹每次刚催动夫妻契,便仿佛是遭受到了某种巨大的深洞,将一切都归于平静。 是谁?究竟是谁?连这都可以做到。 他之所以要杀宋乘衣,也是因为宋乘衣作为其老师,却给他下了夫妻契,甚至是单方面的夫妻契,无耻至极。 他根本看不出来宋乘衣居然是这样的人。 作为老师,宋乘衣是称职的,她虽为凡人,但对剑法却独有研究,总能指点出一些关键的地方。 更主要的是,谢无筹在宋乘衣的身上感觉到了熟悉。 她举剑时的一招一式,举手投足间的细节都让他如同见到了第二个自己。 因而当宋乘衣提出让其作为老师时,他是同意的。 只能说人不可貌相,否则该如何解释他的身上突然出现了夫妻契。 难道是他对宋乘衣情根深种,因而自己为自己种下的吗。 简直荒唐可笑。 夫妻契只有契主才能催动和诱发,但此刻,夫妻契却对宋乘衣没有效果了。 与此同时,他也从压制夫妻契的灵力中,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 在得知这个讯息后,他感觉血液都在沸腾,体会到久违的畅快与刺激。 不管这幕后是谁,宋乘衣,他要亲自把其抓出来。 这幕后不管有什么阴谋诡计,都将迎刃而解。 * 香味越来越近。 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苏梦妩渐渐放轻脚步,将声息完全泯灭掉,靠近灵泉。 师姐在沐浴。 女人浓密的黑发倾泻而下, 室内热气腾腾,女人的面容仿佛蒙上一层柔软又轻薄的雾纱。 她咬着唇角,心中有些惶恐,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小心,像做贼似地靠近,莫名有些心虚。 师姐的眼眸微闭,应该是不小心睡着了。 她不想吵醒师姐,她告诉自己,只有这个理由。 她靠近了,但师姐却仍未醒。 “师姐,师姐-”她轻声喊了两声,但没有人回复。 苏梦妩突然觉得自己来的是时候,虽然刚开始是因为想探探师姐和秦怀瑾关系的口风,但此刻却是真心实意地担心师姐了。 师姐睡的很熟,连她的靠近都不知晓,从前师姐都不是这样的, 她睡着了,若是不小心栽入水中,岂不是要呛水,那也得难受的紧。 凡人是很容易出现各种意外的。 师姐此时就像是个易碎的瓷器,是需要人照顾的。 苏梦妩理所应当、自觉地肩负起照顾师姐的任务 她蹲了下来,水渍打湿了裙摆,但她丝毫没感受到。 越靠近师姐,师姐身上的香味就愈发浓,让人心醉神驰。 她小心地将师姐微微散开的中衣拢好。指尖不小心触到师姐的脖颈,入手白软滑腻,她的手如过电似地哆嗦下。 苏梦妩睁大了双眸,眼中出现了丝懵懂。她的视线却不自觉地朝泉下看去。 不知何时,她的脸上染了一层淡红,身体逐渐燥热,呼吸也渐重起来。 她擦了擦额上渗出的细汗,只感觉口干舌燥,“师,师姐,我们可以回去了。” 话刚说出口,那柔软、甜腻的声线几乎让她不敢相信,是从她的口中发出的。 她心烦意乱,因而忽略了师姐仍然没醒过来的不正常。 她将睡沉了的师姐送回居所,随后便捂着发烫的粉色兔耳,匆匆忙忙又脸色潮红地逃也似离开了。【】 【全文完】 第104章 “跪下!” 重重叠叠的镜灯最中央, 一颗金瞳模样的舍利子已碎,化为无数碎片散落在周围,四周的镜灯也倏然全部熄灭。 “寺中多年的心血竟是被你这逆徒毁了!” 长老扑上去, 弯腰颤抖着拾起地上散落的舍利碎片, 但已无济于事——那舍利的金瞳已缓缓闭上, 失去了生机。 “你……你为何?” 秦怀瑾没说话。他径直跪下, 一副虔诚认错的模样。 “师兄,难道你一句也不说吗!私毁寺中传承秘宝,此为大逆不道, 罄竹难书!” “都出去吧, 我一人来审。” “师兄!!” 长老们还待说什么,只见最中间堂上的慧僧抬眸,他们便只能将剩下的话咽下,愤然退了出去。 一时之间, 此处只剩下深沉的寂静。 血一滴一滴,从跪着的秦怀瑾袖中落下, 滴在他的僧服上,顺着地面蜿蜒。他的掌心已是模糊一片, 伤可见骨,不知是因为舍利碎片残留在伤口处的疼痛,还是因为打碎秘宝的愧疚,那掌心微微颤抖着。 “你是为了宋乘衣才毁了它吗?” 秦怀瑾没有回答,反问道:“师父, 你是打算将宋乘衣也关入禅中吗?”他的胸膛起伏,咳嗽着,血丝从嘴角溢出。 “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毁掉这金瞳舍利的?” 秦怀瑾沉默不语。而这沉默,便是默认。 “你也如无筹一般爱上了她。”无为慧僧平淡地下了结论。 怀瑾没有说话。他眼眸微垂, 睫毛动都未动一下,脸色苍白而镇定,仿佛早已知晓了这个结局。 “孩子,你这是何苦。”无为的掌心抚上秦怀瑾的发顶,“你该知道,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她需要入禅中,但那不是为了我的私心,而是为了大义。你可知很多事情都已偏移了轨道,需要人为将其拉回正轨。若是世间万事都要合乎自己的心意,那会变成什么样呢?” “师父,强行将人送入禅中,被迫在其中经历无数次的反复与岁月——这就是正确的轨道了吗?”秦怀瑾面色沉静,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淡漠,“我不如此认为。” 无为望着秦怀瑾。此刻他的身影仿佛与年幼时的模样重合,却又如此不同。 那年幼的他,也是这般跪在自己面前,却是恳求着不要将他送入禅中。他的眼泪簌簌落下,揪着他的衣摆不肯放手,直到那衣摆被他强硬地一寸寸抽离掌心。 那是年幼的他即将第二次进入境中,陪着谢无筹一起。 他第一次入境后,大约在现实中三个月后才出来。而现实中一天,在境中又是多久来着?无为沉思着,但因时间太久远,他已记不清了,只知是极长极长的岁月。长到秦怀瑾出禅后,便断断续续地病了许久。 无为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你恨我。” 秦怀瑾的睫毛剧烈一颤。 “你恨我,恨我自小便将你拉入禅中;恨我让你克己复礼;恨我处处将你与谢无筹比较;恨我从不考虑你的想法……” 无为慧僧的身影微微佝偻,他的眼神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 “所以你毁掉这秘宝——”无为的声音颤抖起来,“是为了报复我们?” 秦怀瑾闭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睁开。 “弟子不是为了报复。”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只是不想让宋乘衣也无端承受入禅的痛楚。我知道你给无筹的佛莲,表面上是为治疗宋乘衣这些年的陈年旧伤,但实际上,却是为了借此机会启动金瞳舍利。” 他抬起头,直视着无为慧僧的眼睛。 “师父,难道你们将我们都送入境中,一切便能重新回到最初了吗?” 无为慧僧沉默了很久。 “你为何喜欢上了她?” 秦怀瑾慢慢道:“她很好。” “那你是要和无筹争吗?” 秦怀瑾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 “我不会和他争。”他最终说道,“但也不会看着他把她推进火坑。” 宋乘衣心情不错。 只因系统告诉她,她的攻略任务就剩下最后一点了。之前之所以迟迟没有推进,不过是因为系统出了点问题,未能及时结算。 系统见到了谢无筹为宿主所做的一切——用佛莲为宿主塑了金身,让宋乘衣千疮百孔的身体与陈年旧伤,终于得到了漫长的修复。 “我没想过谢无筹会这样做……也没想过万佛寺竟愿意拿出这等宝贝给他。不知道谢无筹做了何种牺牲。”系统的声音响起,它似乎顿了一下,随后道,“宿主,你感动吗?” 感动吗? 宋乘衣思忖片刻,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的身体正感受着修复的可能,逐渐恢复着力气与血气。这种感觉很好,让她有更多时间保持清醒,而不至于总是昏昏沉沉。 “之所以进度条往前推进了,就是因为谢无筹为你献上了佛莲,从而让系统判定他的行为已达到‘爱’的标准。所以你很快就能彻底恢复,拥有自由了。” “等任务彻底完成以后,你不再受阻碍,有了完全自由的身体——你打算做什么呢?”系统很好奇。 “我也不知道。”宋乘衣道。 她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膝上那只正在睡觉的狐狸身上。 柔软细密的皮毛穿过指间,触感极好,温暖又蓬松。也许是摸得舒服了,那蓬松的大尾巴绕上了她的手腕。 前些时日苏梦妩发情期来了,跑来找她求助。她给苏梦妩喝了点自己的血,苏梦妩的身体便逐渐平复下来。也许是太过餍足,常常化为原形在她这里休息。 宋乘衣并不反感,便也应允了。 她慢慢道:“我想我或许会出去走走吧。虽然这个世界可能只是一本书中被虚构出来的、只属于主角们的故事——我也觉得很好。至少我存在在这里,我想去多看看。” “等任务结束后,你也会消失的吧。” “嗯。”系统应了一声,随后便沉默了。不知过了多久,它才再次响起,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爱谢无筹吗?” 宋乘衣的动作停住了。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搁在狐尾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我不清楚了。”她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了徘徊,“我觉得是有的,但这种感觉很复杂,说‘爱’似乎也不能完全概括。一直以来,我对他都是追逐的。我急切地渴求能多了解他,渴求能超越他。我追逐着他的脚步,追逐着他的好感度……我追逐着他,也追逐着自己。” 她顿了顿。 “我爱他,但真的爱他吗?我也不清楚了。从前,我的眼前总是会有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这些问题的积压下,我不能完全肯定。我想……我也是迷茫的。” “系统,你认为谢无筹爱我吗?” “根据好感度的判断,我认为他爱你。” “我也认为他爱我。”宋乘衣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但我也认为,他爱的是他想象中的依恋。他从小没得到过母亲的爱,所以从小就将我视作他的母亲。他的依恋,他的爱,可能都源于他年幼时没有得到过的那份母爱。” 她的手指重新落在狐尾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人不能完全了解和信任自己——他也一样,我也一样。” 系统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隐看下去。 她和谢无筹之间,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谢无筹常常陪在她身边,秦怀瑾不知何时,早已消失在她身旁,她知道,应该是谢无筹的手笔。 因为谢无筹甚至不允许苏梦妩再来找她,谢无筹一个人陪在她身边。 在她的身体渐渐好了后,他们离开了万佛寺。 谢无筹带她去了他年幼时候居住的地方,谢府。 那里保存的依旧很完整,只是不可避免的,仍然有了很多灰尘。 谢无筹没有用术法去除掉,而是动手亲自打扫。 他挽起衣袖,用木桶从井口里打了一桶水,不知在何处找了几块抹布,沾上水打湿,先是将院前的秋千擦干净,熟练的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蹲下身,温柔道:“你在此处坐一会吧。” 日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间是动人的光。 宋乘衣坐在秋千上,看着他打扫起来。 他的身材很好。宽肩窄腰,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因用力而浮起淡淡的青筋。他弯腰擦拭门扉时,衣服绷在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身体里仿佛蕴着不动声色的力量,却又在每一个动作里显出笨拙的认真——他显然不常做这些事,擦过的地方留着水痕,又折回去重新擦了一遍。 宋乘衣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谢无筹似有所觉,回头看她一眼。见她笑,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耳根有些发红。 “笑什么?”他低声问。 “没什么。”宋乘衣说,“只是觉得你这样……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不像你。” 谢无筹没说话,转过身继续擦窗棂。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那像谁?” 宋乘衣没有回答,有点像卫雪停,但卫雪停也是他。秋千轻轻晃着。 他打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扇窗,每一道门,廊下的柱子,庭前的石阶。他不是在清理一座旧宅,倒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把什么东西重新拼凑起来。 宋乘衣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曾经在境中的那些岁月。 她也站起身,和她一起打扫了起来,打扫结束后,谢无筹又去做了饭。 他们渐渐在这里待了下来。 时光悠然又缓慢,像院墙外那条不知名的小溪,不紧不慢地流着。 他们会像凡间所有平常人家一样,去热闹的集市上买菜。 谢无筹走在外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他挑菜的动作生疏得很,被卖菜的大婶笑话了几句,宋乘衣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他便侧过脸来看她,眼里也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他们会在民间传统节日里,跟着镇上的人一起放河灯。谢无筹蹲在河边,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推入水中,火光映在他的眼底,明明灭灭。 宋乘衣问他许了什么愿,他摇摇头,没有说。 宋乘衣看着那盏灯渐渐漂远,汇入满河的流光之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没有任务,没有系统,没有需要攻略的好感度,也没有随时会降临的危机。宋乘衣有时候清晨醒来,会恍惚一瞬——原来已经不用再做什么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轻,又觉得空。 但空的地方,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满。 某一天夜晚,夏日很热,宋乘衣不想早睡。 谢无筹便在院中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床板。木板擦得干干净净,铺上一层薄薄的凉席,又细心地挂了蚊帐,四角用石子压住。 夜晚的风很凉爽,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宋乘衣和谢无筹平躺在床板上,方方正正的院子上方是满眼的星空。 空气中有栀子花的香味,是夏日里那种甜而不腻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被夜风吹散,又聚拢。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开。 璀璨又漂亮。 一颗流星划过,拖着细长的尾巴,消失在院墙的那一头。 宋乘衣盯着那片星空,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死寂,而是一种丰盈的、饱满的安静。身旁有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有凉席窸窣的微响,有远处传来的蛙鸣和虫唱。 “宋乘衣。”谢无筹轻声叫她。 “嗯。”宋乘衣望他。 “我爱你!” 星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试探,只是陈述一个他早就确定的事实。 与此同时,脑海中叮咚一声。 “任务完成!宿主,恭喜你,你自由了。” 宋乘衣没有动。 她躺在凉席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听着耳畔那声“叮咚”的回响渐渐消散。系统的界面在视野中最后闪烁了一下——那些数据面板、好感度进度条、任务倒计时——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需要完成的任务,没有需要维持的好感度,没有需要警惕的危机,没有需要算计的每一步。 她的脑海中前所未有的安静。 安静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身旁那个人的心跳,一前一后。 “我知道。”她说。 谢无筹微微侧过头来看她。 夜风穿堂而过,栀子花的香气很浓。 星光下,女人眼睛很漂亮,静静地凝望着他,像水面上映出的月光。 “就这样?”谢无筹唇角弯起来,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慢慢地,像月光一点一点铺满整个院子。 宋乘衣想了想,点了点头。 过了很久,谢无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管去哪都没关系,让我陪你一起好吗?” 谢无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很热,也有点潮湿,仿佛是渗出了细汗,黏黏的。 “好,” 这一个字落进夜色里,轻得像一片花瓣。 但谢无筹听到了,他笑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明天早上,”他说,“我们去吃馄饨。” “好。” “然后去集市买菜。” “好。” “晚上回来,我给你做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桂花糕。”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谢无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衫,宋乘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稳定,有力,一下,又一下。 像这座旧宅里重新响起的脚步声,像院子里重新长出的青草,像檐下重新挂起的铃铛在风中的回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