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宋乘衣全身冷然, 眼眸冰凉地望着郁子期。
郁子期弱弱地避开她的视线,摸了摸鼻子,小声辩解道:“我也是没办法。”
宋乘衣道:“所以这是你骗我的理由?”
郁子期道:“除此之外, 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也会理解的吧。”
男人虽然表情无奈, 但唇角却带笑, “毕竟萧邢是为了救你,才受伤如此,你的责任最大。”
“最后遭罪的却是我, 这还有天理吗……”
“我这几天可遭老罪了, ”
郁子期一边笑着抱怨,一边赶忙将手上的药碗塞入宋乘衣手中,“这里我就全全交给你了。”
他说完,便推着两个双生子往外走。
桑知被推着走, 愣愣道:“萧师兄他还没……”
桑行手上还搭着一块布,也不解道:“这里还没好, 我们真的能走吗?”
郁子期手指搭在唇上,小小地‘嘘’了一声。
他绿眼中闪过精光, “萧邢很快就醒了,你想被他追杀,你就继续留在这里。”
“不过我想他醒来后,想看到的也不是我们。”
“欸?那是谁?”
郁子期点了下桑知的额头:“谁知道呢?这只有他才能了解吧。”
临走前,郁子期回头看了眼。
宋乘衣坐在床边, 背对着他。
郁子期看不到她的脸,但能看到她的一只手稳稳端着个药碗,另一只手紧紧被抓握着,袖子都泛起无数褶皱。
抓着女人手腕的那只手并不安分, 总是在不停地乱动乱抓。
宋乘衣偶尔将这手移下去,但无济于事,因为那手很快又抓了上来。
在女人身旁,站着个少年。
少年容色倨傲,下颚线紧绷,他低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宋乘衣。
灵危相比于初见,如枝条般抽长,脸上婴儿肥褪去,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颚线。
他赤色长发和宋乘衣一样扎成了马尾,发带上有一颗金色小铃铛,铃铛垂下落在卷发间。
灵危注意到郁子期的视线,转头侧目过来。
红眸带着极强的不耐烦与厌恶。
郁子期和善地对他笑了笑。
与灵危的身高和实力逐渐增长的同时,他的脾气也见长啊。
郁子期不在意地朝外走。
他并不责怪灵危,相反很能理解。
毕竟灵危才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让宋乘衣欠了萧邢个大人情。
但尽管如此,宋乘衣对灵危却半点没有表示。
无论是口头上的责罚几句,还是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
宋乘衣这种不上不下的态度,应该才最让灵危如鲠在喉。
昏迷的男人面色苍白如纸,鼻侧的小红痣也黯淡无光。
宋乘衣稳稳地端着药碗。
郁子期说萧邢很快就能醒,应该不会骗她。
果然很快,宋乘衣就看到萧邢拧了拧眉,攥着她衣角的手动了动。
萧邢睁开眼。
他的眼神朦胧不清,长时间的高热让他的神志不清。
萧邢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冷白的脸、黑沉的眼、唇线清晰,眼眸低垂望着他,有种清冷之感。
萧邢愣愣地望了几眼。
宋乘衣仿佛看到了狭长高傲的眼眸中有些水光。
萧邢很快将手腕便搭在额头上,掩了眼,呼吸绵长。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淡淡道:“怎么还不去死!”
他声音沙哑,带着高热后的软绵无力,因而将原本应该强有力的话,说的没什么威慑力。
“你该喝药了。”宋乘衣平静道。
宋乘衣想萧邢喝完药后,应该会好多,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她的时间很短暂,不能耗在这里。
但宋乘衣失策了,她的话好像刺激了男人,只见男人猛地抓着宋乘衣的衣襟,将其往下拉。
萧邢本就横七竖八、歪歪斜斜地躺在宋乘衣的腿上。
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近了些。
萧邢身体前倾,和宋乘衣抵着额头。
宋乘衣能感到男人鼻息滚烫,喷洒在她的脸上。
萧邢的脸上淡青色的筋络,那颗红痣从黯淡变得愈发潋滟。
他咬着牙,眼中带着极强的恨意,愤怒地与宋乘衣对视,仿佛是正在燎原的火:
“你出现,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还有什么值得你讨要?你说啊!”
“你告诉我,我全部给你,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你永远是这样……”
萧邢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股巨力拉开。
‘砰’一声巨响。
萧邢被重重惯到床上,远离了宋乘衣。
宋乘衣手中仍然握着药碗。
她睨了一眼灵危。
灵危没有看她,只看着萧邢,紧紧抿唇,杀意凛然。
灵危注意到宋乘衣的视线,转过来看时,宋乘衣已经转了眼神。
灵危呼吸急促一秒,面上有种显而易见的慌乱。=
“萧邢,你认错人了。”宋乘衣对萧邢道。
萧邢静静地躺在床上,衣衫凌乱,眼神从迷蒙恢复了清醒。
他顿了几秒,撑了撑眼皮掠了眼宋乘衣,冷嗤一声,言语不屑道:“是我认错了,你怎么配和她相提并论。”
宋乘衣并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她将碗递给他,“郁子期说这是你要喝完的药,他有事先离开,你喝完我就走。”
萧邢看了那黑漆漆的药一眼,散发着苦味,他嫌恶地移开视线,扯了扯唇,“拿一边去。”
宋乘衣没动。
萧邢面色冷沉,眉眼暴躁,“拿一边去听不见?”
他心情不好后,就会挑剔到无与伦比。
“你想走就赶快走,我让你来了吗?你不来我也不会死。”萧邢扭过头,不屑道:“不想来的人,我也不想留。”
宋乘衣这段时日,与萧邢相处,琢磨出了一点他的脾气。
宋乘衣没什么情绪,“你要知道,我有很多种办法可以将它灌下去,但是我都没做。”
“你是在威胁我?”
“不,我是在陈述事实。”宋乘衣垂眼,道:“那你想喝的时候喝吧。”
她又坐了一些时候,萧邢崩着脸,两人一句话没说。
宋乘衣站起来,还没说话,便见萧邢的脸倏然转过来,怒道:“到一个时辰了吗?”
“你连一个时辰居然都等不了,是不是看我生病,所以才欺负我,敷衍我,威胁我。”
他的语速很快,苍白的脸上很快便因为激动红起来。
“你不要太过分,我为了你受伤,你居然这样对待我,简直是薄情寡义、丧心病狂,我萧邢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是想也好,不想也好,必须……”
萧邢的手攥着宋乘衣,呼吸急促,那受伤的掌心很快又渗透鲜血。
“我没想走。”
宋乘衣打断了他的话,她动了下
手中的药碗,“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把它放下。”
萧邢愣了两秒。
宋乘衣甩开他的手,没走两步,就听到他道:“我又想喝了。”
宋乘衣顿了下。
“我要你喂我,我的手很疼,而且我是为了你受伤的,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萧邢漂亮的脸恢复了一瞬间的平静,他声音有些轻,喉结滚动。
宋乘衣没有说话,便被灵危抢先一步道:“主人,我来帮你。”
萧邢看着灵危,笑了笑:“不,我不要你,我就要宋乘衣来帮我。”
灵危眯了眯眼,傲气道:“你凭什么?不过是受了点伤,既没有实力又没有资格,谁让你帮主人挡了。”
“那也比你好,”萧邢挑衅道:“你倒是有能力,也有资格,那你跑哪儿去了,哦对了,你下意识地为别人挡了,啧啧啧,我要是宋乘衣……”
他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随后毒舌道:
“我就是故意的,你看不惯就滚出去,别在我这里待着,你为什么不滚啊,还不是因为宋乘衣不得不在我这里吗?”
灵危眼中透露磅礴怒意,他手指攥拳,全身肌肉紧绷,像是要即将爆发。
“好了,”宋乘衣平稳道。
她先是对灵危道:“我没有让你插手我的事,可是你总是在我没有发动命令的时候插手。”
她轻微叹息,无奈地抚着头,声音带了点疑惑:“是你觉得我现在已经配不上作为你的剑主了,是吗?”
“不是,我没有,”灵危的语气骤然弱了下来,他急忙解释,倨傲的脸上带着急切。
宋乘衣:“你现在两个选择,一是出去等我,二是变成剑待在我身边。”
“主人,你是为了他而训斥我吗?”灵危的脸有些苍白,仿佛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眼睛立即发红起来。
宋乘衣不为所动,“你看你还是不听我的话。”
宋乘衣摇摇头,失望道:“随便你怎么想。”
“我听的。”灵危几步上前,靠在宋乘衣的身边,紧紧握着宋乘衣的手,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亲昵地摇了摇,但没有得到回应,宋乘衣只淡淡地看了它一眼。
灵危黯然地变成了剑,宋乘衣手中握着剑柄,附在身后。
萧邢的眼中有一丝愉快,他早就看灵危不顺眼了,但很快,宋乘衣又看向了他。
宋乘衣问:“你喜欢我吗?”
“什,什么?”萧邢被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晕了,他先是一愣,随后浑身僵硬,他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最后,他翘起唇角,似笑非笑地嘲弄道:“你的长相有让人一见钟情的程度吗?”
“我喜欢你?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那就好。”宋乘衣抚了抚袖口,将药递给萧邢,“我有要喜欢的人,我相信你应该也有过,懂得这种心理。”
“现在把它喝了吧。”
萧邢扯了扯唇角,欣然接下药碗,一饮而尽。
他舔了舔唇角,苦涩的药味传到了他的整个口腔。
萧邢想他怎么会不知道宋乘衣现在有喜欢的人呢。
但很可惜,他来的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
无论宋乘衣喜欢谁,他都不会让她成功的。
他要先拆散宋乘衣和她的情郎,然后让宋乘衣爱上他,最后再狠狠甩掉宋乘衣,让她体会到自己那时的痛苦。
宋乘衣安静地陪在萧邢身边,陪满了一个时辰,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次与往日一样,萧邢会先冷嘲热讽、然后发疯、最后沉默安静。
但也有点不一样,这次萧邢在临行前,送了她一个精巧、看上去价值不斐的桃簪。
说是价值不菲,是因为桃蕊中镶嵌着一颗淡粉的鲛珠。
宋乘衣在日光下转了转,鲛珠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
她原先并不收,但萧邢说如果她不收,便在之后的日子他们在一起的一个时辰里,她都不好过。
虽然这个方法听上去没什么威慑力,但宋乘衣收下了。
宋乘衣离开了萧邢的住所后,便赶往莲雾峰。
谢无筹的命令,她已经无法再拒绝。
她不再能有借口,这已经是谢无筹让步后的结果。
在卫雪亭旧疾复发,无法行走的这些时日发生了很多事。
在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宋乘衣终于证实了幕后隐藏偷窥她的人——绮罗。
绮罗趁灵危离开之迹,偷袭她。
但可惜的是她并不是一个人,当时萧邢也与她一起。
萧邢实力太低,几乎如同凡人。
因而绮罗并没有在意他。
但宋乘衣得承认,萧邢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她。
萧邢提供给她很多丹药,宋乘衣灵力枯竭了又补上,靠着磕药,最终从层层蜂拥而上的妖中突围。
绮罗是条九尾狐,多智心狠,善用幻境迷惑术,能迷惑人心。
当年,她年轻气盛,并没有直接杀死濒死的绮罗,而是折磨了他。
宋乘衣曾砍掉了绮罗的九条尾巴。
但当时她并不知道,绮罗没死,金蝉脱壳了。
就像她了解绮罗,绮罗也了解她。
绮罗应该明白了她的仇恨难以消解,这给了他一线生机。
他壮士割腕,毅然舍弃了八条尾巴,全力保留最后一条,金蝉脱壳,给她造成了一种已死幻觉。
绮罗和宋乘衣的渊源,能追溯到很多年前,她还被囚禁之时。
只是对她而言,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已成过往。
但对绮罗而说,却是困住他的牢笼。
绮罗靠着她的血,从一条青涩、初出茅庐的一尾狐,修成了九尾狐。
他有贪欲,有所求,所以他才会修养多年后,不再隐姓埋名,而选择再次与她对上,希望恢复到当年原始的力量。
宋乘衣本来可以在此处解决绮罗,绮罗现如今实力仅仅一尾,所以才会迷幻其他的妖为其驱使。
宋乘衣并不畏惧,但绮罗还是成功逃跑了,在他同伙的帮助下。
他有同伴,这是很稀奇的事。
尤其是这同伴似乎还是昆仑的人。
宋乘衣隐隐约约看到了那隐面男人的昆仑玉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绮罗能让这么多妖穿过昆仑的结界,进入其中,应该是有内应。
但没关系,现在他们逃不出去了,宋乘衣全面更换了结界。
每个进出的人都会经过严格的审查。
宋乘衣相信绮罗如今一定还在昆仑。
她要做的就是找到他。
这段时日,她一直在处理这件事,所以她非常忙,但很遗憾的是,绮罗如石沉大海,再没有半分消息。
谢无筹总是会找她,每日她都要与谢无筹一起上一堂佛修课。
实话实话,现在,宋乘衣并不想耗费很多时间单独与谢无筹在一起。
谢无筹总有自己的情绪处理方式。
谢无筹与她在一起时,情绪起伏太稳定,好感度从没有单独上涨过。
想要谢无筹好感度上涨,必须与其他人绑定在一起,比如每当她因为其他人冷落谢无筹时。
当然,在她因为卫雪亭的存在,而拒绝谢无筹时,谢无筹的好感度下降或上升最快,起伏波动最大。
宋乘衣觉得谢无筹是真的进入了义父这个角色中了。
他无论内心多么地不喜,好感度再如何掉,也不会再如往常一样,对她冷言相向,而是温和且和善地讲道理,摆事实。
就像今日一样,宋乘衣拒绝了每日见谢无筹上课的想法,谢无筹虽然生气,但也表示理解。
但谢无筹随后就制定了‘父女日’。
在这一日内,他们必须要在一起,交流这些年从未交流过的亲情。
如同一个慈父。
真的无聊至极。
宋乘衣找到了与谢无筹的相处办法——
用卫雪亭去钓谢无筹,用卫雪亭去激发谢无筹的更多情感,类似于占有、嫉妒等。
而面对卫雪亭,宋乘衣也有相处之道——
激发卫雪亭的争夺意识,如果卫雪亭能从谢无筹那儿争夺更多的能量,能诱发好感度的提升,那她离成功就很近了。
但如果卫雪亭做不到如此,宋乘衣想,她只能将卫雪亭作为一枚测量谢无筹的棋子了。
宋乘衣并不想伤害卫雪亭,卫雪亭很好。
但他唯一的不好之处,便是他目前比不上谢无筹有利用价值。
卫雪亭喜欢她,而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是不想让她失望,
如果卫雪亭真的能从谢无筹那争夺了足够的筹码,她就会给予他‘爱’,独一无二的爱。
如果卫雪亭不行,她虽然惋惜,但也不会失望。
因为卫雪亭也发挥了他的余热。
作为回报,她也在相处的过程中,对卫雪亭好一些。
这对卫雪亭很不公平,她尽可能不去想这些。
因为如果有可能,宋乘衣也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但天命也不曾对她公平过,而她只是玩弄人心,又有什么不可以。
庭下月色如流水,月落星沉,院内摆了几盏莲花灯,流光溢彩。
容色温润的青年坐在院内,白衣垂地,容色浸在灯光下,似真似幻之感。
“义父。”宋乘衣轻声喊道。
在宋乘衣刚到的瞬间,谢无筹就看到她。
“你来了。”
他莞尔一笑,起身迎上去。
宋乘衣先是有些受宠若惊,面上浮现浅淡微笑。
随后眼眸从不远处的桌面上望了眼,又露出些愧疚。
“您久等了。”宋乘衣歉意。
“的确是等了很长时间,我们约定的是中午,可你说中午有事,只能晚上才有时间。”
谢无筹言语温和,并不激烈,但言语中却带着些冷意,陈述了事实:“所以我很不开心。”
宋乘衣抿唇,脸上的愧疚更重,局促地低眸。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一些时间,才突然笑了,“骗你的,我也没等多久。”
他语音带笑,气氛骤然缓和下来。
谢无筹瞧见了宋乘衣肩膀处到袖间的褶皱,眉心轻轻皱了皱,但很快又散开。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拉过她的手,将她手臂绷直。
男人摸索到她的肩胛处,从上而下轻轻扫下。
他的动作很轻,但却隔着衣服,贴着宋乘衣的手臂线条。
宋乘衣没动。
很快,衣服的褶皱慢慢被铺平。
“衣冠整齐是很重要的。”谢无筹低头,慢慢整理着她的袖子。
宋乘衣受教地应下。
谢无筹抬头,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你是真明白,还是来敷衍我。”
没等宋乘衣回答,谢无筹便拉着她的手,带到桌前。
谢无筹比她高较多,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谢无筹没坐,站在她身后。
掌心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移开。
以一种掌控的姿态。
宋乘衣温顺地坐着。
她扫了眼桌面上的东西,摆放在她面前的是一碗面。
清白细节的面,清澈见底的汤,其上覆着两个鸡蛋和些许的葱花。
这是个很平常、很普通的面,卖相倒是很好,散发着腾腾热气。
宋乘衣疑惑道:“这是?”
谢无筹弯下腰来,从背后凑近她。
宋乘衣冷不丁闻到了一股清冷的檀香,清幽且绵长。
谢无筹的气息在她身侧,“这是人间的长寿面,我听说有人过生日都会吃此来希望孩子安康无忧。”
谢无筹将宋乘衣耳边碎发挽到耳后,轻柔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定要全部吃完。”
宋乘衣已经在萧邢那里吃过了,且饱腹感已经很明显。
萧邢尚未辟谷,每每相处,他都得要求自己陪着她一起吃饭,否则定不会进食。
按照他的说法是,他因为她而受伤,且耗费了无数珍药,而自己连陪他一起吃饭都做不到,他的脾气会愈发古怪。
也许是见到了宋乘衣的停顿,谢无筹温声道:“怎么了?”
宋乘衣侧头,谢无筹与她的距离很近。
谢无筹的乌发垂在肩上,面上微笑,眼眸弯弯,声音轻柔。
“是嫌弃我做的不好吗?”
“不是。”宋乘衣也笑道,“我只是觉得受宠若惊。”
谢无筹眼中闪过一丝怜爱:“你要习惯呀。”
他的指节曲起,手指划了下她的侧脸,“习惯从师徒身份,变成父女身份。”
宋乘衣:“是,我想我会习惯的。”
她的言语平淡却坚定。
谢无筹眼眸闪了闪,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他就将这情绪拂开。
宋乘衣坐直身体,看了一眼这面,便慢慢吃了起来。
谢无筹满意地看着宋乘衣。
玉碗很薄,颜色瓷白,宋乘衣的左手贴在碗的边缘,指尖修长干净,冷白更甚玉色。
谢无筹这些时日的不快慢慢消散。
卫雪亭想拥有宋乘衣的情爱,所以他只能忍受着宋乘衣的摇摆不定,心中孤寂难眠。
而他与宋乘衣作为父女,摆脱情爱束缚,既能享受天伦之乐,又不让宋乘衣有破损。
宋乘衣与卫雪亭走的较近,他也无所谓了。
他既然不能给宋乘衣想要的,宋乘衣难免想在卫雪亭身上找寄托。
没关系,他理解。
他相信宋乘衣不会过火。
但很快,宋乘衣只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怎么不继续吃了?”他问。
“我已经吃不下。”
谢无筹柔声劝道:“长寿面自然是吃完才算结束,我竟也不知你何时有了半途而废的道理。”
宋乘衣笑了笑:“民间传说罢了,不值一信。”
“乘衣听话,”谢无筹喟叹一声。
宋乘衣却并不想为难自己,她的确是吃不下了,也不想再吃。
她道:“义父要为这种小事,惩罚我吗?”
“自然不会。”谢无筹立即道。
他眼眸垂下,言语也低沉下来,有些幽怨似的:“只是我会伤心。”
宋乘衣微微一笑:“义父莫要取笑我。”
谢无筹想了想,便抬眸道:“难道你是想让我喂你吗?”
谢无筹的眼眸中闪着奇异色彩,他道:“这也是可以的,我从没试过呢,”
他没等宋乘衣回答便将碗握在手中,玉色的碗,莹润饱满。
他轻轻夹了一卷面,抵到宋乘衣唇上。
宋乘衣闭唇,先是推开谢无筹握着筷子的手。
男人被她推开,也不见丝毫怒色。
脸仍然是雅致温柔,只握着筷子的手有些紧。
“义父,我真吃不下了。”
他听到了宋乘衣的声音,带着些软,似乎有点撒娇意味。
谢无筹默然片刻,才复又温和道:“长寿面不可浪费,既然你吃不下,我便替你吃了吧。”
宋乘衣的眼眸凝了下,只见男人低头,就着她的筷子,将剩下的大部分面全部吃完,甚至是连那面汤也喝了个干净。
谢无筹洁癖严重,但却丝毫没有介意这是她吃剩下的。
她的指骨扣了扣桌面。
这就是义父的责任吗?
她还能让谢无筹为她退到哪一步呢?
谢无筹的喉结滚动,将面吞咽下去。
他眼眸低垂,掩盖了眼中的凉意。
这面十分寡淡,味道也很一般,怪不得宋乘衣吃不下去。
不怪她,是他的没做好。
谢无筹想下一次他会再练练,届时相信宋乘衣就能吃下去了。
谢无筹放下碗筷,为宋乘衣拭了唇,随后道:
“已经很晚了,今晚就歇在我这里吧。”
宋乘衣道:“不,我还是回去吧。”
“怎么?有人在等着你吗?”谢无筹开玩笑道。
“是,”宋乘衣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卫雪亭在等我。”
谢无筹瞳孔骤然缩了下,但在烛光下看的不太清晰。
他上前抱住她,语音亲昵,脸上有着很淡的微笑:“留下吧,乘衣,今天是你的生辰呢,陪在我身边。”
宋乘衣呼吸平静,手腕动了动,抬起传讯筒,正想看一眼传讯筒上的消息。
但她的动作并没有做完,谢无筹抓住了她的手指,从她手中夺过传讯筒,攥在手心。
“乘衣,你真的想在现在离开我身边吗?”谢无筹的声音低沉清润,带着诱哄。
同时手指从宋乘衣的后背摸到了肩胛骨处,轻轻地按了按那两块凸起的骨头。
谢无筹感受到宋乘衣的身体慢慢地软化下来,宋乘衣的呼吸似乎也慢慢紊乱起来。
他的眼眸中闪过笑意。
他就知道宋乘衣相比较卫雪亭,是喜欢他的。
宋乘衣面容隐在昏暗中,感受到好感度上下不停地起伏着。
她轻轻道:“好。”
好感度骤然停止。
“那我就留下来吧。”宋乘衣推开谢无筹微笑道。
好感度一跃升高。
第57章
窗户被素手推开, 一道清瘦身影悄无声息地掠入。
卫雪亭一入偏殿,便感到一股彻骨寒意。
殿内冰霜重重,冰晶层层叠叠, 如同进入到冰雪世界。
卫雪亭径直朝里走去, 越往里越寒冷。
在极冷中心, 见到了宋乘衣。
宋乘衣已然入定, 全身结了层浅薄的冰,清寒之气将她笼在其中。
她一袭素白罗裙,乌黑长发, 眼眸紧闭, 眉眼宁静清冷,有种沉淀的气韵。
卫雪亭的手指轻轻点在冰晶上。
冰冷沁凉。
宋乘衣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她此刻正处在深度修炼的状态下,全然不似从前那般警惕。
是因为在谢无筹这边,所以她才信任的缘故吗?
卫雪亭浅色眼睫动了下, 神色平静。
他手指从女人冷淡的眉眼抚摸到唇。
隔着薄薄的冰块。
他静静地打量着宋乘衣。
宋乘衣未施粉黛,寡淡如清水, 洁净又冷寂。
虽然才隔了些许时日,但卫雪亭却仿佛过了很久。
他已经很久都没见过她。
宋乘衣没再来找他。
就连说过——生辰会与他一起过的诺言, 都已然遗忘。
卫雪亭身体不好,他不喜欢想费脑子的事。
但近来,他修行后,身体却感到了充盈很多。
加上,他拥有很多独处时光, 因而他被迫不断思考。
他思考的第一件事,也是让他烦恼的源头——
他究竟为什么喜欢宋乘衣?
因为谢无筹放他出来的岁月极少。
谢无筹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无人会在乎他的意愿,所以他也习惯。
那晚, 谢无筹对宋乘衣评价他的话并没有错。
他软弱多情,他也曾喜欢过很多东西。
虽然已遗忘,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谢无筹年幼时便跟随的佛修圆寂后,谢无筹孤身游历。
他偶尔会清醒,通过谢无筹的眼看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
他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个江南少女。
少女温柔,说话细声软语,语笑盈盈,一颦一笑皆柔软且娇弱,无论是长相亦或是言语,都很像婉娘。
谢无筹饱受着修罗骨的侵扰,杀戮止无可止后,他便进入短时间的休眠,将他放出来。
少女喜欢谢无筹。
因而他也曾应邀和少女同泛舟而行,也曾煮酒喝茶,但他却感到无趣。
少女的容貌虽好,但除此以外,无一吸引他。
后来他喜欢的第二个人是个容貌被毁的娼妓。
谢无筹从妖口中救下了她,她无以为报,便想跟随谢无筹。谢无筹拒绝未果,便不再管她。
她的容貌被毁,但并不自怨自艾,没有丧失生活的信念,反而有着坚韧不拔的性格,寻找生路。
卫雪亭有时候会给她教些术法,希望她能在这世道生活下去。
但她学了几日后,便不愿再学。
卫雪亭不懂,问她理由,她道她此生只想跟随‘他’,有仙长在身边便什么也不怕了。
卫雪亭默然良久。
后来,他在谢无筹体内,见到越来越多的人,也见到了更多新鲜的事物。
每段旅程,谢无筹身边的人总在变,无人能在他身边长久,无人能陪在他身边。
他也厌倦了,厌倦这种漂泊与无趣,厌倦了日益麻木的心。
连他都如此,谢无筹也已到了极限。
谢无筹日益地暴躁与戾气,愈发骇人,无法克制。他逐渐开始崩坏,从伤害自身皮肉开始,到屠/杀蛮荒妖域。
最终在那里捡到了宋乘衣。
卫雪亭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上宋乘衣。
在他看来,宋乘衣没什么不同。
和一路上跟在谢无筹身边的人一样,最终都会离开。
谢无筹虽然是一时兴起,但也并没有对宋乘衣表示什么特殊之处。
在谢无筹身边,卫雪亭冷漠地看着。
她弱小且瑟瑟发抖,依附在谢无筹身边,将其视为神明。
没什么能引起卫雪亭的兴趣,他慢慢地沉睡。
再次有了一丝丝意识,是发现了谢无筹已经将宋乘衣带在身边,收下她作为弟子。
在旅程中,谢无筹从未接纳过任何人。
宋乘衣是他主动纳入羽翼下的第一人。
他恨谢无筹,而宋乘衣是谢无筹的盟友。
卫雪亭从对宋乘衣的无视,没什么观感,转变成深切的厌恶。
宋乘衣有什么不同。
卫雪亭偶尔会注视她。
宋乘衣对谢无筹毕恭毕敬,敬之仰之,言行无可挑剔,从不忤逆他。
但这是谢无筹会对她不同的原因吗?
绝不会。
卫雪亭冷眼旁观,宋乘衣侍奉的是怪物。
果不其然,谢无筹很快就厌烦了她。
说实话,谢无筹能坚持这么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谢无筹要闭关,只为了不愿再看见宋乘衣。
宋乘衣并不知晓,甚至还为师尊能更进一步而高兴。
卫雪亭看着宋乘衣冷漠的脸上微微笑了笑。
他心中隐约有种快意。
宋乘衣对谢无筹的感情越是深,届时受伤的可能性越大。
离谢无筹彻底抛弃她的时刻不远了。
卫雪亭微微叹息,心中竟不忍。
但他又摒弃了这想法。
谁让宋乘衣是谢无筹的盟友呢。
只他没料想到,谢无筹居然将他分化出来,交给宋乘衣照顾。
谢无筹的原话是让宋乘衣找个安静角落安置他,也不要有人来打扰他。
卫雪亭知道谢无筹的意思——留着他一口气,只要不死就行。
宋乘衣却不明白。
卫雪亭看着宋乘衣思怵片刻,上下打量了他,皱眉似乎在思考着难题。
这是谢无筹的命令,宋乘衣是个好徒弟,自然要办妥。
最终,他被宋乘衣带到了自己的住所。
宋乘衣将他放到床上,那是这间狭小的屋内,唯一的一张床。
可能是他的僵硬太明显,宋乘衣冷淡道:“不用担心,我也不经常回来。而且不会再有哪个地方比我这里最清净。”
后来,他才明白这是真的。
宋乘衣忙得脚不沾地,在极少的空闲时刻,也无人联系她。
这之后,他才开始喜欢宋乘衣。
但除了宋乘衣外,他也曾喜欢过旁人。
这喜欢有什么不同?
让他如此恋恋不忘,甚至是抛弃自尊心,也希望她能喜欢上自己,且唯一只喜欢自己。
后来,他在想,宋乘衣究竟将自己当作什么?
宋乘衣亲口承认,她喜欢师尊。
她之所以会为他侧目,是因为他与谢无筹相似。
这道理很明显了,宋乘衣视他为替身。
但既然是替身,宋乘衣为什么又告诉他,会爱上他?
卫雪亭之前听信宋乘衣的话,并不去思考其中的理由。
只顺着宋乘衣的思维——他对宋乘衣做的越多,宋乘衣越有可能爱上他。
但无论他如何欺骗自己,宋乘衣都实在不会只因为这而爱上他。
宋乘衣理性且执着到可怕,从不感情用事,她看中结果,而不在意过程。
宋乘衣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卫雪亭想了很多很多,最终他明白了。
宋乘衣还是喜欢谢无筹,并不会放弃谢无筹。
她之所以告诉自己,会爱上他,也只是为了谢无筹。
宋乘衣想得到谢无筹,因而将他作为诱饵,故意与他亲近,也是为了激起谢无筹的情绪。
如此谢无筹就会对她另眼相待。
宋乘衣应该并不知道他与谢无筹为一人。
宋乘衣之所以与他厮混一起,估计也是她发现了自己和谢无筹的关系并不好。
加上他的确心甘情愿、不知廉/耻地纠缠着宋乘衣。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
宋乘衣为了谢无筹而冷落他。
宋乘衣甚至会为了别人而冷落他。
宋乘衣不在意他。
卫雪亭的眼眸中弥漫水雾,但眼泪却没有出来。
这些天,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没有人心疼,流再多眼泪有什么用。
宋乘衣抛弃谢无筹,将他作为替身。
宋乘衣装作会爱上他,但实际上仍然只要谢无筹一个人。
以上两种情况,哪个更可悲,卫雪亭选不出来。
他两个都不想选。
只要他不再喜欢宋乘衣,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但后来,他却在想,他想让宋乘衣如何对待他?
他想让宋乘衣对他做到何种程度,才能排解他日益滋生的占有情绪。
谢无筹教会他恨意。
宋乘衣却教会他更多。
她让自己悲伤、痛苦、开心、兴奋、阴暗、嫉妒、不甘、抢夺……
是宋乘衣染/指了他,但却不肯要他。
宋乘衣只要谢无筹,凭什么呢?
他想让宋乘衣爱上他。
像他喜欢宋乘衣这样,来喜欢他。
他需要自己在宋乘衣身边。
且只能有他一个人。
而宋乘衣也永远不会抛下他,不会为了旁人而忽略他。
他要成为无可取代的人。
如果说从前,他只是喜欢宋乘衣,单纯不想让宋乘衣喜欢谢无筹。
而到宋乘衣如果真的有喜欢的人,他会退出竞争。
那么此刻,他可以很明确地说,他不想退出。
这已经无关谢无筹了。
这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为了自己的心动在努力。
他不甘心做一个玩/物,随手抛下。
他不甘心做一个替身,可有可无。
他要一步一步走到宋乘衣的心中。
最后,他只在思考——他要如何做?
他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思考出前面问题的答案。
但却花了很长很长时间,都没能弄明白这最后问题的解决办法。
宋乘衣喜欢谢无筹。
那有什么是谢无筹拥有的,而他没有的呢?
卫雪亭第一次正视谢无筹。
谢无筹有实力,有和宋乘衣相处多年的优势。
那有什么是他有的,而谢无筹没有的呢?
他想了很久,最后他知道他最大的优势就是谢无筹不喜欢宋乘衣,而他喜欢。
谢无筹不喜欢,这是宋乘衣找上自己的根源。
这也是他能得到机会的根源。
他拥有的东西很少,属于他的也寥寥无几,他要紧紧抓住宋乘衣,慢慢去磨她。
谢无筹与宋乘衣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他长,根源在于谢无筹掌握了他这个分身。
如果他也能有一些力量,那他就拥有足够的时间,去打动宋乘衣。
宋乘衣既然对他有所求,想利用他,在目标达成前,就不会轻易甩掉他。
他是否能更大胆一些,让她做出一些退步。
卫雪亭看着宋乘衣,最终伸出手臂,轻柔抱上去,拥抱这冰冷的雕像。
垂到脚踝的银发也顺着他的动作,将宋乘衣密不透风地包裹在其中。
如拖食物进入巢穴的捕食者。
凉意彻底渗入卫雪亭的全身。
他的身体瑟缩了下。
但他却没有放手,怀抱更舒展开来,贴近这冰雕。
喜欢宋乘衣就是这样的感觉。
虽然有时会感到炙热到难以忍受,但更多时刻会无比的寒冷。
但他会很热,他会一直暖化这冰冷的冰霜。
隔着薄薄冰层,他将脸贴在宋乘衣脸的位置。
他的鼻尖轻轻嗅闻,却没有闻到丝毫的味道。
卫雪亭舔了舔冰块,呼出了冰冷的白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雪亭的身体冷到麻木,终于看到宋乘衣的细薄的眼皮下,眼珠微转动。
此刻,他和宋乘衣之间已然没有了冰层的阻碍。
他压着宋乘衣的后脑,轻而易举地亲在了她的唇上。
宋乘衣是在衣衫逐渐潮湿,湿湿黏黏地沾染身上时,开始有一丝感应。
她分出一些心神,感受到了身体的暖意、压着的厚重感、被束缚的几乎喘不过气、脸上的湿意。
她眼眸刚睁,便毫无意外地看到了卫雪亭。
卫雪亭跨坐在她腿上,双腿紧紧绞在她腰上,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插入了她的头发间。
而他的脸距离她极近,唇上有着湿热气息。
“你醒了。”卫雪亭浅色瞳孔微亮,贴着她唇道。
“嗯。”宋乘衣应了声,用手指抚了抚后颈,刚准备转转僵硬脖子,却突然在后颈拾起一缕湿润银发。
这才发现他的头发几乎缠住了自己的全身。
宋乘衣望了眼卫雪亭。
卫雪亭不好意思地低头。
卫雪亭打乱了她接下去的修行,但她没有生气。
她眼眸上下看了看,随后音调平和问:
“什么时候来的?”
宋乘衣边问,边将掌心压在卫雪亭的腿上,轻轻地按了按。
“有好一会。”
卫雪亭声音有些飘,身体颤了颤,脸皮有些红。
“你的腿好了?”宋乘衣温声道。
“嗯。”卫雪亭声音低了低。
“什么时候好的?”
“你也不来看我,”卫雪亭失落,脸上有些落寞。
他将头往旁偏了下,唇微抿,“不来看我,自然不知道我已经好了。”
“生气?”宋乘衣自然听出他言语中的不满。
卫雪亭不说话,也不回头。
宋乘衣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地轻轻按着他的腿,思索片刻,慢悠悠地往前摸索。
卫雪亭的身上沾染了她的凉意。
但很快,就开始火热起来。
他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脸上有些热意。
宋乘衣的角度能从他敞开的衣领中,看到他颤抖的腰肢,玉般冷调身体上红晕渐生。
宋乘衣修长的手指慢慢顺着他的身体慢慢揉搓,解释道:“我这些时日忙着其他事呢。”
不知何时,宋乘衣才听到卫雪亭的声音。
“你是不是,不想,不像我来打扰你?”
宋乘衣:“怎么这么想?”
“你宁愿待在谢无筹这里,也不去找我。”
“吃醋了?”
“我能吃醋吗?”
宋乘衣笑了笑,没有正面答复,而道:“你可真缠人。”
卫雪亭自然听出来宋乘衣的搪塞。
他喘息着抬头,身体已经完全火热起来,他看着宋乘衣。
宋乘衣的唇角中有一丝浅淡的笑意,神色温和且放松,眼眸微弯,看似含笑,但眼眸深处却极为沉静。
卫雪亭紧紧盯着宋乘衣眼眸,轻声道:“可是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能吃醋吗?我是你什么人呢?”
他看到宋乘衣似乎一怔,没有意识到他会继续追问。
他感受到宋乘衣的手指从他的胸口处移出,唇角也缓缓放平,眼眸似有似无地眯了下。
宋乘衣坐直身体:“你今日怎么了?”
卫雪亭:“你对待我太随意,你总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觉得你并不把我放在心上。”
宋乘衣终于知道卫雪亭哪里不对劲了。
他开始明确地向她索取,他开始想要一个明确的关系,不再允许她模模糊糊地界定边界。
也许是这些时日的冷淡造成了
他的不安。
宋乘衣思怵一瞬,便有了决断。
“你想成为我什么人?”
“心上人。”
“这和我们现在有什么不同?”
卫雪亭抿唇,“现在我们既不是,我只是你无聊打发时间的备选,你不会会将我放在心上,但如果是心上人,就不同了。如果你做出了什么事,你会告诉我一声,而不是将我丢在一边。”
宋乘衣了然。
即便是再温驯的狗狗,也会有暴躁的时候,需要主人温柔的抚摸。
她的眼眸扫了一眼窗户。
半扇往外推开的白纱上,方才还透亮的纱织上,此刻隐隐绰绰有一小块淡色阴影。
有人站在那里。
而站在那里的人,除了谢无筹还能有谁呢。
谢无筹知道卫雪亭今晚会来。
他故意留下她。
而她也在拖延时间,终于看到谢无筹的身影。
谢无筹必须要明确地知道她的态度。
知道她已经不再爱他的态度。
宋乘衣温柔地抚摸着卫雪亭的脸,眉眼淡下来。
“我没有看到你的态度,雪亭。”
她声音轻微:“你说你会努力地讨好我,让我爱上你,可是你为我做了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你中了蛟毒,是我在帮你解,你无法行走,是我去看你并陪你,你说你喜欢我,我也给你机会。”
“你的确做了一些事,但这些,任何人都能为我做到。你有什么特别的?或者说你为什么觉得你是特别的?”
卫雪亭的身体慢慢变得有些冷,睫毛一直在抖动,像是蝴蝶的翅膀,非常可怜。
宋乘衣的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推开了卫雪亭,慢慢站起身,全身的湿润并不舒服,她用灵力瞬间烘干了身体。
窗外,谢无筹唇角露出笑意。
宋乘衣果然一直如他想的那般,并没有被卫雪亭迷惑。
卫雪亭一来,他便知道了。
但他没有阻止。
他能听到宋乘衣发出的浅浅声音。
他听着很悦耳,但对于卫雪亭却并不是这样了。
“我喜欢谢无筹这个事实,你知道。我曾将你作为替身的事实,你也明白。”
“我一直沉思很久,这段时间,你应该觉得我对你与以往不同,那是因为我在衡量着我们的关系。”
“今晚,你想要我的态度,我原本不准备说的,但你既然如此想明白,我就将我的决定告诉你。”
宋乘衣的言语中透露出认真,谢无筹自然听的清清楚楚。
谢无筹笑意愈深。
卫雪亭从刚开始的想赌一把。
他想赌一把,宋乘衣对他有所求。
所以宋乘衣即便拒绝他,也不会将话语说绝。
最好的情况自然是,宋乘衣做出退步。
但现在,他听宋乘衣的意思,似乎是要对他做出最后的审判。
这是什么意思?
他赌输了吗?
宋乘衣真的不需要他了吗?
卫雪亭感到了后悔,他不应该这么鲁莽。
就算恢复到从前也没关系的。
他声音沙哑,喃喃道:“我,我不会再逼问了。”
“就这样,让它过去吧。”
宋乘衣走到他身前,慢慢蹲下来,平视着他,眼中似乎有怜悯。
卫雪亭不要她的怜悯,他要她的爱。
他以为已经干涸的眼泪落下。
恍惚间,宋乘衣温柔地亲吻了他的眼泪。
既然已经要决定离开,为什么还要引诱他。
卫雪亭痛恨宋乘衣。
宋乘衣的唇动了动。
卫雪亭没听。
但宋乘衣总在他耳边重复。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选择你。”
宋乘衣看到卫雪亭的瞳孔轻轻颤抖。
她不厌其烦道:“你可以吃醋。”
“今后我也不会再将你看作谢无筹的替身。”
宋乘衣朝着卫雪亭肩膀闻了下,有股浅淡的花香。
“你的身上一直有师妹的味道。我去找你的每一次都有呢。虽然你可能不知道,但这味道是很难消除的。”宋乘衣道:
“你说你等我,但你也没有只等待着我一个人,不是吗?”
“我如果要喜欢一个人,我需要他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
“雪亭,我对你的要求不高,我要你今后只等我一人。”——
作者有话说:卫:试图抢主动权,失败
上一章只是修改一个错别字,就被~
一直解不开
我的手真的欠啊
第58章
卫雪亭掌心半撑着床, 眼睫扇动间,潮湿淋漓,浅色眼瞳中迷茫失神, 眼神溃散。
短时间不见, 银发已极长, 白绸似的, 从床上凌乱地垂到地上。
宋乘衣知道他需要时间,于是施施然地坐到他身边。
只她却没有看卫雪亭,而是眼眸径直看向窗上那淡色阴影。
神色沉静, 无人知晓她在想什么。
卫雪亭慢慢地回过神, 他的头偏向宋乘衣。
他雪发堆颈,肤白如玉,眼尾却透着胭脂色,清冷的眼尾微微敛下, 有种稚子般的天真与温顺。
宋乘衣手指从他的眼眸轻轻拂过。
少年的面容是冷的,但眼皮热意, 指尖湿意。
她温声道:“难受吗?”
卫雪亭动了动眼睫,轻微地嗯了一声, 一眨不眨地看着宋乘衣晃动的袖间。
宋乘衣一只手将他的头下压,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平放在腿上。
卫雪亭温顺地顺着她的动作,躺在她腿上,脸贴在了她柔软的掌心, 微微闭上眼。
他的眼角湿漉漉,脑中混沌,积压多日的疲惫与情绪的释放,让他昏昏沉沉。
宋乘衣此刻的皮肤微凉, 但也不是如冰霜的沁凉,而如夏日微雨。
卫雪亭慢慢呼吸,宋乘衣身上永远带着一股很浅的味道。
就是因为太淡,你总要近距离去闻,才能感受到。
清冽寡淡。
就因为这味道太浅,所以她身上也总能带上其他人的味道。
旁人香味常常弥漫在她身上,存在感极强,掩盖她自己的味道。
让人心生厌烦。
但就像他留在宋乘衣身上的吻/痕总很快消失一样。
这些气味也会极快消失。
没有什么能在她的身边长久,没什么能困住她,挽留她。
除非她自己愿意。
卫雪亭终于知道了宋乘衣想要什么。
宋乘衣想要个独属于她的东西。
她想要的居然如此简单。
他不怕宋乘衣给他提要求,他怕的是她对他没有要求。
谢无筹给不了,他能给。
很快,他的额头上传来湿润的凉意,一块柔软的布料搭在他眉间。
太阳穴间传来轻柔的按压。
卫雪亭手指颤抖,身体也随之细微摇摆。
“别乱动。”他听到宋乘衣含着笑意的声音,
“下次别哭了,看你哭我都感到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只要宋乘衣愿意,她总能轻易地抓住他的情绪,决定他的生死。
卫雪亭的手指触了触那湿润柔软的布料,应是汲满了水,舒缓了大脑的钝痛。
他轻轻摇头,小声道:“如果对你有用,我还是会这样做。”
他准确地抓住了宋乘衣的手指,细细地揉了揉,放置在唇上。
水光潋滟,泅出淡光。
“你告诉我,哭对你有用吗?”他的声音模模糊糊。
这是很任性的话。
宋乘衣的视线终于从窗外那淡色阴影移开。
她低头,眼眸沉静。
布料遮挡了少年上半张脸,却更突出他丰润又鲜泽的唇。
唇珠圆润丰盈。
一条银色长发湿润,卷在宋乘衣指尖。
“哭对我还算有用吧。”
宋乘衣笑了笑,近乎纵容道。
她淡然垂首,黑发垂落。
她的手指移到少年发间,将指尖的银发剔下,放入耳后。
窗外,那一直静止不动的阴影,幅度极小地动了下。
她掐着卫雪亭如珠的耳,手臂压在少年的额头上,头慢慢低下去。
卫雪亭能感受到宋乘衣温暖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
他雪睫动了动,下意识挺腰仰头,迎着即将到来的亲吻,但头却被宋乘衣牢牢地禁锢着。
但温暖的触感久久没有落下来。
“亲不下去。”
“怎么?”他气息滚烫,吐息黏热。
“还是能闻到你身上别人的味道。”
宋乘衣温柔纵容的声音突然有些寡淡。
她也渐渐远离。
卫雪亭扯开布,他双手捧住宋乘衣的脸,“我现在就洗干净。”
宋乘衣眼眸漆黑,望着他。
少年眼中有潮湿的雾,眼波潋滟,有种软热的红。
他在解释着什么,宋乘衣不在意。
直到卫雪亭手指并拢,正准备掐个诀,她才制止了他的动作。
少年眼中似有疑惑。
宋乘衣掩了掩他的唇。
“没关系,你不需要解释,毕竟之前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你如何行动是你的自由。”
她声音带着很轻的笑意:“但现在不行,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卫雪亭面红耳赤地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乘衣,却羞涩的笑了笑。
“先别太高兴,”宋乘衣不疾不徐道:“你之后没做到或让我不满意,我会给你惩罚的。”
卫雪亭凑到她的耳后,红着脸轻声说了什么,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红。
他埋在乘衣脖颈处,片刻后听到女人因笑意,胸口发出的震动。
宋乘衣没想到卫雪亭如此大胆。
她又掠了眼窗外。
她想卫雪亭所说的,谢无筹也是知道的。
一个羞怯却放/荡,一个温柔却病态。
一个要做她义父,一个要做她情郎。
偏偏两人是同一个,如此割裂。
这感觉太神奇,有种背/德的堕落。
她不禁觉得真的非常有意思。
她已经做到这种程度,她必须再加一把火。
宋乘衣对卫雪亭莞尔一笑,道:“别用清洁术,义父让我住的地方,正好有汤池,你可以在那里洗。”
宋乘衣坐在汤池边台阶上,手指缓慢波动水面,水面荡漾起来。
她的眼眸轻慢、眉眼舒展,看着水池中的少年。
少年体型修长且挺拔,银发如白绸,肌肤雪白剔透,水滚落,身体若含着朦胧的光。
整个人如雪中月照,高洁不可攀。
他一边将水杳在身上,一边密不透风地看着宋乘衣。
宋乘衣看着看着,有些兴趣浅淡地垂眸。
这引起了卫雪亭的不满。
他在水中朝宋乘衣走过来,拽了下她的袖子:“我不好看吗?”
宋乘衣托下巴,懈怠地抬了抬眼,“好看是好看,”
“只是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卫雪亭不解。
宋乘衣轻轻瞟他一眼,眉眼正经且沉稳,“我以为你刚刚附我耳边所说,是想要亲自展现给我看,却如此,不禁有些失望。”
卫雪亭早已被宋乘衣调过,立刻就反应过来。
他耳根红透,有种温顺却蓬勃的情意,“那,那也,也可以。”
他磕磕绊绊道。
宋乘衣温和地笑着,好似是在鼓励他,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道:
“这是义父的殿内,你要好好忍耐啊。”
卫雪亭眼眸闪了闪,似有似无地朝宋乘衣身后不远处望一眼。
但隔着层层叠叠垂下的纱,只从细缝中看到极少的窗。
空空荡荡,似是无人。
他不以为意地低头,露出一个含蓄笑容。
撩起衣摆,咬在齿间。
肩背结实,线条流畅,有时绷紧,有时放松,水流摇摇荡荡地来回荡在他身上。
口涎拉长滑落水中。
他想着无数曾在话本中学到的那些东西,实践在自己身上。
原本他是准备好好学,某一时刻,将其对待乘衣身上。
但既然乘衣想看……
总有机会。
不知何时,宋乘衣也下了水。
她靠着池壁,潮湿的衣衫勾勒出女人纤细腰身,
窗外,仍然是寂静无声,连风仿佛都停止。
在宋乘衣下水的那刻。
谢无筹终于站到窗户边缘。
宋乘衣背对着他,坐在台阶上。
谢无筹看到了卫雪亭。
卫雪亭也看到了他。
月光照在窗外青年半张脸上,光暗交织。
他唇角微翘,却无端透着点冰凉,寒气森然。
卫雪亭眼眸微转,移开目光。
他与宋乘衣额头相抵,亲昵地相互摩擦。
宋乘衣眼眸低垂,没有制止他的动作。
卫雪亭唇角翘起,当着谢无筹的面,与她接了个绵长的吻。
过了很久,两人分开时,呼吸皆是略有不稳。
【你就是如此放/荡地勾引乘衣吗?】
卫雪亭抱着宋乘衣的窄腰,湿热的吻从脸、脖颈处缓慢往下。
【乘衣只是玩玩你罢了,你的作用仅限如此,她的玩物。】
宋乘衣思量片刻,放松身体,靠在石壁上,双手撑在冰凉台阶上。
任由温暖的水裹挟着她。
卫雪亭的手指抵在壁上,紧紧地压在女人身上。
他先看了眼宋乘衣。
她薄薄眼皮闭合,呼吸略有不稳,冰凉身上浸出情/热。
卫雪亭才看向谢无筹。
谢无筹看到那分身对他笑笑,深吸一口气,便浸入了水下。
【你在做什么?】
谢无筹看不到卫雪亭。
但他能看到宋乘衣。
宋乘衣身子后仰,头抬起,有种含蓄又婉转弧度,如瀑乌发堆在左侧肩膀,玉颈若隐若现。
她手臂猝然绷紧,修长纤细指尖扣紧石壁边缘,背部清瘦动人,肩胛骨有时微凹,纤薄的骨几乎要破肤伸展。
谢无筹能听到模糊的声音。
他若是再分出一丝心神,便能感受到卫雪亭的一举一动。
卫雪亭知道他的存在。
从前还知道遮遮掩掩,试图想要欺瞒他。
但此刻,卫雪亭显然并不在意他的存在。
或许是宋乘衣给他的勇气?
谢无筹微笑,如清风般温和。
卫雪亭的动作愈发激烈,谢无筹能体会到的触感也更多。
仿佛他在某一刻,突然变成了卫雪亭。
凉风吹拂他的发,冰凉发丝扫过他的指尖。
他猛的回神。
这并不对。
谢无筹想,卫雪亭毕竟也是他。
所以他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
只因为如此。
他绝不会对自己孩子产生任何想法。
谢无筹合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切断与卫雪亭的联系。
再次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漠然,脸上毫无表情。
卫雪亭从水中湿漉漉的出来,唇角红润,眼眸迷蒙澄澈。
水珠滚落在他的唇间,他抿了进去。
谢无筹厌恶地看着他,慢慢启唇,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卫雪亭虽然没有看他,却在心中感应到谢无筹所说的话——
【如果不是我拒绝了乘衣,你根本不会被她多看一眼。】
卫雪亭深扣着女人雪白、柔软、疤痕斑斓的后背。
指尖都嵌入她的皮肉中,仿佛要将自己融进去。
他小声道:“多谢。”
【多谢你不喜欢她,多谢你拒绝她,多谢你给我机会。】
【现在,她亲吻的人是我。】
宋乘衣的声音带着喘,问:“你说什么呢?”
卫雪亭不好意思道:“多谢你会喜欢我。”
宋乘衣眼眸深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卫雪亭挑衅地看眼谢无筹,又勾缠住她,在绵绵之际,低声问:
“你还会想着谢无筹吗?”
“这种时候,可不适合说这种事。”宋乘衣漫不经心道:“我为什么要在这时想起我的义父。”
她拍了拍卫雪亭红晕的脸,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你的责任,就是让我不要想起他。”
“因为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你——卫雪亭。”
谢无筹瞳孔骤缩。
他攥紧佛珠,手指收合成拳,颗颗佛珠在掌心挤压,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卫雪亭满意地靠在她身上,交颈贴在一起。
水润润的。
再次抬头间,窗外已空无一人。
却突然听到一阵声音响在他脑海中——
【乘衣也有需求,我不反对。】
【但如果你不知深浅、没有分寸地超过了界限,要了她,】谢无筹顿了顿,轻柔却暴戾,
【你这偷来的机会就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现在:
谢:我知道她心里有我,她也有需求,算了
后来
谢:这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第59章
宋乘衣抬起卫雪亭的头, 他的眼眸迷离,似乎在想着什么。
“在想什么?”她温声道。
卫雪亭唇上有轻微触碰之感。
宋乘衣修长、带着粉色的指腹揩过他的唇角。
他眼眸微往下低了低,耳尖爬上红意。
女人的指腹间有黏在一起的水。
卫雪亭头微动, 将那要离开的指尖缠住。
“我在想, 在想, 我所有的, 机会都是。”
“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他说的话断断续续,但都很清晰。
少年唇微张, 眯眼仰着头。
宋乘衣轻拢慢捻, 语音很温柔,肯定道:“是,全都是你争取来的。”
宋乘衣被卫雪亭提起了兴致。
他一通百通,善于实践, 既天赋异禀又听话乖顺,合人心意。
谢无筹默不作声地离开, 让宋乘衣有几分失望。
她原以为谢无筹会像之前那样,要么传呼她, 要么造出点动静,来表示他的存在。
亦或是干脆撞破此场景。
但他却超出预期,直接离开。
宋乘衣觉得这样也好,既然谢无筹愿意隐瞒,她也顺手推舟。
她有更多的时间, 通过卫雪亭来刺激谢无筹。
她偏要看看谢无筹这慈父的戏码要扮演到什么时候。
既然又要,真是贪婪。
卫雪亭的头搁置在台阶上,银色的发丝从台阶上一路蜿蜒至水中,柔韧的双腿在水中交叠若隐若现。
莹肌雪肤, 让他看上去像从水中开出的圣洁之花,又像是条白色巨蟒。
“你的头发怎么长这么长?”
“呜吾唔唔”
“我的错,你现在说不了话,”
宋乘衣扶着少年柔软腰身,让他不至于滑落水中。
但又因其皮肤太湿滑,所以她的掌心都深陷其中。
“那我说,你就点头摇头,好吗?”
少年温顺地点头。
“你实力增强,头发也随着长?”
他喉间闷哼,小幅度点头。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义父发现?”
卫雪亭颤微微摇头。
他刚来时,的确是没被发现,谢无筹是后面来的。
空气中有很浅的说话声,又有着一些朦胧、潮湿的声音。
少年肌肤有时完全舒展,有时又拱起腰,皮肤紧绷。
卫雪亭眼眸中水雾薄润,凝望着宋乘衣全然专注的脸。
她眼中深邃,有少见的执着。
在她的眼中,卫雪亭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如此清晰。
他知道,能让宋乘衣满意的方法,不仅是谢无筹说的那一条。
宋乘衣的习惯与旁人不太相似。
好在,他并不在意。
他不在乎这传统的东西。
*
半夜十分,苏梦妩突觉口渴,起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刚喝下没两口,便看见不远处的师尊坐在椅上。
整个人陷入黑暗中,只有眉心金莲闪着耀眼绚丽的光。
苏梦妩走过去,蹲下身。
师尊靠在椅上,眼眸阖上。
手肘搭在靠手两端,腕骨清晰,两根修长指尖夹着个透明、圆润的冰晶,在指尖灵活转着。
她下意识地放轻声。
但师尊还是意识到她的存在,眼眸半掀,望着她。
苏梦妩伏在师尊膝盖上,仰面看他,声音放软:“师尊有心事吗?”
少女眉眼昳丽,身躯温软,软软地靠上来。
谢无筹的倦怠一扫而光,那种累积、钝痛、负荷的在接触她的瞬间,都如流水一般被抚去。
他指尖缓慢转着那枚冰晶。
手指有温度,那冰晶些许融在指尖。
带出微湿的潮意。
就像他不久前,才短暂通过卫雪亭,感受过的嫣红、柔软之地渗出的潮湿。
苏梦妩没有等到谢无筹的回复,复又抬头看着师尊。
他看上去温和平静极了,眼眸如水,唇边挂着淡淡微笑,映衬着闪着微光的额心,有种悲天悯人的温柔。
苏梦妩的心剧烈跳动,胸口上涌出一股很热的感觉。
她不好意思地低头,亲昵蹭了蹭他的腿,乌发掩了她半红的脸。
少女夜半只穿了件桃色衣衫,领子半开。
雪肤、红唇、粉腮、桃衣,色彩鲜明,性活泼,身段窈窕妖娆,近乎柔魅。
今晚夜色迷人。
苏梦妩察觉到师尊的视线,脸颊通红,心中给自己打气。
她想对师尊告白已经有一段时间,但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
师尊不是独处在佛堂,便是与师姐一起说话,两人找不到独处的时光。
明明在之前,他们相处的时间很多。
今晚夜色迷人,但她又有些害怕。
她张了张唇又咽了下去,纠结着要怎么说才好。
但就在此时,她的头上传来轻柔的触感。
师尊的手指正摩挲着她的头发。
“梦妩,你最近在做什么事?”谢无筹柔声问。
苏梦妩被打断了思绪,便顺着谢无筹的话,说了下去。
她最近做的事也不多,无非就是固定的事。
上课,帮冉夏师兄一起照顾他哥哥,找师叔一起聊天做点针绣,有时间遇上师姐再找找灵危等等。
在她说的过程中,谢无筹一直听着。
“对了,我还自己绣了个香包。”苏梦妩突然想到了。
她拿出个月白色香包,香包上绣着朵含苞待放的金莲,只针脚不太好,花瓣有些歪歪扭扭。
谢无筹抚了抚这歪斜的针脚,笑了笑:“难为你还想到我了。”
苏梦妩眼眸中泛着潋滟波光,“师尊喜欢的话,我帮你系起来。”
说着她就要动起来,谢无筹制止,在少女疑惑望他时,谢无筹道:“我不爱系这些东西,但你的心思我收下了。”
“好吧。”苏梦妩道:“我跟师叔学了很久呢?”
“卫雪亭?”
“嗯嗯,师叔受伤了,不良于行,便找了他一起绣。”
“那他绣的是什么?”谢无筹道。
“不太清楚,他是在衣服上绣的,绣的可复杂了,不过很漂亮……”
谢无筹不用想,都知道卫雪亭是为宋乘衣绣的。
卫雪亭做这些讨人喜欢的小手段自然是得心应手。
只……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指尖的冰晶转的越来越快。
他已不愿意与卫雪亭相链接。
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让他厌恶。
但不监视卫雪亭,谁知道这蠢东西要如何丢人现眼。
谢无筹又看了眼苏梦妩。
少女身姿袅袅,眼波生魅,天真又活泼,生的一副好颜色。
是一直以来,卫雪亭就喜欢的类型。
其实说到底,喜欢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更改呢。
他对苏梦妩温柔一笑,“这些时日,看到你和我师弟相处如此好,我也很高兴。”
苏梦妩想到卫雪亭,不知怎的,颇有些心虚,她眨了眨杏眼,不好意思道:“还好,他挺可怜,就,就多说几句话。”
谢无筹揉了揉她的头,声音很轻:“卫雪亭,他性格沉闷,没有朋友,若是能有个朋友,就好多了。”
“你多去和他相处,我也放心些。”
苏梦妩眼眸弯成一道弧形,使劲地点点头。
其实本来就算师尊不说,她也是准备和师叔打好关系。
师尊说了以后,就更好了,她也不用担心师尊误会。
苏梦妩一边听着师尊告诉自己关于师叔的喜好,一边认真的望着师尊的脸。
她的心思逐渐活泛起来。
师尊是她见过的长的最好看的,温润雅致,又强大又温柔,在他的身边有无限的安全感。
她很弱小,只是个兔子精,到处都是她的天敌。
一直惶惶不安,但好在,她的运气一直很好。
前几年一直扮成人生活,后来成年,她又修行不济,无法维持人形,在差点被其他妖吃掉时,遇到了师尊。
师尊救下她,就是对她有救命之恩,这是其一。
其二是她当时也无路可去,不如跟着这仙人。
所以,后面,她便一直跟在师尊身边。
师尊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冷漠,后来才慢慢被她打动,收她为弟子。
苏梦妩的心思再也压不住。
她想,这也是个机会。
她鼓起勇气,颤着手,捉住师尊摸着她头发的手。
谢无筹看着她。
“师尊,我,我真喜欢你。”
少女脸涨的通红,声音羞涩又亲昵,带着天然的纯真,动人心弦,香味浮动变浓。
她焦灼忐忑地等待着师尊的回复,就像是在接受审判。
但很快,她就听见了男人清润的回答,“我自然也喜欢你。”
苏梦妩开心地笑了,她鼻尖上的汗终于坠下。
她抬眼,情意绵绵。
但看见师尊的那瞬,她的笑容微敛,师尊的眼中没有相同的情意,看她的眼神和平时无异。
苏梦妩问:“那你也喜欢师姐吗?”
“是,我也喜欢她。”
苏梦妩的脸垮了下,她将脸埋在袖子里。
师尊理解错了她的意思,她要说的喜欢,不是师尊所理解的喜欢。
她真笨,早知道就不说喜欢,而直接说爱了。
时间还长着呢,以后还有机会,她红着脸想。
“那你是更喜欢我,还是喜欢师姐呢?”她又继续问。
谢无筹没有回答她,而是问:“你不喜欢你师姐吗?”
“不是,”苏梦妩道,“我只是,只是……”
她顿了几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只是想自己是特别的。
希望师尊对她和对师姐是不一样的。
但无论怎么说,好像都是在吃醋。
她有些委屈,瘪了瘪嘴道,眼眸也黯淡下来,最后闷声道:“师姐烦我。”
宋乘衣不是烦你,她只是平等地厌恶所有弱小的人。
谢无筹淡淡地想。
所以她最多会玩玩卫雪亭,而不会爱上他。
她对成功的渴望,对强大的追求,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因为他见证了乘衣的所有成长时刻。
卫雪亭怎么比得上他。
谢无筹一边想,心情渐好,一边含笑安慰苏梦妩。
苏梦妩变成兔子形态,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
谢无筹却仍十分清醒。
偏殿内毫无声音,但又仿佛那声音就在他耳侧。
他的手指潮湿冰冷起来。
他将那枚冰晶捏起,放在眼前,慢慢端详起来。
冰晶中凝聚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骨朵。
是宋乘衣送给他的礼物,在送完的当晚,乘衣便向他告白。
他望片刻,将那枚冰晶放入口中。
一股冰冷触感从舌尖传到脑海中。
他用唇舌包裹着,并没有用牙齿啃噬。
在湿热包裹下,冰晶逐渐融化,变为水。
水液逐渐增多,浸了他的唇舌。
但他没有咽下。
他两颊微鼓,余下花苞挑在舌尖上,泡在水液中。
他的舌尖很灵活。
花苞在他舌尖上翻来覆去,在水中浸泡。
时间久了,谢无筹好似品尝到一丝花苞的甜意。
水液渐多,单单靠着唇舌的,几乎要无法包裹住。
他的头微仰,黑发一泄而下,喉骨锋利。
唇中溢满的水那种要流出,但尚未流出的边界、克制感。
到最后一刻,他的喉口放开。
他控制着,喉结颤动,慢慢滚动。
神色平静且虔诚,将水连花苞全部咽下去。
次日,他去偏殿找乘衣的时间,比平日稍稍晚了些许。
他贴心地给宋乘衣一些处理时间。
毕竟昨晚,卫雪亭缠着乘衣许久,从汤池间,冰凉地板上,冷硬桌子上,再到床上。
直到天色渐明,才被乘衣制止。
谢无筹越想越觉得头晕目眩的恶心。
他冷冷地笑了笑,不知道被当成玩物有什么可骄傲的。
他敛了下衣袖,收拢情绪,敲了敲门,但没感受到回应。
他又放了些神识,殿内无人的气息。
殿门霍然打开。
殿内果然无一人,谢无筹简单扫眼,殿内所有的东西都被收回原位。
那本该倾斜倒地的椅子、被汗湿且黏腻的地毯、凌乱不堪的床榻……
谢无筹一边走,一边缓慢地重现。
谢无筹面沉如水,眉眼上渐渐染上一曾戾气。
乘衣临走前,甚至没有与他说一声。
非常没有礼貌。
又想到他还特意给宋乘衣留下的时间,他笑了一声。
对于犯错误的小孩,他要想想怎么惩罚。
既不损害父女情谊,又能让其记住不再犯。
偌大的殿内寒意渐生。
他坐在椅上,眉眼深沉,神情晦涩,无法辨明。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缓慢吮吸。
但某个瞬间,他突然看见桌腿拐角处一玄色发带。
他动作一顿,指尖一勾,那发带便轻巧地落在他的掌心。
发带很普通,无论是款式,亦或是颜色,也没有任何图案。
他眼眸微眯,在手指中捻了捻。
被遗落下的发带,遗留下一丝香味,尚带着汗湿的潮气,发带中黏着几根发丝。
几根银白,几根乌黑。
他眼睫低垂,慢慢地凝视片刻,一根一根将那交杂在一起的银发挑出去。
只是做了这些,就让他完全无法忍受。
他蹙眉,又用茶水净了净手指,那发带就放在桌面上。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
“义父。”清冷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无筹用手腕在桌面一压,宽大袖子将这发带藏匿其中。
宋乘衣走到他身边。
谢无筹侧头。
乘衣已换了一身新衣。
她衣冠楚楚且与往日无异。
第60章
宋乘衣身上穿着的新衣。
颜色鸦青, 黑中又带着点紫,低调又内敛,泛着如水的光滑质感, 领口处以几缕艳色刺绣花色, 极细丝缕金丝挑边。
鸦青色显严肃且古板, 但却又嫩色点缀, 压了几分肃重,多了几分清雅。
谢无筹指尖摩挲几下。
食指和拇指间有些凹凸不平,虽已愈合, 却留下几个浅浅针眼。
卫雪亭送给宋乘衣的, 就是这个东西。
上不了台面。
谢无筹笑容清浅,“我还以为你离开了。”
宋乘衣:“出去转转。”
宋乘衣坐在他对面。
谢无筹注意到她的发尾有些潮湿,手袖下摆沾些浅浅泥土。
他坦然地将手臂从桌下放下,桌面上那发带不见踪迹。
“怎么突然想起来看看?”他问。
宋乘衣:“早起准备离开, 但又觉得还是要和你说一声,恰好时间还充足。”
“看了哪儿?”
“莲花湖。”
莲雾峰中, 有一个莲字,自然少不了莲花, 无论季节湖面皆开满莲花,亭亭玉立,泛舟其上,看远处云雾寥寥,青山连绵, 山色朗润,黑鹤展翅,别有一番情调。
谢无筹唇染笑意,“喜欢吗?”
“义父所在之处, 自然无一不好。”
“你的发尾潮湿,看来是在那里待了不少时间。”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含笑,指了指她的发梢。
她的指尖轻敲了下桌面,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水。
茶杯在指尖微晃。
茶叶在水中飘荡,又慢悠悠落下,沉入杯底。
恰如卫雪亭躺在舟上,肌肤温热雪白,眼眸低垂,手臂环住她肩膀,腰肢轻晃。
碧绿柔软荷叶上,清晨露珠,晃晃落下,跌落水面。
“时间是挺长的,”宋乘衣微笑,“因为很漂亮,所以满意。”
“既然喜欢,那就住下来。”
宋乘衣淡淡抿口茶,没有说话。
谢无筹知道这代表着她的拒绝。
虽然谢无筹不在意,但宋乘衣拒绝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又笑着问:“昨晚睡的好吗?”
他看到乘衣稍稍一停顿,不知在想什么,脸部轮廓些许柔和,半晌轻声道:“很好。”
谢无筹凝视着她,神情淡淡。
但唇角扬起一个毫无异样的弧度,语音很轻:
“那就好。”
宋乘衣透过透明的茶杯,看了眼谢无筹。
青年脸上一片平静,唇畔含笑,眼眸微弯,容色赏心悦目。
如枝头琼花,又如塔尖佛龛里的神像,慈悲又温和。
*
悠闲是暂时的,宋乘衣又陷入繁重事务中。
时间匆匆,越是逼近试剑会,她愈发没有休闲时刻。
剑门选拔弟子参赛名单,随着激增的外来弟子,要解决的麻烦也越来越多,甚至带着陈望等一些弟子经历两次下山除妖……
但这些事都可以有条不紊地进行,唯独有几件事一直萦绕在心头。
第一件是无论她再如何排查,也找不到绮罗。
第二就是她被萧邢和卫雪亭死死缠着。
萧邢身体病弱,脸色苍白,受伤后更是药不离口,但他的脾气却无半分收敛。
宋乘衣隐隐对他有些熟悉之感,脑海有时会闪过一些不太清晰的画面,但转瞬即逝。
但她没去追究。
一方面是她即便想了,也想不起来,不如顺其自然。
另一方面,萧邢对她的价值就在给丹药方面,她也付出对应回报,不值耗费更多的精力。
但萧邢却经常来找她。
有时候能撞上卫雪亭。
她找了几个弟子照顾生病的萧邢,但没有一个弟子能在他的脾气下待过三天。
萧邢挑剔又难缠。
最后这个问题解决办法便是,让苏梦妩去照顾萧邢。
恰好苏梦妩也愿意,一拍即合。
师妹不愧是天道宠儿,挑剔的萧邢对师妹颇为满意,来缠她的时间大大减少。
谢无筹对她相较于往日,倒显得异常‘冷淡’。
仿佛在保持着距离。
有时她闲暇时见到他,他与往常无异,温和又清润。
只偶尔会发点传讯,会每周在父女日上见一面,说说话。
但亲密行为却大大减少。
例如从前的拥抱、抚摸头发、整理衣服之类的一切肢体接触。
如果不是好感度却没有降低,她几乎都要以为谢无筹对她有不满。
宋乘衣坐在椅上,双肘撑在案台上,左手握着一沓薄薄名单,右手沾墨执毫。
那是要选拔参加试剑会弟子的名单。
她要誊写,署名,抄送一份张贴在剑宗事务所内。
不知何时,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宋乘衣身旁。
卫雪亭看着乘衣。
乘衣注意到他到来,但没有理他。
天光照在女人脸上。
左半张脸线条优越,光影蜿蜒,从饱满的眉心、微抿唇角、冷感的脖颈最后隐入锁骨内。
卫雪亭看着那纤毫毕现、淡金的睫毛,凑近吹了吹。
热气吹在乘衣脸上,睫毛颤了下。
卫雪亭终于看到宋乘衣朝他望过来一眼。
“你想干什么?”宋乘衣问。
卫雪亭一言不发,神色淡漠,吐息却热。
他站到女人身前,单腿膝盖压在椅上,支在她腿间,掌心撑扶手上,折腰倾身。
宋乘衣手指掩在唇上。
手背上的吐息很热。
“下去。”她的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淡淡斥责。
她还有事要做,不能让卫雪亭缠住她。
如今,卫雪亭是日复一日难缠。
卫雪亭额头与她相抵,浅色眼眸一瞬不瞬,牢牢看着她的脸。
他沉默好一会,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探查什么。
卫雪亭是在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可钻的空子。
他近来越发会审时度势。
一旦被他发现自己有一丝妥协或放纵念头,他就会攀附而上。
宋乘衣知道这一点。
卫雪亭看了半晌。
宋乘衣面容太冷太静默,气息都是冰冷且均匀的。
他妥协地靠在乘衣肩膀上,又被乘衣推到一边。
宋乘衣继续刚才没完成的事。
卫雪亭在身旁缓慢地说话。
无非就是一些你想不想我,几日没见,你做了什么,他修炼到哪一步等等。
但宋乘衣必须回复他。
如果不回复他,他又会有些不满,而耍一些性子。
宋乘衣有时候觉得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尤其是在见过萧邢后,卫雪亭总想着法子磨人。
只要卫雪亭做的不过分,宋乘衣不管。
因为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某些事上更主动些。
他胆子小,也不敢真正做超越界限之事。
突然,宋乘衣感受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
宋乘衣望着他一眼,手指朝屋内一指。
卫雪亭顺着宋乘衣的眼神看去。
那是个屏风。
厚重、严实、毫不透光。
宋乘衣屋内原本是没屏风,但却为他添置一个。
他只要掩气息,往屏风后一躲,就无人能知道他在。
卫雪亭眼眸闪了闪。
即便如今,虽然宋乘衣与他关系非同一般,却也从不将他带到人前。
他们仍然是隐秘、见不得光的。
卫雪亭从背后拥住乘衣。
宋乘衣仰头与他对视。
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脚步声越近。
卫雪亭在她瞳孔中看不出丝毫慌张,清净深邃。
他低头亲了下女人的唇。
面色平静,睫毛低垂,浅色瞳色,清冷的气质。
脖子后仰,折出一道弧度,唇舌相缠。
她的鼻尖触到少年下巴。
门要被推开,宋乘衣没动。
她既没制止卫雪亭动作,又没有丝毫强迫卫雪亭藏起的想法。
但她知道,卫雪亭不会违背她。
在界限之外,卫雪亭不敢逾越。
果然,在最后一刻,少年隐藏起来。
只是……
卫雪亭攀着她腰身,滑入案台底部。
“主人。”
“师姐。”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宋乘衣蹙眉,尚且低眸。
卫雪亭跪在地上,银发坠地,披散身后,头依偎在她腿上,眼睫微闭。
他无声无息,留给宋乘衣的是腿上灼热气息。
半晌后,她才抬头,看着灵危和苏梦妩。
灵危站在苏梦妩身侧,身姿修长挺拔。
“师姐,你叫我?”苏梦妩问。
宋乘衣压下狼毫,问:“听说你救下一个半妖?还带到昆仑来了,有这回事吗?”
苏梦妩踌躇片刻,小声回:“嗯。”
“师姐怎么知道?”
宋乘衣没有回她,直接道:“那你应该知道昆仑规矩吧。尤其是最近在彻查妖,你有带她去登记过吗?”
“还没。”
“为什么?”
“昨日才带她回来,她因为救我还昏迷不醒,我想着,想着等她醒来。”苏梦妩解释。
她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你把规则抄十遍。”
“我只是迟了……”苏梦妩下意识道,但又咽下去,没有继续下去。
她知道,师姐是不会听理由。
宋乘衣思考一下,又道:“今天你去给她登记,她醒来后,立刻带她来找我。”
苏梦妩带回来的妖,不会是绮罗。
绮罗不会用这样手段来到她面前。
但他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系,就难说。毕竟时间太凑巧。
尤其还是作为出现在苏梦妩身边的人。
宋乘衣一般都是当作主角对待的。
苏梦妩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她也调查过,只是却没什么所获。
“知道了。”苏梦妩自然听出来师姐口中严厉声音。
她赶忙回应着。
宋乘衣手指点在案台上,尚在思考着。
突然身体陡然一僵。
她压下眉心,几不可查地眼尾朝下扫了一眼。
苏梦妩没有注意到,灵危却注意到了。
他从进门后,就一直注视着宋乘衣。
“你不舒服吗?”灵危问。
“没有。”宋乘衣回道。
灵危朝前走几步。
宋乘衣抬了抬手,灵危立即停下脚步。
自从上一次在萧邢那,被训斥后变为剑后,宋乘衣切断与他之间的关系,灵危在黑暗中度过了好些日。
直到苏梦妩一直坚持来找他,他才又被主人放出来。
但他却不敢再忤逆主人。
他知道主人
生他气。
但他无意。
如果时光能重来,那日他定不会离开她身边。
“行了,没什么事了,你们可以走了。”
灵危突然听到宋乘衣道。
苏梦妩与灵危对视一眼,示意一下。
灵危没动。
“那我去外面等你。”苏梦妩小声道。
她没想到师姐叫她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她还担心好一会。
她站在门外,等着灵危。
“我,我陪在你身边吧。”
宋乘衣身体向后,靠在椅上,手指抚着额心,有种不耐烦之感。
“出去。”
灵危眼中失落。
等到人都走完。
宋乘衣才腿部用力,朝后一仰,长眉微皱,低头,冷斥道:
“滚出来。”
她最厌烦卫雪亭的就是这一点。
与谢无筹的冷淡相比,卫雪亭相较于之前更大胆且外露。
他学习速度极快。
宋乘衣不在意他的行为,毕竟她也能从中得到一丝趣味。
只她唯一在意的是他这不分场合、地点的热/情。
原本要数月才能消去的蛇毒,现如今数周便消的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