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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海棠花春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少年跪坐于地, 衣襟散开,银发贴在脸边。


    她衣服未乱,但衣摆却撩在腿一侧。


    衣缝交接处, 能看到一小截腕肘。


    腕肘莹白, 压在褶皱衣衫上。


    卫雪亭的掌心探在她侧腰。


    掌心极热, 夹着汗。


    卫雪亭低着头。


    宋乘衣看不到卫雪亭的脸, 只看到他的霜发,微曲的腰背。


    “滚出来。”宋乘衣再次重复道。


    卫雪亭保持着动作没动,只头微摇了摇。


    随着其动作, 热气紧紧压着贴过。


    宋乘衣抵了下额头, 睫毛颤了下。


    “这是你自找的。”她冷言道。


    声音冷静,但若是仔细听,尚能听到一丝喑哑。


    “你太……”宋乘衣话音刚落,便戛然而止。


    猝不及防被咬下。


    极重的力道碾过。


    隔着一道薄薄里衣。


    宋乘衣呼吸一窒, 拱腰按在桌面上。


    腰身朝后抬,却被按住。


    卫雪亭感受到掌心下, 女人腰身瞬间绷直。


    他的唇也终于潮湿下来。


    这,狗东西。


    几秒后, 宋乘衣掌心攥紧,快速调整呼吸。


    她直起身,攥住卫雪亭长发,毫不怜惜朝后拽开。


    银发长且顺,被狠狠攥住。


    卫雪亭被迫头部仰起, 与她对视。


    他的脸被闷的通红。


    眼睫纤长,浅色瞳孔微动,透露出无辜与纯真。


    只唇部洇红,潮湿又鲜红, 如被雨打的春花,美不胜收。


    宋乘衣坐在椅上,怒极反笑,眉眼上有几分戾气。


    卫雪亭看了看宋乘衣。


    她的里衣上一道极深、濡湿的水印。


    他舔了下轻微肿起的唇。


    随后轻轻将指尖轻搭在宋乘衣腿上,立即被乘衣打下去。


    他膝盖朝前微前行几步,又被乘衣脚抵住,无法移动。


    乘衣拒绝他的接近。


    他眼睫抬起,茫然无措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怎么了?”


    宋乘衣一言不发。


    “你生气了?”卫雪亭不太确定地问。


    宋乘衣这才轻微笑了笑。


    卫雪亭也下意识地眉眼柔和下来。


    但下一刻,他的脸上却被甩了一巴掌。


    不太重,但落到脸上有种刺痒的疼。


    宋乘衣看到卫雪亭先是顿了下,睫毛眨动。


    但很快,他的脸红了下,呼吸突然轻快些许,像是知道什么东西似的,肯定道“你真的在生气。”


    他显然为自己认识到了这一事实而高兴。


    他脖颈伸长,顾不得被拉扯的头发,靠近宋乘衣。


    “是我吮的不好吗?”他思考片刻,很快就想出乘衣会生气的原因。


    他与宋乘衣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相反,因为次数太多,他们相互都很熟悉。


    宋乘衣没有生气过,有时候还会夸奖他做的不错。


    这次宋乘衣会生气,应该是因为他没做好。


    “你告诉我要怎么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做的更好。”


    他低头看一眼,乖巧道。


    但他没等到宋乘衣的回答,他腿部微曲,就要起身。


    在他要站起来瞬间,宋乘衣脚轻抬,猛踢向他膝盖。


    力道很大。


    卫雪亭又跌落在桌下,他后背狠狠撞到桌腿上,桌面微晃动。


    宋乘衣看着卫雪亭。


    此刻,他手肘撑地,微微喘息,看上去是如此的温和柔顺。


    几乎能让人遗忘他刚才的所作所为。


    宋乘衣这段时日,因为忙,在很少空闲时间下,也将大部分时间给了他。


    因为时间少,所以才放纵他的行为,很少加以制止。


    没有注意到,在他温顺外表下,他的越来越得寸进尺。


    “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做的不好,而是你没有听我的话。”宋乘衣道,“我说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卫雪亭低睫不语。


    宋乘衣不为所动,斥责道:“要我说给你听吗?”


    卫雪亭缓缓摇头。


    “近日我与你在一起的时间的确太长了。”宋乘衣低声道:“接下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好好修炼,最近不要来找我了。”


    她下了决定。


    “不,不行,你出去五天,明明才回来。”卫雪亭拽起她的衣角,不安道。


    “谁让你做错事了呢。”宋乘衣轻声,就要站起身,却被卫雪亭压住。


    “什么事呢?”卫雪亭问。


    宋乘衣:“与你无关。”


    卫雪亭:“我知道,你是要去见萧邢。”


    他的声音微微扬起,语音却很轻,带着不解:“他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要去找他。”


    宋乘衣被卫雪亭压在椅子上,清浅呼吸扑到她面容上。


    “我不想你去找他。”


    她能感受到少年的肩膀微微颤抖,他的声音是竭力的冷静。


    宋乘衣的头懒懒地靠在椅子上,“为什么?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照顾萧邢,他因为我受伤,我和他有约定,你明明知道,却对我提出这个要求,是有什么原因?”


    卫雪亭唇角翕动了下。


    他不能说。


    难道让他告诉宋乘衣,萧邢曾经和她有一段情。


    抑或是让他告诉她,她之所以会忘记萧邢,是他本身谢无筹做的。


    卫雪亭是不道德的。


    宋乘衣忘记萧邢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虽然并非他本意,但那也说明乘衣与萧邢间有缘无份。


    现在,陪在宋乘衣身边的人已经是他了。


    他将脸贴在宋乘衣侧颊上,柔声道:“我想跟你一起去,行吗?”


    “不行。”宋乘衣果断拒绝他。


    “首先我是否去找萧邢与你无关,其次,我已经说了你最近都不要来找我……”


    “不想,不想。”卫雪亭浅色眼眸上瞬间蒙上水雾。


    很快清冷的脸上沾满泪珠,滚滚落到衣服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哪了,我只是觉得你也想舒服,我,你今天才回来,我感觉已经想好久了,就原谅这一次……”


    “你让我修炼,我一时都没有休息,直到你回来,你夸夸我吧,如果你觉得做错了,你给我惩罚就好了,别不理我,你明明才回来,为什么要去找别人……”


    卫雪亭的声音哽咽,像条巨蟒缠在乘衣身上。


    他知道,宋乘衣不喜欢看别人哭。


    有时候他哭,宋乘衣就会心软几分。


    他眼神朦胧,近距离凝视着宋乘衣。


    女人唇角抿起,神色冷硬,似乎不为所动。


    他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就算你说让我不找你,我也还是会找你。”他缓慢且小声道,眼眸中透出一股执拗与专注。


    宋乘衣冷嗤一声,她最讨厌别人威胁她,正准备说话。


    又突然看到少年又滑到她腿间,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缓缓放到他修长白皙的脖颈间。


    “但我做错了,需要受到惩罚。”卫雪亭脸颊微歪,脖子迎合上来:“你用其他方式惩罚我吧。”


    宋乘衣没动,眼眸深沉,盯着他。


    卫雪亭额发被打湿,引诱般道:“求求你。”


    卫雪亭知道宋乘衣应该会喜欢的。


    他很喜欢在某种时刻去观察乘衣的表情。


    那在平常中,绝不可能看到的表情。


    他会仔细地辨别每个不同的表情,找到最让她开心的一点。


    在极少时刻,在快要过火的时刻,宋乘衣会无法克制地这样行动。


    宋乘衣要撤手,但被卫雪亭牢牢地抓住。


    “别走,别走,我自己愿意接受惩罚。”


    宋乘衣拧眉,看着卫雪亭潮红的脸。


    她根本没动,卫雪亭就已喘个不停。


    卫雪亭见她久久不动,便直接扼住她手指。微微使劲。


    宋乘衣掌心捂着喉结。


    在卫雪亭的压着收起的力气下,被迫地掌心缓缓收紧。


    喉结被卡紧。


    卫雪亭掌心压在她腿上,痉挛地颤抖,眼神无法聚焦。


    时间缓慢过去,一瞬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到无限。


    卫雪亭突然感觉头晕,有一阵极强的晕眩感,他的意识慢慢剥离。变得模糊起来。


    宋乘衣松手。


    卫雪亭软软地滑落在地上,眼眸微闭,胸口剧烈起伏,唇茫然张着。


    宋乘衣搓了下手指。


    她的掌背上留下深深的红印。


    是卫雪亭扼住她手指留下。


    宋乘衣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才弯腰,刚揽起少年的腰身,却察觉到异样。


    原来是卫雪亭慢慢地睁开眼。


    宋乘衣圈着他的肩膀,手还没使劲,却倏然被打落。


    她看了一眼卫雪亭。


    少年的眼眸沉静、清冷。


    却又水雾缭绕,潮红湿润。


    卫雪亭先是看着宋乘衣,又极快地扫了一眼自身。


    “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沙哑,如被砂纸摩擦过一般,喉间传来刺痛。


    卫雪亭也意识到了。


    宋乘衣看到他慢慢地握着脖颈,小幅度地抚摸着。


    “你晕倒了。”宋乘衣又揽起卫雪亭,动作没有凝滞。直接将他抱在腿上。


    卫雪亭眨了眨眼,眼眸闪着奇异的光。


    他没有动,任由宋乘衣将他搂住。


    这其实是个很滑稽的动作。


    他的腿很长,必须要半伸着。


    但在桌子底下根本无法舒展开,只能重叠似地抵在宋乘衣腿上。


    他能接受来自宋乘衣腿部的热度和软度。


    他没有说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环境。


    很熟悉,宋乘衣住处。


    宋乘衣摸了下这青紫的一圈,缓声道;“我没想这么做。”


    她先是解释,随后道:“你的力气太大,这样很容易就会受伤。”


    卫雪亭眼眸低垂,不说话。


    宋乘衣道:“疼不疼?”


    卫雪亭意识到乘衣是在与自己说话。


    他顿了一秒,随后便温驯地‘嗯’了声。


    他听到宋乘衣声音颇为柔和地笑笑,指尖划过他的面部。


    宋乘衣的指尖上有点晶莹剔透的液体。


    他看了两眼,随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的眼泪。


    宋乘衣的动作堪称有些温柔。


    卫雪亭的胆子小,很少主动去做这些事,但为了让她不生气,倒是主动迎合,有几分可爱之处。


    宋乘衣对这种事并不是很热衷,她也不是一定要做。


    只是气氛到了,看着看着,便会不由地强制一些,但这也不是必须的,更多时候是一种高压下的解压方式。


    宋乘衣掐着卫雪亭的下颚,浅浅亲了一下。


    “这次就算了。”她道。


    她看着卫雪亭的眼睛,等待着卫雪亭说话。


    但卫雪亭只沉默地看着她。


    眼眸清冷,眼睫轻眨。


    宋乘衣突然感到一丝异样。


    她眼眸微眯,朝后拉开距离,


    “你怎么不说话?”她笑着问。


    卫雪亭的手指抚摸喉咙,声音阻塞般发出:“疼。”


    不远处的茶水飞到宋乘衣手中。


    宋乘衣握着茶杯。


    卫雪亭捧着她的掌心,缓慢且小幅度地啜吸着里面的水,很快便将一杯水都喝完了。


    宋乘衣一直注视着他。


    卫雪亭喝完,一些水顺着下巴划过。


    他自然且亲切地握着宋乘衣的指腹,慢慢擦过。


    卫雪亭这才看向宋乘衣。


    “谢谢你。”少年脸红了红,羞涩异常:“谢谢你原谅我。”


    他话音才落,便亲近地覆唇,摩擦了下,才放开。


    一举一动没有丝毫不妥之处。


    宋乘衣这才又揽住他,五指拢了拢他潮湿凌乱的银发。


    卫雪亭的脸抵在她肩膀上,眼眸忽眨。


    *


    点了一只香。


    殿内到处弥漫着佛檀香的气息。


    某一刻,谢无筹豁然睁开眼。


    他神色奇异。


    经书被风不知道吹到哪一页,谢无筹看到了一句话——淫心不除,尘不可出。


    他淡淡地放下手中的经书。


    一道声音从传讯筒中传出。


    “你入定的结果怎么样?”这声线极其平和,似乎还能听到一些遥远且模糊的钟声,带着庄严肃穆之感。


    “尚可。”


    谢无筹莞尔一笑,温柔回应道。


    那头顿了下,又平静道:“上次你说的烦心事,有解决办法了吗?”


    谢无筹抚摸了下脖子,又摸了下眼尾,笑吟吟地应了声。


    “那很好。”对面道,“我本来想趁着这次试剑会来看看你,也顺便来看看你弟子,只临时发生点意外,不一定能来。那佛檀香我会托熟人送到。”


    那头停顿了下,似乎在等待谢无筹说话,但谢无筹只懒懒地翻了页书,没有半分要说话的意思。


    那人也没有在意,像往日一样坐着结语:“若你有不解,何时都可问我。”


    谢无筹微笑。


    那头罕见地踌躇了下,问道:“你所惑的解决办法是什么,方便告知吗?”


    谢无筹浅笑,语气很轻道:“要想了解一个人的感受,就是要去接近她,了解她想法,知道她喜欢什么,这样才能重新认识她。”


    “你说我说的对吗?”他反问。


    那头这才笑了笑,赞同道:“对,了解他人也是认识自己的一步。”


    谢无筹笑的更深。


    第62章


    灵危站在苏梦妩身后。


    透过苏梦妩淡绿罗裙间, 看见了一个楚楚可怜女人。


    女人下巴尖细,柳眉似颦非颦,脸色苍白, 看着像是个普通平常女子。


    但一条火红的狐狸尾巴却从薄被中探出。


    毛茸茸、颜色鲜艳。


    空中弥漫着一股浅浅妖的味道。


    灵危冷眼听着苏梦妩与这妖的对话。


    “你醒啦。”苏梦妩惊喜道。


    女人浅浅应了声, 声如莺啼, 婉转诱人。


    “你救了我又昏迷不醒, 我便带你回来,这里是昆仑剑宗,我是苏梦妩,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名为柳弯弯。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用谢, 是我要感谢你,你是为我才受伤的,我们属于同族要互相帮助。”


    苏梦妩与柳弯弯交谈着。


    在这过程中,苏梦妩对弯弯的经历更了解, 也更同情。


    弯弯是狐狸精,长相貌美且偏偏孱弱, 又没足够妖力,为了自保只能化为凡人, 入青楼做个清伶。


    好不容易赚够钱,为了心上人赎身,却被心上人挥霍完钱财,又被心上人抛弃。


    后来又遇几个薄情人,最终再次被迫沦落青楼。


    她不甘为玩物, 逃跑出来,也是在这路上遇到苏梦妩一行弟子。


    “我早就不想活了,本以为以妾身薄命,救你一命, 来生也好早日投胎,”


    她声音微哽咽,眼眸盈盈似水,“但却被姑娘救下,妾身无以为报。”


    “愿在姑娘身边为奴为婢。”


    她颤巍巍地从床上起身,就要跪地上俯身,却被苏梦妩拉住了。


    “啊这,这不行。”苏梦妩搀扶起她,“你不用这样,我们


    属于同一族,又皆是半妖,相遇就是缘分,相互帮助是应该的。”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柳弯弯眼泪掉下,泪流不止,柔弱道:“还不知。”


    “那你就留在这里吧。”苏梦妩欣喜地拍了下手。


    她眼眸亮晶晶,天真道:“你就留下来,这样我也有伴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这,这不好吧。”柳弯弯不好意思道:“已经麻烦你很多,我,我,”


    “没关系。”苏梦妩抿唇笑起来。


    在剑宗,没有一只妖是弟子,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柳弯弯性格和婉,她们一定能相处地很好。


    柳弯弯的视线又朝苏梦妩身后看了眼,瑟缩了下脖子,眼中有些迷茫。


    苏梦妩亲切地侧身,露出身后的两个少年。


    她先是指了下左边的少年:“他叫灵危,是我的好朋友。”


    右指向右边的男人:“这是冉夏,是师兄。都是认识的人,你不必拘束。”


    柳弯弯眼中尚有些恐惧,但还是怯生生地望向他们,身子微一敛,“公子好。”


    冉夏对柳弯弯温和地笑了下。


    灵危却拧眉,别过脸,视而不见。


    他对苏梦妩道:“我先出去了。”


    说罢便转身就走。


    但没走几步就被抓住手。


    灵危看到苏梦妩仰头,小声问:“你怎么?”


    灵危语气沉沉:“没怎么,我出去转转。”


    “那你语气怎么这么冷淡,人家还好言跟你打招呼呢,你好没礼貌。”苏梦妩皱了皱鼻子。


    “我让她这样做了吗?”


    灵危言语很冷,直接反驳道。


    “你有什么不满?”苏梦妩自然听出灵危言语中的冲意,不解问。


    灵危没有回答,反而问苏梦妩,“你准备怎么安置她?”


    苏梦妩理所应当道:“就一起在昆仑呀,昆仑这么大,还能容不下她吗?”


    “我已经为她登记了,之后再带她去见师姐就行。”


    灵危语气很冷:“昆仑一切都有制度,不是你随便带一个人就行的。”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事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决定不了她是否能长久留下去,你不能做决定。”


    “那谁能做决定?”


    “这都是规矩定的。如果让主人知道,她绝对不会容忍。你不能做出承诺。”


    “这和师姐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就因为师姐不能容忍,我就不能做吗?若是说规矩,那我到时候想办法去解决就是了,为什么要说到师姐身上。”


    灵危垂着眼睫,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但他身上是无法消散的冷意,眉眼中笼着一股极浓戾气。


    苏梦妩心中冒出酸涩情绪。


    她平复了下情绪,拉了拉灵危的袖子,软着声音道:“我很喜欢她,你别这样。”


    灵危却冷冷拉开袖子,“你喜欢的东西,不能强求我也喜欢。”


    “她是妖。”灵危红眸直视柳弯弯。


    柳弯弯望了他一眼,立即瑟缩着肩膀,神色恐惧地躲开。


    苏梦妩突然愣了下,好一瞬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是妖。”灵危厌恶地扭过头,毫不掩饰。


    随后看着苏梦妩再次道,“所以无论你如何说,都更改不了我的想法。”


    苏梦妩眼眸微红,“你讨厌妖吗?”


    “是。”


    苏梦妩的脸慢慢黯淡下来,咬着唇。


    “我也是啊。”她声音委屈,“所以你也讨厌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苏梦妩倔强地问。


    冉夏上前一步,拉开两个气氛颇为紧张的两人。


    “好了,都不要吵了。”他笑了笑。


    他对苏梦妩道:“灵危对你如何,你自是清楚不过,他不过是一时言语不察。”


    又回过头,准备跟灵危说话,却只见灵危拂袖,一声不吭地冷漠离开。


    冉夏挑了挑眉,轻微地笑了下。


    随后又低头,为伤心的梦妩擦了擦眼泪。


    柳弯弯怯弱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不怪你。”苏梦妩摇头,吸了吸鼻子,只神色却仍然黯淡。


    这算的上是苏梦妩与灵危第一次争吵。


    灵危虽高傲,但也不是会肆意发火的人,她不知道是哪个地方让他这么生气。


    难道他是真的万分讨厌妖吗?


    讨厌到这种程度。


    那为什么他对自己却很好。


    苏梦妩实在不解。


    苏梦妩伤心地坐在湖面上,用脚踢着水面,湖面上倒映出她的脸,慢慢地,一道身影也在她身边坐下。


    “还在伤心。”冉夏坐在少女身旁,递给她一盘吃食。


    那是一盒小桃酥。


    苏梦妩眉间厌厌,不想吃,冉夏便将这桃酥放在一盘。


    他看着苏梦妩,苏梦妩长相越发娇艳,像是一朵很快要到花期的花,但因为伤心,花有些颓靡。


    他不忍心,再加上他有必须要说的理由。


    “冉夏师兄,你说灵危真的如此讨厌妖吗?”


    苏梦妩喃喃道,她微扭头,小巧的脸搁在腿上,问。


    “你是想问灵危讨不讨厌你吧。”


    苏梦妩手指搅了搅,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冉夏缓声道:“你还记得为什么这些时日,师姐对灵危这么冷淡吗?”


    不等苏梦妩回答,他便道:“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剑宗都传遍了。”


    他道:“师姐被偷袭,灵危却率先为你挡袭,致使师姐和瀛洲的萧师兄卷入法阵中,三日才逃脱,这阵一旦开启,旁人便无法再进,强行进入,只会让阵中人受反噬。”


    “可以说,灵危因为你,错失进入阵中机会。”


    “那不是,”苏梦妩辩解道:“当时,当时太突然了,都没有反应过来,而且灵危距我比较近,所以,所以……”


    冉夏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可能苏梦妩只天真地这样认为,这是因为苏梦妩没有本命剑缘故。


    如果她有,她就会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本命剑的本能永远是首先保护主人。


    据说剑与主人心灵相通,冉夏相信在那一刻,灵危心里想着的是谁,作为剑主的宋乘衣再明白不过。


    宋乘衣一连如此冷淡灵危至此,情况就很明了了。


    冉夏:“唔,不知道说这个合不合适。”


    冉夏欲言又止。


    他看了看苏梦妩,眉毛微拧,像是有些纠结似的。


    “师兄你想说什么呀,你就告诉我吧。”苏梦妩有些着急。


    冉夏师兄总是知道很多关于昆仑上的事。


    在苏梦妩着急且焦虑的视线中,冉夏叹了口气,才道:


    我认为相比较说灵危讨厌妖,而不如说是乘衣师姐更讨厌更合适。”


    “师姐讨厌?”


    “都是些道听途说吧,也当不得真。”


    冉夏闭了口,没再多说什么,捻起一块桃酥,慢慢地嚼着。


    他看着苏梦妩眼眸从迷茫到微顿,慢慢睁大,再到最后的顿悟。


    苏梦妩一瞬间茅塞顿开。


    灵危不讨厌她,也许是出于对她有好感的缘故,但却因为受到师姐影响,极其讨厌其他妖。


    毕竟灵危是师姐的本命剑,师姐对他的影响力很大。


    师姐讨厌妖,也是有迹可循。


    师姐的血对妖有点好处。


    这也就解释为什么师姐总是不喜欢她,瞧不上她。


    但妖也分为好妖和坏妖,师姐不能一棒子打死。


    更不能将这种思想全然传递给灵危。


    师姐也不全是正确的,她也会犯错。


    苏梦妩突然这样想道。


    而她可以帮助灵危,让他区分善恶。


    灵危离开苏梦妩那边后,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直接去找宋乘衣。


    虽然宋乘衣现如今已经切断了他们间的大部分心灵感应,但那是让他无法再探查到主人的心情或思想,他还能知道主人方位。


    灵危在不远处转悠半圈,反反复复地不敢进去。


    他紧紧攥着手上刚采摘下来的花。


    又想到这几日,乘衣对他的态度。


    苏梦妩说师姐生气,需要消化一下情绪,过几日气消了再赔罪,会事半功倍。


    但他不能再等下去。


    他坚持不下去。


    这次,他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蒙混过关。


    一直以来,他身边的妖只有苏梦妩一人,且苏梦妩身上的气味让他非常放松,所以他并不将苏梦妩与其余的妖一般看作是敌人。


    但今日,看到柳弯弯的瞬间,那对妖的恶心感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骨子里的厌恶。


    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对乘衣犯了错误。


    乘衣一直包容他。


    之前即便是看到他与苏梦妩一起,也没有对他训斥。


    乘衣作为他的主人,他知道主人对妖怪的痛恨与恶心。


    在尚未诞生时,在乘衣体内,也曾亲眼见过妖对她的残酷与她的恨意、痛苦。


    他由乘衣孕育出,本应该继承她的意志。


    灵危站定,冷静下来。


    他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做错事,必须要受到惩罚。


    否则主人也许会不要他……


    这种想法一产生,他的眼皮将被刺激地猛的一跳,眼眶酸涩。


    不能,绝不能。


    他深呼一口气,朝着乘衣所在方向走去。


    身后似乎传来遥远的声音,好像是苏梦妩唤他的声音。


    他下意识想回头看,但门打开,他看到了宋乘衣的脸。


    她微微抬头,眼神冷漠。


    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


    灵危瞬间沉了下来,他本能地身体一颤,泪水朦胧。


    他走入,关了门。


    苏梦妩气喘地在原地停下,看着远处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应该没听到,她来晚了一步。


    但她也没在意,想着灵危会来找她。


    但没料到,一连几日,苏梦妩都没有等到灵危来找她,失去他的所有消息。


    苏梦妩本想去找灵危,但另一件事也发生了——


    柳弯弯在见了师姐后,被关入刑罚司,也没有消息。


    第63章


    乾坤境已开启一月。


    昆仑山上十二座峰灵力汇聚, 灵光融入这天地灵阵中。


    以此灵阵为基石,再汇入玉慈仙尊谢无筹的剑境。


    如此便形成了乾坤境。


    谢无筹作为剑道集大成者,剑境磅礴又包容万象。


    乾坤境中按进入弟子的实力平均, 将等级分为三境——


    高阶境, 中阶境、低阶境。


    凡是有资格参加试剑会的弟子们, 大都已进入其中。


    为即将到来试剑会做最终准备。


    试剑会倒数第十八天。


    宋乘衣从偶尔进入乾坤境, 彻底变成全天进入其中。


    卫雪亭自然也跟随她一起进入。


    即便他并不参加试剑会。


    低阶境,清晨卯时,试炼台上晨光熹微, 却仍然在进行着比赛。


    台下只寥寥几人在观看台上的斗争。


    其中一弟子, 端端正正坐在台下,迅速看了眼试炼台上空,那庞大清晰的灵台。


    上面清晰地飘着几个大字。


    【10灵分VS 7灵分】


    只一个晚上,灵分又上升了。


    明明昨晚他离开时, 这女人才4分。


    他看向台上激烈比试。


    比试应该进入后期,双方灵力都消磨殆尽, 谁能坚持到最后,便能赢, 赢者会获得一积分。


    那大汉身材魁梧,肌肉如小山堆积,挥拳间。空中有破风疾声,是个体修。


    对面女人身段高挑却瘦弱。手中既无剑又无法器,竟是赤手空拳在场上, 与其肉搏在一起。


    但女人力道没那男人大。


    一个间隙中,被那男人扣住左手。


    男人朝前一拽,右手成拳,狠狠袭去。


    任谁都能看出那一击的力道, 一击可碎骨。


    女人身姿灵巧,猛朝旁侧,那一拳打在石柱上,厚重石柱断裂。


    堪堪躲过这一击,下一瞬危机又袭来。


    他看着看着,不禁为这瘦弱女人捏一把汗。


    他名为方圆,是逍遥派弟子,逍遥派是个极小的门派。


    按理说,是没办法参加昆仑仙山举行的试剑会,因为门派中无有强悍实力的人。


    但今年不一样,长老不知从哪挖来一个男人,实力超强,代表逍遥参选拔赛。一举就赢得试剑会选拔资格。


    逍遥派上下与有荣焉,信心加倍,坚信师兄会是今年最大黑马。


    但师兄痴迷练剑,除此以外,什么也不关注。


    无奈下,他们化身为侦查员,分散在各个境中,关注实力强的人,全力为师兄争取对手情报。


    他在低阶境中待了一段时间,坚信会有大佬伪装来到新手村。


    因为入境前,乾坤境会按弟子实力,将其传送入对应境中。


    但弟子也可以其实力为上限,自行选择传送的境中。


    也就是说,若一名弟子被评为实力中阶,该弟子可选择传入中阶境中,也可选择传入低阶境中。


    但结果令人遗憾。


    他第一次注意到这女人是在数日前。


    这女人实力很低,灵分为一分。


    一分为低阶境的基础分。


    而乾坤境已开启数日,多数弟子早已开启争夺分的赛事中,而她这些时日却仍只有基础分。要么说明她太胆小,至今不敢比试,要么说明她一直没进入境中。


    方圆倾向于后者,毕竟能层层选拔,参加试剑会的弟子应该不至于多胆小。


    所以他就留了个心眼。


    他发现这女人陆陆续续也参加几场比试。


    两个特点——只找体修,参加的比试都没输过。


    双修的剑者并不多,所以可供她挑选比试的对手有限的。


    当这女人只有一分情况下,她就与那些灵分高于她数倍的人比试。


    要知道,一旦基础分1分失去了,就失去在乾坤境中修行机会。


    之前几日,这女人偶尔才入境中,时不时地参加一场比试,又很快离开。


    但现在,她似乎就留在乾坤境内。


    从前天开始,就一直进行到今日。


    方圆还没想完,就听见一阵轰然,令人牙酸的断裂之声。


    他抬头一看,那女人扯过大汉肩膀。


    看着没什么力气,很轻巧,但大汉右手却软软垂下来。


    女人扣住他双肩,朝地面一惯,被重重摁在地上。


    这还没完,她没有给他反应时间,又抡着大汉,像是在抡锤子一般,朝地面砸去。


    ‘咚咚咚“巨响。


    地面上寸寸裂开,被抡成个大坑。


    大汉失去意识,灵台上分数变化:【9灵分VS 8灵分】


    方圆看着女人身上被汗水湿透,衣服贴在身上,透着浅浅腰身曲线。


    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捏着肩膀,眉心皱着,有些忍耐,下了台。


    方圆立刻走上前。


    “道友道友,你等等我。”


    那女人走的快,他追了几步。


    女人顿住,看着他。


    这女人长得很平凡,但那眼却凌厉且深邃。


    这可能是易容吧,进入乾坤境前,若想隐藏身份,便可按照自己的想法,变化模样。


    方圆先自己做了介绍,随后便开始套近乎。


    他先把自己祖宗八代都介绍完了,随后道:


    “道友,我关注你好久,不知道可否交个朋友?”


    宋乘衣看着追上她的少年,年纪不大,面色白净,笑着有些


    憨态可掬。


    她没说话。


    “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可否与你交换传讯筒?我不是坏人,我实力很弱,绝不搞偷袭,你有潜力,肯定能从低阶境中升到高阶境……”


    女人的话很少,幸好方圆是个话痨,也不觉尴尬,跟着女人一路走,一路自顾自说话。


    刚出门,便看到一少年。


    少年瞬间吸引住方圆目光。


    低阶境是雪中世界。


    白雪茫茫,雪粒在空中打着旋落下。


    少年银发柔软从肩侧摇曳至脚踝,雪落其上,有种冰冷的毛茸感。


    他容色冷俊秀雅,浅色眼眸冷澈,眼睫抬起间,整人与这冰天雪地的霜白融为一体。


    方圆在每次遇到这女人时,都能看到这少年的身影。


    冷峻少年倏然提起脚步,朝他们而来,停在他们面前。


    少年自然拉过女人的手,一道灵光闪过,女人身上汗湿的衣服立即干爽,随后他沉默站在女人身旁。


    “先走了。”


    方圆一愣,才发现是女人在对他说话。


    女人朝他看一眼,随后便踏步离开。


    方圆看着他们的背影。


    女人气度华然内敛,消失在茫然雪意中。


    雪花飘到他鼻尖,凉意化开,他陡然打了个激灵,抽下腰间挂着的金毛笔,又抽出一张纸,记下女人从开始到现在的灵分。


    距离破境尚有十八日。


    破镜那日,此次试剑弟子在乾坤镜中的所得的灵分,会在排行榜上实名展示。


    宋乘衣站在浴桶前。


    方才干爽的衣物又黏黏地贴在她身上。,


    卫雪亭褪下乘衣的衣物。


    又蹲下解开她脚上的两个赤色脚环,圆形脚环落在卫雪亭手中。


    一股沉重的重量就压在他手上,他将这脚环放在地上,地面凹陷下去一块。


    “这重量还能适应吗?”他问。


    宋乘衣抬脚跨入浴桶,温暖的水泡住她全身。


    “还行。”她眯着眼道。


    卫雪亭一只手撑在桶沿,另一只手将她的头发卷起盘在头上,用钗固定。


    他将水撩在她身上,雪白身/躯如一副画卷,而这幅画卷上有着各种颜色。


    赤色、紫色、青色、淡黑色。


    颜色有深有浅,范围有大有小,不规则地陈列着。


    “为什么非要走体修呢?”卫雪亭敛眉,轻声问。


    宋乘衣闭着眼,懒散地靠在桶边。


    少年温暖吐息在她耳边。


    “锻体有好处。”


    少年指尖从她后颈、锁骨、腰肩一路滑至尾椎。


    有时轻轻捏着,那应该是淤血处,因为她感到既有些疼的同时,又能感到有灵力丝丝涌入她体内,血液被推开的感觉,带着舒适。


    突然,卫雪亭的动作在她手腕处停下。


    力道有些大,宋乘衣睁开眼。


    她顺着卫雪亭的视线,看到小臂处,方才还光滑的臂上,此刻鲜血弥漫,一道锋利的剑口划开。


    “你在低阶境中,不是不使剑吗?”她听到卫雪亭道。


    宋乘衣看了眼手臂上新鲜的划口,“灵危在高阶境。”


    上次灵危找她和好,她便安排好了,灵危是她的本命剑,与她为一体,所以也可以进入乾坤境中。


    灵危入高阶境,使用剑法,她入低阶境,专注于锻体。


    等破境后,灵危所获的灵分,灵危获得比试经验、实力进阶,都可以同步增加在她身上。


    只是这有一个风险。


    卫雪亭自然也想到了。


    宋乘衣身后滑过一道水珠,滴答一声落在桶内。


    “那伤害也是你一个人的?”


    宋乘衣听到卫雪亭的声音,语调没什么起伏。


    她从卫雪亭手中抽出手,看着手臂。


    大约是半刻钟功夫,手臂上的伤口开始逐渐愈合,变成一道浅粉的痕迹。


    “没什么大不了,在这境中反正很快就会好。”


    身后既没声音又没动作。


    宋乘衣刚动了动身体,肩膀便被摁住。


    宋乘衣保持这个动作没动。


    卫雪亭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乘衣。


    她后背上肩胛骨微凸,后颈上有一滴水,摇摇曳曳,水滴汇聚,水珠慢慢变大。


    卫雪亭用指腹抹掉。


    他静静凝视着,很快,原先被抹掉水珠的地方,又渗出水珠,更多水珠汇聚。


    不,不是水。


    而是汗。


    他不明白为什么宋乘衣总是要以一种非常坦然姿态去面对。


    这些明明已经超出她肉/体承受的范围。


    但她的精神却仍然在催着她朝前走。


    他凝望片刻,在即将滴下的前一刻,低头,卷走。


    宋乘衣的后颈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按着她肩膀的手,一只慢慢横到前面,一只顺着骨头往下摸。


    卫雪亭卷在手臂上的袖子很快就潮湿。


    湿润的范围越来越往上。


    宋乘衣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卫雪亭。


    卫雪亭神色清冷,眼睫微垂,正好对上宋乘衣的眼。


    宋乘衣扫了他一眼,笑了:“我很累。”


    卫雪亭听到她温声道。


    他睁着眼眸看着她。


    下一瞬,他的银发骤然被往下扯。


    银发很长,如长蟒一般盘踞在水面上,掩盖其下风景。


    “所以,不要对我发/骚。”宋乘衣一字一句道。


    卫雪亭手上动作没停。


    他的头被迫下压,宋乘衣侵略性的吻袭来。


    从浴桶到床上时,水已凉透。


    突然在一刻,卫雪亭停下。


    他克制地微喘了声,嗓音沙哑,被闷着:“你能分清我和谢无筹的吧?”


    宋乘衣低头,看到卫雪亭霜白发顶。


    她从胸口处抓起他头发。


    少年那红润的唇,青筋明显的汗湿脖子、滚动喉结一览无余。


    她平静道:“分得清。”


    虽然知道这并不是真的。


    但卫雪亭还是很满意。


    在快要到最后时,他覆在其身上,问:“在试剑会上,你是想赢吗?”


    宋乘衣眯着眼。


    半晌后,才道:“我不能输。”


    声音略喘,却很淡,因而有着种坚不可移的态度。


    卫雪亭不知何时睡着,等他醒来时已不见乘衣身影。


    身上还盖着被子。


    他穿衣,推门,踏入这茫茫白雪的剑境中。


    这是谢无筹的剑境,也是他的剑境。


    境中所有人一举一动,他也都知道。


    此刻,他也知道,宋乘衣早已开始了比试。


    试剑会倒数第十四天。


    时间慢慢流逝,乾坤境中的时间流动更慢。


    加上宋乘衣一日复一日的相同日程,卫雪亭几乎感觉不到时间。


    但是每当看到宋乘衣,他又能切切实实地感到时间的作用,在乘衣身上的作用。


    台下观看比试的弟子们也越发多,不时地交头接耳讲话。


    当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少,卫雪亭才开始进入试炼台。


    台上的乘衣,力气愈发地重。


    即便不用灵力,一举一动也带着威慑迫人气息。


    灵台上,乘衣的灵分显示为三十二。


    在四天内,由八变为三十二,算是个很骇人数字。


    这代表她在这几日内,打败灵二十四个弟子,平均下来每日六个。


    虽然是低阶境,但弟子们的实力却并不弱小。


    能参加试剑会弟子,都是从众多天之骄子中选拔出来,随便挑一个放在平辈中,也算的上佼佼者。


    方圆站在卫雪亭身边,他手中捏着个毛笔,颇为兴奋地念叨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


    高手隐姓埋名来到新手村这种剧本,他就知道一定会上演。


    方圆瞬间脑补众多看过的话本,随后倏然转头,看向卫雪亭。


    “哥哥你能不能偷偷告诉我,这姐姐实力是不是很强?”


    他非常随和且自来熟,早已打好关系,哥哥姐姐地叫上了,出门在外嘴甜是必备技能。


    “你放心,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卫雪亭看了方圆一眼,方圆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不太清楚。”卫雪亭道。


    他真的不知道宋乘衣现如今到哪个程度了。


    只是她的脑子很好,很擅长学习,眼力也极好,能找出对手弱点。


    啊,真的好会装啊,但方圆早已看透一切。


    方圆又看了眼台上。


    低阶境中的锻体的修士已没有了,宋乘衣挑选的对手从体修慢慢过渡到剑修。


    对面,那剑修找到一个间隙,重重地劈向女人。


    剑气如虹,朝女人冠来。


    女人却双手一合,牢牢地将剑卡在掌心中。


    对面男人露出个意料之中的得意眼神。


    他的剑,剑气极强,只要身体在可接触范围内,就能瞬间割破肌肤,血液如泉。


    但很快,他的眼眸就慢慢睁大。


    因为女人的手上没有半分被割的痕迹。


    同时她的肌肤泛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剑气与肌肤上金光相撞。


    剑发出刺耳尖锐鸣声。


    他骤然缩紧瞳孔。


    只见女人不退反进,超前一个跨步,双手一拧。


    那经过千锤百炼,击退过无数对手的剑身,如同麻花一般,柔软地被拧在一起。


    剑身因弯曲而绷紧,几乎拉成一道要崩坏的弓。


    然而最恐怖的在于,他几乎没看到女人手中的灵力波动。


    他从没意识过现在这个场面——女人空手接刃且毫发无伤。


    他额上汗水涔涔。


    “别伤害我的剑,”他声音颤抖,带着心疼:“我……认输了。”


    宋乘衣松开左手,剑身由弯曲回弹绷直,她右手对剑身一击。


    看似轻飘飘一掌,那对手却感到从掌心到手臂全然麻痹。


    他下意识脱手,剑身倏然从他手中脱离。


    他听到重重的‘铮’一声。


    回头,那剑笔直地插入二十米远的柱中。


    方圆的脸因为兴奋而通红,毛笔重重地在纸上写了个数字——三十三。


    女人又得到一个灵分。


    “为什么她会进低阶境啊,我觉得她应该早日到高阶境中。”


    “高阶境中,只要赢得对方,就可以剥夺对方所有灵分,那获得灵分的速度快多了。”


    女人刚从台上下来,方圆就跑上前,激动道。


    宋乘衣发梢潮湿,汗水浸湿她衣颈部分,薄薄软软地贴在细瘦脖子上。


    “姐姐你就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方圆双手合十,眼眸俏皮地眨了眨,满是期待。


    “姐姐一定有能力进入高阶境,我却进不去。”方圆道:“你留个名,到时我好让我师兄去找你,他平生最爱便是与人切磋。”


    宋乘衣听到不少关于这弟子说的关于他师兄的事。


    宋乘衣的肩膀有些酸涩,她伸手慢慢捏了下。


    卫雪亭立即走上来,代替她,按了按。


    宋乘衣眉眼舒展,语气难得有几分柔和:“你师兄叫什么名字?”


    “说不定,我们有缘分能对上。”


    方圆激动笑了下,正准备说话。


    正巧,灵台闪了绿光。


    宋乘衣抬头。


    灵台像翻书般,慢慢翻了个页,


    低阶境内是纯白的书页,那高阶境就是绿色的书页了。


    灵台变成了高阶境。


    最上方是高阶境的排行榜更新:


    【世界第一:333灵分】居于榜首。


    最下方是不断滚动的各个比试,最新一条赫然是——


    ‘世界第一’淘汰‘低调内敛的剑’,‘世界第一’剥夺了211灵分。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灵台,


    突然数道鲜血如喷泉,喷涌而出。


    卫雪亭骤然回头,脸色骤变,稳稳地扶住宋乘衣。


    宋乘衣身体感到一阵疼痛。


    因事发突然,身形踉跄一下。


    她很快止住身形,拒绝卫雪亭搀扶。


    她冷静低头。


    左腹一道贯穿伤,右肩一道贯穿伤,四肢被不同程度地刺入。


    衣物裂成条状,皆被锋利尖锐物体刺开的。


    “‘世界第一’就是我师兄,他叫方津,是逍遥派带队者,”


    方圆喜气洋洋的声音传入乘衣耳中。


    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他沉浸在师兄目前领跑喜悦中。


    方津。


    这个名字很熟悉啊。


    宋乘衣捂着腹部想,腹部伤口最为严重,她衣服颜色很深,颜色吸了大半,但捂着腹部的手还是被浸潮。


    “啊,姐姐你怎么了?啊啊啊。”方圆闻到味道,回头,看见脸色苍白的女人,他着急道。


    宋乘衣扯了扯唇角,“你师兄的确很厉害。”


    她道:“我记下了,我相信我们会遇到的。”


    卫雪亭帮着乘衣收拾了伤口。


    宋乘衣眉眼深沉,沉默许久。


    空中有种压抑气氛。


    卫雪亭不知道宋乘衣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宋乘衣现在心情很不好。


    明明在没看到那灵台前,乘衣的心情都很好。


    他轻轻地抚了下那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处。


    “为什么这一次不会很快愈合呢?”他问。


    宋乘衣心不在焉道:“也是是剑的缘故吧,对方的剑有些奇怪。”


    卫雪亭点头,又道:“那又会很疼了。”


    “灵危被淘汰了。”卫雪亭遗憾地叹了口气。


    宋乘衣没回答,她好似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她睫毛半搭,长眉不自觉地蹙起,唇色紧抿,脸色有着显而易见的白。


    卫雪亭没说话,只安静地待在她身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感觉到必须要做决定时刻了。”他听到乘衣轻飘飘道。


    但卫雪亭看到她的指尖有些发颤。


    但掌心虚握,很快攥紧了,指节发白。


    很快,宋乘衣便抬起头,神色一如往常。


    她站起,走到房边,将窗户打开。


    寒风裹挟着凉意,很冰冷。


    几片雪花落到她眼中、皮肤上。


    那种冰冷仿佛渗入骨子里,宋乘衣却在这冰天雪地中,慢慢地沉静下来。


    “真的,已经厌烦了。”


    卫雪亭听到宋乘衣道。


    他看到宋乘衣头发在寒风中飘起,有一种冷漠的弧度。


    卫雪亭没问她厌烦了什么,但他知道不是自己就行了。


    他在后面抱住了乘衣。


    她的身体很冷。


    卫雪亭缓慢地伸手,将窗户关起来,寒风被阻隔,这过程中,乘衣都没有制止他。


    但当窗户被完全关住时,他被宋乘衣推在窗上。


    宋乘衣压了上来。


    “你的……伤,”他断断续续道:“要不,我来吧。”


    但四根手指倏然堵住他接下来的话。


    乘衣陷入睡眠。


    传讯筒微亮。


    卫雪亭看着黑暗中的一点灵光闪动,他望了几眼,那传讯筒一直亮着。


    卫雪亭拿起,点开。


    “乘衣,你没忘记明日吧?”谢无筹道。


    那头温和嗓音,带着点亲昵。


    卫雪亭没说话。


    他看了眼宋乘衣,宋乘衣很累,罕见地陷入了深眠中。


    “嗯?乘衣?”谢无筹语调略扬,疑惑道。


    卫雪亭的指尖略微扬了扬。


    他指尖内有一点明明灭灭的光。


    照亮了他的脸。


    空气中是死一样的寂静。


    “卫雪亭?”谢无筹的声音直接穿到卫雪亭的神识中。


    “嗯。”


    “乘衣呢?”谢无筹声音很冷。


    “她睡着了。”卫雪亭道。


    随后他缓慢道:“我以为你知道?”


    “哦,我忘了,你最近不偷窥了,改为直接上身了。”


    他的言语很冷,带着极端厌恶,“谢无筹,你还要不要脸?”


    第64章


    谢无筹看着卫雪亭。


    少年像是刚洗过澡, 脸上还有细汗,发丝凌乱。


    谢无筹手指微动,抽出三根香, 慢悠悠道:“你要记住, 你在跟谁说话。”


    卫雪亭听到青年的声音。


    青年没有生气, 言语温和, 甚至还带着笑意。


    卫雪亭凝视着他,冷声道:“那你知道,你是在对谁做这种事吗?”


    谢无筹笑道:“我做什么了?”


    他神情自然且平稳, 音调上扬, 好似带着浅浅疑惑。


    卫雪亭神色冷漠,眼神带着极重厌恶,“禁锢我的元神,进入我的身体, 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你瞧不上我, 又扮演我。”


    “你贱不贱。”


    声音平静,却无法掩盖其中恶毒的话语。


    “我只最后提醒你一句, ”谢无筹笑意收敛,“注意你的态度。”


    他眼眸转了下,又想到什么,笑道:“婉娘教你礼义廉耻,没想到你现如今竟与泼妇无异。”


    “因为你没人教, 所以才不知廉耻吗?”卫雪亭脸色平静道。


    卫雪亭知道怎么才能打破谢无筹温和的外壳。


    果然,谢无筹的面上笑意尽散。


    空中又安静下来,但危险又暗涌的气氛却萦绕出来。


    卫雪亭手指放在领口上,整理了下衣物。


    少年脖颈上的痕迹一闪而过。


    雪白皮肤上, 红痕和齿痕深深浅浅,从脖颈一直蜿蜒到锁骨。


    谢无筹静默片刻。


    “你就为了宋乘衣,才来质问我?”谢无筹脸上浮现几分无奈。


    卫雪亭:“如果我没记错,乘衣是你弟子,也是你亲手承认的义女。”


    他语速微快,眼中是少见地有攻击性,


    谢无筹垂眸,慢条斯理地点了手中捏着的燃香。


    轻轻吹了吹,香上显露一点红,香慢慢燃烧。


    “有什么问题?”他道。


    卫雪亭沉默下:“谢无筹,你疯了。”


    谢无筹没有回答。


    他平静转身。


    香插入香炉中。


    手腕上缠着的佛珠垂下来。


    虔诚、温和、平静态度。


    卫雪亭神色冷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知道,苏梦妩已经对你表明心意了。”他道:“你并没有明确拒绝她。”


    卫雪亭看着谢无筹转过身,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那是一种上对下的眼神。


    “所以呢?”谢无筹问。


    “所以?”卫雪亭一愣,随后轻轻道,“你喜欢她,对吧?”


    卫雪亭没给谢无筹反应时间,继续道:“你不用否认,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梦妩,想想你和梦妩师妹相处的那几年美好时光。”


    卫雪亭声音缓慢又低沉,仿佛能瞬间将人拉入某些画面:“你会下山,正是因为你已经开始厌恶宋乘衣,厌恶到你甚至不想再见她一眼,你觉得她可笑、无趣。”


    “直到你遇到苏梦妩,你新鲜感持续的时间很短,但她对你来说是特别的,你喜欢她。”


    卫雪亭下了结论。


    谢无筹不可置否,淡淡地看着他。


    “乘衣并不知道她一直仰望且崇慕的人,曾如此厌恶过她,如果她知道了,是否她会彻底死心。苏梦妩也不知道吧。不知道她那温和又亲切的心上人,居然如此道貌岸然。”


    “你是想,”谢无筹顿下,似乎觉得好笑,眼眸略弯,“威胁我?”


    “不,我不在乎你。”卫雪亭抬眸:“你如何行动都是你的事,我只有一个要求。”


    “做好你自己,你是你,我是我,不要再操控我。”卫雪亭一字一句道。


    一直以来,卫雪亭只有寥寥几次被谢无筹强制下线过。


    这些都发生在年幼时。


    因为时间过去太久,所以当他第一次恢复意识后,他很茫然,记忆模糊,有些缺失。


    上一秒他还在和乘衣倒水说话。


    下一秒再醒来,他已经躺在床上,乘衣在亲吻他。


    直到第三次发生这种情况时,他才终于发现端倪。


    他既愤怒又震惊。


    愤怒在于,谢无筹竟如此突破底线。


    震惊在于,谢无筹竟又再次做了这种事。


    他曾以为,在发生过那样的事后,凭他的性格,永远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但仔细想想,谢无筹也的确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会凭借心意去行事,从没什么道德廉耻的想法。


    卫雪亭看着谢无筹。


    男人容色平静,看上去并不为所动。


    卫雪亭的呼吸慢慢沉下来。


    他忽又有些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可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你犯了两个错误。”


    谢无筹的手指抵了下唇,突然道。


    谢无筹眉眼舒展。


    “第一,请求就要有请求的样子。但你看上去似乎在威胁我。”


    “第二,你这么着急,说了这么多,我只看到了一个事实——你很不安,为什么你会不安呢?”


    卫雪亭倏然攥紧传讯筒,指骨捏的泛青。


    与此同时,谢无筹笑:“因为弱者是没有资格提要求的。”


    “我知道你最近在努力修炼。”谢无筹温和道:“尽情修炼吧,我不会阻拦你,因为愚者总是要见识世界深浅。”


    “但看在你如此努力的前提下,我给你个提问机会,你应该有很多疑惑。”


    卫雪亭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无筹偶尔会有些恶趣味,他不会将人打压到最低处,会给对方挣扎的时间与空间。


    他会从中窥得很多乐趣。


    卫雪亭知道,他不应该理会的。


    他不应该陷入谢无筹的话语中。


    他不能被谢无筹掌握节奏。


    谢无筹是……


    “所以你为什么要进入我的身体?”他问。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谢无筹眉眼弯弯。


    卫雪亭神色冰冷。


    “你似乎总是执着地想要答案,”谢无筹笑着道:“我回答你一个问题,只限一个。”


    谢无筹道:“你要好好想啊,因为得到我回答的机会并不多。”


    卫雪亭敛眉。


    他对谢无筹的行为,有无数的疑问。


    但不可置否的是,在他产生的这所有疑问背后,都指向一个核心问题。


    他明白谢无筹看出来了。


    但他仍然需要一个回答。


    他从来就没明白过谢无筹这个疯子的思想。


    “你也喜欢乘衣了?”他轻声问。


    他盯着谢无筹的脸。


    男人唇微启,承认了:“是。”


    卫雪亭眼眸骤缩,脑子有种顿顿的,掌心不受控制地捏紧,脸色是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


    他张了张唇,嗓音一时干涩,居然说不出话。


    “骗你的。”谢无筹眉眼都带着满意的笑意:“不是吧,卫雪亭,你这也信?”


    “你真该看看你的表情。”谢无筹嗤笑,愉悦瞬间涌上他的脸,笑容带着恶意与嘲弄。


    却让男人的脸有种难以言喻的美。


    “我让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就死,”


    “你要牢记你身份。”


    “要记得,你所有一切都是我施舍给你的。”


    “也包括宋乘衣。”


    谢无筹的声音准确无误地传递到卫雪亭的神识中。


    带着威胁,敲打、轻慢。


    卫雪亭垂眸,突然张了张唇,发出一道极浅的声音,问:“所以,你是说你不喜欢宋乘衣,而是大发慈悲地将她施舍给我了?”


    谢无筹声音温和:“当然。”


    卫雪亭一言不发。


    谢无筹是在某一瞬间发现不对劲。


    但已经迟了。


    他看到一道修长、骨骼分明的手扣住了画面边缘。


    指甲很干净,剪的很短,贴着指甲上的那弯起的浅线,干净利落。


    前几日,他还借着卫雪亭身体,将其修剪过。


    起因是她扣到喉口,伤到卫雪亭的口腔内。


    画面晃动,调转。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


    她神色自然,衣服整齐,眼神清明,并无从睡眠中苏醒的朦胧之态。


    只能从其尚未束起,倾斜而下的长发中,看出其刚苏醒的踪迹。


    谢无筹那气定神闲的脸瞬间一敛,笑意淡了几分,琥珀色眼眸眯起来。


    卫雪亭是故意的,故意出声。


    他听到卫雪亭的声音。


    “对不起,你才睡没多久,我只是看到你的传讯筒亮起来……”卫雪亭解释,声音很柔和又很软。


    很蹩脚的借口。


    谢无筹皱了皱眉。


    “我知道了。”宋乘衣的话传来。


    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生气,也没听出不生气。


    谢无筹听到一些缓慢


    的摩擦声。


    传讯筒应该是被宋乘衣握住,画面晃动。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的衣角、黑色发尾。


    她从床上下来。


    她朝外面走。


    “你去哪?”


    谢无筹听到卫雪亭问。


    宋乘衣停下,回头,“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


    谢无筹知道卫雪亭应该是不会轻易让她离开。


    果然,谢无筹在从下而上的画面中,看到宋乘衣抿唇,似乎有些不耐烦。


    谢无筹却感到愉悦。


    但很快,他看到宋乘衣微倾身,掌心下压。


    传讯筒上画面黑了下来。


    只是一瞬间,很短的功夫,谢无筹看到了传讯筒恢复了点亮光。


    “没事,我和义父说点话,一会回来。”


    “嗯。”谢无筹看不到卫雪亭的脸,但卫雪亭的声音却异常柔和,像含着水。


    谢无筹笑了笑,笑容冰冷。


    他第一次觉得义父这个称呼不好。


    尤其是在卫雪亭面前时。


    他还发现了,从前宋乘衣还会避一避。


    但现如今,她已经不再避讳卫雪亭在她身边的事实了。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


    她站在雪中,雪飘到她头发、脸上。


    “义父找我什么事?”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的唇鲜艳又湿润。


    他道:“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宋乘衣:“知道。”


    父女日又到了,她要和谢无筹进行情感交流的日子。


    时间过的很快,距离她进入乾坤境,居然也过了这么些时日。


    谢无筹道:“灵危已经退出乾坤境。我今日看到梦妩和他一同出来,他似乎对这次失败很在意,此刻还站在境前等待你。”


    “嗯。”宋乘衣眉眼深远,简单应了声。


    “梦妩也因为不知你去向,一直在寻你,是为了她朋友,我听她说了一些,”


    谢无筹停顿下,道:“但这都是你的决定,我不干涉,你明日见到她,她应该会找你说。”


    宋乘衣垂着眼,“好,我知道了。”


    谢无筹又与宋乘衣说了些话。


    但宋乘衣虽然表面上毕恭毕敬,但兴致不高,神色平淡,眼睛都不抬。


    很明显,她的心思并不在自己身上。


    “乘衣,”谢无筹突然喊了声。


    宋乘衣抬眸看着他。


    谢无筹静静地看着她,微微笑着,眼中却带着几分疏冷。


    谢无筹问:“你有心事?”


    宋乘衣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谢无筹面色温和,像最尽职的慈父。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脸上极为罕见地出现几分踌躇,越来越多的雪落在她眼睫上,洁净又带着脆弱感。


    “我觉得,我会再次让你失望。”


    “失望?”谢无筹轻柔道:“怎么说?”


    他的语气愈发柔和,带着能让人放下一切防备的可靠。


    宋乘衣果然望着他,唇动了动,“我,我可能,”


    谢无筹眼眸中的光跳跃。


    突然,宋乘衣又摇了摇头,伸手抹去眼睫上的雪花。


    眼睫毛湿漉漉。


    她抿唇,又恢复平常那冷静又清醒的模样。


    “算了。之后再说吧。”她道——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几日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又碰上几个同事离职,下班都被拉着在吃散伙饭,回家就十点多,然后洗洗澡就睡着了(


    我也想离职了啊啊啊啊啊(扭曲)


    第65章


    宋乘衣裹挟着寒意回来了。


    她的头发上带着雪粒, 雪白又带着毛绒感,皮肤有一种冰冷、清爽的气味。


    卫雪亭吹了吹,那雪粒从头发上融到后颈上。


    他贴在她后颈, 问:“谢无筹他让你做什么?”


    “明日我要回去一趟。”宋乘衣简单道。


    卫雪亭立即道:“那我跟你一起。”


    “你就待在这里。”宋乘衣道:“我很快就会进来, 等我把外面的事处理完。最多一日便结束。”


    “你要处理什么事?”


    宋乘衣沉默一会, 扣着卫雪亭后背, 指尖敲在他的脊骨上,


    她没有具体说什么事,而是道:


    “我觉得我失去了一些记忆。”


    宋乘衣语气很平淡, 好像在陈述着一个既定事实。


    卫雪亭瞬间心上一凛。


    他缓缓抬头, 看了看近在咫尺宋乘衣侧脸,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按在她肩膀上,“什么记忆?”


    “我倒不记得是什么了, ”宋乘衣笑了笑:“只是,我最近总有一种在雾中行走的感觉。”


    她的眼眸黑漆漆的, 好似能吸入很浓稠的东西。


    卫雪亭脑海中瞬间能想到的只有一段消失记忆——宋乘衣和萧邢的记忆。


    卫雪亭虽然万分不喜欢谢无筹,自然也厌恶他做的任何事。


    但唯独这件事, 他不做评价。


    他不能评价。


    如果是他,他也会做出和谢无筹相同的事。


    萧邢与宋乘衣相识在很久前,比他要早很久很久,那时他尚未喜欢宋乘衣,甚至厌恶她, 自然也没有在意过她。


    宋乘衣与萧邢同处一个幻境,虽然现实中仅仅只有数周,但在幻境中,他们却共处几十年。


    幸好感情没有先来后到这一说, 只有后者居上。


    宋乘衣能恢复记忆吗?


    恢复记忆后,他怎么办?


    宋乘衣还会这样对待自己吗?


    卫雪亭的呼吸减浅,眼眸无意识眨动着。


    他忽然有些焦躁,感到煎熬。


    他凝视着宋乘衣侧脸。


    乘衣进入时,就做了伪装,这是个很平常的脸,挑不出漂亮的地方,也挑不出丑的地方,一切就是这么普通。


    当然,即便是乘衣本来相貌,也不能算上等。


    但还是能被她吸引,她身上有一股劲,那是一种平静之下的狠。


    她一直很清醒,对自己的行动有清晰认识,有明确目标,并总是能完成它。


    这是一种对自身的全然掌控,让她气定神闲、巍然不动。


    这时,你关注的就不是外貌。


    当你软弱时,你无法直视她,当你强势时,你想挑战征服她,当失败后,你又想追随她。


    这对一直以来无法正视自己的卫雪亭,有一种致命吸引力。


    但此刻只有他在煎熬,有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


    乘衣不会知道他内心的焦灼。


    他并不足以影响乘衣的思想。


    卫雪亭闭了闭眼,喉结慢慢滚动。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愿意让乘衣践踏他,崩坏他,将他融入骨血中,到那时,他就不会产生这种荒诞又惶恐的想法。


    于他而言,谢无筹只做了这一件好事。


    却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如果是他……


    卫雪亭静静地想,手背上鼓起青筋。


    几秒后,他又怔忪了下,眼眸敛下,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他不能这样想。


    他与谢无筹是不一样的。


    如果宋乘衣真的能恢复记忆,并与萧邢重归于好,他也会……也会坦然接受。


    刚开始时,他只想着能与乘衣越来越接近就好了。


    后来,他做到了。


    他又想他能比谢无筹做的更好,乘衣不要喜欢谢无筹,能选择他就好了。


    他又做到了。


    再后来,他想他不满足当个代替品,他要乘衣承认他们关系。


    他做到了。


    而现在,他又感到不满足,他想独占。


    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时光,让他也感觉到无比后悔,后悔从未早日出现。


    为此,甚至想伤害,


    人的欲/望果然是永无止境的。


    他不想变成这样的人。


    他要在自己变得陌生前,给予乘衣一些自己的空间,给她选择的自由。


    无论她选择谁,他都能接受。


    起码他也与乘衣如此亲密过,到面对选择时,他也是有被选择可能性的,不是吗?


    这已经足够了。


    宋乘衣还在思考事,但肩膀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她刚刚侧脸过去,卫雪亭便是凑了上来,避开她伤口,手脚都裹上她,让她几乎有一种近乎激烈的窒息感。


    他的亲吻很重,几乎想让人溺毙其中。


    宋乘衣收拢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快/感上。


    她不得不承认,卫雪亭的花样很多,除了刚开始,后来几乎每次能让她体会到一阵又一阵、绵绵不绝的感觉。


    *


    宋乘衣刚刚出乾坤境,现实中的光线便照在她眼眸中。


    很刺眼。


    乾坤低阶境中,是一片昏暗的冰天雪地,几乎无这样耀眼又刺目的光。


    她伸手遮挡了下。


    远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蹲着,身体朝前微倾,手肘搭在膝盖上。


    突然,那蹲着的人疾速朝她奔来。


    因为起身太快,甚至踉跄了下。


    宋乘衣逆着光,看到那人站在自己面前。


    时间没过去多久,但灵危仿佛又长高了些,但比从前又瘦了些许,已经长成了真正大人模样。


    剑相比于人,成长速度很快。


    如果说曾经的灵危是年少期,那如今,他已经正式迈入青年期。


    但他的思想却没有同步再增长,仍保留在青春期年少时。


    身体和思想的不同步,很不好。


    因为一方面,他已经成长成有力量的人,但另一方面又保留着从前的任性。


    如同小儿抱金。


    却忘记了他已经没有了特权。


    这对宋乘衣来说,是很残酷的。


    因为灵危有力量,代表他的行为能导致更大影响,而无论好坏,都会直接反馈在剑主宋乘衣身上。


    而他任性、幼稚的年少性格,又表示他会闯出更大的祸。


    灵危站在宋乘衣身旁,颤颤巍巍的喘气。


    他衣物很皱,应该是被传送出来就等待在这里。


    他表情看上去很复杂,忐忑、惶恐、后悔……


    宋乘衣还是第一次在灵危脸上,能发现这么多表情,她放下遮光的手。


    灵危看着宋乘衣。


    宋乘衣表情平和,唇边甚至带着一抹笑。


    灵危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因为他已经感应不到了。


    他张了张唇,嗓音沙哑,“我,我,”


    宋乘衣微笑着看着他。


    灵危结结巴巴一会,额上冒出涔涔汗,他想解释,但不管怎么说,都说不出口。


    尽管他想了很久很久解释的理由,但让他怎么去说。


    他想到在进入乾坤境前,乘衣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她的时间相对于其他弟子不多,所以他们要付出双倍努力去追赶。


    乘衣去低阶境,让他去高阶境,让他能在高阶境中好好表现。


    高阶境中有很多实力强的人,她为平衡实力,让自己分走了十之七八的灵力,而她则拥有剩下的。


    他成功被划到高阶境。


    但他失误了。


    他眼中泛起雾气,话还说完整,眼泪便倏然落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一直在犯错,一直让乘衣失望。


    宋乘衣看着灵危垂头丧气,哽咽流泪。


    她没什么情绪,将视线投向后面。


    果然又看到了苏梦妩。


    宋乘衣想,她如果无法获得自己的身体,大概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一切狗血的处境了。


    她心中微微叹息。


    苏梦妩先是看了一眼灵危,随后咬唇着急道:“师姐,你别怪他。他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错。”


    苏梦妩将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宋乘衣知道发生什么,她笑着问道:“你有什么错?”


    “我,我与灵危在高阶境,灵危和我组队,我,”


    “等一下,”宋乘衣温和制止,随后便笑问:“你不是在低阶境吗?”


    “我,我,不是,我是想,”苏梦妩一愣,结结巴巴,手指攥住衣角,她白皙的脸庞上染上一层红,她难以启齿。


    她前段时日对师尊告白,师尊说让她先好好参加试剑会,并希望她能拿到好名次。


    在经过几次试炼后,她实力也增长不少,尤其是不想让师尊失望。


    在乾坤境中试炼,最后的灵分会得到展示出来。


    她想得到一个较好名次。


    乾坤境中,不止有单打独斗这一个选择,也可以组队,所以她便与灵危组队,也自然能进入高阶境。


    宋乘衣并不想为难她,于是见其磕磕绊绊,便也转移了话题。


    “走吧。”她朝前走去。


    她明白是怎么回事,并不需要解释。


    灵危做了什么,她一清二楚。


    灵危甚至没有在方津手下,走过十招,就输了。


    不是灵危技不如人,而是他分心了。


    组队的意思是,一挑二。


    也就是说灵危与方津对战,那方津是要同时战胜灵危和苏梦妩。


    灵危着急去解救陷入危机中的苏梦妩,导致露出弱点,被方津一剑挑下高台。


    灵危当时的想法,也准确无误地传递到她的脑海中了。


    灵危并不想让剑气划上苏梦妩的脸。


    宋乘衣能接受灵危输,但绝不能接受这样的输。


    她觉得丢脸又认为很荒诞可笑。


    在与强者对战时分神,她不是这么教灵危的;


    相比于危险,更在乎容颜,她也不是这么教的。


    那是受到谁影响的,自然就清楚了。


    但她也不会把错放在苏梦妩身上。


    苏梦妩对她而言,不是威胁,因而也不是敌人。


    一切都是灵危自己做的选择,没有任何人逼迫他。


    他凭借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


    只能说是她和灵危的缘分到头了。


    她要赢,而灵危显然无法与她同步。


    在灵危的脑海中,有更重要的事,她也不强求。


    如果真的要说,只能说身处这剧本中,都有命数。


    但还是有点不快活,灵危跟了她很多年,如果不到必要的程度,她本来是不会换的。


    她本来拥有的东西不多,但这又再次告诫她,永远不要贪恋情绪价值,因为那是最累赘且无用的东西。


    苏梦妩根本无法直视宋乘衣,但很快看到她的衣脚从身旁滑过。


    师姐离开了。


    她愣了下,很快便反应过来。


    “没事,师姐没生气,”她松了口气,对尚且低头的灵危轻快道。


    灵危抬起头,红眸此刻更是鲜红,并不说话,手指微颤抖。


    他看着宋乘衣越走越远,呼吸开始感到不顺畅,突然感到脑中一阵轰鸣。


    苏梦妩要拉起灵危的手,但却与他擦手而过,灵危朝师姐方向跑去。


    宋乘衣不想浪费时间,所以她思考下接下来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利用时间,将该做的事都做完。


    在快要到莲雾峰时,一直跟在她身边,沉默的灵危突然握住她的手。


    宋乘衣微微抬头,灵危的眼皮肿胀着,那一向高傲的脸也显出几分颓败。


    灵危仍没说话,但却是直直地看着她。


    宋乘衣心中没什么感觉,回望过去,眼神也没有产生丝毫波动。


    灵危身形慢慢退去,剑被握在宋乘衣手中。


    剑的实力早先已进阶过,如今更是相较于从前,更泛着锋利、威慑力。


    很合手,用得也很趁手。


    仅仅是握着,那股力量就源源不断地朝着身体涌来。


    但早已没了适合他的剑鞘。


    从前宋乘衣是配了个剑鞘,因为灵危锋芒太盛,又不喜欢束缚,所以给他配个剑鞘便故意破坏一个。


    后来他之所以愿意被塞入剑鞘中,是因为他们做了约定,宋乘衣亲自做个合适的剑鞘,他必须要用  。


    也是因为此,她也学习过锻造之法。


    但这剑鞘已经无了。


    那日绮罗连同同伴偷袭时,剑鞘中无剑,她没什么顺手的东西,便用剑鞘挡了下袭击,剑鞘被劈断,她没捡没提,自然也没人记起来。


    有剑无鞘拿着不免有些尴尬。


    苏梦妩见宋乘衣蹙眉,望着剑没动。


    “师姐是有什么困难吗?”


    宋乘衣淡声道:“拿着不方便。”


    苏梦妩道:“我有。”


    宋乘衣看着少女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赤色剑鞘,剑鞘顶部还系着两个精致的小蝴蝶,“师姐不嫌弃的话,可以用这个。”


    宋乘衣将剑放入其中,刚刚合适的大小,“挺合适的。”


    灵危在这剑鞘中也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是驾轻就熟地就进入了,安静且乖巧。


    苏梦妩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下:“因为在高阶境中偶尔灵危需要化为原型,我就照着它的尺寸买了个,灵危用得正合适。没想到能帮上师姐的忙,这就送给师姐吧。”


    “你应该还能用得上,我还是不用了。”宋乘衣笑了笑。


    她看师姐一直将灵危握在手中,剑尖抵到地上,摩擦了点声响。


    她微蹙眉,眼中略有不赞同之意。


    “师姐你怎么不背着。”她问。


    “挺重的。”宋乘衣随手扯了个借口。


    “可是灵危这样也不舒服。”她弱弱道,“他也有意识,还是好好对待他,就可能会……”


    她的声音减小。


    宋乘衣看了看她。


    少女微微垂头,脖子柔软地低下来。


    她小声道:“要不,我帮师姐背吧。”


    苏梦妩觉得自己似乎逾矩了一点,师姐怎么对待灵危是她的自由。


    只是灵危作为她好朋友,又帮了她好多忙,她应该要照顾他的感受。


    她转而又想自己是在帮助师姐,如果师姐不答应就算了。


    “那麻烦你了。”


    意外的是,师姐爽快地答应下来了。


    宋乘衣看着苏梦妩熟悉地将剑背负在身后。


    那剑本名为噬尽剑,因为其出鞘要见血,非常地霸道与强势,除了她之外,也不允许别人随意的触碰。


    苏梦妩看着师姐和颜悦色,她的胆子不免大了些,心思活泛起来。


    本来她准备让师尊帮她开口的。


    踌躇了一下便下了决心,“师姐,我有件事……就是我那朋友柳弯弯……她没犯什么错,但……我也跟师尊说过了,说是允许她留下来。”


    只要你答应就行。


    但她隐了后一句,为了保险起见,师姐尊敬师尊,就算不答应她,也应该会听师尊的话。


    她边说边看宋乘衣,试图在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宋乘衣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温和渐渐褪去,声音冷清道:“不急。”


    第66章


    宋乘衣又坐到了生辰那日相同的位置。


    自那日生辰后, 谢无筹开始热衷于洗手做羹。


    每次相见,必先用膳。


    她的视线先从台上摆放的膳食看过。


    色泽鲜艳、菜系众多,摆盘整齐, 桌中摆着一股汤盅, 散发着诱人气息。


    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 其中夹杂着苏梦妩和谢无筹的说话声。


    “师尊求求你了, ”师妹声音很小,带着热烈的恳求,“帮我说说吧。”


    “你问过了?”


    “嗯, 我不明白, 明明已经调查过了,她身上没有命案,没做过坏事,不知道为什么师姐还……”


    声音带着不解, 却渐小,最终消失不见。


    宋乘衣低着头, 安稳地坐着。


    她的视线凝在距离她最近的两道菜上。


    都是她上次多夹两口的东西。


    如果说上一次还是怀疑。


    那这次,她确定了——谢无筹在观察她喜欢的东西。


    阴影从上而下笼下, 但只一瞬,阴影又朝旁去了些。


    谢无筹站在她身侧,单手搭在她肩上,头发垂在她肩上,稍有歉意道:“久等了。”


    随后那手便从肩膀上拿下, 顺手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


    谢无筹坐在她对面,苏梦妩跟着他,皆坐在她对面。


    两人肩擦肩, 颇为亲近。


    进食过程中是很安静的,谢无筹先看向对面。


    宋乘衣低着头,握着汤勺缓缓搅着,时不时地喝一口。


    她身形似乎没什么变化,骨架小,单薄且瘦。


    但实际上,谢无筹知道她的身体线条却优美流畅,充满着力量与危险感。


    尤其是她在专注于锻体后。


    谢无筹看了看她双手腕间扣上的金刚环。


    体修用来习惯力量。


    宋乘衣从最初佩戴细环,到此时的粗环,负重已到最大程度。


    谢无筹能深刻体会到宋乘衣力量变化。


    他后背、腰侧、腿侧久久无法消散、叠加的红印,又开始慢慢深红发痒起来。


    虽然他借用了卫雪亭身体,但从没一次直面迎接上那种时刻。


    他不可能去做那样的事。


    尽管如此,从卫雪亭身上蔓延到他身上的印记却留下。


    也许是他的视线太直接,宋乘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谢无筹没有收回视线,眉眼不变,柔和地问:“在乾坤境一切可还好?”


    “嗯嗯。”苏梦妩低头下意识回道,抬起头。


    宋乘衣咽下口中的汤,也道:“我也一切都好。”


    谢无筹笑笑,“那你们现在各获得多少灵分?”


    苏梦妩没说话,眼眸微微有些躲闪,脸微红,埋着头没说话。


    她的分不高,在师姐面前肯定不够看。


    在谢无筹面前,与师姐比较,她尤其感到丢脸。


    “几十分吧。”宋乘衣道:“具体不记得了。”


    “啊。”苏梦妩惊呼道。


    她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师姐,师姐也正看着她。


    “怎么了?”谢无筹问道。


    苏梦妩的脸颊瞬间红若霞云,她摆摆手,“没什么,我想到其他事,”


    谢无筹这才转过眼眸。


    他看着宋乘衣。


    “不高啊。”他声音温和,没什么责难。


    宋乘衣闻言,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毫无表情。


    他眼眸转了转,又朝旁问道:“梦妩,你得多少分?”


    “一百三十七。”


    苏梦妩不好意思,眼睫微垂,她扣了扣手,语气却有些轻快。


    即便她心里知道这是很罕见情况,师姐应该是有理由。


    但这也是她赢了一点。


    “很好。”谢无筹唇边也漾起一抹笑。


    苏梦妩不可自控地涌上一股欣喜。


    但她极力压制,矜持道:


    “我,我也是碰巧,也多亏了灵危,我和他组队,师姐可能是因为没有灵危的缘故。”


    苏梦妩指尖扣上放在身旁的剑柄。


    剑很重,背在身后也不太舒服,吃饭时,便将他放在身侧,靠着她的腿。


    “不必自谦,你也进步很多。”


    谢无筹揉了揉她的头发。


    少女低下头,脖颈红透。


    谢无筹的余光注意到宋乘衣。


    她垂着眼,慢慢地搅和着碗里的汤匙,下颚绷紧,手指似乎有些用力,关节青白。


    像是被刺激到似。


    见此,谢无筹这才满意地笑起来。


    宋乘衣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冷静,但不能在他面前冷静。


    “我相信师姐是失误,她一定能得高分的。”


    苏梦妩眼眸水光潋滟,真诚道。


    “乘衣,你要给师妹做榜样啊。”谢无筹温和道。


    “是遇到什么人,阻碍你了吗?”


    宋乘衣默默摇头。


    谢无筹不紧不慢道:“听说卫雪亭也去了?”


    宋乘衣没有回答。


    苏梦妩听到熟悉的名字,她心中不知所措,为什么突然提到卫雪亭。


    而且师叔也在乾坤境中?


    “要让他出来吗?”谢无筹试探问。


    宋乘衣不语。


    谢无筹:“还是让他出来吧,他耽误你修行就不好了。”


    “不用,”宋乘衣放下汤勺,将碗搁在桌前,“不是他的原因。”


    “有他在,我很安心。”


    谢无筹眼神骤然淡了下来。


    啪嗒一声,筷子掉下。


    苏梦妩呼吸微屏,随后反应过来,局促地弯腰去捡筷。


    什么?她听到什么?


    师姐和师叔?


    她握紧筷子,唇边笑意也慢慢收敛,紧咬下唇,脸白了下。


    她回想到那少年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脏微收缩,有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她又看向师尊,用小拇指勾住他衣袖。


    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


    苏梦妩还在想有关师姐和卫雪亭的事,这顿饭吃的她颇有些食不下咽,


    大约过了一些时间,苏梦妩才又听到师尊的声音。


    “你需要给我个如此低分的理由。”师尊笑意略淡。


    师尊语气失望。


    是对一直寄予厚望的师姐失望。


    苏梦妩看见师姐沉默了下,随后平静道:“我不会一直这样。”


    宋乘衣没有回复师尊的话,但又好像回复了。


    快要到末尾时,苏梦妩又从冗长的思绪中恢复神志,她想到一件事,她拉了拉师尊袖口。


    宋乘衣看到谢无筹和苏梦妩交换了个眼神,随后双双看向自己。


    她淡淡地擦拭了下唇,终于到正事了。


    谢无筹支开苏梦妩,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宋乘衣等待着。


    “昨晚,你和卫雪亭在一起。”


    谢无筹看见宋乘衣的手指微蜷了下。


    “你昨夜对我说的话,原来失望就是这个意思吗?”


    宋乘衣意外谢无筹率先问的,居然是这个,她还以为会是问柳弯弯的事。


    “我不知义父说什么。”


    只有在无人时,宋乘衣才会唤其义父,这是两人共识。


    谢无筹:“你和卫雪亭的关系。从昨晚来看,你们似乎颇为亲密。”


    宋乘衣没否认。


    “你昨晚说让我失望,就是因为这个事情吧。”


    谢无筹静坐整夜,一直在思索宋乘衣最后说的话。


    因为卫雪亭的小心思,当着他的面,暴露了宋乘衣和卫雪亭的关系。


    又联想到宋乘衣一直将卫雪亭当作是他的替身。


    与卫雪亭发生亲密行为,也就是在想着他,在发生关系。


    即便宋乘衣如此冷漠性格,在面对如此情况,如此背德关系下,也会觉得恐惧。


    他一直在换位思考,如果他是宋乘衣,他会怎么想。


    宋乘衣爱慕他,又被拒绝。


    想着他,与替身上/床,又被他‘发现’了。


    宋乘衣一定焦灼且煎熬。


    怕他会感到冒犯,怕他感到失望。


    因为爱上了他,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再联想到宋乘衣对待卫雪亭那粗暴的态度。


    卫雪亭身上的青青紫紫格外浓重。


    这都是证明。


    谢无筹虽然心里并不在意宋乘衣与卫雪亭发生亲密。


    自然也不会对乘衣感到失望。


    但他却有必要提醒宋乘衣。


    提醒她——她最开始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沉默几秒,抬眼望过来,眼眸深邃。


    “你与卫雪亭……”谢无筹迟疑道。


    “是,我们睡在一起了。”宋乘衣毫不避讳道。


    谢无筹眼眸微眯,眉压眼,神色冷漠,言语失望,“我已经跟你说了很多次,你明明知道这是错误的,为什么总是,”


    谢无筹没有继续说不下去,留下了很多可遐想空间。


    “义父是在生气什么?”宋乘衣轻声问:“是生气我不务正业,耽误修行,亦或是……”


    宋乘衣顿了下,眼眸更深,“义父不是生气,而是觉得被冒犯,觉得我仍然有非分之想?”


    谢无筹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掌心覆在宋乘衣手背上。


    宋乘衣手背冰凉,手指一抖,就要撤离。


    谢无筹握紧。


    他言语缓和很多,“你我的关系如此,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真的对你生气。”


    谢无筹摩挲她的手,“你不该将心思花在卫雪亭身上。”


    宋乘衣握着谢无筹手腕。


    她的力气比往日大了很多,这次终于很轻易地拿开了。


    “如果义父是认为我耽于修行,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一直这样,请义父放心。”


    宋乘衣犹豫了下,看上去有些苦恼,“如果是担心第二种,因为看到……义父可能有被冒犯,那我这次能很明确地说,”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似乎笑了下,眉眼舒展开,“我已经不这么想了。”


    “是么?”


    “义父应该相信我。”宋乘衣道。


    “刚开始我的确如此,”宋乘衣顿了下,难以启齿道:“因为师尊与他的神态颇为相似,我见到他总能看到师尊的身影。”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难以启齿的表情,凝滞一秒。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宋乘衣来说。


    原来喜欢他,是难以启齿的事?


    “但现如今,我已经不这么想,我能肯定地说,他和义父不一样,我见到的是他,而不再是义父了。”


    宋乘衣再三重复后,又看着谢无筹:“义父不必再介怀,我已经走出来,所以你不必感到被冒犯。”


    谢无筹微笑着:“想通了?”


    宋乘衣也笑:“是。”


    “怎么想通的。”


    “多亏了义父。”


    “怎么说?”


    “本来,我会一直陷在其中,无法自拔,但师尊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并收我为义女,我发现原来这才是师尊想要的,也彻底明白我们不可能,足够让我迷途知返”


    宋乘衣笑容略微遗憾,但更多的是纯然的释然,


    “现在想想,我才发现义父的深谋远虑,我也觉得义女更好,不会毁了我们多年情谊。”


    “如今我对师尊只有仰慕,而无情。”


    谢无筹笑意愈深:“那很好啊。”


    随后,他又有些疑惑,真诚道:“你喜欢卫雪亭什么?”


    宋乘衣向来冷漠的眼尾,也扬起来,眼中有着细碎的光,


    “他与我年岁相近,性格也温良,容貌也很好,我发觉我们之间有共同语言,”


    谢无筹笑着点点头。


    嗯,所以他年长,与宋乘衣间没有共同语言。


    容貌、性格也比不上那个蠢货。


    宋乘衣:“越是相处,越觉得他更合适我。”


    “我也衷心希望义父能找到喜欢的人。”


    谢无筹专注地看着宋乘衣,闻言,又道:“再说吧。这是要靠缘分的。”


    宋乘衣点头:“是,就像我与卫雪亭一样,总要先经过失误,才能看到彼此。”


    失误?


    谢无筹慢慢移开视线,看向远方。


    宋乘衣陪着他坐了一会,正当准备说离开时,她听到谢无筹道:“柳弯弯是怎么回事?”


    宋乘衣本以为经过刚刚的冲击,谢无筹已经忘了,没想到他仍然记得苏梦妩的嘱托。


    “如果义父也想劝我放了她,只能恕我拒绝。”


    谢无筹的眼眸又动了动,锁住宋乘衣。


    “梦妩说,她并不符合你关押的条件,是这么一回事?”


    宋乘衣沉声:“嗯。”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回答,这才来了几分兴趣。


    他看着宋乘衣。


    她的脸上也终于不是那令人厌恶的笑,而是恢复了平常的冷漠,眉毛皱起,似乎提到这个名字带了几分厌恶。


    柳弯弯?


    谢无筹第一次将柳弯弯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宋乘衣注重规矩条约,从没这种情况。


    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柳弯弯。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谢无筹略一思忖,故意道:“那便放了吧。”


    “毕竟是你师妹的朋友。”


    果然,宋乘衣的神色瞬间又冷了几分,但转瞬即逝。


    “这是我的私情,还请义父不要干涉我。”她言语略无奈。


    谢无筹眼睫压下,眸光淡淡。


    他还是更喜欢对他有求的宋乘衣。


    “这不合规矩。”谢无筹温声拒绝。


    他想到方才宋乘衣所说的关于卫雪亭的话,戾气又从下而上涌上。


    他压下这股思绪,莞尔道:“而且,这也是你师妹的私情。”


    “义父是想说我做不了决定,”宋乘衣笑了,笑容却很冷。


    宋乘衣绝不在这问题上让步。


    她慢慢站起身,“如果是您的命令,那弟子不会违抗,如果不是,那我应该有决定的权利。”


    在面对柳弯弯问题上,宋乘衣第二次拒绝他。


    谢无筹也随之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宋乘衣。


    看着她生气,谢无筹只觉得心情渐好。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是你师妹的请求,所以,”谢无筹轻声道:“这是命令。”


    “既然是命令,我会答应。”宋乘衣道。


    她看上去很平静,并没有因为他的偏袒而动怒,接受了这个现实。


    只是很快,她便道:“我也和师妹一样,有一个请求,也请义父答应。”


    谢无筹:“你说。”


    宋乘衣:“这件事要到试剑会结束后,现在说还为时过早,如果义父能应下,我也同意释放柳弯弯,在她没有触犯规则情况下,不会再将她羁押。”


    谢无筹听出了乘衣言外之意。


    即便她这次听从命令,放了柳弯弯,但她也能重新找个理由将她关押。


    宋乘衣在以要求换要求。


    谢无筹的直觉告诉他,绝不能同意。


    但他又实在想不出,会有威胁到自己的事。


    他温柔一笑,“可以。”


    *


    宋乘衣刚走没多久,就撞上蹲在树荫下的苏梦妩,她正拿着个树枝,在叉着地面上的小虫。


    “师姐,师姐,”苏梦妩看到宋乘衣,跟上来,她额头上还有些汗,冲着她就笑了笑,“师姐,谢谢师姐。”


    “是师尊的命令,我自然不会不从。”宋乘衣语气很淡,“正好我也要去,你跟我一起吧。”


    她现在心情并不好,可以说是很差。


    柳弯弯,她沉沉吐出口气。


    苏梦妩听出师姐不太好的语气,她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但又想到师尊为了她,而说动铁面师姐,又自觉自己在师尊心中地位,心中欢喜。


    她默默跟在师姐身后,偶尔又看向师姐。


    她心中思绪又慢慢跑向另外一件事。


    师姐和卫雪亭?


    她也有一些时日没见到卫雪亭。


    仔细想想,仿佛就是从那日师姐来见腿伤不便的卫雪亭后,卫雪亭就很忙,经常不见踪迹。


    卫雪亭喜欢师姐?


    她琢磨了下,并没有这个苗头啊,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就连那日,也是师姐来找卫雪亭。


    等等,难道是……师姐喜欢卫雪亭?


    苏梦妩舔舔唇,将惊呼咽入嗓子眼。


    师姐走在前方,气势迫人,全然的冷漠。


    苏梦妩皱眉,咬唇。


    师姐一贯的强硬,看上去是会做出巧取豪夺的事。


    而卫雪亭又性格柔和,肯定不是师姐对手。


    他会被师姐玩死的。


    苏梦妩又想到前世卫雪亭之死,心沉下来,还是找个机会问问卫雪亭。


    她不能置之不理。


    苏梦妩想着想着,就已经到了刑罚司。


    越往里走,越是黑暗幽深,不知从哪里的风刮过,夹杂着血腥味,苏梦妩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条路似乎格外长,一路上也能遇到不少穿着刑罚司统一服的弟子,见到宋乘衣,都停下来恭敬地打招呼,等待宋乘衣走过,他们才离开。


    大约是快到了,苏梦妩跟宋乘衣穿过层结界,才停下。


    这里血腥味更重。


    苏梦妩的脸皱起来,她用掌心掩了掩唇鼻。


    “师姐,”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梦妩探头,是陈望。


    “怎么样?”


    “没说,跟我在传讯筒里报备的一样,他除了最开始说那一句,就再也没说过话。”


    “除非见到熟人,否则一定字也不说?”苏梦妩听到宋乘衣缓缓道。


    “是。”


    宋乘衣不咸不淡地嗤笑一声,回头对苏梦妩道:“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也可以出去等我。”


    苏梦妩小声道:“我就在这里吧。”


    陈望也看到苏梦妩,他微皱眉。


    宋乘衣进入禁闭室内。


    陈望挡在苏梦妩身前,结结实实挡住她视线,低声道:“你还是出去。”


    苏梦妩却在想其他事:“师兄你怎么在这?”


    陈望搓了搓手,笑道:“我加入了刑罚司。”


    “你加入师姐的地盘?”苏梦妩诧异,“主动还是被迫的?”


    她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觉得这个环境好压抑。”


    少女娇小柔弱,穿着粉嫩,样貌精致,灵动可爱,与这里自然不相融。


    陈望理解,但他眼中浮现一丝满意,“我主动加入的,我喜欢跟在师姐身边。”


    “你不参加试剑会了?”


    “参加,我同时做两份事。”


    苏梦妩刚想说话,突然听到一阵响彻四周的惨叫哀嚎。


    她身影一抖,“什么声?”


    陈望又要挡一下,却被苏梦妩往旁一推。


    下一秒,苏梦妩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眸睁的很大,脸色煞白,身影踉跄,仓惶地腿软,仿佛要跪倒,仿佛看到某种难以置信且极度恐怖的东西。


    很可怜。


    陈望顺手扶了下,好吧,还是看到了。


    苏梦妩抓着陈望,声音颤抖,哆哆嗦嗦地问:“那是人?”


    “不是,”


    苏梦妩还没松口气,下一秒就听到,“那是妖。”


    禁闭室内。


    宋乘衣几乎是身影刚踏入,那一直闭着眼的妖就睁开眼。


    仿佛是闻到某种骨子里的气味。


    “小苟,”那妖声音嘶哑难听,如刀在地面上刮过,刺耳。


    面对这熟悉的名号,宋乘衣不为所动,“告诉我有关于绮罗的消息,让你死得痛快些。”


    “你说这‘苟’是什么苟呢?”它的声音很慢,仅仅说这句话,就仿佛用尽他全部力气,喘着粗气,像是漏风的气球。


    宋乘衣低头,戴着手套,手指纤长瘦长。


    “我说是苟且偷生的‘苟’,但——”


    它话说不出来,喉口被一双手擎着,喉骨发出吱呀声。


    宋乘衣:“一炷香时间,你接下来说的话,决定你的痛苦程度。”


    它扯了一抹笑,继续道:“也有其他妖觉得是野狗的‘狗’。”


    喉咙力道愈发缩紧,它并不以为意。


    但下一秒,它眼眶欲裂。


    体内传来剧痛,它的眼珠不受控制地朝下低。


    一只手掌横贯他腹部,钻入血肉中。


    黑血从体内冲出。


    血肉遭到挤压。


    它感到那掌心在它体内慢慢张开,游走。


    它死死挣动,但其上,脖子被扣住,往下,被钻入肉中的手掌控。


    它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无声惨叫,全身痉挛,却带来更大痛楚。


    “我知道,你不会死,”女人的声音冰冷,丝毫不为之动容:“除非——”


    手往下,准确地攥到它的妖丹。


    命脉被握紧。


    “除非这妖丹被捏碎,你才会彻底死亡,”宋乘衣道,“你还有半柱香,如果再听不到我想听东西,”


    宋乘衣轻声道:“你的妖丹会被我取下,但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蜘蛛慢慢啃噬这妖丹,在蜘蛛化为妖后,他们会自相残杀,我会再掏出最强那蜘蛛的妖丹,不断往复。”


    “你的意识会永远存在,永远痛苦。”


    “现在,绮息,能说了吗?”


    绮息瞳孔剧震,竖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开始逐渐溃散,“我,我——”


    突然,它的瞳孔发直,圆形的瞳任慢慢竖起。


    它的唇微弯,再无先前那害怕、恐惧,变得坦然起来。


    “乘衣,”它声音温和,带着一股慢悠悠的腔调。“好久不见。”


    第67章


    宋乘衣神色未变, 好似她并没有意外绮罗的出现。


    她在绮息体内中捏着妖丹,从其上缓慢剔出一缕极细、极白的蛛丝状东西。


    绮罗的一缕元神。他惯用来操控神志的手段。


    绮罗赞赏道:“你还是这样敏锐。”


    即便他的一缕元神受制于宋乘衣手中,他也不见丝毫慌张。


    因为元神剥离出绮息体内, 他就无法控制绮息身体, 同样宋乘衣也就无法获得她想要的消息


    果然宋乘衣也没有动作。


    “你做了这么多, 就是为了引出我


    , 现在我已经出现了,”


    绮罗只颈部被重压,一言一行都极艰难, 但他并不在意, 只微微笑道:“你却不跟我说话。”


    宋乘衣:“与其说我是引出你,说你想引起我注意,才更妥帖些,不是吗?”


    “是。”绮罗倒也不避讳, 坦然承认:“你真是心狠,我们这么多年第一次见面, 你却将我捅个对穿。”


    “比不上你,”宋乘衣嗤了声, 嘲讽道:“绮息是你最衷心的属下,你也舍得用它为诱饵。明知道落在我手中,是会死的。”


    “那自然什么也比不上你重要,为了我们能有说话的时间,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绮罗道。


    他已经试验过一次,宋乘衣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


    宋乘衣的手臂还插在这幅身躯内,他仿佛能透过这些,感受到她的存在。


    他轻声道:“你不好奇我活下来, 却如今才来找你的理由。”


    “柳弯弯和你是否有关系?”


    “这些年,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也一直在关注你,你成长得很好啊,果然玉慈仙尊名不虚传,你跟从前简直脱胎换骨,我——”


    他猝然失声,剧烈颤抖。


    女人卡着他脖子的手松开,一拳打在肩膀上,如有千斤,肩膀被杂成肉泥。


    “你误会了一件事,”宋乘衣冷漠打断,“我对你说的并无兴趣,”


    “如果你再说一句废话,我保证,你不会有说话机会。”


    元神控制,那痛感也是相同,绮罗痛苦喘息,声音发抖,在缓了几下后,才又道:“我没想惹你生气。”


    他歉意:“那你对什么感兴趣?想知道我现在在哪?很可惜,我不能告诉你。”


    “但我能为你解惑。”


    他盯着宋乘衣,柔声道:“你也感受到了吧,你失去的那些记忆,我施加的封印,随着你力量的增加,正在逐渐松动。”


    “小苟这个名字,你忘了这么多年,现在又记起来一些。”


    宋乘衣瞳孔骤然、无声缩紧。


    绮罗语气有些怀念:“你跟的第一个妖太蠢,只将你当作血包,像他那样,你活不了几年,好在你遇到我,我跟那蠢货不同,我能看出你的野心,你以为你那些年一直跟在他身边,但并不是,你后面跟过我两年,才又回去。”


    “我喜欢聪明人,所以在被圈养的小孩中,我最喜欢你,你加入他们没多久,就交到朋友了。”


    绮罗试图在宋乘衣脸上看到丝毫表情,但结果却令人失望。


    他接着道:“他们为了让你通过测试,帮了你很多次,但你却为逃跑,亲手杀掉所有人,即便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即便他们和你一样都是人呢,只是因为他们挡了你的路。”


    “他们都是我千里挑一出来的,费了很多很多心血,一朝被抹。”


    “你猜猜我对此什么感觉。”


    宋乘衣听到他问,视线落在他身上,道:“你恨我。”


    绮罗笑:“不,我爱你。”


    “好,我知道了。”宋乘衣心平气和道。


    她道:“我有最后个问题想问。”


    绮罗看着她。


    “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出现,是不敢还是不能?”


    绮罗脸上笑容一僵。


    宋乘衣:“我刚刚逃出后,你是惧怕师尊,所以不敢出现,因为你根本赢不了他,随着时间越来越推移,你是不能,因为你知道你赢不了我。你今日所说全是废话,对我没有丝毫意义,我毫无感觉,内疚?负罪?不安?”


    她轻蔑,带着嘲讽:“谁挡了我的路,与我作对,我都会碾过他们前行。”


    她微微俯身,凑近那血迹模糊,在那看不出是张脸的面上,表现出惊人克制力,轻声道:“至于你说爱我,只敢躲在阴沟里的臭虫,你也配?让人倒胃口。”


    绮罗脸上笑容尽失,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此刻看上去竟扭曲。


    “下次见面,我要一刀一刀剁了你。我发誓你的痛苦不会比现在少。”


    随着宋乘衣平静却冰冷的话语落下,绮罗眼前骤然一黑。


    禁闭室外,苏梦妩捂嘴几乎尖叫起来,跌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宋乘衣的动作。


    只见她一拳砸去,那妖的脸如柔软馒头一般,凹下去,碎肉黏在墙面,黑血噗嗤往外冒,脑浆崩裂,还冒着热气。


    一拳就砸碎那脑袋,如拍西瓜。


    但她并没停手。


    她抽出手臂,捏着妖丹,那缕丝状的元神发着淡光,被她残暴扯断,暗淡下去。


    那妖从头开始,到腹部,皆四分五裂。上半身被砸碎,下半身却完好。


    突然,苏梦妩看到那妖所在的下半身,裤/裆处湿了大片,竟是恐惧地失/禁。


    太残忍了。


    那妖被折磨至此,还有意识。


    师姐不肯给它个痛快,如此冷酷。


    那妖泛再大的错,也不至如此……


    苏梦妩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这也彻底颠覆师姐在她心中的形象。


    那是妖,她也是妖,师姐对妖的厌恶,她第一次深切体会。


    某一日,师姐若不高兴了,也会如此对她。


    她的脸色青青白白,不知为何,突然冒出这样想法。


    她心中直泛恶心,竟哇地一声吐出。


    陈望搀扶着她。眼中露出一丝同情,刚开始加入,他也受不了,但现在已经习惯了,甚至能一面施刑,一边吃饭。


    大约又过了好一会,宋乘衣从里面出来。


    苏梦妩下意识朝后一步,躲在陈望身后。


    陈望道:“师姐。”


    宋乘衣扫了一眼苏梦妩,又看向陈望:“之前抓的都杀了,已经没有意义。剩下的人也不必再追踪绮罗。”


    苏梦妩又是一抖。


    一方面是绮罗在他们的脑海中下了锁忆咒,无法搜魂,他们只是小妖,知道的有限。


    同时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此刻开始她不会再给绮罗一个眼神,绮罗会再主动出现,她不会再将花心思在他身上。


    绮罗之所以还心存妄想,全是因为她还不够强,她要更往上走,如谢无筹一样,走到一个让他提起就恐惧的位置。


    宋乘衣看着战战兢兢的师妹,便让陈望带她去找柳弯弯。


    苏梦妩听着师姐的安排,心下略忪,她实在不想与师姐同行。


    师姐从她身旁走过,苏梦妩余光看着她衣角,突然师姐停下了。


    宋乘衣朝她伸手,衣角擦过她肩膀,停在她背后。


    苏梦妩感觉到师姐似乎握住了背在她身后的剑柄。


    师姐是想把灵危带走?


    她刚这样想,很快,师姐便松开手,又朝前走了-


    宋乘衣要入乾坤境前,眼前被一道灵光闪过。


    那灵光没有任何杀伤力,似乎只是想阻挡她前进脚步。


    灵危呼吸极其剧烈,几乎是个瞬移,就已到她身前。


    灵危想凑近,却忽然见到宋乘衣手中握着的剑。


    那是个毫无亮眼、陌生的东西。


    却瞬间刺痛了他的眼,他头脑开始晕眩,无法思考。


    “我……我能帮你,我进步很多,你会发现,我已经学会……”


    宋乘衣道:“可是你失败了。”


    灵危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我还能作为你的剑单独进入,只跟在你身边,这不算违规,我发誓,我不会再失误。”


    宋乘衣再次冷静重复:“可是你失败了。”


    灵危无法忍受这冷漠的言语,他的眼中出现迷茫,


    宋乘衣的脸实在太陌生,冷酷如坚冰,他愣愣地移开眼,又看到宋乘衣手中握着的剑。


    他死死地盯着,发自内心地憎恶着。仿佛一切根源都是因它而起。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乘衣身边,直到乘衣抽离了放在他身上的所有灵力,他才骤然感到不对,但他不敢擅自变成人,但他越想越不安,才发现乘衣一直不在他身边。


    “我能证明,”灵危突然道,语速越来越快:“只有我才能给你帮助,这把破剑算得了什么,又钝又笨重,它根本没有丝毫的能力——”


    他迅速一步,手中瞬间释放出一道满含危险的灵光,准确地朝那剑而去。


    宋乘衣用剑挡下,剑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


    相比较灵危而言,这的确不是把好剑,时间很紧,宋乘衣只是在剑宗内,随便挑了一把符合她属性的剑。


    她将灵力传到剑身上,剑身一抖,灵危的攻击便消散地无影无踪。


    剑抵在灵危身前,灵危没有躲避,用手掌抓住。


    剑身慢慢弯折,灵危的脸苍白如雪,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再次传来。


    “它比不上我,我能带给你更多胜利,你别用它,我配不上——”


    “够了,”宋乘衣面色平静,淡淡打断道:“我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有你,”


    “而你能有今日,却是因为有我,懂吗?”


    “别挡我的路。”


    灵危茫然无措地松手,看着宋乘衣毫不犹豫地踏入乾坤境中。


    灵危下意识想追随上去,却被挡在境外。


    他作为失败者,被拒绝再次进入其中。


    *


    宋乘衣离开后已有三日,谢无筹一直在佛堂内看书。


    只他以往看的都是些经书,现如今看的却是些民间话本,正是曾经宋乘衣看过的那些。


    谢无筹神情淡淡,却带着一丝探索精神,不知何时,他才放下手中已经被翻的边角有些卷起的话本——【教你如何看透一个男修的心】


    几日内,他已经看完乘衣曾看过的所有话本。


    但他还是不懂。


    依据宋乘衣看这些话本时间,那时她是喜欢自己的。


    话本中的引诱,欲拒还休都是乘衣曾对他做过的。


    这没错,所以她才会赠送自己礼物,才会告白,才会被拒绝后找替身。


    宋乘衣说不再喜欢他的话,他并不信。


    谢无筹知道自己对宋乘衣的关注越来越多,这不太对劲。


    宋乘衣不喜欢他,应该合了他的心意,但在听到他说出口的瞬间,他的心中还是有一种奇异之感。


    这是不甘心。


    宋乘衣第一次求爱后,他全然地拒绝,他并不想改变与乘衣的关系,他也从未将她视为是能挑起自己情/欲的女人。


    他会因为乘衣的苦痛、伤痕、顽强而兴奋,而勃/发。


    却从不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感到心动。


    他喜欢的是乘衣的完美无缺,而不是她的身体。


    这很容易得到印证,因为即便卫雪亭与乘衣同床共枕多次,他也见过其脱掉衣服的样子,雪白的身体,他也并不情/动。


    所以谢无筹可以肯定,他对宋乘衣并无男女之情。


    但现在,他却异常烦躁。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凝聚到地上。


    地上有一本被扯裂的书,能依稀看到书的封面—【双生子:爱我还是爱他?】


    讲述的是个女子与丈夫恩爱数年,本来平静生活因为丈夫的双胞胎弟弟的到来,被打破。


    女主醉酒后意外将弟弟看为夫婿,从而发生关系。


    弟弟也早就喜欢上嫂子,一人追逐,一人躲避,最终女子移情别恋的故事。


    这是男人的劣根性,大概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谢无筹想,他难道也是其中的一个?


    宋乘衣与卫雪亭两人,若卫雪亭没那个心,那他们两人基本上是不可能,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但卫雪亭本就心怀鬼胎,两个巴掌想要碰,那也是早晚的事?


    他又情不自禁地拾起桌上的铜镜。


    镜面里的男人容貌甚好,鬓发乌黑浓密。


    谢无筹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丝毫衰老的迹象。


    修真界的寿命本就漫长,加之他也只比宋乘衣大上十来岁,说年老倒是牵强。


    但他转瞬又想到卫雪亭。


    乘衣以为卫雪亭年纪尚小,但实际上并不,与他也一般大,只是看上去年少罢了。


    不远处的地面上,光滑的玉石上倒映出一个瑟瑟发抖男人的脸。


    男人颤抖着双腿,如条被吓破胆的死狗一般匍匐在地面上。


    他深深地弯着腰,头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如筛子一样抖个不停。


    这是个非常恐惧与恭敬的姿态,即便他身上没有束缚,但他也完全没有逃走的样子。


    “你说,我长得好看吗?”


    他听到一道声音响起,他抖地更厉害,颤着声音道:“好,好看。”


    “你都没抬头,怎么知道好看不好看呢?”


    那青年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刷的抬起头,看到青年的脸,那是张非常俊美、秀丽的脸,唇色红润微翘起,脸上带笑,显得温和可亲。


    但他知道,这是个恶魔。


    他正是绮息。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小苟不会放过他,但没料到他没死,正是被眼前看似和善的青年救下了。


    青年将他的妖丹喂给一只鸟吃下,他从一只三尾狐变成了个鸟人。


    狐狸的命是按照尾巴数计算,只要不是妖丹被破,是有机会能活。


    这青年太恐怖,先是逼他生生拔掉身上所有羽毛,这三日内又将他扔入幻境内,不断重复着最令他恐怖的事,他想逃又无法逃,那高高在上的碾压已经彻底消磨他的求生欲,求死也不能,现在他只想求个痛快。


    他的声音发抖:“您好看。”


    他不知这男人让他活过来的意图,但他知道他如果不听话,那一定不会好过。


    谢无筹敲了敲桌面,问:“乘衣问了你什么?”


    “乘衣?”绮息眼中似有不解,但很快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小苟吧。”


    “小狗?”谢无筹轻声道。


    绮息察觉到周围迅速冷下的氛围,迅速匍匐下去,“不,不是,乘衣,是乘衣,我说错了。您说乘衣,她,她来找我问关于主人绮罗的信息。”


    “绮罗是谁?”


    “乘衣曾经的主人。”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主人做什么,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按照命令做事,主人也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绮罗下了什么命令?”


    绮息额头上冷汗大滴大滴落下,他已经看出这青年与乘衣关系不同寻常,但他只能如实回答:“杀了她。”


    但意料外,这青年却并没有生气。


    谢无筹当然并不觉得这种货色能杀掉宋乘衣,大概那叫绮罗的,意图也并不只如此。


    绮罗这个名字颇有几分耳熟。


    他指骨敲了敲台面,他记得宋乘衣第一次下山,好像就是为了杀个妖,那妖名字好像就叫这。


    宋乘衣回来后,很显然地心情好了一段时间,对他也更加恭敬。


    因为宋乘衣很少情绪外露,那如释重负的模样太明显,所以当时他问她为什么高兴。


    宋乘衣说了一些,他都记不清,但却还记得一句——‘我确定了之后的目标,永远追随你,所以高兴。”


    他当时也只是坦然接受,也没多么在意。


    毕竟想要追随他的人,也不只是宋乘衣这一个。


    绮息感到空气安静下来,却更加令他毛骨悚然。


    不久,他听到轻缓脚步声,很快,那青年站在他面前。


    掌心下压在他


    头上,掌心很轻,没什么劲,却仿佛下一秒就能拔出他的头,他丝毫不敢动,只恐惧地瞪大眼睛。


    谢无筹探出一丝神识进入其灵海中,在里面慢慢搜索着。


    绮息只觉得一道柔和的灵力在他脑海中乱飘,很快灵力越来越多,渐渐挤压了他全部的神志,他慢慢失了神。


    模糊中,突然听到青年发出轻笑,他道:“啊,记忆竟然被强制锁住了吗?”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倒偏要看一看。”


    那声音轻缓,却带着强硬与运筹帷幄的掌握,那是实力带来的底气。


    那在宋乘衣面前坚如磐石的封印咒,此刻轻飘飘地被打破。


    绮息的脑海中轰地一声炸开,剧痛传来,七窍渗血,一道强悍灵力掀开什么东西,他立即丧了意志。


    只能任由那灵力闯入。


    第68章


    谢无筹已处在它被封印的记忆中。


    “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心血, 在她身上,”


    一道声音在谢无筹身旁响起,正是被他窥探记忆的绮息, 它眉眼间含戾, 不甘心问, “她还是个小孩, 没有丝毫可用之处。”


    “你懂什么,磨性子就得从这个年纪开始。”


    一人笑道,声音荡在这条幽暗的地牢里。


    谢无筹寻声望去, 是个年轻的男人, 桃花眼,胸口长袍松松垮垮地半开,声音细腻柔和,既有着女子的柔媚又带着男子的低沉。


    “她没什么值得你交易, 她能为你做的事,其他人也能做。”绮息既不解又不甘心。


    “你看她。”男人懒散地靠在铁墙上, 手指朝前一指。


    即便地牢中黑暗潮湿,但谢无筹还是看到躺在地上的那一团人影。


    谢无筹静静地扫视着。


    他见过宋乘衣年幼时的样子, 与此刻别无二致。


    宋乘衣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后背凸出的脊椎骨,仿佛要戳破表面一层皮,直愣愣戳出来, 露出来小腿如萎缩树枝。


    脚踝上拴着一条铁链。


    很狭窄、黑暗、简陋的牢房,在最顶端一个巴掌大小的窗口,除此之外,连只老鼠都无。


    谢无筹瞧着那那扇小窗外, 一片摇曳的绿色,尚是春日。


    “不要小瞧她啊,年纪如此小,却能在伏舟的虐待下活几年,你说说,我带回来的人中,谁能做到?”


    绮息没吭声。


    “其他人幽禁时间最长的记录是十个月,”那男人又道:“与伏舟交易是两年,时间还长着呢。前段时间又进了一批货色,放在她旁边的地牢中,一同打磨。”


    话音落,此场景便逐渐淡去,转换的场景极快,内容大都相似。


    这条幽深的地牢内,关着很多稚童,无一例外,皆是凡人。


    一片尖叫、哭泣、求饶等声音尤为明显。


    黑暗和被剥夺的自由能熬死人的意志。


    绮息有时三日来一次,有时半月来一次,也有时数月来一次。


    他每次来都伴随着惩罚或奖赏。


    如上一次对宋乘衣进行了辱骂,殴打,那下次来则会带着点小礼物,大部分都是些书,是宋乘衣要的。


    宋乘衣从刚开始的无知无觉,渐渐地见到他的到来,会起一些反应,会注意到他的到来,眼珠子会慢慢地动,睫毛会抖动,那是长久未见人的喜悦。


    若是绮息带了书来,她会抱着腿坐在接近入口处等待,偶尔会温顺地跟绮息说几句话。


    她改变了不少,虽寡言少语,但却柔和乖巧起来。


    只那骨瘦如柴的身体,依稀如往日,皮肤暗泽无光,手腕细长,如骨头上罩着一层黯黄的薄皮


    宋乘衣周围一起被拘禁的‘同伴’们渐渐地都离开了囚牢,慢慢地周围竟只剩下宋乘衣一人。


    谢无筹看着乘衣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但看向窗户时却眯成一条缝,才敢看。


    那不过是一小束光,但长久的昏暗生活,让她已然畏光。


    他又看向那扇小窗,窗外是枯黄落下的树叶,秋天来了。


    谢无筹能感受到绮息的情绪日益自满,它定时与绮罗说着情况,绮罗却没让它将宋乘衣放出来。


    在深秋,绮罗来见宋乘衣,这也是它在将其关到这时,第一次来。


    与初次来时,不同的是,绮罗的身后除了怒气冲天的绮息,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少年。


    “你个贱东西,敢阴老子,老子要撕了你。”绮息啐了一口痰,怒骂。


    幼童脸色苍白,但尚带着点些镇定,只眼中在看到那少年瞬间,便散去所有的光。


    “就是她。就是她。”贼眉鼠眼的少年指着宋乘衣,又小心翼翼地对绮罗陪笑:“九尾大人,我知晓她要逃跑的心思后,特地前来告密,万不能让她得逞。”


    绮罗笑道:“做的好。”


    随后又疑问道:“她怎么承诺你的?”


    那少年便一五一时、丝毫不敢隐瞒地说了。


    那少年本是个小老鼠,误打误撞从那扇窗中进入其中,宋乘衣用鲜血喂养之,日积月累之下,它便从老鼠化为妖。


    宋乘衣并不是平白无故给予,她想让老鼠咬断铁链,并凿开窗户。


    事成之后,她会割肉赠之。


    绮罗并不畏惧他们这些凡人,所以只是用凡间的东西禁锢,竟让宋乘衣找了空子。


    绮罗拍了拍手,对乘衣道:“小瞧你了,竟骗过了绮息,也怪它太蠢。”


    绮息无法反驳,只眼神恶毒,几乎要剜掉她一块肉。


    “不过你就算逃出这里又如何,你知道这窗后是什么地方吗?也许是比这更恐怖的地方呢?”绮罗插着手道。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坐在地上,手指抚在书面上,并不说话,也不抬头。


    铁门被打开,绮罗插手走入其中,那老鼠妖也跟着它一起入,眼神贪婪地瞥过坐着的宋乘衣,又恭敬地看向绮罗。


    “大人,”鼠妖搓了搓手,“我的奖励?”


    “我说给你,自然会给你。”


    “是是是,九尾大人说的自然不会有假。”


    绮罗弯腰从地面上扶起宋乘衣,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尘,温和道:“只为了从这里走出去,就把自己整成这幅模样。”


    他的拇指和食指圈着乘衣的细瘦手腕,又道:“外面是更恐怖的地方哦。但你既然想出去,我会如你所愿。”


    绮罗回头,对鼠妖道:“你过来。”


    鼠妖屁颠屁颠地站到绮罗面前,弯着腰,“您喊我—”


    话还没说完,绮罗手臂便穿透它胸膛,如风干的肉挂在绮罗的手臂上。


    宋乘衣僵硬着一动不动。


    “九尾……大人”鼠妖愣愣道,“为什么?”


    绮罗却没管他,反而看向宋乘衣,温声细语道:“砍下它的头,我就原谅你。”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呆呆愣愣的,睫毛都不动了,傻站着,茫然无措地站着,只看着绮罗掌心中那把小刀。


    空气中,有细小的浮尘飘着。


    她毕竟还只是个幼童,杀人的事从不曾做过。


    绮罗也没有催促,但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它眉心不动声色地微蹙。


    但很快,宋乘衣就从他掌心握住了那把刀,攥在手心。


    谢无筹能看到宋乘衣手掌细微颤抖,她先是看向那鼠妖,又看向绮罗。


    “你在等什么?今日它是准备来杀你的,”绮罗鼓励道:“以牙还牙,你死我活才是生存之道。”


    谢无筹凑近宋乘衣,指尖擦过她的脸,却从她的脸上飘过。


    宋乘衣眼睛一眨不眨,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头咕噜咕噜地滚到宋乘衣脚下,血喷了她满脸。


    鼠妖丢了头,但身体还在乱动。


    同时,绮罗指尖一扬,宋乘衣脚踝的铁链断开,“恭喜,你进入下一阶段了。”


    血滴从宋乘衣眼角处滑落,她攥着那刀。


    “为什么你杀他,而不是我?”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发


    出生疏的声音。


    绮罗:“我教给你的第一课,就是绝不能留会背叛的人。”


    宋乘衣没说话,但薄薄的眼皮却颤栗不停。


    之后的场景变化得更快。


    宋乘衣被带到一处犹如世外桃源的小村庄。


    村庄内人口不多,老少皆有,民风淳朴,心善热情。


    宋乘衣不再一人,她和十几个幼童蜗在被村民们供奉的庙内。


    因她畏光且沉默,被认为是哑巴和瞎子。


    刚入秋时,宋乘衣被排挤。


    谢无筹见过她被扯头发、丢入湖中、抢夺她的食物等。


    但她不仅没反击,反而日日待在边缘,不争不抢,渐渐地就被遗忘,也没人在乎她。


    深秋时,宋乘衣成功融入团队,虽还是边缘人物,但还是交到了关系好的人。


    谢无筹就没见过宋乘衣有过朋友,因而对此刻乘衣的朋友倒有几分兴趣。


    她也是个女童,性格羞涩腼腆,年长她几岁,也比她提前一年来到这儿。


    她为乘衣梳打结的头发,与她一起去摘桑葚,一起去乞讨,甚至会分食得来不易的吃食,


    即便是如此年幼的他们,也是有着泾渭分明的小团体。


    强壮、能干的小孩总是一起行动,他们会帮助村民采摘桑叶、下地除草等农活,赚钱买吃食。


    嘴甜的幼童能坑蒙拐骗,更有头脑灵活的人会偷鸡摸狗,都有生活方式。


    而宋乘衣与她的朋友,无疑是食物链底层,绞尽脑汁地满足最基本的生活。


    谢无筹在绮息的视角下,再次见到宋乘衣是在冷峭冬日。


    她被吊在庙前的枯树下,脱了衣物,只留下件衣衫褴褛的里衣,冻得浑身哆嗦,唇色发紫。


    “丧良心野种,竟把供奉的主人像给砸了,良心被狗吃了。”


    “打死她,不识好歹。”


    “主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这贱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四周吵吵嚷嚷,沸反盈天。


    “我们怎么办?”为首的少年扯着嗓子喊。


    “教训她,教训她,教训她……”周围人不约而同道,每张稚嫩的脸上是极端狂热与激动,令人毛骨悚然。


    谢无筹看到破庙里,那原本堂内供奉着的狐仙像已成碎片。


    谢无筹也发现,刚开始时是一群小孩,而现在只剩下七个。


    少年冷笑一声,从旁边火炉中抽出一道铁钳。


    火光四溅、暗红色的铁钳散发炽热气息。


    宋乘衣那好朋友被一个强壮的少年推出来,少年大声呵斥:“你来!”


    少年不由分说地将手中铁钳强硬压在她手中。


    女童手腕直哆嗦,流泪摇头,不断求饶,“我不行,找其他人吧,害怕,害怕。”


    “没用的孬种,”少年使劲推了一把那女童,女童被推的踉跄一下。


    “你不来,下一个就是你。”少年恶毒道。


    女童抖着腿,这才颤颤巍巍走到宋乘衣跟前。


    “你别怪我,别怪我,”她流着眼泪怯懦道,双手握着铁柄端。


    宋乘衣没看她一眼,只是低着眼。


    她因瘦而格外大的眼中映衬出暗红的火芯,她睫毛颤抖,手指扣紧吊着的绳子,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


    谢无筹想她应该是害怕,毕竟年纪尚小,还是个凡人,身体上的痛苦是实在的。


    少年掀起那单衣,里面是根根分明凸起的骨头,骨头上套了张皮。


    他看了半天,指了指左腰侧,威严道:“就这。”


    三秒后,女童闭着眼,按下去。


    呲呲呲——


    肉被烧灼的声音。


    宋乘衣脖子处粗筋欲裂,发出痛苦的尖声,身体要剧烈摇晃,却被少年狠狠地捉住,上下如条崩着的弦,被拉到最直。


    鹅毛大雪落入她睁大眼中,又化为水从眼角滑落。


    周围却发出激动的叫好声,眼神发红,跃跃欲试。


    铁钳拿走后,她腰侧出现一个暗红的字——‘狗’。


    也就是这时,绮罗和绮息姗姗出现。


    绮罗接开束缚,将她抱下来。


    绮罗袖子拂过,那看见他就立即跪在地上的少年被掀飞出去,头撞到柱子上,血流不止,但他根本顾不得,只惶恐、瑟瑟发抖地低头恳求原谅,又爬到绮罗的脚边,头抵在他乌黑靴子上。


    “规矩是什么?”绮罗问。


    少年立即答道:“屠杀日前绝不杀同伴。”


    话音落,绮罗一脚就将他踹翻过去。


    在这场闹剧过去后,谢无筹又看到绮罗的眼眸落到乘衣身上。


    乘衣不知何时晕过去,但手指还紧紧攥着他手臂。


    绮罗唇边似有似无一抹笑。


    记忆逐渐变得透明,快要到达尽头,谢无筹看到最后一个场景。


    宋乘衣跌跌撞撞地朝前面跑去,她捂着左侧腰身,竭尽全力逃离那村庄。


    身后远处,是火光冲天的破庙,村民们接水扑火,无人在意,宋乘衣在黑夜中逐渐远去。


    “你说她真的是个小孩?”绮罗似笑非笑,手指抚摸下颚,“是骗人的吧。”


    绮息手中提着个血淋漓的狐尸/身,也看着不远处选择从树林中穿梭的瘦小影子。


    “就是驯不好,很想给她一个教训,但得将她送回去了。”绮罗看了眼那尸/身,“等我杀了伏舟再把她带回来慢慢驯,时间长着呢,走吧。”


    绮罗森然道:“去戳破她最后的希望。”


    谢无筹几乎是看着宋乘衣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绮息将那妖身扔在她面前,“你很有胆量,居然真的割肉贿赂了一个我的同族,不过虽然这次眼光好了不少,但运气不太行。”


    宋乘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不对劲的?”绮罗弯腰,掐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知道屠杀的猎物不是身边的同伴,而是那些村民?”


    “滚。”宋乘衣的唇微微抖动。


    绮罗大笑起来,胸口都在震动,半晌才道:“我最后只问你,你的回答让我不满意,我就杀了你哦。”


    他的手劲越来越大,道:“你为什么连你唯一的朋友也一起杀了?”


    过了一些时间,宋乘衣的脸渐渐发紫,她才断断续续地喘息:“会背叛的人,不能留。”


    记忆轰然倒塌,记忆中的一切都慢慢模糊起来。


    在即将坍塌的瞬间,谢无筹最后一次看了眼宋乘衣背影。


    她左侧腰际,衣服被血模糊一片,那象征着耻辱烙印被她割下,利用其换了个帮手,虽然失败了。


    她此刻背影弱小、受到牵制,被打压,但精神却凌驾于这些痛苦之上。


    让人想要赞叹。


    谢无筹见过无数人,但没有人能做到她这般,沉默又刚强。


    谢无筹垂眸,神色隽雅。


    他又想起了宋乘衣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我确定今后目标,永远追随你。’


    谢无筹不禁开始细细回忆,宋乘衣是用什么表情说的,她当时是如何心情,那一刻,想的是他,还是绮罗。


    绮罗如果在他面前,他谢无筹会撕了他。


    不是因为他做出的种种行为,而是其居然想染指他的东西。


    如跳梁小丑一般,现如今还蹦在宋乘衣身边。


    但在这愤怒之余,谢无筹又切实感到了兴奋。


    无可否认的是,他驯服了宋乘衣。


    他重重按了下兴奋地直跳的额角,缓缓笑起来。


    他是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


    他掌心慢慢收紧,如坚不可摧的铁钳。


    掌心下头颅骨骼断裂声渐起,绮息眼歪口斜,目眦欲裂,痛苦的嚎叫声渐成交响曲。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慈爱、宽宥的笑容。


    神佛拈花含笑,雕像慈悲望下。


    谢无筹掌心倏然用力,那妖被挫骨扬灰,黑色灰烬撒在地面,


    杂碎被清理完后,胸口砰砰的跳动声更为明显。


    谢无筹面色潮红,他手指慢慢触了脸,滚烫的热度。


    喉咙也被烧灼地干渴,生涩地吞咽着,眼眸湿漉漉,呼吸又急促起来,


    他终于承认,此刻他对宋乘衣是有些心动。


    偏离了轨道。


    从培育、塑造乘衣,单纯的欣赏,变成了肮脏的情/欲,是他玷污了这一关系。


    他现如今想和宋乘衣保持什么关系,继续父女?


    那他的一切行为要就此打住,对一个女人产生好奇是产生喜爱的第一步。他不能再继续。


    还是说……他想与她更亲密一些,做一些突破底线的事。


    无论是前进,还是原地踏步,他都要做出选择。


    他不是犹豫不定的人,他决定做出选择,从此不再更改。


    他现在需要先见到宋乘衣。


    他需要与她相处一些时日,再做出选择。


    一直以来,他都很逃避和宋乘衣的亲密接触。


    但也许,就是因为没有得到过,才会好奇。


    *


    试剑会倒数第八天。


    卫雪亭用剑气慢慢雕琢着手中冰块,冰块逐渐成形,变成一束束含苞待放的花模样。


    他不时地抬头,安静地看着坐在雪地上的女人。


    宋乘衣周身雪花翻卷,低阶境内灵力,化为一道道白光,源源不断被其收纳入体内,白茫茫的雪将其裹在其中。


    万千重重的雪色,有一种缥缈又虚幻之感。


    卫雪亭能感到低阶境中,灵力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失,在被融入宋乘衣体内。


    这本来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一个修者能承受的力量有限,若超出身体承受范围,会爆体而亡。


    同时,修士的灵力大都是自己修行而来,很少会主动去收纳外来的灵力,这基本上做不到。


    但宋乘衣却能做到,源自于两点。


    一来是她开始锻体后,冲刷着灵脉,骨骼身体也强韧起来,能承受这灵力大量聚集的冲击。


    二来是其自身剑骨体质,对四周的灵力能感应,只需沉下心来,进入无我境,便有这可能。


    卫雪亭能感觉到宋乘衣出去后,回来加快了修行的进度,几乎是昼夜不停。


    卫雪亭不想打扰她,他知道宋乘衣心事重重。


    突然,剑气一偏,划开卫雪亭的拇指。


    与此同时,神识中又传来熟悉的晕眩与空白感。


    卫雪亭也修炼很久,因而也能抵挡片刻。


    一片雪花飘到他手背上,冰冷触感,如毒蛇冰凉吐息。


    “你真让人恶心。”他的声音慢慢吐出。


    声音平静,却无法掩盖其中恶毒的话语。


    他从来都不说这些话。


    但他对谢无筹的愤怒到极点。


    但没有人回复他,可能是觉得不值得回复吧。


    卫雪亭感到愤怒,但很快他陷入黑暗中。


    谢无筹睁开眼,他无意识动了动眼珠,浅色眼眸淡漠,令人心悸,瞬间就锁定了地面上盘坐着的宋乘衣。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清冷的面容瞬间如冰雪消融,清风拂面,温和且柔和。


    他自动过滤卫雪亭的话,在他看来,那只是无能为力地挣扎。


    他笑意越深,但很快就顿住了。


    他舔了舔舌,舌尖有尖锐疼痛。


    有一道撕裂的暧昧小口。


    同时,胸口处随着衣物摩擦,传来涩涩、迟缓的疼,又仿佛带着点痒。


    他笑意收敛,面色难看。


    胸口破了点皮,肿胀地翘着。


    而对这点伤,卫雪亭并没有修复,他故意保留。


    雪越下越大。


    “贱/种。”虚无缥缈的声音飘在空中。


    谢无筹能嗅到卫雪亭身上的气息,与宋乘衣的交杂在一起,他蹙着眉,慢慢地扫过去,气味瞬间荡然无存。


    他还没朝宋乘衣看去,便察觉巨大灵力波动。


    天地开始颠倒,雪花纷飞,婉转飘向天际。


    灵力碰撞导致天际逐渐崩塌。


    与此同时,一股更为强悍的冰雪世界逐渐覆盖低阶境。


    谢无筹低眸,掩住眼眸中的兴奋。


    低阶境被宋乘衣破了。


    宋乘衣睁眼之际,就看到手腕上的好感度刷刷上涨了十五个点,格外显目,变成四十五。


    宋乘衣:?


    不远处,卫雪亭捧着一串冰花朝她走来。


    第69章


    谢无筹抬眸, 见宋乘衣站在原地。


    低阶境已破,天塌地陷,风雪愈大, 境内世界如碎片, 正在濒临倾颓。


    在一切的颓败中, 宋乘衣的身影却愈发清晰起来。


    她站在雪中深处, 衣衫在空中猎猎飘扬,黑衣、黑发、黑眼珠,在这片霜白中愈发明显。


    眉眼淡淡, 面容如水一般平静。


    薄薄、苍白的雪花飘在她周身, 悬而未落。


    极短时间内,她又进益了。


    她说的没错,她的确不会在境中一直处在吊车尾。


    雪光交织,勾勒出她脸部轮廓。


    她的眼睫微抬, 纤长眼睫微微一颤。


    宋乘衣看到他的身影,淡漠的脸微变, 露出一丝笑意,冰冷脸部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


    谢无筹不过是几日未见到她, 但却好像已经很久。


    因她整人焕然一新,安静却又锋锐。


    谢无筹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露出满意。


    能在她这年纪,能孕育出剑境,实属奇才。


    谢无筹没见过几个, 而这些人在若干年后,都成名已久,受人敬仰。


    谢无筹又遗憾。


    宋乘衣自然出类拔萃,但她的名声却并不广为流传。


    人才出少年, 越是年轻,越是优秀,就越令人称赞。


    各大仙门都有自己的情报网。


    人人皆知天才排行榜上,常年居于前三的那几个年轻人。


    他们活跃于人前。


    排行榜上记载了他们的每一场对决,由此评估他们的实力。


    却无人知宋乘衣也丝毫不逊色。


    不过很早前,宋乘衣就不再执着于出头,悄无声息地被遗忘。


    想想也是在她以为自己杀了绮罗之后,她便开始处理宗门内事务,尽心尽力为他做事,毫无怨言。


    就连昆仑试剑人,也是身为他门下弟子,身为昆仑山剑宗弟子,必须要承担的义务。


    天赋绝佳又心境沉稳。


    谢无筹预感到,再给宋乘衣时间,她能一鸣惊人。


    试剑会就是她名扬天下的试炼场。


    “过来。”


    谢无筹看见宋乘衣唇微启。


    他顿了下,随后才朝她而去。


    一直以来,都是别人朝他而来,从未有要他主动过去的。


    但现在,他就是卫雪亭。


    他要按照卫雪亭的日常行动。


    谢无筹缓步而去,却忽见宋乘衣拔剑,一道华光朝他劈来。


    剑风如疾风劲草,冰雪过境,破空飞掠。


    他面色平静,未有半分惊慌,甚至朝着宋乘衣脚步都未变。


    剑风擦发而过,朝上盘旋而上。


    谢无筹发丝潮湿,嗅闻到一阵雪意。


    头顶一道巨大阴影,遮天蔽日拂下。


    谢无筹抬头,剑气贯虹,天幕穹顶破开,无数碎片拂下,皆被冰雪冻住,停在半空中。


    谢无筹走到宋乘衣前。


    手中的冰花被她接过。


    她修长指尖握住那一捆**,低眸,脸瓷白通透:“很好看。”


    她声音温和,又抬头,眼中带笑,“我很喜欢呢。”


    “你喜欢就好。”谢无筹故作不好意思地垂着眼睫。


    视线却正好落在这束冰花上。


    女人指尖轻轻拂过那一簇簇花瓣上,偶尔轻捻。


    他忍不住微微出神。


    卫雪亭心灵手巧,擅于做针织活,因而其雕刻的冰花栩栩如生。


    叶脉的纹理丝丝缕缕,花瓣层层叠叠,精致且花样繁多,有盛开的花,也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但即使如此,也因其是冰雪而为,只有一种雪白颜色,自然单调。


    但乘衣却像是很珍惜似的。


    谢无筹的目光冷淡。


    他也给过宋乘衣不少东西,自然比这珍贵百倍,但还没见过宋乘衣有这般喜欢。


    正想着,指尖却被拾起,接触到寒冷的柔软。


    “这怎么了?”宋乘衣问。


    她的指尖点在卫雪亭的食指指腹上。


    卫雪亭晶莹剔透的肌肤上,一道赫然狰狞的血口。


    是被他附身时,卫雪亭挣扎导致的伤口。


    谢无筹沉默不语,只眼眸柔和且‘依恋’地看着她。


    宋乘衣长眉微蹙,看上去几分冰冷,言语平静:“怎么?不想说?”


    谢无筹这才回道:“没什么事,是我不小心雕刻受伤。”


    边说着,就要收回手,却被宋乘衣按下。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的脸又缓下来,眼尾微微垂着,亲亲了他受伤的伤口。


    只唇瓣轻轻贴上,谢无筹却觉得身体酥麻。


    他袖中的手攥紧。


    谢无筹转移注意力,收回视线,眼神向前。


    宋乘衣后方,他所塑造的境,如镜面被打碎,又寸寸消失在虚空中。


    很快就会蔓延到此处。


    他抽回手指,宋乘衣看着他。


    “这马上就要破了。”他轻声道,“你要去高阶境吗?”


    “不急,”宋乘衣道。


    随后,谢无筹下颚便被冰冷的指尖钳住,他的脸被掰过来。


    宋乘衣专注地盯视着他。


    那两颗黑漆漆的瞳孔既暗且沉。


    谢无筹喉结滚动,温热掌心覆在其手腕那赤红手镯上,微微转着。


    手镯刚刚好卡着宋乘衣腕骨,每次转动,他指腹都能擦过其皮肤。


    “之前说好了,你若是能安静等我几日,我会给你奖励。”


    “我想,”宋乘衣轻声,“在去之前,我想先给你。”


    宋乘衣似笑非笑,眉眼愉快且柔和。


    奖励?


    谢无筹在听到这个词后,几乎是立刻,他的脸上蒸腾出热意,呼吸略急促几秒,手指不由自主地从手镯上移开,触到其皮肤上。


    宋乘衣拽住他头发,将其拉近。


    谢无筹感到一丝疼痛,他不太适应,他离外来的痛感太远。


    他想偏头,但宋乘衣抓的很紧,只能让他感到更痛苦。


    他温驯地弯腰。


    但眼中藏着几不可见的不快。


    宋乘衣与他近在咫尺,双目相接,鼻尖相触,气息喷洒在彼此身上。


    他冷冷地垂着眼睫,视线落在其唇上,喉间溢出低低地喘息。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卫雪亭与宋乘衣每到这时,都会接吻。


    这是卫雪亭身体给他的感觉。


    他内心非常复杂,直到此刻,他仍然在犹豫,犹豫自己该不该迈出这一步。


    他觉得这也许会引发一些后果。


    他不想改变他与宋乘衣现状,但又觉得应该改变,才能指引他走入下一步。


    他抱着做决定心态才来尝试。


    对宋乘衣究竟是一时鬼迷心窍,又或是单纯欣赏。


    他已然无法界定。


    宋乘衣看着眼前的卫雪亭缓缓闭上眼,脸微微前倾。


    一副温顺之姿。


    宋乘衣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眼皮下瞳孔微转动。


    谢无筹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宋乘衣的动作。


    他正准备睁眼,却忽被冰凉的掌心拍在脸上。


    啪啪啪几声。


    宋乘衣看着卫雪亭睁眼,眼眸浅淡,如晶莹冰雪,眉毛皱起,似有疑惑。


    但很快,他呼吸声渐重,眼中疑惑也渐散去,


    谢无筹的确有几分不可思议,他此生从未遭遇过此等事。


    很快,宋乘衣手指渐松,又将其脸微上抬,亲了上去。


    谢无筹没与宋乘衣亲近过,即便卫雪亭在做时,他也都是无视。


    但宋乘衣这饱含羞辱性的动作自然流畅,说明做了很多次。


    卫雪亭虽然弱,但起码也是他。


    在宋乘衣面前,居然如此被羞辱吗?


    谢无筹这幅身体渐热,胸口地方磨蹭衣物,有更多疼痛感。


    却又带出奇异的愉悦。


    不可否认,他有几分新奇,眼眸中的光却跳动着。


    相比于最初的纯然拒绝,他此刻能体会到更多。


    宋乘衣的动作也较从前更为娴熟、老练。


    冰凉的手指从他的衣领处探入。


    寒冷感刺激到他全身。


    他意识逐渐从这幅身体内清醒。


    谢无筹承认,这的确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宋乘衣的手指摩擦着颈部。


    卫雪亭的衣领系地很高,柔软包裹住他长颈,一丝不苟束缚着,任谁看,禁欲圣洁。


    宋乘衣唇角似有似无地微笑。


    谢无筹能见到她的面容十分温和,


    “下、贱,”谢无筹听到她轻声道,言语亲切,眼神平静。


    仿佛那粗鄙的语言,不是从其口中吐出。


    卫雪亭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抖了下。


    谢无筹眼神微妙,不敢置信,身体僵了一瞬。


    卫雪亭身体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宋乘衣注视着卫雪亭睫毛颤抖,低垂着眼,沉默不言的模样。


    “怎么今日如此害羞,跟平常的你不一样。”


    宋乘衣言语亲近,语调却似有几分疑惑。


    谢无筹眼中闪过一道光,几秒后,便抬头。


    宋乘衣看卫雪亭温驯地弯弯唇角,按住其后颈,主动在其唇角奉上一吻,由浅及深,由轻及重。


    宋乘衣指尖勾住他腰带,只轻轻一拉,那衣服便瞬间滑落,跌到雪地上。


    谢无筹这才发现,原来卫雪亭只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


    境快消失了,若不及时出去,便很难再出去了。


    谢无筹胡乱地想。


    但宋乘衣却仿佛没察觉。


    他看见宋乘衣离他时远时近,黑发也摇摇曳曳,偶尔飘在他身上,有种冰凉、丝滑的绸缎触感。


    谢无筹不喜欢亲密接触。


    他的气息微滞、腹部痉/挛,恶心感像是要从嗓子眼冒出来。


    这些都证明他的反感。


    但愉悦感却涌上。


    谢无筹眼眸余光瞥见周围的世界逐渐消弭。


    他手指攥紧宋乘衣,在危险中,却活生生陷入即将坠落旋涡中。


    谢无筹知道,这不是他的感受,他没这么放/荡。


    这是卫雪亭的身体。


    谢无筹眼眸微眯,手指无力垂下,却在袖内捏了个法诀。


    他要延缓这低阶境的消失速度。


    但宋乘衣却握住他的手,插入他指缝中。


    宋乘衣袖口挥动,天地刹变,撕裂的苍穹慢慢愈合。


    周围一切在飞速远离,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全新画面。


    与昏暗、冰天雪地的低阶境中不同,宋乘衣的剑境是雪日夜晚。


    即便是夜晚,却天色清亮、毫无浑浊之意。


    飘零雪花婉转落下,地面被裹上一层雪。


    树影在晚风中摇动,发出簌簌声,草地柔软,绿意盎然。


    明月高悬,银质月色倾撒而下,照着一切都静谧、柔和、纯洁。


    一粒雪花落在他的唇上,有一丝凉,却不冰冷。


    剑境是很私密的地方,相当于进入对方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剑境中一切都由其操控,只要她愿意,她可让天地颠倒,也可让日月同光。


    宋乘衣手中携出一缕香,插在薄薄的雪地中。


    “这一炷香时间,是我给你的奖励,”宋乘衣笑起来。


    但尚未点燃,宋乘衣便看到传讯筒亮起。


    谢无筹看见宋乘衣笑意收敛几分。


    她身体后撤几分。


    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像是被打扰,又像是单纯地叹息。


    “稍等,”


    谢无筹的肩膀被拍了下,听到她轻声道:“是谢无筹。”


    她站起,转身朝旁走了点。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义父,”


    “是,我一个人……在忙呢……现在过不去……不行,”


    语言无奈且恭敬。


    谢无筹眼神清醒。


    他看到宋乘衣站在不远处,背影清瘦,靠在树干上。


    “自然是在忙着修炼了。”


    她言语自然到简直不像是在说谎,坚定、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


    谢无筹第一反应是,从前,宋乘衣也是这般敷衍他的吗?


    第二反应,才是卫雪亭居然没有沉睡,而是进入了他的本身中。


    但谢无筹全无危机感,反而斯条慢理地链接了卫雪亭。


    他想,卫雪亭此刻应该会体会到他当时的心情吧。


    那种被戏弄的心情。


    果然,立刻地,声音剧烈喘息着,就从本体中传来————


    “谢无筹,你我说好了。”


    “我跟你说什么了?我承认了吗?”


    如


    水的树影昏暗地笼住他,在这片静谧中,竟有种沉静的恍若隔世之感。


    宋乘衣的剑境开的极好,反衬出她的内心世界。


    “我不该相信你的,”那头卫雪亭的声音轻轻:“你喜欢她。”


    谢无筹垂着眼,银发包裹着他的身体,眼眸淡漠,平静到丝毫没有愧疚感:“不喜欢不代表不能做。”


    “你……”卫雪亭骤然放大声音,罕见地暴怒,他一字一句道:“我要杀了你。”


    谢无筹手指随意拨动草地,兴趣缺缺:“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卫雪亭:“你不怕我告诉乘衣?”


    谢无筹手搭在额上,冷静道:“那你告诉她啊,告诉她,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一体的事实。”


    卫雪亭沉默。


    谢无筹恶劣地嗤笑,“你不敢。”


    不远处,宋乘衣收了传讯筒,朝他望了一眼,向他走来。


    “为了补偿你,我也会给你想要的,”谢无筹最后道:“我不会切断链接,所以——”


    他感受着卫雪亭越来越暴怒的气息,眉眼弯弯;“你可以亲眼看着哦!”


    经过此时亲身体会,谢无筹对卫雪亭的不满与厌恶到达顶端。


    卫雪亭居然将他的一部分,变得如此淫/荡,丢脸至极。


    谢无筹不再管卫雪亭,支着额头,不知想到什么,又愉悦地笑道——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宋乘衣站在他面前, 拍打了下身上的雪粒。


    雪粒落在地面上,四周寂静无声。


    一点洁白雪花落在她眼睫下方,仿佛颗纯白的痣, 更衬得眼眸漆黑, 深沉难测, 就这么注视着他。


    谢无筹问:“谢无筹找你有事吗?”


    “不是大事。”


    “那要出去吗?”


    “你想出去?”


    少年的面容微红, 眼睫湿润,羞涩低头,一截暖玉的脖颈泛着微光。


    面容在雪夜中纷飞的琼花中朦朦胧胧, 婉约秀美。


    无声胜有声。


    宋乘衣忽有一阵没说话,


    暧昧气氛被卫雪亭打断,只不知宋乘衣是否想继续下去。


    谢无筹缓慢地想,却又听到一阵窸窣之声。


    他见宋乘衣解下身上的外服。


    宋乘衣穿着一身劲装,衣襟、袖口处绣有烫金暗纹, 暗红如铁锈的颜色隐约泛着流光。


    外服下,是纯白、宽松的里衣。


    她自然地将外服披在他身上, 手臂半环其肩,包裹他赤、裸的身体, 指尖穿梭在银发中,将长发从衣领中捞出。


    宋乘衣的动作很温柔,手指慢慢抚摸着银发,在指尖中轻捻。


    “你还想继续吗?”


    谢无筹再次听到宋乘衣问道,


    “停下来, ”谢无筹听到卫雪亭恳求的声音,声音颤抖,软弱的眼泪,“求求你, 停下来……”


    这是卫雪亭第二次对他软弱无助地流泪。


    不禁让他想起第一次,他杀了他们的共同母亲那日,他也是这样恳求自己。


    谢无筹肩膀抵在宋乘衣肩上,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他。


    那柔软的身体与他贴的很近。


    谢无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宋乘衣已经不是个小孩,而是切切实实地成长为一个女人,成熟、富有魅力的成年人。


    谢无筹那温顺的眼眸逐渐变得玩味且带着恶趣味。


    他饶有兴致地侧头又亲了亲女人的后颈。


    果然,卫雪亭痛苦更深。


    他莞尔微笑,手指抱住女人的后背。


    “想。”他回道,声音如羞涩颤抖,带着不好意思却又有几分坚定,


    就像卫雪亭会表现的那样。


    *


    谢无筹躺在草地上,即便有一层衣服铺在地上,仍是有种刺刺的扎感。


    宋乘衣带他转换了场景,来到剑境中另一处溪边。


    溪水环流,风吹碧波,风声自带一种清幽之气。


    宋乘衣弯腰,捧着他的脸,吻上去。


    谢无筹几乎听不清宋乘衣呼吸声。


    她的手指时不时抚摸着他的喉骨,碾着喉结慢慢滑动。


    既像是安抚,又像是压制。


    谢无筹一只手摸着她柔软后颈,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


    他按着宋乘衣,将两人的位置翻了个身。


    宋乘衣在他身下,望着他。


    谢无筹渐渐熟悉卫雪亭这幅身体,他并不想被宋乘衣压制,他可不像卫雪亭那般自甘下/贱。


    他喜欢掌握一切,所以即便是情/事,他也不想被别人掌握主导权。


    他虽然不怎么会,但他模仿能力很强,宋乘衣的一举一动,他都已经学会。


    他要让卫雪亭看看,他是怎么做的。


    而不是如他一般,像狗一样将全部交给宋乘衣。


    “行,”宋乘衣的手摸着他的脸,言语纵容。唇边带笑。


    谢无筹也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宋乘衣又道:“我们也玩一个游戏吧。”


    谢无筹洗耳恭听。


    “我曾经在民间话本中看到个故事。”


    “身份高贵的官家女子捡到个受伤的男人,男人受到照顾,却逐渐喜欢上女子,愿为卑劣的马奴。但女子却另有情投意合未婚夫,马奴便用各种手段夺取。”


    “女子心情烦闷,便将心事告知交好的女夫子,夫子为女子筹谋划策,但无论是夫子,抑或是未婚夫,皆为其绊脚石,最终都被驱逐,卑贱马奴也最终抱得美人归。”


    宋乘衣的手指顺着少年的肌肤上下滑动,少年发出隐忍的鼻音。


    虽然他仍是少年,但身体却不纤瘦,腹肌硬地像石头,一下一下地抽动,拍打着她的手,充满着原始的力量。


    宋乘衣轻轻道:“我们来玩角色扮演,你扮演那卑贱、恶毒、俊美的马奴。”


    谢无筹眼眸跳动着微弱的光:“那你是身份高贵的官家女子?”


    谢无筹有预感,这一晚将会是新奇、刺激的一晚。


    宋乘衣摇头。


    她缓缓捏在手中,稍稍动了动,指缝间便有些潮湿。


    谢无筹的身体又是一僵,他的腰身不自觉弯下,头垂下,眼眸有些失焦。


    银发全铺在宋乘衣敞开的衣襟中,如条条蜿蜒的银色小蛇。


    “错,”谢无筹模模糊糊地听宋乘衣道,“我是那迂腐古板、严厉恪守的女夫子。”


    “情景是,那女夫子为拯救好友,给贱奴下药,将其丢弃,却不料被自己也中了药,两人荒唐之事。”


    谢无筹知道这话本,那三日,他将宋乘衣曾看过的话本全都找来,读了一番,尚有印象。


    但话本中却全无此情景。


    他还没想完,便又被打断思绪。


    后背上传来冰凉、柔软触感,肌肤相贴。


    宋乘衣舒展身体,单腿缠绕在其后背,眉眼浅淡。


    “在想什么?”宋乘衣腾出的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已经开始了,不要让我失望。”


    吐息平静喷洒在他耳侧。


    谢无筹不太清楚要怎么做,他原只想着自己来控制,但宋乘衣又说出了他所不知道的东西。


    宋乘衣竟知道这么多的玩法,她是和谁一起练习过的?卫雪亭?萧邢?


    他的脸又被宋乘衣捧着。


    宋乘衣的神色瞬间不再平静。


    一巴掌就甩过来。


    巴掌极重、快、狠。


    谢无筹脸上传来刺痛。


    “贱奴,”


    宋乘衣长眉高高一挑,脸色倨傲,言语厌恶至极:


    “不过是条狗,竟敢侮辱我。”


    在宋乘衣的眼中,谢无筹看到的是蔑视,


    谢无筹的呼吸骤然停滞一瞬。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


    宋乘衣却根本没有看他,她的脸嫌恶地朝旁偏了下。


    “你竟敢这样做——”


    她的手指拢住松开的衣襟,紧紧扣起圆领上的扣子,牢牢地包裹着身体。


    宋乘衣扮演的太像。


    她神色嫌恶,仿佛看见他就是看见个臭虫,高高在上。


    但她的指尖不停地颤抖哆嗦,腿还缠在其腰上,甚至是另一条腿,也松松垮垮地圈上来,搭在他腰背上,慢慢摩擦着。


    真如同个严厉、中了药的女夫子。


    所以?他也要扮演为那个卑贱的马奴?


    谢无筹唇抵了抵被扇的那侧脸。


    宋乘衣也扇过卫雪亭的脸?


    谢无筹眼睫轻微一压,她轻而易举地分开宋乘衣的手,撑在其头顶上,将头缓慢低下去。


    宋乘衣说着她从没说过的话语,


    粗鄙、苛刻、严厉。


    她这样说着,手却慢慢将他的头往下按。


    谢无筹刚开始觉得这项活动很恶心,他没有太大兴趣。


    原本应该是他抗拒、厌恶着,但现如今角色转换到宋乘衣,他却觉得很兴奋。


    他觉得自己有可能真的喜欢上这项运动了。


    正这


    样想着,突然,一柔软的藤条又扫在他身上。


    “收一收你这样。”


    宋乘衣她的气息却喘着。


    他顿了下,停下动作,低头一看,雪白的胸口处,几处鲜红的牙印。


    又是几条鞭挞在他身上,宋乘衣丝毫没有收起力道,他后背是火辣辣的疼。


    但他却并不觉得疼,仿佛是宋乘衣在驱赶着他更快一些。


    春雨潇潇,落在宋乘衣身上,被灼热皮肤一烫,化为水流。


    水渍便顺着其瓷白的肌肤上滑,肌莹玉润。


    他汲取着这水色。


    “就只有这程度吗?”宋乘衣轻慢、侮辱人的口气道,“我丝毫没有觉得有感觉呢?”


    “就那青楼里的男人都比你要合心意。”


    谢无筹眼中露出不满,他抿唇。


    他捞起宋乘衣的腿,搁在臂弯上,但还没动作,便被藤条锁住了脖子。


    宋乘衣的手指慢慢扣紧,谢无筹感到了呼吸渐渐被控制。


    “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了?”


    宋乘衣的脚从他胳膊处抬起,抵在其肩上。


    用力一踹,谢无筹没有防备,倒在一旁的草地上。


    宋乘衣翻身,坐在其腹部,手指还扣着那藤条。


    谢无筹没有挣扎,宋乘衣伤不了他。


    这应该也只是其为了符合身份做的一个动作罢了。


    他的视线透过那松垮的衣内,看到白皙修长的双腿,也看到其左腰上,那有一块椭圆、斑驳的伤痕,经年已久,颜色稍微比周围的要深。


    他的手指碾上去,恰好掐着她的腰。


    少年眉眼秀丽,容貌雅致,如清幽舒展的兰花。


    银发被月光笼罩着,一层朦胧皎洁的银辉。


    但少年的眼眸中却总带着一丝清醒,仿佛在权衡着,权衡着她能给他带来什么。


    卫雪亭与谢无筹的区别之处,就在此处。


    卫雪亭情/事中总是溃散着惘然。


    宋乘衣的确能分得清谢无筹与卫雪亭。


    即便谢无筹如何伪装自己,他的本质不变。


    谢无筹真令人乏味啊。


    比不上卫雪亭。


    谢无筹的神秘不再有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


    谢无筹从师尊,变为义父。


    即便其一个分身与自己纠缠,她也认为那是卫雪亭的个人行为。


    因为谢无筹一直是拒绝她与卫雪亭在一起。


    她对谢无筹的情感复杂。


    谢无筹既是她的师者,也是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恩人,更是她一直崇敬的男人。


    即便在发生一系列事后,即便她要利用、得到谢无筹的爱。


    宋乘衣对他的情感也没变过。


    他是她的恩人、义父。


    虽然她不会再盲目、无脑地崇拜他,但那份尊敬却仍在。


    直到此时此刻,直到谢无筹用分身卫雪亭,来与她亲近。


    在她的主导下,他们做到来这个地步。


    她给了谢无筹几次机会。


    一直等待着谢无筹的打断,等待着他的拒绝。


    但谢无筹没有。


    谢无筹可能有点喜欢她了。


    好感度的确在上升。


    从最开始对于亲密的抵触到现如今的主动,他在改变。


    宋乘衣距离任务完成又近了一步。一切都在按她计划进行。


    宋乘衣想她开心吗?


    她抚摸着少年汗湿的脸,


    谢无筹眯着眼,如卫雪亭一直做的那样,轻柔地蹭上来。


    不,她并不开心。


    甚至是愤怒。


    如果谢无筹真的喜欢她,想要挽留她,即便是在迷茫阶段,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想做试验。


    谢无筹也可以用自己的身体来亲近她,


    而不是借卫雪亭来与她接触。


    从谢无筹的角度来言,他与卫雪亭是同一人,这样的行为似乎合情合理。


    但他若是能站在自己的角度,稍微更深一步地思考,便会明白,这行为对她宋乘衣而言,不是如此。


    因为她曾经对谢无筹告白,又被其拒绝。现如今,她已经明确地告诉过他,自己喜欢卫雪亭。


    如果他有一丝丝在乎她的感受,就不会用她‘喜爱’的人身体,与她做亲密之事。


    她开始反思,拨开一切后,她顿悟。


    这证明了,谢无筹从没有将自己看成是个完整的人。


    不在乎她感受,不在乎她的言行,不在乎她的思想。


    她宋乘衣,不过是谢无筹一个合心意的东西罢了。


    谢无筹的一切都是基于他的角度出发,他想的是自己的感受,


    东西不需要想法。


    只要让他满意即可。


    宋乘衣是个容器。


    需要承担他的喜好,承受他的困惑,甚至是需要承担他的欲/望探索。


    真可笑。


    但她偏偏不是。


    她属于她自己。


    她不是能被随意玩弄、欺骗的人。


    谢无筹是如此自负、傲慢。


    他以一副温和之姿,践踏她的尊严、思想、‘爱情’。


    而她宋乘衣此生,最厌恶的就是这样的人。


    她与谢无筹有过许多温情时刻,是谢无筹亲手破坏。


    她要惩罚他。


    她定要玩死他。


    谢无筹注视着宋乘衣凑近他,鼻尖从他的鬓发滑动,一直到颈侧。


    仿佛在嗅着其身上的气味。


    “马粪的气息、卑贱的气息。”


    宋乘衣又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何受到惩罚。


    但抵在她身后,却又更加靠近了她几分。


    宋乘衣终于点燃了那束香,再次插入草地中。


    “一炷香时间,你如果能忍住,我的一切将任由你摆布。”


    这是卫雪亭和宋乘衣常常玩的东西,但谢无筹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他的脖颈被藤条束起,并不疼,因为这是由水流聚集而成。


    直到被握住,谢无筹的瞳孔才骤然放大。


    他终于知道一炷香代表什么。


    但不过是一炷香时间而已,他觉得他并不会输。


    直到三秒后。


    他愣住了。


    宋乘衣也顿住了。


    空气也微微一滞。


    但宋乘衣很快反应过来。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唇角勾起一抹笑。


    宋乘衣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擦着指缝。


    她有趣地笑了起来,好整以暇地睥睨着他,缓声道:


    “只能这样吗?”


    声音调笑平和,却更加具嘲讽之意。


    谢无筹的眼眸一眯,脸色顿时颇为难看。


    在他的大脑最终意识到反应了什么后,


    他已面无表情、单手扯开脖颈束缚。


    他淡淡地,撩起眼皮看着宋乘衣,也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那香早已被泯灭在身下。


    他要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绝不是孱弱之人。


    这是无法比拟的,与从卫雪亭身上传递到他身上后,留下的那一丝丝令人头晕目眩的感觉。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人都执着于此事,这的确会让人感到快乐。


    “卫雪亭,我喜欢你。”


    在最后,最激烈的瞬间,谢无筹听到宋乘衣这样道。


    “我们结契吧。”


    谢无筹没有反应,噗嗤一声。


    他的腹部突然出现一道狰狞的伤口,贯穿了他血肉。


    血色也沾满了宋乘衣身上。


    谢无筹并不意外。


    卫雪亭不会一直沉默到最后。


    但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


    他慢慢笑着,竟有种惊心动魄之感。


    对了,宋乘衣刚说什么来着?


    结契?


    和卫雪亭?


    宋乘衣会说出喜欢卫雪亭,谢无筹也许并不在意。


    但宋乘衣说要与一人结契,那便不再是玩笑话。


    他低头,看着宋乘衣鲜红的唇,面色潮湿。


    方才还陷入情/事中汗湿湿的脸,此刻骤然冷静下来。


    宋乘衣以极快的速度收拾,手指拢住了其伤口,脸色似有些苍白。


    宋乘衣看上去真的喜欢卫雪亭了。


    谢无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怎么说呢,


    宋对


    卫还是很温和的,纵容的,


    因为卫没有压迫他,没有试图去操控她。


    她也不是很喜欢这样,但她喜欢去控制一些东西,


    这让她有秩序


    所以是潜在的控制狂


    但她现在对谢真的感觉很不好,甚至是尊严被践踏了,


    这种情况下,让她再去温和地对谢,就不是她了,


    也不可能这样


    她发泄她的不满,怒火


    中间话本那只是她的借口,


    她不能直接说,嗨,我知道你就是谢,然后打架吧


    她也想折/辱他


    我没觉得这是s/那啥m啊,挠头,真心没觉得啊!


    我觉得只是打几个巴掌,说说垃圾话的事,很正常


    但其实当她真的发自内心喜欢后,有安全感,掌控感的时候,


    才是她会单纯接纳的时候


    PS:


    其实我昨天没更,也是如此,


    原本我是打算让谢感受到女主对待卫温和样子,


    那是一种非常普通、单纯、但很快活的情,,事


    然后让谢也会很喜欢,


    甚至会与卫产生比较之心


    心里会想着是他更好,还是卫更好什么的


    但我又重新写了


    那时候,我还没想到女主对男主的态度,


    就想着去顺从他,让他喜欢上这件事


    但实际上,女主对男主没有怨气吗?


    男主虽然有点喜欢女主,却扮演另外一个人来这样


    这很贱


    然后我就想着女主不会温和,而是会很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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