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骤然停住颤抖,缓慢地站稳了。
她猛地一颤,嘴角扯开,好似要哭了,却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静静地坐到一旁,只有纱布溢出一片鲜红。
室内有一瞬间的沉默,又很快热闹起来,比方才更喧嚣欢快。
“你们从东莲来,那你见过我们元帅了吗?她和姐妹们还好吗?是不是已经建国了,有没有打下很大的地盘?”
“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们七嘴八舌地问,阿筲不得不再次制止:“别吵吵嚷嚷的,有什么想送出去的都拿出来,人家赶时间!”
她这话一出,伤兵们就安静了。你看我我看你,在身上踅摸一阵,大多是递出去一撮头发、一块鳞片。
从家乡带回来的东西早就遗失损坏,就算还有剩下,他们也想留下当个念想。至于能从这带出去的,魔物的尸骸还是浸血的泥土?
这片从此着魔气的土地没有任何能让他们带走的事物。
不过也有例外,似乎是文娘亲人的伤员走过来时,递给祁访枫一把长命锁。
“……如果栎山山脚的猎户家还在,就给他们吧。要是不在了,随便找条河丢了也行,洗洗干净。”伤员说。
祁访枫欲言又止,干巴道:“节哀……”
伤员没回话,继续到角落出神去了。
阿筲说:“还有几个堡垒也是我们军的,如果可以就麻烦您和我走一趟了。除了负一层的伤员,不要接触任何边界军,要是被杀了我可没办法替你们说话。”
三人走过了十三个堡垒,“遗物”不多,阿筲提供的小箱子轻松装下了。
“时间到了,快走吧。一会魔物要开始冲击堡垒了,你们留在这里不安全。”阿筲带着她们往地面上走。
彼时,南荣珴也完成了征兵,身后跟着一支沉默的军队。
那些士兵们大多半垂着头,眼神透出澄然的野性,比起军队更像群聚的大型狩猎者,让人仿佛置身狂野,正在与狮群对视。
为首的将领与南荣珴齐肩而立,她的视线扫过祁访枫。与身后的人形野兽们相比,她的目光带着令人恐惧的理性。
白剑上前一步,挡住祁访枫的视野。
“……不必造册了。”南荣珴的声音有些模糊,“我们回去吧。”
祁访枫提着那只小箱,心下不安。她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却抓不到头绪。
鬼门关的边缘,往后几步就是另一个世界。
远方魔物嘶吼的声音,喊杀声断断续续,堡垒亮起一簇簇光芒。
巨龙苏醒了。
——
相比来时还能感受到的些许轻松,回城的路途无比安静压抑。
除了东莲军士兵时不时的汇报与南荣珴的吩咐,队伍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所有人都在沉默,野兽也沉默着,夜深人静之际,耳边响起的是獠牙厮磨的声响,连梦话都失去了人言。
这别样的寂静几乎将人逼疯,语言的匮乏更让人恍惚,仿佛回归了最原始的时刻。
祁访枫提着小箱暂时离开了队伍,再不透透气她就要发疯了。
“……将军她,到底要我来干什么?”四下无人,祁访枫克制不住叹气,苦恼地揉乱了头发。
登记造册?谁都看得出那就是胡诌的借口。
真需要用到文吏,李主簿怎么不比她靠谱?
可除了这个理由,祁访枫自己也想不出别的答案了。总不能是她闲着没事干,一时兴起抓一个喜欢的小辈出去长长见识吧?
白剑问:“你很后悔答应她吗?”
“那倒不是。”祁访枫苦中作乐地将小箱抱在怀里,感慨道,“要是我不来这一趟,谁帮他们送还遗物呢?”
“我只是……”
祁访枫皱着眉,又是一声叹:“……觉得有些愧疚。”
南荣将军对她好,几乎将她视为子侄,这些事祁访枫都看在眼里。出于最朴素的心情,祁访枫想要回报她。
但她又无以为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得过且过。
祁访枫抱紧了小箱,忽然问:“女君……为何如此善待我?”
白剑莫名其妙地“看”向她:“什么为何不为何的,难道你不应该被善待吗?”
“南街的邻里是我一个个捡回来的,早些年,我们也都只是战乱中的流民而已。不过我运气好,在战时搭上了南荣将军的人情,这才在东莲有一席安身之地。”白剑说。
“我救他们,也救你,都是一样的。你既如此问我,那难道他们之中有人不应该被善待吗?”
白剑沉默了会,才轻叹一声:“这世界不好。很多人,太多人,命不该如此,我于心不忍,更做不到见死不救。”
祁访枫愣愣地看着那双半阖的蓝眼睛,恍惚想起了南街一张张面孔。
她急切地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大风刮过,隐约刮来猛禽的啼鸣与一声惊叫。
无际的林海涌出深浅交叠的绿色,蒸腾起的潮气被穿过树丛的声浪撞开,贴向叶片时凝起一层水珠。
昆虫纤细的上肢落在叶片上,腹节扭动着碰撞敲击出类似金属的清脆声响。
水珠被昆虫的口器吮吸而起,远处高耸的城楼倒映在其中,被一并扭曲着消失在叶面上。
它轻盈飞起,波动潮湿的空气。
水汽穿过丛林,渐渐后继无力。
几间简陋至极的棚屋稀稀拉拉地窝在岩石一角,更远的地方,密集的棚屋像花苞一样一簇簇地聚集,稻草和粗糙的木板延出它们的花瓣,死死缀在城池的血脉枝桠上。
在贫民窟与密林之间有一片光秃秃的荒山。
这是被贫民窟的人砍光捡光的。燃料不足,他们只能一次次进山樵采,直到山成了荒山,林成了秃地。贫困的地方连山水都恶,一抹亮色也无。
更原处能有一片密林,是因为其中的危险生物太多,她们没有胆子进入。棚屋的角落里钻出数名衣衫褴褛而瘦弱的人,她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如鳞片、兽尾的非人的特征。
妖族们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去路,时不时往林中望去,生怕惊扰到那些正在狩猎的庞然大物。
一人无意中看向高耸的巨木,对上飞鹰冷然的眼神,急忙低下头。
飞鹰却忽地张开翅膀,向下俯冲,尖锐的爪刺入那人的皮肤,翅膀一扇,周围的人被这股巨力拍倒,它顺势飞向高空,徒留一地惊慌失措的尖叫哭号。
一只利箭穿过这方天空,箭头擦过鹰的身体,吃痛的飞禽凄厉而愤怒地啼叫一声。
猎物从爪中掉落,被射箭之人接住护在身后,鹰直直冲向利箭飞来的方位,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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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访枫拉满了弓箭。
飞鹰尖锐地鸣叫起来,它盘旋了一会,见猎物被牢牢护在箭矢之后才悻悻离去。
祁访枫三步并作两步上去扶住被飞鹰抓伤的妖族,面色凝重地看着她的伤口。皮肉外翻,隐隐呈现绿色,已经出现腐烂的迹象。
白剑低声说:“来不及了,毒素太强,她的心跳已经……”
那人脸色煞白,眼神还残留着恐慌,被勾穿皮肉的肩膀不停地渗血,染红半只胳膊。闻言,脸上迸发出绝望与妄想般的希冀,下意识抓住了祁访枫,嗫喏着什么,却又只是嘶哑地哭。
这是一个普通人。
她没有身份,也不会想寓言故事里那样,是什么测试人心的神明所伪装。
一个困苦虚弱,被猛禽抓伤的流民。
她快死了。
在一片远离东莲,远离南街的陌生土地。
征兵的队伍还未回到启程处,东莲北部的王国不少,祁访枫也不知道这是哪。
土地是陌生的土地,伤者是陌生的伤者,是这庞大世界微不足道的一粒沙。连同此时在内的无数个时刻,无数片土地上,无数粒沙被吹散。
她隐入一片尘烟。
……她仍是她。
祁访枫的眉眼渐渐放松,似乎卸下了什么。她整个人的姿态都轻松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墨色的小瓶,递给伤者。
“我不确定有没有用。但试试吧。”祁访枫说。
濒死者急切地抓过药瓶,颤抖着将药物倒进嘴里咽下,脖颈处的皮肤随着吞咽动作拉扯,泪水仓促滚下,不知为何。
她哭了起来,身体之渺小,咽下一瓶药,就要挤出泪水作为交换。
无论死活,这都是她仅有的回报了。
玄武蝉或许真有神通,祂留下的药立竿见影。濒死者的脸色红润起来,已然不必死于非命。
祁访枫起身,对白剑说:“好了,我们回家。”
只最后一个瞬间,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去,只见那骷髅似的流民局促地搓搓手,跪下了。
祁访枫心下一叹,没再回头,直直朝着征兵队伍所在走去。
——
一队新的边界军来到了东莲王麾下。
当真让她征来了。氏族们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一队队威猛凶残的士兵入城,心绪复杂无比。
“……鬼门关,抽了这么多人,还顶得住?”崔家主的话轻飘飘的,仿佛被冲击到恍惚了。
她倒也不是反问,只是单纯的震惊。
没人回答她,一众家主都震撼得不轻。
薛玉照眉头紧锁,抬起袖子半掩着脸,压低身子凑到母亲耳边说:“王上如此行事,怕是不妥。”
薛家主面色发冷,语气却温柔,仿佛在斥责不懂事的孩子:“慎言。王上龙章凤姿,众将士自然爱戴,纵刀山火海,亦欣然愿往。”
薛玉照会意,谦卑而苦恼地微微拱手:“母亲教训的是。”
她看着城墙下那些军士,低垂着眉眼,瞥向身后的宫城。
东莲王的宫殿,其雕梁画栋华丽厚重,檐角镶金嵌玉,顶上明珠光泽诱人。泛着幽香的油脂燃着烛火,为府邸染上一层丽色,四四方方的殿堂充斥着厚重的馥芳。
行走其间,撩开那一层层波如蝉翼的轻纱时仿佛都会被芳香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