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客》
1. 逃离
夜色高悬,更深露重,草丛中虫鸣稀疏。
车夫抽打着马臀,拉着五辆盖着油布的笼车驶过小径。车轱辘前翻,笼车摇晃,晃醒了祁访枫。
祁访枫只觉头疼欲裂,她缓了一会,理智终于回笼。
什么情况?祁访枫混沌地想着,她不是死了吗?没死?还是准备投胎了?
祁访枫睁开眼,手脚上传来一阵冰冷沉重,她瞬间清醒了。
手脚上是沉重的镣铐,后背紧靠着的是粗糙的木笼,恶臭在鼻尖萦绕,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
至于与她身处同一个笼子的人……好吧,不太像人。
这些“人”头顶生着兽耳或角,身后也生着动物尾巴,部分人的皮肤上还覆盖着鳞片。
祁访枫仔细观察一阵,发现那不是化妆假扮。
那就坏了。尽管她来自一个科技发达但物种纯粹的时代,人类还没点出“亚人”这种图鉴。
祁访枫立刻意识到自己应该是穿越了,并且被当成了商品准备贩卖。
那可不行。祁访枫想。
祁访枫靠在笼车上,借着油布若隐若现飘开的空隙向外观察。笼车边跟着几个精壮武者,佩着砍刀,姿态悠闲地随着笼车前进。
这些武者身上也有各自的动物特征。这时,祁访枫才注意到,哪怕是笼车中最瘦弱的奴隶“亚人”都比她大上一圈。
祁访枫眯了眯眼,若无其事地靠回去。
她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上辈子临死前的装备,不过这批奴商打手扒走了大部分,只留下了足够保暖的部分。
啧,死局啊。
但凡有根铁丝,她都能撬锁出去。
忽然,祁访枫眼前出现了一小团黑雾。
黑雾蠕动一下,变成了一根铁丝。
祁访枫:?
祁访枫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短期焦虑过头,瞬间罹患精神病了。
她看了看同笼的几个人。
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祁访枫:“……”
祁访枫:“晚上好。”
有人瞥她,又转头说:“她什么意思?”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我哪知道。她可是我们里边最贵的一个,明天蚌老大就要给她腾一个单独的笼子里,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就死定了。”
此话一出,再也没人理会祁访枫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一道视线聚焦到她的手心。
祁访枫把铁丝放远,意念呼唤,铁丝立刻化作黑雾飞回了她的手心。
祁访枫若有所思。
她观察外界,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等待机会。
这附近是一片丛林,即使跑出笼车,她也没法在丛林里玩荒野求生。而且,这些打手明显搞两班倒,现在正是这一批精神饱满的时候,现在逃跑成功率不高。
祁访枫攥着铁丝,闭上眼浅眠。
第二批打手打着哈欠来交班时,祁访枫瞬间清醒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把铁丝伸进锁眼,咔哒一声撬开了脚铐。
成了!祁访枫一喜,没控制住动作,脚铐的链条发出拖行声。
“干什么!”笼外的打手警觉呵道。
祁访枫心一沉,努力克制住心慌。那只手准备去揭油布了,祁访枫努力掩盖住脚铐的异状,忽然,在油布揭开的瞬间,同笼的一个身影扑上前。
那是个男性亚人,他扑到笼边,用沙哑的声音大喊:“放我们出去!你们会遭到报应的!”
他脚上的锁铐因动作发出了拖行声。
油布外的动作顿住了,传来不屑的呵笑,猛地一脚踹上笼车,笼车令人心惊胆战地摇晃起来。
打手骂道:“都老实点!”
打手没再试图掀油布,而是骂骂咧咧地和去和同伴交班。
祁访枫复杂地看向那个亚人,他身形精瘦但不羸弱,肌肉贴在骨头上,薄薄一层,绷得紧实。肩胛骨的轮廓能从单薄的衣衫下隐约透出来,似乎是常年弓身蓄势待发的痕迹。
亚人顺势坐在了她身边,身躯正好挡住镣铐的异状。
无需言语,祁访枫懂了他的掩护之意。
祁访枫松了口气,她再次操作铁丝,将手铐也撬开,又谨慎地将其半挂,以免被看出痕迹。
这些痕迹能在遮掩下骗住油布外的打手,却瞒不过同笼的人。
他们瞪大了眼睛,眼神不可置信地在她的手脚之间来回查看。祁访枫眼神示意他们安静,小心地倾斜身体,替就近的一个亚人打开锁铐。
一股沉默地期待蔓延开来,众人不约而同地闭紧了嘴巴,无声地转换位置,把空间腾给祁访枫。
祁访枫额冒冷汗,一次又一次撬开锁铐。
她解开的最后一个锁铐属于另一个男性亚人,铁丝探进锁孔后,左右旋转,兴许是锁铐陈旧,这次开锁发出了较大地声音。
它没惊动打手,却刺激到了本就精神紧绷的男性亚人。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嘴巴大张,就要尖叫出声。
祁访枫瞳孔骤缩,糟糕!
另一双胳膊迅猛探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勒住他的脖子迅速一咔。
咔嚓。
他死去了,没发出声音。
祁访枫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那双胳膊动作轻柔地把尸体放平,歪曲的脖颈上连接着无神的头颅,随着笼车一下一下地摇晃着。
周围人如释重负,眼神中更多的是嫌恶,而不是恐惧或不忍。
有人用脑袋蹭了蹭出手的亚人,以示感谢。
祁访枫咽下口水,缓解自己的震惊和慌乱。
很好,这是一个民风淳朴的地方。她这么劝慰自己。
祁访枫移动到那个动手的亚人身边,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亚人惊奇地看了她一眼,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戚同琴,字寄之。”
祁访枫:“……?”古风小生?
戚同琴见她茫然,耐心道:“字,知道是什么吗?”
祁访枫很想搓搓脸,但搓了锁会动,她只能说:“知道。我是祁访枫,没字。”
轮到戚同琴震惊了,她好像看见了一只会识字的猫,惊奇地来回打量。
“……你想逃吗?”祁访枫忽略了她的眼神,直问道。
戚同琴:“谁不想?”
祁访枫看着她,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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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如果给你一个动手的机会,你能干掉几个人?”
戚同琴的眉毛上翘到一个兴致极点的高度,她说:“六个。”
祁访枫皱了皱眉,六个。打手是两班倒的两批人,一共有十二人,只能削掉六个战斗力,风险有点大。
不过……只能赌一把了。
祁访枫把铁丝交给戚同琴:“什么都别问我,拿着武器。一会有人来给我腾笼,你杀出去,干掉几个算几个。”
戚同琴茫然地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心,下一秒,那出现了一把匕首。
戚同琴下意识攥紧了它,感受到匕首那沉重的份量,闪烁的寒光让人无法说出它“锋利不足”的话。
她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头。
祁访枫躺回去,长舒一口气,等着打手来提货。
尽人事听天命。她已经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了。
一束光投进来,油布被掀开一角,露出满脸横肉的亚人打手。她叮叮咣咣地解开笼车的大锁,车内众人保持了惊人的沉默,压抑不已,心都提到了喉咙口。
打手看向祁访枫,放低了点音量,怕吓到最值钱的货物:“小崽子,过来!”
祁访枫看着她,歪了歪头,瞪圆了眼睛,好像试图在“听懂”。
打手又减小了音量,几乎是夹着嗓子说:“来,过来,给你换个舒服笼子!”
人类动了,动作较慢,似乎是沉重的镣铐限制了她。这很正常,人类柔弱得要命,除了贵族没人会养这些费劲玩意儿。
打手突然转过头,吓了祁访枫一跳,好在她不是察觉了不妥,而是对另一人大喊:“一会给铐子给她解了,人类又跑不远,别给锁坏了影响价钱!”
笼子拉开了,祁访枫心如擂鼓。
她找准机会,一咬牙,猛地扑上去。体重裹挟着势能,连带上镣铐的重量一起猛冲向打手,把人压了一个趔趄。
只是一个趔趄。
祁访枫都傻了,这不会是亚人的平均体质吧?一百三十多斤猛冲,还没倒地?
好在打手虽然懵了一下,却没怀疑什么,小宠物嘛,谁知道它们扑来扑去是什么想法?
就在这时,潜伏在角落的戚同琴同样一个猛冲,窜出了牢笼。
祁访枫顾不得其他,拼命绞着打手的身躯,把人囫囵掰了个个儿。戚同琴默契而狠辣地刺下匕首,瞬间,鲜血喷溅。
解决掉一个。
戚同琴没有犹豫,立刻爬起,冲向了其他打手。
同一架笼车中,那些被祁访枫松绑的亚人也都跑了出来。打手在怒吼,同伴在乱跑,现场一片混乱。
他们克制不住恐惧,像营啸的士兵一样惊叫呐喊,来回乱跑,被缓过劲的打手愤怒制服——或者击杀。
尽管顾及货物的价值的职业操守,但击杀向来是必要手段。
祁访枫没心思去关注那些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顷刻丧命的人,她迅速扒下被她扑倒的打手身上的武器,冲向那些倒班的打手。
刚刚入睡的打手毫无防备,祁访枫血液发冷倒流,动作却毫不犹豫。
杀!
2. 击杀
打手的兵器是一把环首刀,铁打的,死沉。
祁访枫用尽了力气才把她抬起,刀刃没入胸膛时都分不清是它本身的沉重,还是祁访枫施加的力气。
那个被杀的亚人惊醒了。
亚人惊恐而愤怒,她发出了一声咆哮,惊醒同伴的同时自己强撑着坐了起来,似乎想拔出刀刃反击。
但太晚了,对谁来说都是。
第一个被祁访枫杀死的亚人头朝下栽倒,失去生机,其他打手陆陆续续醒来,震惊于现状,立刻组织起反击。
祁访枫被那个打手掀翻在地,她迅速地又摸来一把环首刀,狼狈地对抗。
越是冷兵器相关的战斗,越是能让人恐惧。
面对那裹着威势而来的刀斧,祁访枫什么都想不到,思维被截断,手足无措,心跳仿佛响在耳边。
那张遍布獠牙的嘴长大了,要向她袭来了!
思绪似乎随着那一声喊回归,再次驱动她的身躯。人类凭借第六感躲开打手的攻击,握紧刀柄,摒气凝神。
太慢了,太快了——
敌人的动作比她的思考更快。
打手又一次扑上来,祁访枫又听见了擂鼓似的心跳。
胡乱无章法地,那把剑被她用力刺出去了。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要收回,却被肉和骨卡住。
祁访枫咬着牙,几乎把浑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温热腥臭的鲜血淋了满头满脸。
手是凉的,因此鲜血淋上来时显得格外温暖。
祁访枫没时间多想,敌人吃痛后反而被激怒,亚人尖锐的爪子勾着她往外撕扯,血淋淋剐下来一层肉。
疼痛只传达了一瞬间,脑中的感受就被愤怒取代,人类的喉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声,硬是让铁剑在敌人腹中搅了半圈——它又被骨头卡住了。
拔出剑刃后,亚人伸长的牙擦过喉咙咬进她的肩颈,祁访枫用剑奋然一击,捅穿了敌人的眼眶。
这一击出乎意料的大力,淌着血的剑尖直直贯穿了颅骨。
亚人挣扎一阵,轰然倒地,顺带把也也压倒了。祁访枫被压得喘不上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掀开。
她忍住浑身的疼痛,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凶悍的目光盯紧了剩下的人,欲意痛下杀手。以少敌多,她未必能胜……
匕首斜飞而来,刺穿了一个打手的胸膛。
另一侧,暗箭瞬息而至,连发两箭,射中了最后两个打手。
祁访枫没动,敌人的尸体倒下,充盈在脑海中的攻击欲渐渐退去,只剩下视野中的血红尸骸,鼻腔刺人的腥热。
她握紧了刀柄,一时忪怔,又应激地握紧。
戚同琴气喘吁吁,她一瘸一拐地上前,扒走一把环首刀,又拔下匕首扔给祁访枫:“接着!”
祁访枫吓了一跳,下意识用环首刀打飞了匕首。
叮当一声沉响。
戚同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怎么,不要了?不要给我。”
祁访枫这才回神,她看向那把纤尘不染的匕首。没有血迹,没有脏污。光洁如新,削铁如泥。
人类松开手指,环首刀落地。
她上前,捡回了匕首。祁访枫意念操纵,匕首又变回黑雾,无知觉地翻涌着。
一番血战,一地尸体。
远处的草地上,茵茵草叶无力托举,深红没入土壤。萋萋绿影中,新鲜的尸骸似乎也要化成水,溶入大地。
祁访枫长舒一口气,把匕首变回铁丝,走向了剩下五辆笼车。
她越靠近,笼子里的亚人就越是惊恐尖叫。
他们本就被血战吓得魂飞魄散,乱糟糟地挤成一团。此时此刻,血战魁首之一靠近他们,自然是更加恐惧,场面加倍混乱。
祁访枫置若罔闻,沉默地拿着铁丝把笼子一个个撬开,问:“出来,我帮你们开锁。”
亚人挤成一团,不敢回应,像抱团取暖的雏鸟。戚同琴靠在路旁的树上,好奇地看着她。
祁访枫重复一次:“出来,我帮你们开锁。”
又是一阵沉默,终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那个亚人颤颤巍巍地挪动,将手上的镣铐伸出,祁访枫替她开锁了。
咔嚓、咔嚓。
两声过后,亚人茫然地看着祁访枫,又看看自己的手脚,忽然发狂似的跳下笼车,摔了个狗吃屎。疼痛她全然不顾,只是狂喜欢呼地奔腾着。
紧接着,是第二个。
而后,是更多个。
祁访枫看向最后几个人,问:“你们不下来吗?”
那亚人神色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听见祁访枫的话,她愣愣地环视一周,忽然大哭起来:“你杀了主家!我们怎么活啊!”
祁访枫愣住:“这叫什么话?我不是救了你们吗?”
哭泣的亚人伏在笼车里,嚎啕大哭:“南边闹兵乱,我什么都没有了!好不容易有人肯买,马上就要去庄子里过活了呀!你杀了主家,我给谁干活!我怎么活!”
……这又是什么道理?祁访枫反驳道:“为什么非要当奴隶?主人家随手就能把你打死,你不能自己寻个活路吗?”
亚人哭着说:“我哪里寻得到!这是让人活的世道吗!”
那些亚人也哭起来,没完没了。
“别管了,赶紧走吧。”戚同琴旁观半天,终于忍不住出声,“这家奴商很有背景,我们逃跑的话,附近的路也难走。最多七天,他们就能发现有批货不见了。到时候我们就跑不掉了。”
祁访枫:“……那他们怎么办?”
戚同琴无所谓:“等着他们的新主人家来喽。”
祁访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温热的血已经被深秋的风吹冷,干在皮肤上。手心是一根铁丝,很快,它又变成一把匕首。
握住匕首,虚空比划两下,那结实的重量像船锚,让祁访枫仿佛被从轻飘飘的云端拽下来了。
“……走吧。”祁访枫说。
她回去扒尸捡装备,最后看了一眼笼车里哭泣的亚人,而后转身离去。
戚同琴跟上她的步伐,一旁地树丛里又钻出一个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们身后。
祁访枫看去,是那个一开始帮她忙的男性亚人。
他的头发是灰棕色,接近山猫冬毛的颜色,发质偏硬。皮肤白而薄,甚至能看见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猫似的毛耳朵藏在头发里,偶尔会不自觉地转向声音来源。
脸型偏窄,下颌线条利落。琥珀色的瞳仁在光线暗时会放大,几乎占满整个眼眶,显得温和又无辜,在日光下又会收成一条细线。
眼尾微微上挑,但被常年低垂的眼睑压住了,看起来半梦半醒的。鼻梁挺直,嘴唇薄,颜色浅,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出唇线,像是用笔轻轻描了一道就作罢了。
戚同琴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刚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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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箭是他射的。挺有用一家伙,看你收不收留。”
祁访枫莫名其妙地看着戚同琴:“你问我?”
平心而论,以武力评价,应该是祁访枫听她的吧?
戚同琴:“不然呢?”
两人面面相觑,又看向男性亚人。祁访枫看着他,憋了半天,说:“你想跟就跟吧。”
男性亚人就默默跟上了。
一路无言,唯有疾行。
走到日上三竿,腹中饥饿,祁访枫提议去找点东西祭五脏庙。
打猎的半路上,祁访枫觉得这安静的气氛有些尴尬,努力找了个话头:“话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祁访枫。”
男性亚人:“叶蒙。”
戚同琴意思意思参与话题:“我叫戚同琴。”
叶蒙看向戚同琴:“你是氏族?”
戚同琴点头:“是。”
叶蒙:“……氏族为什么会在奴隶行商手里?”
戚同琴:“家族让政敌忒死了呗。”
叶蒙默然:“抱歉。”
戚同琴:“没事,反正至少我还活着。”
祁访枫:“……等一下,谁来提点一下?你们以前认识?”怎么聊没两句就给人身份开出来了?
戚同琴乐道:“哦对,你是人类,不知道。小家伙,妖族之中只有氏族有姓氏,平民只有名字。”
祁访枫默默看向叶蒙:“你也是氏族?”
叶蒙:“我不是。”
“你不姓叶?”
“我叫叶蒙。”
“……”祁访枫抹了把脸,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你们是妖族?”
这话就说的太难接,戚同琴也尬住了,只能挠挠头:“呃,我想这应该显而易见?”
祁访枫面无表情,哈哈,原来是聊斋志异啊,她还以为是异世界亚人种呢。
叶蒙似乎受不了这种尴尬,主动说:“我是猎人,猎物我去找吧。你们……生个火。”
男性亚人钻进林子里,祁访枫和戚同琴就蹲下来琢磨生火。灰头土脸地呛了半天,好悬是燃起一点火苗,祁访枫赶紧把木花塞进去,慢慢加柴。
火焰噼里啪啦,血腥味由远及近,叶蒙回来了,带着三只野鸡和一只兔子。
三个人蹲在那杀鸡杀兔——主要是看叶蒙杀。一个落魄氏族小姐,一个科技时代遗孤,谁也没点相关技能。
气氛还是太尴尬了。
好歹是一起杀敌逃亡的情谊,这么说也得打好点关系。祁访枫开动脑筋,再度找了个话题:“你们是什么妖?”
……很好,她干妖口普查来了。
祁访枫面无表情地想。
叶蒙头也不抬地扒皮穿肉:“山猫。”
戚同琴给柴火堆里添柴:“狼。”
场面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祁访枫的脚趾在大兴土木。
她努力地又找了个话题:“呃……你饿了会吃他吗?”
两人同时停下了,看傻子似的看着她。
祁访枫不说话了。
火焰继续燃烧。烤肉没有任何调料,但极度饥饿下,熟肉食散发的单薄油脂香气十分吸引人。
叶蒙咳嗽一声,解围道:“先吃饭吧。”
祁访枫抓着烤鸡,凶残地啃了起来,恶狠狠的。
戚同琴就没那么善解人意了,问出了个难回答的问题:“我们去哪?”
3. 稻草
事实上,这应该是一个选择题。
“这一带是东莲王和樗尤王在打仗,它们是距离我们最近的两个诸侯国。只要我们溜到流民堆里,就能混进棚屋。”戚同琴说。
祁访枫什么都不了解,她只能问:“两个王谁更好?棚屋又是什么?”
戚同琴露出个神秘的笑容,如果她此刻有一把折扇,那一定扇了起来。
女妖扬起腔调,像个说书人,文邹邹道:“西大陆乃妖族肇兴之地也。大陆之政,在于内争——天君垂拱于上,诸侯自号摄政王,逐鹿于下,更相吞噬,如转毂然。”
“世无定势,兵无常形。陆地诸国,大小百余,大者拥郡数十,小者仅保一城。其间强兼弱、众暴寡,攻伐未尝绝也!”
祁访枫傻愣愣地看着她耍起来了。
……啥啊这是,《三国杀》DLC:西大陆?
戚同琴恍若未闻,给自己说美了。
“东莲王,边境武将出身,骁勇冠绝,治军严整而理民疏阔。其用兵也,疾如飙风,所向无不摧破;其治国也,简如牧野,郡县官吏多苟且。”
“樗尤王,氏族之后,长于权谋,善御臣下,能用群才。拔寒门于陇亩,一时豪杰辐辏,号为得人。昔东莲横行,诸国束手,王独能阴结豪强,厚赂边将,以缓其锋。”
戚同琴甩袖回身,兴致勃勃地看着祁访枫:“祁小姑娘,你选哪个?”
祁访枫:“……”又她选?
人类沉默一阵,咬了口没什么味道的柴鸡肉,含糊道:“东莲王。”
戚同琴好奇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前一个听起来像董卓。而董卓一死,《三国演义》就差不多要进主线了,自古以来都是主角存活率高,想当主角就得进主线。
开个玩笑,话不能这么说。
祁访枫嚼着鸡肉,说:“流民无非两条路,要么等摄政王下令,官吏把人编进户籍册,要么被氏族抓去当家奴。”
祁访枫作为后世学子,接受过一整套义务教育和国际新闻轰炸。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她在“天下大势”这个话题上具有基础分析能力。
东莲王,她是边境来的蛮勇武人,不通俗礼。要么中原老钱们联合起来排挤这个土狗乡巴佬,要么这只土狗把她们全撕巴撕巴嚼了。
但既然她又治军严整,无不摧破,那只能说后者。
一觉醒来就被塞在笼子里等着卖给氏族的祁访枫对其观感非常之差,一点也不想靠近氏族,谁和氏族不和她就要去帮帮场子。
而且最主要的是,东莲王能打。
樗尤王知人善任,说得倒是好听。可非氏族者非人,这一圈三个人全都是社会边缘人士,哪有什么官场热闹可凑?
再者,阴结豪强,厚赂边将,才能以缓其锋——这不就抱团取暖吗?
这位诸侯王在这个团体里有多少力量还真不好说,甚至大家伙费劲巴力地抱成一团了,才能堪堪能缓一缓人家刀锋,实力严重不对等啊。
乱世要什么长袖善舞,甚至不要求能文,但一定要能武。
戚同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兴奋地一击掌:“好!那我们就去投奔东莲王。”
祁访枫有气无力道:“别讲那么豪情四射的,我们是去当流民的好吗?”
叶蒙没在这个话题上插嘴,他只是默默收拾了餐后现场。
简作休整,三人即刻启程。戚同琴带路,一路向东莲王领地前进,还躲掉了来搜寻逃奴的队伍。
祁访枫一言难尽:“你们这捕奴这么明目张胆吗?”
戚同琴耸耸肩:“明面上是不许啦,但世奴家奴另算。”
至于新买来的怎么会是“世奴”,让你问了吗!竟说些让人想杀你的话!烦诶!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呗。”祁访枫点评道。
这话让戚同琴又看了她几眼,脸上满是好奇兴味。
祁访枫没理,她看向远方的旌旗,它飘在肃杀的秋日里,在晴空下猎猎作响。旗帜响动,旗杆边的太阳滑向顶端,斜斜地挥洒出光芒,阳光落向了她所在的这片丛林。
暗红的旗面上缝着一片片黑色的刀形花瓣,刀尖向下,远远看去酷似一朵莲花。
视野中渐渐出现妖族流民的身影时,戚同琴忽然拦住了祁访枫,有些苦恼:“你是人类,直接靠过去是不行的,得伪装一下。”
祁访枫思索一会,试探着把黑雾拍到自己身上。
黑雾迅速爬满了她的身体又褪去,化作一身“鳞片”。
至于为什么不变毛茸茸……祁访枫感应得到,黑雾没发同时实现“耳”和“尾”的伪装。变成毛茸茸的话她就得成为童谣主角了。
一只没有耳朵或一只没有尾巴。
戚同琴叹为观止,她快好奇死了:“这到底是什么?你还能变什么?”
祁访枫:“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能变什么。我有时候叫它它就没反应。”
“你叫它变什么它没反应?”
“很多。食物、调料、钱……这些都不行。”
戚同琴不说话了,满脸不赞同地看着她。
祁访枫觉得她莫名其妙。
就这么顶着一身货真价实的流民打扮,三人挤在人堆里混进了棚屋。
甚至凭借一个猎人、一个习武之人、一个常年吃饱身强体壮的搭配,三人成功在一群芦柴棒手里抢到不错的乞讨位置。
但这“不错”也只是棚屋去的不错。
棚屋是妖族社会的边缘,也是富饶的绝缘地。
坐落随意的木屋和砖房构造简单,中间隔着弯弯曲曲的小巷,通往远处层叠小山似的,相互支撑着堆造出的棚屋。
几只皮毛枯槁的野猫上下串行,将棚屋当成了冒险地。
它们打闹着,钻到木板交错的阴暗通道,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似的,不见踪影。没过一会,又从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探出头来。
那必然不是爱丽丝的兔子洞,不会通往绿意盎然的仙境。于是面容愁苦的成年人叱喝它们,让孩子停下活动,他们没有更多吃食供它们消耗能量。
尚未化形的小妖哪里听得懂,茫然的兽瞳张望一番,耳朵一起一伏,夹着尾巴跑了。
祁访枫日常就坐在几块木板支撑起来的“房屋”前,看着人间百态。
偶尔有“贵人”路过,戚同琴就发挥她极强的社交本事,揽点杂活讨口饭吃。
叶蒙也偶尔能去林子里打点野味给他们改善一下伙食,不过只是偶尔。
打猎并不是带上刀弓到林子里去,漫山遍野的动物就冲上来和你搏斗,然后被杀死。
人烟多的地方野兽就少。尤其是这一带刚打过仗,而将领的素质不能高估。
也就是战争暂时结束了,那将领只留下来竖壁清野后只留下一片荒山,不必四处抓人作肉脯,再留下个恐怖传说。
祁访枫一般不干活,因为戚同琴怕她露出人脚被氏族一把抓住顷刻炼化,只让她在两人都出门的时候守着他们的“家”。
……也行吧。祁访枫在几次家园守卫战中锻炼出了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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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的街头斗殴水准,能够熟练运用武器进行威慑。
她只用了木棒,没用扒来到环首刀,这东西要是一亮相,下一秒就要易主。
铁器贵啊!
要不是东莲王本身就是武将,从东北边境带来的家底厚,她这会也得和其他摄政王一样抓耳挠腮地凑钱打铁。
一把兵器能够决定一个士兵的存亡。
士兵又能决定战争的胜败。
那个故事怎么说来着?一个马蹄钉,一个国王……
祁访枫日常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一个马蹄钉、啊不是,一双靴子落在了她面前。
祁访枫抬头看去,一个身披皮甲、牵着马匹的士兵站在自家门口,腰间佩着一把环首刀。
官兵就是官兵,刀都比她那把亮不少。
士兵的眼神在棚屋区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扯起嗓子说:“王上有旨!南部多流寇,需要辅兵,管一餐!”
芦柴棒们一拥而上,像蹦哒跳舞的火柴人。
祁访枫蹲在原地,小心躲着众人的步伐。
她身份敏感,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祁访枫警惕着混乱的环境,果不其然,让她抓到一个试图浑水摸鱼的。
好家伙,趁着人多,打算偷她稻草!
祁访枫动作轻盈迅速,逆流越过芦柴棒的人潮,将小偷一把抓住,顷刻……逮捕。
小偷怀里抱着一捆稻草,祁访枫拽住了她的胳膊,小偷傻住了。
祁访枫不悦道:“你偷我稻草!”
小偷嘴唇翕动,嗫喏道:“我,我冷……”
祁访枫一愣,这才意识到手心里的这节胳膊多脆弱单薄。
小偷看起来瘦极了,在人均芦柴棒的棚屋区,她简直是芦柴棒中的芦柴棒,不仅瘦还矮,看起来年纪不大。
祁访枫不吭声了。
“你!”一声惊喜的呼唤响起。
原本热火朝天报名的众人安静了,祁访枫在这安静中莫名起了鸡皮疙瘩。
祁访枫咽了咽口水,茫然回头。
招兵的小军官正对她比出大荒囚天指。
祁访枫移了移脑袋,那根手指跟着移。
祁访枫:“……”
祁访枫:“我也要参军吗?”
小军官:“对。”
小军官可美滋滋了。
招辅兵,那肯定也是要看资质的!要身手灵活,最好还有一把力气!
眼前这个家伙两项都满足!一看就是优质辅兵!
唉,要是棚屋的其他人也像这家伙一样就好了。多捎几个这种水平的辅兵回去,将军也要夸她两句。
小军官打量着祁访枫身上的“鳞片”,问道:“你是个什么跟脚?”问种族来了。
祁访枫冷汗差点冒下来,她紧急思考什么动物有鳞片,暂时只想到了蛇,于是她说:“蛇。”
祁访枫想了想,又觉得不太稳妥,补了句:“菜花蛇。”
界门纲目科属种,都确认到种了,不能再难为她了吧?
小军官点点头:“哦,叫什么名字?”
祁访枫老实交代:“……祁访枫。”
小军官听了,嘟囔了句什么,古怪地打量她几眼,只说:“明天到郊南军营里!”她扔给祁访枫一个小令牌,与令牌相应的还有一众芦柴棒羡慕忌恨的目光。
祁访枫:“……”
她伸手接住了令牌。
等等。
不好!
祁访枫转头一看,小偷抱着稻草逃之夭夭了。
4. 参军
叶蒙带着一只野兔回来时,祁访枫正蹲在家门口发呆。
男妖习以为常,开始处理兔子。冬天快到了,兔皮得扒下来好好存着。七七八八的皮毛他已经攒了不少,回头缝件褂子给祁访枫,免得她那小身板冻死。
叶蒙就没见过这么瘦小的女娃,他还没出阁时,家中最小的妹妹长到十一岁后也比他壮了一大圈。
祁访枫打了个喷嚏。
叶蒙看她一眼,默默加快了鞣制兔皮的手。
兔皮正在过水,腥躁味像兔子的阴魂不散。戚同琴是这时回来的,一头扎进了冤魂里,手上提着个纸包。
祁访枫见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有人把我们的稻草偷了。”
戚同琴奇了:“还有人能在你手里偷到东西?”
下一秒,没在祁访枫脸上看见不忍之色的戚同琴警铃大作。
坦白说,戚同琴看得出祁访枫是个怎样的人,一个心性柔软善良的聪明孩子。
棚屋区过得惨的人多了去,如果哪天家里缺了什么,祁访枫说她于心不忍就分点生活物资出去——这并不会让戚同琴惊讶。
倒不如说,直到今天,祁访枫才说家里缺了一捆稻草,这令戚同琴很惊讶——不管是数量还是内容。
但祁访枫的表情似乎说明了另一件事。
戚同琴谨慎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祁访枫摸出一块令牌,戚同琴倒吸一口凉气,为西大陆变暖作出卓越贡献,然后被兔皮脂肪的腥躁味呛得呕了一声。
祁访枫说:“我得去当兵了,你有什么建议吗?”跑是不可能跑的,也不能得罪人,去混一遭得了。
叶蒙顿住,他看向那块令牌,兔皮飘在小水洼里。
戚同琴苦着一张脸,原地转了几圈,无奈地说:“辅兵还好,等剿匪结束你就能回来。尽量别和其他人来往,有人挑衅你,你就直接下手!”
祁访枫点头示意自己了解,看向她手里的纸包:“你去哪了?这是什么?”
戚同琴把小纸包打开,甜丝丝的香气就飘出来。黄纸中包裹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红糖,旁边稀碎地散着粉末块。
“拿着吧,既然你要去军营,总得有点东西傍身。”
祁访枫有点不高兴,但她不想扫兴,再加上这些红糖到了她手里。纠结一番,只好说:“钱都是你辛苦挣的,精细点花。”
戚同琴满不在乎道:“算那么精细干什么,谁知道攒的钱和命那个先用完?有一天是一天得了。哎呀,小孩子不要想太多,小心长不高。”
女妖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祁访枫像只被拍脑袋的猫。
猫转身去拔刀。
戚同琴连忙按住她:“诶诶诶,你干什么!军营会发兵器的!这把留着压箱底的,你拿出去了,到时候就被上交了!”
祁访枫狐疑道:“旧时代军队,不用士兵自带干粮自备装备?”
戚同琴不懂“旧时代”,也不懂与之对应的“新时代”,她只是说:“你是辅兵,要什么兵器!再说了,你把刀带过去了,怎么解释它怎么来的?你的长官你要,你给不给?你给了,她还要,你给不给?”
什么?你只是个棚屋小穷鬼,没有那么好的刀?那你之前那把怎么来的?之前就不是穷鬼了吗?
嗨呀!定是我鞭子不够劲,招!都给我招!把剩下三百把交出来!
深知部分兵痞习性的戚同琴谆谆教诲。
祁访枫:“……”
祁访枫长舒一口气,心平气和地沧桑了起来。
事已至此,除了倒下去一夜好眠或倒下去焦虑失眠,她已经没有第三个选择了。
祁访枫选择了睡觉。
第二天一早,她揣上戚同琴给的一小包红糖,远远跟在几个同样入选的芦柴棒后面,走到位于南郊的军营。
路过城门时,祁访枫看见了不少妖族。
他们衣着得体,面貌精神,和棚屋的芦柴棒们截然不同。这些人对着城墙根下的血迹交谈几句,习以为常。
小吏带了水桶来,熟练地泼水上去,可它貌似总会上新,留下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红色。
渐渐的,进出的居民忽略了墙根处的鲜血。
大陆的争霸战争如火如荼,而这片土地在旌旗的阴影下已经安稳了数年。他们能够获得一片土地,一份足以糊口的工作,那关于异常的思考可以截至了。
忽然地,祁访枫赶紧眼前一花,被什么东西闪得生疼。
那身霸道强烈的折射光离远了些,祁访枫才痛苦地睁开眼,视线搜寻到了差点闪瞎她的发光源。
那是一个女妖,穿了一件颜色异常鲜艳的直裾,白发丰厚长直,用发带束在脑后。蓝眼睛圆润而明亮,皮肤异常白皙平滑,没有毛孔,侧过脸时表面还闪着碎光。
五官比例兼具人类审美中的“英俊”和非人的怪异。
她还长着一对尖锐瘆人的毒牙。
祁访枫看了她一眼,有点心虚继续往前走。
……服了,怎么没人告诉她蛇妖其实要有獠牙!冒牌货纠结一会,躲着正统蛇妖的目光溜走。
祁访枫没看见的是,那条白蛇与她擦肩而过后停住了脚步,困惑地回头,来回踱步。
白蛇的同伴问她:“女君,怎么了?”
蛇妖的视线始终停在同一水平,像个盲人。白蛇困惑地开口,说话时声调古怪地连成一片:“我刚才看见一个很奇怪的心跳,好虚弱的样子。”
同伴对此见怪不怪:“没人重伤啊,是不是人太多你听错了?”
“……应该吧。”
——
祁访枫又打了个喷嚏。
芦柴棒们嫌弃地离她远了点,抱团凑到一块。
先前来招人的小军官走过来,挨个清点了他们的令牌,命令让他们列队站好。
芦柴棒们一脸呆滞地看着她,好像在问“啥叫列队?”。
小军官一拍额头,生无可恋。
祁访枫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站出来。
……算了,不要当出头鸟。
“禄生,不是让你招辅兵吗?人呢?”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被叫作“禄生”的小军官挺直了腰背,中气十足地应道:“将军!我把人带来了,但他们不懂列队……”
一堵墙走了过来。
芦柴棒们惊恐地叽叽喳喳起来,像一窝恐慌的鸟。
那堵墙是个人,应该是禄生的上司,目测有两米多高,身躯壮实,面容凶恶,鹰视狼顾,扫过来的眼神都像冷刀剐肉。光是看着那双骨节粗大遍布伤痕的手,就能感受到其浸着血的力道。
军官的眼神扫了过来,芦柴棒们一直响。
军官皱了皱眉,神色不满,眼神继续移动。
祁访枫慢了半拍,忘记响了。
军官的目光就地定在她身上。
祁访枫尴尬地张望一番,迎着她的目光,只好先证明一下自己不是哑巴。
她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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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一愣,狐疑的眼神转向了禄生。
禄生脸色通红,急道:“将军,我真的认真招人了!她、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她不是傻子!
顶着禄生谴责的眼神,祁访枫组织了下语言:“军娘子见谅,小的乡野村人,心中惶恐一时忘了礼数……”
军官又是一愣,上下打量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祖籍何处?家中几位母亲?”
这就是个妖族特色社会问题了。
戚同琴给祁访枫科普过,妖族是母系社会,“母亲”指生母和生母的姐妹,而“姨母”指母亲们收留的同辈女妖。
祁访枫答道:“小的祁访枫,记事起就在流浪,不知道祖籍。家中……和一二友人搭伙过日子。”
军官挑了挑眉:“可曾读过什么书?”
祁访枫硬着头皮说:“略识得几个字。”
军官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把你会的念一遍。”
祁访枫接过册子,磕磕绊绊地开始读:“黄钟之管,长九寸,径三分,围九分。九九八十一,以为宫声。三分损一,下生林钟;三分益一,上生太簇。如是辗转,生十二律。十二律既成,以应十二月……”
感谢寄之!感恩寄之!要不是戚同琴教她认字,祁访枫这会就是个文盲了。
想到这,祁访枫有些不高兴。都穿越了,为什么只加载语音包,没给文字补丁!
祁访枫念得眼神放空,军官不知为何脸色缓和了,她点了点祁访枫:“这个,带去给李主簿,其他人你看着训。”
在一众芦柴棒羡慕的眼神中,祁访枫一头雾水地被带走了。
禄生语重心长地提点她:“我看你也是个有出身的,怎么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一会到了李主簿面前,千万要机灵点,要是李主簿嫌你愚笨,你就要去抗沙袋了,知道吗!”
祁访枫讷讷应了,心里奇怪。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挺看重她的样子?难道说识字的是稀缺人才?西大陆文教工作做的这么差吗?
不管了,能摸鱼最好不过。
祁访枫走进一顶小帐篷里,扑面而来的是墨水混合着炭火的气息。帐内的炭火熄了许久,案牍后的女妖抬起头,露出一双目光锐利而沉静的眼睛。
禄生“哎呀”一声,弯腰搓手上前,略嗔怪道:“李主簿,这炭火熄了,您怎么也不让卒子……”
李主簿平静道:“多谢将军厚爱。天功不过麾下一主簿,其他主簿什么待遇,我就什么待遇。”
禄生讨好地笑着,看起来有点命苦,她连忙把祁访枫拉过来,介绍道:“您前些日子不是说缺个书童吗!瞧,这正好有一个!读得懂《徽》,肯定能帮上您的忙!”
李环看向祁访枫,点了头:“那便留下吧。”
禄生推了祁访枫一把。
人类默默上前,生疏地挽起袖子准备磨墨。
禄生又告退了,不一会,外头传来了她气急败坏的声音。
“蠢东西!列队,列队!”
祁访枫放空大脑,研磨墨条。
辅兵不是来抗沙袋运辎重车的吗?也要军训?
“对氏族军来说不用,但这里是王军军营。”李环说。
……不好,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祁访枫低头与李环对视,尴尬地笑。
李环皱了皱眉:“嬉皮笑脸,成何体统!”
祁访枫默默绷起一张脸。
上班,好难熬。
5. 吃饭
上班第一天,祁访枫有幸被调往文职岗位,不用出外勤。
不幸的是,她的老板严格古板,像个班主任。但比起在刀光剑影中运输辎重,在烈日底下军训,这点不幸像是万幸。
祁访枫干了一上午整理分类文书、磨墨晾纸、搬运更多文书的工作。
中午时,祁访枫有些饿了,禄生正好送了饭菜进来。
一大碗粟米饭,一碟烤肉,还有一小碗酱菜,一壶浊酒,简直是顶配的午餐。
——这是给李环主簿的。
祁访枫作为打杂小吏,她只有粟米饭,但不限量。这很好了,外面的辅兵在吃糠呢,不过芦柴棒们也很开心,因为平时吃糠都没得吃,这里吃糠能吃到饱!
平时混在棚屋里,有叶蒙在,虽说吃得少,但祁访枫也不至于一口荤都没得吃。因此,祁访枫并不眼馋李主簿的烤肉,她只是有些感慨。
想当年,她一觉睡到大中午,不吃早餐。
现在,她想吃早餐,没得吃。
命运啊,善变。
祁访枫就这么盯着李主簿的肉发呆。
李主簿似乎误会了什么,她看了祁访枫一眼,把肉碟推过去:“吃吧。”
祁访枫有些尴尬,想笑笑,又怕李主簿又来一句“别嬉皮笑脸”。
祁访枫看着她,李主簿:“……让你吃,看我干什么?”
祁访枫试探地夹了一筷子,吃进嘴里,盯着她。李主簿没意见,没变脸,祁访枫松了口气。
李主簿:“……”
李主簿眉头紧锁,叹了口气:“你也是体面人家养的孩子,怎么这副呆傻模样。”
祁访枫小心道:“也没有很体面……”
李主簿冷哼一声,打断她:“不体面,能让你读书学《徽》,能让你有个姓氏?”
祁访枫:“……我就不能名字有三个字吗?”叶蒙乍一看姓叶名蒙,但人家其实叫叶蒙呀!她就不能叫祁访枫吗!
李主簿惊骇地看着她:“你莫不是真傻了?”
祁访枫茫然地看着她。
李主簿重重地叹了口气。
祁访枫意识到哪不对,更小心地说:“李主簿,实不相瞒,其实我不太懂事。家中长辈去得早,我被奴商带走,好不容易跑出来,得好心人教导才识字……我这,实在不知事啊……”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没毛病。
李主簿猛地回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不可置信地打量着祁访枫,语气中带上了怒意,眼神中多了几分怜悯:“你——”
祁访枫说:“您可以问禄生长官,也可以去棚屋问问,我没骗人。”
李主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别过头,反手把肉和酱菜都推过去,动作生硬,把碟子推得一响:“吃!”
祁访枫不敢说话,快速扒菜。
李主簿就打量着她,眉头一会紧一会松,反复拉扯。
祁访枫吃完了,李主簿还在盯着她,祁访枫绷着脸,不敢尴尬地笑。
李主簿:“……你既然有这个天赋,就别浪费了。从下月开始,以后每天晚上到南街找我,我叫你多识几个字。”
祁访枫挠挠头,很想问哪看出来的天赋,但思来想去读书也没坏处,她喜滋滋地就答应了。
用了饭,李主簿又开始辛苦工作,把整个军营的后勤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祁访枫勤勤恳恳地打杂,又混了半天工才回到棚屋。
戚同琴在门口张望,一见她就松了口气,把人拉过来打量一番,确认无误才放心,招呼她回家吃饭。
祁访枫把自己混到文职岗位的事一说,戚同琴就更放心了。
说起古板又好心的李主簿,祁访枫有些迟疑:“我答应她了,应该没问题吧?”
戚同琴愣愣地看着她,突然一拍手,恍然道:“王军!我怎么没想到!差点漏了这个!”
祁访枫不明所以,女妖感慨道:“你运道好啊,居然能让你碰上南街人。”
“……南街人怎么了?”王城二环有户口?
戚同琴说:“你要是能得了南街亭长的青眼,我们这一家就算扶摇直上了。”
祁访枫还没把上辈子的知识忘光,结合这些日子的见闻,她知道这是一个类似春秋战国加东汉末年的缝合怪世界,从各种方面来说都是。
亭长是个武职官吏,负责治安交通,主抓捕盗、邮传、旅客。多由退伍军人担任,属县署吏员有俸禄。
换句话说就是派出所所长兼邮政站长。
一个所长还能让人扶摇直上?
祁访枫满脸质疑,戚同琴叉着腰,晃了晃手指:“此言差矣!我先不告诉你,这事得顺其自然,不如就太刻意了!”
祁访枫:“……你说啥是啥。”
话是这么说,但祁访枫还是好奇。第二天去上班当牛马时,她找了个机会问李主簿:“主簿,听说你是南街人,南街是什么?”
李主簿原本听了前半句在皱眉,听完后半句眼神又释怀了。
李主簿对她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和善,像在善待傻子:“就是南郊东侧那条街坊,我住在那,所以他们说我是南街人。”
祁访枫挠挠头,小心问道:“我是棚屋的,就这么进去你家里,会不会被你们亭长赶出来?”
李主簿彻底释怀了,心平气和道:“你但凡听说过一点,也不至于一点都没听说过。行了,没事别瞎打听,干活去。”
祁访枫就老实当牛马去了,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文书分类整理,端茶倒水磨墨晾纸当小厮。
今天文书不多,祁访枫干了半个早上就干完了。眼看傻子在那发呆,李主簿索性给她一卷书,让她看着读,不会再问。
祁访枫瞅着那对象形文字,结合戚同琴教的知识,连蒙带猜地看了下去。
然后她惊愕发现,这是一本法典!
祁访枫心情复杂地看向李主簿,你给小孩开蒙就看这个?
李主簿注意到她的目光,问道:“哪里看不懂吗?”
祁访枫摇头:“看懂了。”
“都看懂了?”李主簿表示不信。
“这是一本法典,上面有案例也有法条。”祁访枫说。
李主簿微微睁大眼睛,语气中带上一点兴致:“光识字不够,你得看懂内容。”
祁访枫不服:“看懂了!”她只是有点不识字,又不是文盲!她上过学的!
李主簿就又给了她一封信折:“那你说说,这个案子怎么判?我给你时间去查法条。”
祁访枫鼓着脸,开始模拟“我是大法官”。
信纸上说,许丹城内有两家米商,一家是城南的鱼曲娘,本分经营;一家是城北的贡双,为人霸道,常欺行霸市。
腊月二十,贡双声称鱼曲娘卖的米“缺斤短两,坏了自己名声”,带着三个家仆,手持木棍,闯入鱼曲娘的米铺。
当时鱼曲娘正在后院算账,听到前堂吵闹声,出来查看。贡双一见鱼曲娘,便破口大骂,令家仆打砸米铺。混乱中,鱼曲娘额头被飞来的算盘砸中,血流如注。
她逃往后院,贡双等人追打不放。退到柴房时,鱼曲娘随手摸到一把劈柴用的斧头,举斧警告:“再过来,我不客气!”
贡双不仅不退,反而讥笑道:“你敢动我一根手指,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并抢上前去,挥棍就打。鱼曲娘慌乱中挥斧抵挡,恰好砍中贡双颈部,致其当场毙命。
三个家仆见主人死了,一哄而散。鱼曲娘呆立片刻后,扔下斧头,自行前往许丹府衙投案。
祁访枫翻了会法典,又问:“有人证物证吗?”
李主簿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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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地看着她,语气又柔和不少,说道:“贡双家三个家仆一致咬定,是鱼曲娘先拿斧头砍人,主人只是“理论”,并未动手。周围邻居则作证,看到贡双等人先砸店、追打,鱼曲娘退到柴房才拿的斧头。”
“物证则是,鱼曲娘额头有伤,米铺一片狼藉,柴房门口有打斗痕迹。”
李主簿古板的脸上甚至带上了笑意:“小判官,你说怎么判?”
祁访枫又翻了翻法典,再看看信纸,仔细思考。
她说:“鱼曲娘属正当防卫,但下手过重致人死亡,责令赔偿钱家丧葬费银二十两,从贡双家此前拖欠的货款中抵扣。三名家仆为虎作伥,各杖八十。贡双横行霸道,滋事在先,虽死不予追究,但将其恶行张榜公示,以儆效尤。”
李主簿愣住,下意识问:“此作何解?”
祁访枫指着法典:“《大律疏议·斗讼律》:‘诸斗殴杀人者,绞。’、‘诸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原其罪’及‘诸被人殴击,而手足他物应手拒之者,非斗。’还有,贡双这算私闯民宅,与‘无故入人家’类似,按《大律疏议·抢盗律》:‘其登时杀者,勿论’。”
李主簿愣愣地看着她,祁访枫有点不高兴了:“我说了我看得懂!”
……不要质疑一个高中生的智商!
李主簿失笑,看着她久久无言,轻叹一声:“你判得好啊,可惜了,不是你判的。”
“跟是不是我判的有什么关系。”祁访枫莫名其妙地说,李主簿就给了她第二张信纸。
信纸上写了米店杀人案的后续,当地判官判决,鱼曲娘故意杀人,入狱三年,赔偿贡双家四十两,贡双家无罪。
祁访枫习以为常地:“意料之内。”
李主簿皱起眉头:“何出此言?”
“贡双家横行霸道多年,多年。”祁访枫咬了个重音,“这么多年都没人制裁她,那不就是因为没人敢管。”
李主簿诧异:“所以你一开始就猜到了?”
“那没有。”祁访枫把信纸还给她,随意道,“倒不如说,任何结果都不值得惊讶。”
李主簿看着信纸,沉默良久,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明白。”
祁访枫坐会自己的位置上,眼神似乎又有些放空,她说:“两种情况问都见过。一个横行霸道多年的人,犯错后没有得到惩罚,那么就能推断出上面有保护伞。换而言之,那个人得到了惩罚,那么就能证明有人撕了保护伞。”
“您告诉了我结局,我进行了缘由倒推,仅此而已。”
李主簿看着她:“你见过很多案子?”
祁访枫说:“算是吧。”虽然她也没有深入了解,但互联网新闻天天放呢,还有各路大神帮忙分析,她多少听进去了一点。
有死刑了其实没死的最后终于死了的,有“选妃”被揭露后群情激愤进去的……同样性质的案子,在不同的环境下会有不同的结果,这个结果还会在尘埃落定后因为另一些因素变化。
“只能说,法是人写的,也是人判的。”祁访枫纠结道,“一个正义的结果,不仅需要一个正义的法官,还需要一个正义的世界。”
祁访枫把法典合上,说:“如果人们对不公习以为常,对欺压视若无睹,那么一个正义大法官能起到的作用就是血溅宫门后让扫撒宫人多忙活半个时辰。”
“那……接下来呢?”李主簿的声音有些颤抖。
祁访枫:“吃饭。”
李主簿茫然地看着她,那张古板的脸甚至有点可怜。
祁访枫也茫然地看着她:“应该是吃饭吧?不是到饭点了吗?”
饭点已到,禄生准时端着饭菜进来了,她看了看李主簿,笑容卡住,又看了看祁访枫,一时也面露茫然。
李主簿环视一周,抹抹脸:“那就先吃饭吧。”
6. 无法
李主簿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祁访枫吃嘛嘛香。
李主簿看了眼无忧无虑的小饭桶,默默把惯例的一小碟肉又推给她。
祁访枫警觉抬头,怎么无事献殷勤?
李主簿放轻了声音,哄小孩似的说:“我最近胃口不好,你吃了吧,别浪费。”
祁访枫纠结地看了看烤肉,实在挡不住诱惑,快乐地把涂了酱料的烤肉塞进嘴里。眼看她吃得开心,李主簿心里的郁闷也散了点,多少把饭吃下去了。
吃饱喝足的小饭桶趴在桌上,打个饱嗝。
李主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处理文书。
最近将士们出营剿匪,有人牺牲,需要发放抚恤、补充兵源、调整分配物资……
祁访枫缓缓蠕动起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大惊失色。
不好!和老板聊多了,放松警惕了!她可不是那种吉祥物关系户,不干活可是会被炒鱿鱼的!
李主簿就看着她突然卷了起来。
李主簿:“……”智慧,但不是很聪明。
女妖无奈地摇摇头,继续伏案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里,祁访枫准时准点去军营点卯打卡。但她敏锐地发现,自己的工作量变多了。
除了日常打杂,李主簿开始给她塞各种各个诸侯国的法典,看完你的看你的,主打一个都不白来。
看完法典还要背,李主簿会抽查。
背完法典还要当大法官判案,李主簿会点评。
没过多久,小打小闹的纠纷就从她的案头消失了,各种猎奇诡异突破想象力的案子就这么端了上来。
祁访枫:?
一开始,祁访枫还看得挺新鲜,但看多了难免觉得辣眼睛。
自然而然地,祁访枫判案也怠惰了许多,一度作出死刑死刑全部死刑的判决,被李主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祁访枫看着那对比公文还厚的法典,原地开摆。
“反正不管您怎么说!我都不会再看了!”祁访枫大叫。
可恶啊,她已经背了九本《x律疏议》了!她当初背考试知识点都没有这么辛苦,要不是李环是她老板,祁访枫早就逃课了!
上班还要上学,骇死人了!
劝人学法,千刀万剐!
李主簿:“再背一章,中午给你加餐。”
祁访枫立正了,嘿嘿一笑:“您看这事闹的,我可太喜欢看法典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午餐,忍!
李主簿看着那个托下巴翻书的半大孩子,好气又好笑。
不熟的时候看着呆傻木讷,三杆子打不出一句话,混熟了立刻蹬鼻子上脸,都敢跟她撒泼打滚了。
也好,瞧着有精神多了。李主簿想。
这天上午,一切都好,中午祁访枫如愿以偿被加了餐,是一盘小酥鱼。
下午时,祁访枫走出军帐,去帮李主簿换碳。抬眼一看,天色泛起了不安的红。那红色似乎又与平日无差,只是祁访枫多心了。
夕阳的红色愈演愈烈,秋高云淡,冷而干的气息迎面吹来。
祁访枫的不安愈演愈烈,她抿了抿唇,把飞快回到军帐里:“李主簿!库房在哪?我支一把环首刀!”
李主簿愣住,下意识就要皱眉。
这话说得不妥,李环想要呵斥,可看着孩子焦急的神色,她又换了词句:“……怎么了?你要刀干什么?”
祁访枫正要说话,背后忽而传来哭叫声。
一个不那么瘦了的芦柴棒连滚带爬地跑进营地,满脸惊恐的泪痕。
留守的士兵呵止住她问话,芦柴棒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恐惧地哭叫。
祁访枫立刻跑上前,拉住了芦柴棒乱挥的手,沉声道:“发生什么事了?冷静!看着我,是我!”
同为棚屋出身的面孔让芦柴棒冷静些许,她看着祁访枫,那张瘦到极致,因而显得眼睛大又圆的脸皱起来,瞬间嚎啕大哭:“将军、他们被贼寇围住了!死了好多人,杀人,杀人了!”
留守士兵脸色一变,焦急地钳住芦柴棒:“将军他们在哪!?”
祁访枫反手抓住留守士兵的手腕:“注意力道!她会骨折的!”
祁访枫掐得更用力,也不知道她那么瘦,那把力气哪来的,居然硬生生把士兵掐痛了,让士兵松开了钳着芦柴棒的手。
士兵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祁访枫只看向芦柴棒:“禄生长官他们在哪?你不用去,告诉我就好!”
“……在,在东南那片水寨里。”芦柴棒愣愣地看着她,怯怯道。
祁访枫深吸一口气,把人护至身后,严肃对士兵说:“其他人带上兵器,找李主簿支点干粮,我们去水寨。再遣人去报信,这不是一般的流寇了,需要重拳出击!”
祁访枫内心苦笑着给自己的幽默感鼓了鼓掌,危机时刻也在调节自己的心情,真厉害。
士兵原本急得六神无主,祁访枫劈头盖脸一顿指令下来,王军的习惯让她下意识要遵从。可她又瞬间醒神,打量着祁访枫,面露犹豫。
“跟她去!”李主簿走出军帐,神色严肃,脸色发白,“拿一把刀给她。花竹、文谷,你们帮忙发行装,我去上报,都别愣着!”
……她信她。祁访枫深深看了李主簿一眼,没说也来不及说什么,从拿来环首刀的花竹手里接下兵器。
众人动了起来,祁访枫系好刀鞘,跟着士兵奔袭。
她前世也算体能优越,但和这些专业的妖族相比只能勉强不掉队。祁访枫咬牙坚持,硬生生跟着队伍赶到了水寨边上。
水寨边的厮杀正到白热化阶段,鲜血腥气刺鼻。
祁访枫没看见她熟悉的禄生长官,到处都浮着死尸,还有不少芦柴棒的身影。
几个士兵下意识要冲进去,祁访枫喝住她们:“都别动!水寨有箭楼!”
那士兵猛回头,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忽略了什么,她脸色不好,抿了抿唇,焦急道:“那你说怎么办?!”
祁访枫咬牙,目光迅速搜索,说道:“你带人,绕到水寨西面,那个方向流寇少,你们从那杀进去!”
士兵的身影很好认,他们面貌精神,身上披着皮甲,而流寇蓬头垢面,手上拿的武器良莠不齐。此时此刻,士兵被流寇未成了圈,不少人身上都插着箭矢,正在持续失血,战斗力严重下降,这才被流寇步步紧逼。
西侧角落是箭楼的视觉死角,机会只有一次。
只要能在流寇的包围中杀出一道口子,就能顺着西面的小道跑进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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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楼,最麻烦的是那个箭楼!
祁访枫语速飞快:“我混进去给他们制造点麻烦,如果成功了,你们抓紧时机!如果半柱香后还没有动静,那你们就强攻。”
语毕,她不容拒绝地一马当先扎进水道,沉入混浊的水流,游向了水寨。
士兵看不见她了,只能望着水寨上并不平静的水面,深吸一口气:“听李主簿的,跟她照做!”
士兵们沉默地执行了命令,潜入西侧密林,朝贼寇们的包围缺口靠近。
半柱香,刚好是他们潜行完毕后不久,就等一小会。
祁访枫在水中潜游,仰头是没入水面的箭矢被水稀释了动能,正缓缓下沉,晕开一缕血色。泊在水面上船只像一叶叶浮萍,喊杀喊打混合着沉闷的挥刀破空声,在水下听来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视野中凝聚出一束束光柱,浮沉旋转着,水流扭曲了视野。
她潜到水寨边缘,在水下仰望,找了个荫蔽角落上岸。
深秋寒冷,湖水冰冷,祁访枫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体温流失。她把手放上心口,鳞片又凝成黑雾,飘在她箭头。
她是一个人类,与妖族相比瘦小虚弱,气息“明显”。
戚同琴告诉过她,千万不要卸下她的神通。因为人类的气息轻而乱,妖族能轻松辨别,而人类如今是正炙手可热的“金贵物件”,三教九流的人都了解,也都想抓。
三教九流,这是棚屋存在最多的人,所以戚同琴要她藏好。
三教九流,水寨贼寇也算其中之一。
祁访枫往不远处佃户生活的房屋靠近,发出了动静,吸引对方的警觉后又佯装脱力倒地。
只能赌一把了。赌佃户们“有见识”,赌她运道好。
那佃户听见了动静,又隐约看见人影,正要出门又畏惧于外头正乱着。她的姐妹说:“出去看看,好像是个人呢!浑身湿漉漉的,还晕了,看看吧,这么放着不是事啊!”
佃户就定了定心神,小心往外走去。
她看见了那个倒下的人,嗅了嗅对方近乎于无的气息,小心扒拉:“姑娘,你还好吗?”
那个声音温和而沙哑,装晕的祁访枫一愣,却还是懵懂地起身。
佃户警惕而担忧地看向她,目光渐渐不对了。这个孩子没有毛耳,没有颊窝,也没有尾巴,指甲平短。
……畸形儿?
佃户犹豫一下,轻声说:“孩子,你怎么到这来了?”
……她不知道人类是什么。祁访枫心下一沉,确实是按计行事。
浑身湿漉的孩子神态轻飘懵懂,没反应,不说话。
佃户看着她,心下不忍,说道:“你跟我来!”
祁访枫这下真愣了。她哪里看不出来佃户在想什么,可是,可是!偏偏是现在,偏偏是这样的情况!
不等她多想,异变突生。
“喂!”一个凶声呵道,“当家的不是让你们躲好吗!”
佃户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还不快回去!一会被兵提了脑袋,谁也救你不得!”凶声的主人大步上前,喝退了佃农,又用大手拎起地上的祁访枫,抖搂两下:“浮尸冲上来了?”
那人打量的眼神上移,却是一愣,又惊又疑。
7. 为人
祁访枫被带走了。
那人粗暴地将佃户呵回那间简陋的小房,用粗布胡乱擦掉祁访枫身上的水,像在搓一只落水动物,然后用粗布团着她,一路揣回山寨里。
……她最好是把她当成小动物了。祁访枫投过粗布缝隙,看见了云团密布的天空。似乎要下雨了,秋天的雨不多见。
而后,天空被结构复杂的水寨建筑取代,让人不住头疼。
难怪将军他们会被困住,这个水寨都快成迷你梁山泊了。
那么她能创造出什么动静呢?祁访枫思考着,深吸一口气,满口的水腥味。
她捏住了黑雾。
从李主簿那要来的环首刀被祁访枫放在了水底,她有黑雾,但别人看不见,要刀是掩人耳目也是以备不时之需。要是这次没用到,她再捞起来还给李主簿。
这个人可能会把她献给山寨里地位较高或最高的首领。祁访枫想。实在不行,她就趁机来一刀搞斩首行动。
妖族的体质平均线相当于一个常年锻炼身强体壮的人类,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妖族更是人均陆地小超人。
后者祁访枫是不敢碰瓷了,但前者,只要她把握好时机还是有可能的。
揣着她的人停下了脚步,周围传来火把燃烧的声音与油料气息,刀兵摩擦,甲片磕碰,有人上前询问:“二当家的,什么事?当家的和蚌老大在商讨事宜,不是要紧事就晚点来吧!”
祁访枫捏紧了黑雾,这下不亏了。无论如何她起码能把一个二把手带走。
诶,等等,蚌老大这个名号她是不是在哪听过?
二当家语气不悦:“南荣珴都带人来攻寨了,她还在和蚌老贼聊天?”
看门的小兵就有些尴尬:“这、这……也没有一直聊!前头大当家看天要下雨,才叫我们把油桶收进堂屋……”
她胡乱举例着大当家干的“非聊天”事宜。
祁访枫被二当家揣着,明显能感受到她的焦躁与不满,以及犹豫。她不想进入那个堂屋了。
这可不行。
祁访枫开始装猫,哈气应激一条龙,疯狂挣扎。
由于她一直很安静,二当家猝不及防被哈了一脸,压根来不及掩盖,被小兵注意到了。
小兵的语气有些微妙:“您这个又是什么?”
“都吵吵嚷嚷什么!”堂屋内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像雷声在地面上滚,“老二!有话就进来说!”
迎着士兵怀疑的眼神,二当家已经不能把猫撇开再进屋了。她只能绷着脸扯掉那匹布,露出“无害”的小玩意。
不算强壮,没有兵器,爪牙都没有,士兵不明所以但能看出来这小玩意无法威胁到什么,默默放行。
祁访枫摆出一张坦荡的呆脸。
水寨的堂屋布置很像她从前看过的电视剧,木制房屋,四处悬挂着浸了桐油的火把,角落还摆放着几桶色泽深沉的桐油。
上首坐着个五大三粗的“老大”,眼神凶狠,脸上带着刀疤。她身旁是一个满脸笑意,体态圆润,身穿青灰色袍子的商人。
商人最先注意到祁访枫的存在,不等二当家说话,她的眼睛就黏了上去。
老大注意着商人的举动,因此她也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落向同一个位置。二当家作为位置的一部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大当家的眼神只在祁访枫身上停留了一会,而后转向蚌老大,在她脸上看见了惊诧与热切渴望。
大当家不由得哈哈大笑:“蚌老贼!看来我们终于能谈妥了!”
商人笑着,心里懊悔自己没沉住气,让这鸡贼土匪看出端倪了。她也不说难听话,只是笑着应和:“大当家知我!那就这么说定了——粮、油、还有两百头畜牲,一起赶了给你!”
大当家再次大笑起来,语气却冷了:“老贼!你真当我不知事?这一只,在外头顶千金!你就拿点蚊子腿打发我?”
商人心里再骂,对你个老土匪来说,值钱货在外头顶千金有什么用!事到如今那些个有门路的,谁还敢和你做生意?好货砸在手里和没货有什么区别!
面上,商人只是说:“哎呀,瞧我这记性!这小崽既然是邱管事带来的,要她忍痛割爱,我是得多给些价钱。”
大当家听出她推诿,脸色不好看,抬眼看了看二当家,冲她招手:“带上前来!”
也罢,就让这老贼在挣扎几下。这笔生意邱老二来谈和她自己来谈没有区别。大当家这么想着。
出乎意料的是,邱老二没有动。
大当家脸色一沉,商人却是一喜。
祁访枫明显能感觉到二当家的不情愿,她抬眼,看见一双蕴含着不忍与愤怒的眼睛。
……偏偏是现在。偏偏你是你。
祁访枫按下浮动的心绪,再睁眼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就消失了。
她突然一挣扎,离开邱老二的怀抱,灵巧而轻盈地落了地,神色空蒙,向角落后退,像只一无所知的动物。
众人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那是她们交谈的重心,必要的条件,可不能出了差错。
邱老二试图去抓,却被她灵巧地躲开,人上前,她就后退。
那瘦小的身影几乎要藏进阴影里了。
商人放轻声音:“小奴儿,来,到这来。”
祁访枫没动,一方面是她需要假装呆傻,另一方面是那熟悉的夹子姿态她想起来了。
蚌老大,那个抓住她的运奴队伍的背后人。
“崽子,过来。”大当家也发话了。
祁访枫转头,试探性地迈了一步,却看不出方向,那一步似乎随时会收回。
大当家给身边的小兵递了个眼神,小兵便躬身蹑手蹑脚地上前,试图抓猫。
祁访枫看向小兵,把小兵看得一顿,不敢再上前。她就这么看着小兵,也不动,小兵犹豫一会,咬牙扑上去。
她动了!
祁访枫跳上墙壁,蹬掉了墙边的兵器架,然后灵活地攀到梁柱上。
商人着急大叫:“诶,快下来!不不不,别下来!傻了你们,去拿梯子!这小奴精贵着呢,摔一下要命啊!”
有人赶紧去拿梯子,有人七手八脚地在下方使出浑身解数,轻声细语地哄。
所有人都看着她。
祁访枫在房梁上爬了一段,立刻把那些人都引了过去,连大当家也忍不住从座位上起身。
祁访枫低头,无知无觉般的眸子四处转,又忽然停下来了。
没人怀疑。她就是一只另类的猫,更名贵的品种,会让贵人们豪掷千金抱回家,抱在身着华服软袍的怀中,她怎么会听得懂人话呢?
它怎么会是人呢?
它也定然不会思考。
众人的心不由得提起,心神随着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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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举一动放松又紧张,渐渐忽略了其他。
突然,它又动了!她直直跳下来,扑向了角落,众人齐齐涌上。人类的体质轻盈灵活,但这个高度足以让它受伤,他们吓坏了。
人类落向了垒着油桶的地方,正好正好,或许能做个缓冲——
它撞到了油桶,桐油四处流淌,而那精贵的小玩意像真猫一样被吓到,胡乱动弹,打翻了更多油桶,浑身沾了油滑不溜手,专业抓不住。
一群人追着她跑,浑身也沾了油。
大当家就有些牙疼。
原本是想着要下雨了,仓房又满了,这才把剩下几个油桶搬到最能防水堂屋来,谁想到雨没淋着油,让个小玩意撞翻了。
这笔账算蚌老贼身上!
她这么想着,实在克制不住烦躁,也下场抓猫。
那猫四处扑腾,跑了一阵,又想上柱,却被滑了下来,慌不择路地乱跑。
它跑向了墙角。
很好,这下他们终于能围住——
它伸出了爪子,啪,拍飞了火把。
大当家瞪大眼睛,不,不!
火焰落地,爬上桐油,火舌缭绕,顷刻间化作火海。它追逐着油料,爬上了人的身躯,密集的惨叫爆发了。
大当家身上也着了火,鬼使神差地,她抬起了头。
她看见一双沉静的黑眼睛。
大当家目眦欲裂,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懂了!
——那是人的眼睛。
“来人!来人!抓住她!”大当家爆发出了恐怖的音量,门外的小卒们迅速冲进来,祁访枫比他们更快!
她捏住黑雾,化作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猛地划下!
鲜血喷溅,步伐腾挪,旋身再刺。
祁访枫感受到她的心脏在狂跳,所有的感观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拉到极限。她躲着火,躲着油,杀了许多人。
烈火焚身的痛苦让人难以忍受,哪怕是山寨老大也会痛到在地上打滚。
祁访枫掐住一名小卒的脖子,把她拖出堂屋,关上门。惨叫被隔绝了,有人在拍门,祁访枫看向那个脸色惨败的小卒:“带我去放桐油的库房。”
她浑身散发着湿而油腻的气息,鲜血从发尾滴落,小卒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往某个方向跑了起来。
祁访枫跟在小卒身后,沿途警惕。
寨子里没多少人,大抵是都在外面和南荣将军打仗,偶尔有几个卒子,祁访枫付出些许伤口的代价也把他们干掉了。
带路的小卒几次想逃跑,却又被她抓回来,只能哭哭啼啼地把人带到了库房。
祁访枫干掉了库房守卫,破开门,抓起油桶开始四处泼洒。她的体力快耗尽了,但她还不到能倒下的时候。
祁访枫咬着牙,疯狂往那些木制的建筑上泼油。
水寨太大了。她只有一个人。那些分散在水寨中的贼寇发现了不对,正在赶来,喊杀的怒吼声令人胆寒。
不远处还有几桶桐油,祁访枫喘着气,站在一地油腻中。
她几乎要打滑,要站不稳。
带路小卒在哭。
那哭声不绝于耳,惨烈又绝望。
前来“平叛”的贼寇赶来了,他们面目狰狞地停在不远处,没有踏入那片油湖。
祁访枫伸出手,黑雾化作块燧石,另一手握着把从山寨卒子身上收来的铁刀。
8. 水火
如果点火,那么最先死的肯定是祁访枫自己。
她才是浑身沾了油的人。
面前那些卒子和她在山寨下看见的一样,蓬头垢面,瘦弱粗鲁。有些人甚至算不上强壮,只是堪堪拿得动武器。
但他们看得懂这一幕。
如果祁访枫点火,那么火势很快就会蔓延,他们或许跑得掉,或许跑不掉。跑掉了,水寨外还有剿匪的军队。
他们不一定知道祁访枫是什么,只是按照最原始的愤怒憎恨出声了:“你要干什么!你干了什么!你是那些兵痞的人,你要害我们!”
祁访枫分不清那句话是谁说的,她只能看着所有人回答:“是你们先害人的。”
军队是来剿匪的,土匪能有什么好东西?
莫名的,祁访枫想起了寨子边缘的佃户,想起数次不愿放下她的邱老二。
她告诉自己别想。
“我没有!我们没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它如此愤怒,愤怒到超乎了祁访枫的意料。
祁访枫这次看清了说话的人是谁,那是个芦柴棒。
她那么瘦弱,面容还有几分熟悉,祁访枫大概在棚屋中见过她。
……难怪,南荣将军失陷了,原来是有卧底。
芦柴棒站在贼寇堆里,愤怒地瞪着祁访枫,尖叫道:“你以为谁都想你那么好运吗!我只是想吃饱,我只是想活下去!我要活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祁访枫:“那你把别人当代价付出去干啥。”
芦柴棒像被捏住嘴的鸭子,一时愣在原地。
祁访枫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不会以为自己付出的只是你个人的道德良心吧?”
芦柴棒涨红了脸,身体颤抖,祁访枫惊奇地看着她:“哇,你真这么认为啊。要不你把头探出去看看呢?南荣将军他们被围,死了好多人,你还付出了他们呢。”
“你以为你就能活吗!”芦柴棒扯起了嗓子,用更高的音量癫狂嘶吼,似乎是想盖过祁访枫的话,“有本事你就和我们一起死!点火啊!你是不敢吗!”
祁访枫看了看那些正踩着满地油渍,犹豫要不要靠近的卒子。
正常,每个人都想活。烈火焚身的痛苦谁也不想感受,就算是穷凶极恶的土匪也会在这一刻迟疑。
她也会迟疑。
她真的有那样向死而生的勇气吗?
没有。
她没勇气也没本事。
但她有办法。
祁访枫翘起嘴角:“这可是你说的。”
她猛地用刀具擦过燧石,火花四溅。落地瞬间,火焰如同翻卷的龙蛇,顷刻间遍布整片油池,爬上墙壁,滚下台阶。
它与不远处的另一批火焰汇合,焚烧着整座水寨。
又一次,尖叫响起来了。
那个芦柴棒尖叫了吗?
问题与尖叫一样一闪而过。
祁访枫在燧石擦出火星的瞬间,趁火星未落地,将黑雾拍在了身上,鳞片将火焰隔绝在外,隐约传来令人心惊的热度。
“轰隆!”
灰暗的天幕上,第一道惊雷轰然炸开。
狂风大作,火焰如有神助地俯身追逐水寨,由于缺乏人手救火,它甚至已经烧上了祁访枫颇为忌惮的箭楼。
到处都有着火的人在惨叫着打滚奔跑,渐渐失去意识,与鬼哭狼嚎的风声相应和。
雨落下来了。
祁访枫翻出水寨,不敢跑向那已经被火焰席卷的水寨,只好直挺挺地跳下去。
狂风在耳边呼啸,尚且灵敏的感官让她看见了因老巢起火而惊慌的贼寇,他们乱了阵脚,又被援军撕开阵线,经验丰富的老兵里应外合,很快就挣脱了包围,开始反攻。
雨水打在身上,又因为她的极速下降起飞,似乎能就此一直上升,飞回让它降落的高天。
雨腥味、血腥味、油腥味……
依山傍水而建的水寨足够高,祁访枫做足了准备,黑雾能在她落地的瞬间变成缓冲物——
一直箭矢飞刺而来,力道大得出奇,钉入祁访枫的肩膀。比剧痛更显袭来的是半空移动的错位始终感,那只箭像一记重拳,扯着她的肩膀,直直将她打飞了出去,偏离了原本的落地点。
她落入水中。
扑腾!
咕咚、咕咚……
水面上是雨滴落出的点点涟漪,一圈又一圈,水色模糊了视野。浅淡的红色飘起,来自她的肩头,也来自战斗中死去的尸体。
肾上腺素能给予的帮助已经到达了极限。
祁访枫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没有力气上游了。
肺脏里呛入太多湖水,火烧一般撕裂疼痛,她下意识抬手,却无法对抗水流。
眼前的光影忽而黯淡,一具尸体飘到了她的上方。它似乎刚死,神色还鲜活;它似乎刚被投入水中,欲要下沉,又渐渐浮起,只垂下了一只青白的手,像死水上落下的藤。
抓住它?
抓住她。
又一只白皙的手坚定地伸来,手臂结实有力,手掌宽大,手指修长。
它抓住了她。
它拽着她,硬生生向上拔,像那滴落到她身上又飘起的雨。
如果下坠得够快就能送返落地的雨,那么上升得够快,也就能甩开如影随形的死水。
你没有翅膀,那就抓住她的手吧。
那只手牢牢抓住祁访枫,向上带,另一只手环住她,把人抱在怀里。那段距离仿佛很长又仿佛很短,又是哗啦一声,雨水重新拍打着她的脸,有些疼。
祁访枫重新呼吸到空气了,也迅速脱力晕了过去。
最后一刻,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啊哦,是真蛇来了啊……
还有一声尖叫:“小枫啊啊啊啊——”
寄之,你有点吵。祁访枫迷迷糊糊地想。
——
祁访枫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是她在棚屋的家。
还没来得及思考和观察,戚同琴就呜呜哇哇地扑了上来:“小枫!你终于醒了!”
祁访枫:……
痛。
祁访枫面无表情地说:“你压到我伤口了。”
戚同琴:“哦。”
女妖起身,脸上倒是毫无歉意。说起来,她刚才哭得也很敷衍浮夸。
估计是事情收尾得不错,祁访枫的伤势也恢复得不错,戚同琴才有空叽哩哇啦地搞怪。这么一想,人类放松多了。
稍微喘口气,祁访枫被人扶起来,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酸痛虚弱。肩膀疼得格外厉害,她严重怀疑那未知的一箭把她半个肩膀都撕裂了。
戚同琴给她搞了点水,同时主动解释道:“你的上司人不错,搬救兵的同时又到棚屋找我们,她说你还是个孩子,这次行动肯定会受惊,事后看见家人会安心不少。”
祁访枫沉默地喝水,戚同琴继续说:“救你的人是君华,别号白剑女君。她就是南街亭长。你这丫头当真运道好,真给你碰到她了。”
祁访枫动作一顿,她咽下那口水,问道:“亭长,参与剿匪?”
这咋听着有点怪呢?难道是职权交错?或者又是什么妖族特色?
戚同琴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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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祁访枫面无表情:“你不说,我知道个鸡毛。”
“哎呀,小姑娘家家的脾气不要那么急,这不是在说了吗?”戚同琴坐到她床边,解释道,“君华可不只是南街亭长,她和你们南荣将军交情甚笃,还进过几次宫面见东莲王。”
祁访枫看着她,一言不发。
戚同琴也看着她,茫然不已。
过了一阵,戚同琴恍然大悟,恼怒道:“没说笑!没骗你!没消遣你!”
轮到祁访枫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扯痛了肩膀,无力瘫倒。
戚同琴气哼哼的,瞥她一眼,又叹着气消气了:“你啊……”
“活着呢。”祁访枫胡乱接了一句。
“好好好,活着就好。”戚同琴揉揉她的脑袋,轻声道,“睡吧,晚点我带叶蒙来看你。他给你做了礼物呢,你可别睡过头。”
祁访枫再次躺下,疲劳袭来。
家人在一旁握着她的手,祁访枫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次醒来时,祁访枫看见了一圈脑袋。
祁访枫:……
祁访枫:“……干嘛?”
有人把她扶了起来,是叶蒙。山猫一向沉默寡言,这会也只递来一件……皮甲?
祁访枫好奇地摸了摸那套皮甲,野猪皮,厚实坚固得很。
叶蒙解释道:“你要参军,我给你打的。”
祁访枫花了一会才理顺这个逻辑。
她被“征兵”了,当兵可能要上战场,上战场需要甲,叶蒙就去打了一只野猪,用猪皮做了皮甲。
“褂子也给你。”叶蒙说着,又递给她一件毛茸茸的皮草,兔皮缝的,针脚细密,手艺很好。
“谢谢。”祁访枫冲他笑了笑,叶蒙也点点头,然后缩到一旁。
第二个说话的是李主簿,她顿了顿才说:“……你此次有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祁访枫一愣,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皮草,张了张嘴,满脸茫然。
……要什么?
李主簿解释道:“军士失陷,你率先作出决断,正确指挥,孤身闯敌营,火烧水寨,桩桩件件都是功。不必谦逊,此番合该受上赏。”
祁访枫看向戚同琴,女妖眨眨眼,好像在说“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立功”。
祁访枫想了想,试探着说:“能给我把环首刀吗?我想留着防身,还有啊,之前那把我给沉水里了,不知道捞不捞得回来,您别怪罪……”
李主簿听了,立刻深深地皱起眉头。
祁访枫不敢说了,她委屈地撇撇嘴:“我没嬉皮笑脸……”
“噗嗤。”有人笑了。
李主簿的脸更不高兴了。
是南荣将军,她笑完那一声,似乎是觉得人也得罪了,藏也藏不了了,索性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又有几个人笑了,笑声此起彼伏。
祁访枫也跟着笑了笑,又一次扯痛伤口后遗憾作罢。
全场只有李主簿绷着脸,看起来很不高兴。
南荣将军用蒲扇大的手搓搓祁访枫的脑袋,爽快道:“你要得太少,李主簿不高兴呢!赏罚分明,赏罚分明,如果立了功却不能得到相应的奖励,那世上就没有肯立功的人了!”
“你挺身而出指挥行动,又奋身火烧水寨,既救了军士们,又除了一大匪患,有勇有谋!”南荣将军说。
将军拍板做主,把祁访枫提拔成了有户籍的良家子,不用住棚屋和流民们混了,她的家人也跟着鸡犬升天。
祁访枫本人,另赏一千钱,再赏两把环首刀。
9. 燃料
祁访枫养了几天伤,终于能下床走动。
她现在住的地方已经不是稻草糊弄的棚屋了,是一栋正经房子,还带了套小院,可不得了。
房子所在的地区也不得了,正正经经的南街。虽然是街尾角落,但这也是正儿八经的白剑女君领地。
君华虽然没来看望过她,但热情纯朴的左邻右舍都提着慰问品上门与新邻居寒暄一番,祁访枫全让戚同琴出面应付过去了。
出于对正牌蛇妖的心虚,祁访枫拉着戚同琴问:“有人发现我的身份吗?”
戚同琴:“没,你那层鳞片贴得严实,医官也没发现端倪。只说你可能是打小亏空,又受了重伤,心脉和气息比别人弱。”
祁访枫松了口气:“那就好。”
鳞片还能伪装,心跳和气息就没办法了,她毕竟还是个人类。
在鱼龙混杂的棚屋还好,谁都忙着讨生活,没人会去仔细听路边瘦小“蛇妖”的心跳和气息,但在南街就不一样了。
虽说南街的妖口没有棚屋密集,但它固定不流动。再加上白剑女君神通广大,南街活像个乱世里的桃花源,智慧生物吃饱了就撑,安稳了就闲,祁访枫暴露的风险反而增加不少。
左思右想之下,祁访枫决定回军营。
这么想着,门又被敲响了。
戚同琴蹦下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去开门:“谁啊!”
禄生长官从门后探出个脑袋,挤进屋子里,手上拎着一只小箱:“祁姑娘在吗?这是她的赏钱!”
祁访枫凑过来,箱子里是整整齐齐的一千钱。
在东莲王治下,一座带小院、靠近王城的房子也就五千钱,这是一笔巨款了。祁访枫美滋滋地收下了,这是她应得的。
见她收了,禄生默默松了口气。她临走前,李主簿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盯着祁姑娘把奖赏收下,不能赏罚不明。
小军官又交给她一个匣子,里面是一把环首刀。
祁访枫看了看刀,又看了看禄生:“一把?”
禄生绷着脸,点头。
祁访枫想了想,恍然大悟,有些尴尬地把匣子塞柜子上了。
本该赏两把,但送来的只有一把,那另一把呢?
祁访枫藏在棚屋压箱底的刀过了明路了。
可能是李主簿去找人时发现的,恪守教条的老古板捏着鼻子给她扫尾,也可能是戚同琴考虑到自己家和官面上的人走得进,趁机消了隐患……
祁访枫问:“我还能回去做事吗?”
禄生一愣,不太确定地看着她:“你还要回军营?”
都搭上白剑女君的路子了,安安稳稳在南街寻点活计,官吏不敢欺压,流寇不敢打扰,非去军营混什么?
祁访枫更小心地:“我想,能吗?”
禄生古怪道:“能。”
祁访枫松了口气,揣上行囊义正言辞:“我爱军营,我就住那了!”
禄生一言难尽,她无助地看了看戚同琴。
女妖:“管不住,别看我。”
祁访枫已经溜远了。
禄生一抹脸,苦命地追上去。
城郊军营,今天驻守营门的还是祁访枫的熟人,她举手打了招呼:“早上好,你伤好了没?”
先前质疑过她的守门士兵见了她就是一愣,欲言又止,又一脸羞愤地别开脸,默默给她放行。
祁访枫:“唉,傲娇退环境了。”
士兵没听懂,恶声恶气地:“快进去!”
祁访枫溜进去了。
南荣将军正在整军,几个士兵身上还缠着细布,零星的芦柴棒还在忙里忙外地做杂活。
“你来了。”南荣将军见了她倒没多诧异,反而招呼道,“我们要去扫尾,你要参加吗?”
上司的上司发话,小小牛马哪敢不从。
还是那片水寨,一场油泼大火,一夜秋雨。那曾经令军队头疼的寨子只剩残断的竹架木梁,烧成了一片黑炭,几具焦尸横七竖八地搭在断壁残垣上。
水面上淡淡发红,游鱼露着坦荡而令人恶寒的饱腹。
士兵们上前,铲掉刨掉残存的寨子,把尸体就地掩埋。南荣将军身先士卒,参与到了收尾行动中,祁访枫也没好意思站着,开始撬黏成一片的地板。
碳化的建筑发脆,黑黢黢一块敲下来,让祁访枫有了奇妙的联想。
南荣将军见她发呆:“你累了就去休息,重伤未愈者可以不参加。”
祁访枫:“不累,就是想到些事。”
在她曾经生活过的时代,煤炭已经不见踪迹了。那是一种在教科书上才能看见的事物。或者去博物馆,隔着罩子观赏那一小块漆黑的燃料。
那是更早以前,有着充裕氧气、繁盛植物的时代,生物被层层压下,数万年积蓄而来的火焰。
祁访枫想,这也算一种煤炭吗?
她掀起那块地板,也不知道撬到了哪个结点,一大片烧焦的建筑连贯倒塌了。
祁访枫:……
啊哦,矿洞塌方了捏。
这寨子坏得要死,特地吊着一口气陷害她!
祁访枫可怜兮兮地看向南荣将军。
将军就笑话她,没骂人。
祁访枫默默继续铲煤炭,这座水寨已经看不出大致结构了,除了一个地方,箭楼。
那还保留着基础形状,大抵是因为主事人看重它的战略军事作用,对其反复进行了加固。
箭楼的一个窗口趴着一具焦黑死尸,它半个身子都在外面,手被和一把弓箭烧黏在一起。
莫名地,祁访枫肩膀有些疼。
她想起了那支箭。
祁访枫上前,铲掉那具焦尸,尸体翻了个个儿,它的面目依稀还清晰。
……是邱二当家。
她怎么在这?
祁访枫有些茫然,心口莫名发闷,沉默一阵后,她问南荣将军:“我肩上的箭是白剑女君射的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当时跳出水寨,如果不是那一箭把我扎进水里,我就该摔个稀巴烂了。”祁访枫说。
南荣将军思索一会:“不是白剑,如果是她想接你,不需要用箭。她赶来时你已经掉进水里了。”
“也不会是我的士兵。”将军说,“我们当时都打累了,没有那把子力气。”
祁访枫又看向邱二当家的尸体。
千万年后,她会化作煤炭吗?
太渺小了,不会的。
她恨或怨她吗?她想杀她还是想救她?烈火焚身的痛苦下,拼了命在寨中奔跑时,设出那一箭时,她在想什么呢?
燃料不会说话。
祁访枫带着它下了箭楼,来到平地上,用力地挥动铲子,挖出一个大坑。
水寨,土匪,士兵,芦柴棒,一并埋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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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祁访枫看去,几个瑟缩可怜的流民正探头探脑,接触到她的目光又吓得跌坐在地,呜呜咽咽地哭了。
几个士兵闻声而来,祁访枫拔高了声音:“你们干什么的!”
士兵把那几个流民拎出来,放在了祁访枫面前。他们瑟瑟发抖,像一窝淋湿的鸟雀。
鸟雀们哭着,颠三倒四地说明来意。
他们说,他们原是流民,被棚屋人排挤,抢也抢不过,又不想死。水寨大当家心善,收留他们做了佃户,好歹活下来了。
听说啊,大当家正在和人谈生意,换米换油,还有许多牲畜。她是要分给将士们的,但如果有宽裕,她也愿意分给山寨的农人们。
佃户是最底层,分到他们头上时相比不剩多少了。可好歹是有的,肉不敢奢求,一小袋米也好,这么多就够……
那鸟雀比划了个大小,似乎还沉浸在设想中,忘记已经没有能给她分粮食的人了,她兀自地觉得不妥,又比划了个更小的范围,说,这样就够。
祁访枫就看着他们,直到鸟雀幡然醒悟,发现那可供栖息的檐子被烧没了。她欲哭无泪,只是说:“小人没那个当家的本事,只是想着,原先的田没种好,就回来看看,要是还能种……”
鸟雀没能说很久,士兵把他们驱赶走了。
他们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地用目光搜寻着曾经的田地,然后别过身去,擦擦眼泪,一瘸一拐地相互搀扶着,低声说些什么,走向密林里。
祁访枫握着铲子,身边有个大土坑,雨水淋得土地湿软,似乎生机勃勃得能冒出点芽儿来。
南荣将军问她:“你在不忍吗?”
祁访枫反问她:“我不能吗?”
南荣将军说:“年轻人,脾气别那么坏。你当然能。但是你要知道,这样义薄云天的‘好’寨子是少数。更多的山寨是土匪盘踞,凶神恶煞,无恶不作的。”
祁访枫说:“那么,哪怕是那些恶寨子,它们又为何出现?不谈天生凶恶、嫉善如仇的那些,更多的寨子为什么出现?凡是能拿着锄头的,没有几个人愿意去拿刀,不是吗?”
“……你说这些,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将军语气无奈。
祁访枫笑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是嘴角轻轻一提:“将军,你看。你说不过我,开始给我出难题。用我无法解决的更难题来搪塞你因不喜欢答案就不回答的问题。”
“……”
“将军,我是做不了什么,但至少让我有生气的资格吧。”
“……有用吗?”
“有个念想。将军,我听过一句话,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或许有一天,我的念想也有回响。若没有也罢,它至少能别让我变成水寨的一部分,无论是拿刀的,还是刀下的。”
“那你的念想是什么?”
“现在我还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生气。”祁访枫用力地掼下铲子,挖起土壤,扬到身后。
她在挖一个坟墓,埋葬一个流寇。
好人?坏人?生命长度几何,厚度几何?
无人知晓。
等一个冬天,南方的土壤也被冻严实,把一切都封存。再等到来年春天,会有真正的鸟雀飞来,把巢穴筑在密林里,啁啾叫着,把这片土地催出草芽来。
若草愿意开花,那么祁访枫大抵有了能询问的对象。
哪怕花与草皆不回答。
10. 蟋蟀
被南荣将军提走干了一上午杂活,祁访枫理所当然地挤进士兵队伍里蹭饭。
禄生:“……你当真要跟我们一起吃?”
祁访枫振振有词:“我和你们干一样的活,为什么不能一起吃!”
南荣将军笑眯眯地:“诶,让她吃嘛,不吃完不许走。”
祁访枫眼睛一亮:“将军英明!”
李主簿做个基层文官都吃那么好,她都不敢想一个将军能吃什么!就蹭一顿,她一个人类能吃多少,不答应也太小气了!
禄生欲言又止,咽下了劝说,默默端上来一盆肉。那确实是一盆好肉,肉块庞大,色泽红亮,新鲜不已。
问题是太新鲜了。
祁访枫傻愣愣地看着士兵轮流上前,用洗干净了的手抓起一大块生肉,凶残地生啃。
南荣将军看见她的表情就忍不住乐,一边用尖锐的兽形尖甲撕开生肉,捻进嘴里聚焦,一边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血丝,看起来像是高兴得胃口都好了。
将军撕了一块给她,血淋淋地递过去:“来,吃,吃不完不许走。”
祁访枫:……
她警觉地踮起脚尖,后退一步。
南荣将军板起脸:“不是你要吃的吗?”
祁访枫:“我饱了。”
将军又开始乐。
祁访枫茫然地站在一群大快朵颐的妖族士兵中,扫了眼他们头顶毛茸茸的耳朵,是狼没错啊。
戚同琴也是狼妖,她吃熟的呀!
禄生无奈叹气,解释道:“祁小姑娘,王军并非寻常妖族,食用生肉对于我们来说反而更有益。”
祁访枫嘴角一撇,嘀嘀咕咕了什么,禄生没听清,不过看表情大抵是放弃和士兵们吃一餐了。
南荣将军的手过了水,带着点肉腥气就搓搓她的脑袋:“行了,回头给你加餐,去找李主簿吃饭吧。”
祁访枫看了眼那些大快朵颐的士兵和他们的食物,龇牙咧嘴地跑开。
身后传来善意的哄笑,祁访枫跑得更快了。
“她不是蛇吧。”南荣将军看着祁访枫的背影,问禄生。
禄生苦着脸:“肯定不是啊!您又消遣我!”
……还菜花蛇,谁家菜花蛇鳞片没颜色?
禄生一眼就知道这小姑娘唬她。
但禄生没拆穿。
棚屋一向鱼龙混杂,时不时就刷新几个世外高人、流亡氏族、江湖客……这卡池出金概率高,但不确定性太大了,上限高下限低,压根不适合作为中坚兵源。
如果不是正经良家子招不来,她何苦去棚屋招人?
这次水寨失陷,王军不就是被棚屋拖进泥潭的吗?
南荣将军说:“看谈吐,倒像个流亡的氏族小姐……不,应该说是被正经师傅好好教过。可看身手吧,又有些像江湖客。”
至于祁访枫自己说的,年幼流亡,途中被奴商带走,伺机逃出来。这套说辞糊弄一下李环也罢,南荣珴是不信的。
禄生小心道:“那,还留她吗?”
南荣珴笑了:“留啊,又没什么坏心眼,小姑娘想找个地方吃口饭,随她去吧。”
禄生看了看她的脸色,试探道:“那,可要送她一份礼?”
如果祁访枫在这,她肯定要说:“平白无故地送什么礼。”
这就是又一个她所不知的妖族习俗。
习武之人,无论是闯荡江湖还是入伍参军,受长者提拔的后辈都会得到一份礼物。
它可能是一把武器或一件配饰,意在长者向其他人点明这是“自家人”,相当于拜入正经师门。
禄生的话让人心动。
祁访枫是一个心性讨人喜欢的后辈,南荣珴对她观感不错。但要说把人带进军营里提拔……
南荣珴摇摇头:“派个师傅,教她几招结个善缘也罢,带进军营就是结仇了。白剑既肯留她,那就让白剑操心去吧,我们是行伍之人,专心替王上征战就是。”
——
祁访枫回到军营,李主簿的餐还摆在桌上,还没开动。
李主簿一手握着书卷,另一手支在桌上。军帐帘子一被撩起,她就把书翻了一页,云淡风轻道:“吃吧。”
祁访枫溜达过去,顺手拿起碗筷,轻车熟路地开始当饭桶。
……唉,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差点饿死。
李主簿也慢悠悠地吃起来,一筷子接一筷子,姿态从容。祁访枫饿死鬼投胎似的吃饱了,休息消化过了,李主簿才堪堪放下碗筷:“伤都好全了?”
祁访枫老实坐好:“没,但活动活动好得快,我就来了。”
李主簿又是一皱眉,严肃地点头:“身体为重,切莫为难自己。”
末了,李主簿看着她,突然问:“你当时所说,‘如果人们对不公习以为常,对欺压视若无睹,那么一个正义大法官能起到的作用就是血溅宫门后让扫撒宫人多忙活半个时辰。’,若要改,该怎么改?”
祁访枫一愣,满脸茫然,反应了一会才想意识到李主簿在问为什么。
……敢情李主簿这些天一直在纠结这个?
祁访枫心下叹气,忽然很想像南荣将军那样来一句“问这个有什么用”。可她看着女妖那双时常带着愁闷的眼睛,她有说不出口。
“您想怎么改?改成什么样?”祁访枫说。
李环认真道:“这一切会发生,是因为人们对不公习以为常,那就改掉这一点。”
祁访枫点头:“要改这一点,只有一条路能走。”
李环眼睛一亮,追问:“哪一条?”
祁访枫说:“造反。”
“……”
李环彻底愣住,她脸色通红,紧张地左右张望,而后沙哑厉声道:“慎言!”
“我慎了。”祁访枫说,“是您问我的,我告诉您怎么做,您怎么还跟我生气。”她摆出一张很可怜的脸。
李环的脸色更红了,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祁访枫云淡风轻道:“好吧,您嫌我言语冒进,那您想听见什么答案呢?为师教己,以身作则,为师教人,推己及人,如是躬耕……一个一个人,一句一句大道理,挨个讲过去,把所有人都讲通?”
李环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忍不住反驳:“治世以法,方得海晏河清,如何能起刀兵?”
祁访枫想叹气,但她忍住了,只是问:“李主簿,您信的法又是哪个法?那些法典我也背了,您亲自考过,您且告诉我,哪部法典更正确,更值得被推行?”
“若问我,当属《乾象坤舆律》。”李环说,“凡一千二百条,析为七典,纲举目张,如经纬之相成,若网罟之互摄。首揭明德慎罚之旨,示天下以刑期无刑之意。均田永业,则寒士有立锥之地……”
李环讲得滔滔不绝,果然人在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时眼睛会发光,她脸色都好看了不少。
……大抵是因为在卖安利,祁访枫想。
祁访枫耐心地等她卖了一会安利,说道:“您说的这部《乾象坤舆律》我也背过,它确实好得很。”
李环矜持地抬起头,自得之色溢于言表。
祁访枫都有些不忍心了,但她还是狠心开口道:“那么,现在,谁还在用这部法典?”
李环的脸白了。比祁访枫见过的正牌白蛇还白许多。
祁访枫说:“李主簿,没有刀兵,谁听你的法?”
“俗话说乱世用重典,如今也确实是乱世。可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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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也要人来用,您是那个用典的人吗?您能决定用什么典吗?”
眼看李环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头也向下低,祁访枫忍不住叹气:“主簿,您会的法比我多,哪部法典好还真轮不上我班门弄斧的,可同样的,摄政王要用哪部典,您也说不上话啊。”
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宪令著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也。
法律需要权威性,用更准确的话来说,那叫法律需要有普遍约束力和强制执行力。
就算你举着的本全宇宙最明智绝无差错的法典,那也要它是王法,你才能喊这地方没王法啊!
李环深吸一口气,倔强道:“既然如此,何不为官做宰,进言劝谏!”
祁访枫呵呵一笑:“没有一个昏君是昏君,没有一个奸佞不是奸佞,是吗?”
这句话说得诡异,李环一时间没听明白,但她听出了祁访枫又在嘲笑她,因而脸色不好。
祁访枫苦恼地挠挠头,说道:“哎呀,您非要和我聊这个做什么,您看,聊了您又不高兴!咱们有一顿饭吃一顿饭,吃完了考虑考虑下顿吃什么不就行了……”
“不行!”李环板着脸,“你说你的,我听着。”
祁访枫张了张嘴,认命地垮下肩膀,有气无力道:“那我说,您别半路让我慎言啊,我这人没读过多少圣贤书,粗鄙得很,讲的也不一定有道理。”
“主簿,您以为,昏君都是一时的昏君,受了奸臣蒙蔽才有了这一时吗?所以忠臣要清君侧,言官要上谏言明正视听,是不是?”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不这么想。”祁访枫说,“大部分昏君不是蠢,而是懒而坏。他们知道臣下在说什么,但忠言逆耳,太逆耳了。我已是一国之主,还享不得锦衣玉食?我已是一国之主,非得时刻克己复礼?”
眼下,王上累了一整天。
一个爱卿奉上了几只灵巧勇猛的促织,说是小玩意能逗趣,只望这些小虫能让王上忙了一天的身心得到安慰。王上,放开了玩儿!
另一个爱卿不乐意了,说有华阴令欲媚上官,令里胥假此科敛丁口,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劳民伤财!王上,你不许玩蟋蟀!
王上听谁的?
王上自己也知道该听谁的。
但王上不会按“知道”去听,他按“想要”去听。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蠢人,能坐上王位的,尤其没有。即便有,坏的昏君是昏君,蠢的昏君更是昏君。受奸臣蒙蔽,是他昏,明知奸臣蒙蔽,还要顺着闭上眼,也是他昏。”
“您可以成为直臣,我本人敬重直臣,这世界也不能没有直臣,但与此同时您还得寄希望于君主是一个明君。既然如此,您还不如自己当明君。”
祁访枫又讲了个冷笑话:“还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呢。”
……李主簿显然没听懂。
她表情茫然,眼神藏不住的天崩地裂,看起来全然溺死在了新知识的海洋里。
祁访枫左右看看,实在不想继续进行这诡异的辩论了,都快给她说饿了!
人类开始给自己找活干,她收拾了碗筷,又去分类公务,端没人喝的茶倒没人喝的水。好不容易磨洋工到下班,解脱似的撒腿狂奔跑回家。
走近南街,祁访枫脸色一喜,身后忽然传来让人心寒的声音。
“你终于回来了。”
祁访枫僵住,一卡一卡地回头,确认来人后露出个欲哭无泪的笑。
“……白剑女君。”她弱弱地打了个招呼。
君华没吭声,就这么盯着她。
不远处的草丛里,秋后的蚂蚱猛猛叫了几声,不知为何酷似蟋蟀。
11. 无眠夜
在这个世道,能混出名号的人都不简单。
尤其是这个名号能被官面上的人认可。
“白剑女君”这个称号,严格来说只有“白剑”,来源于她白皙无瑕的鳞片与她黑底金纹的重剑武器,而女君是对有德行才能的妖族的敬称。
从祁访枫能打听到的消息来看,没人不说白剑心善,没人不说白剑强悍。他们说,她是天上下来渡人的神仙,有神剑,有神通。
她是不是真有神通,祁访枫不知道。但以防她真有,祁访枫得离她远点。
……总不能真查吧,万一查出点什么怎么办?
祁访枫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有善心,以防她没有,祁访枫还是得离她远点。
自己是个人类,按界门纲目科属种来分,起码和妖族差了三个单位,说不准还价值三个小目标。
谁知道这个价值能不能买白剑不知道有没有的善心呢?
面对白剑女君的招呼,祁访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懊悔自己咋就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出门的。
事已至此,祁访枫只能端起笑脸,佯装自若地:“久仰女君大名。”
白剑尚未回应,只是微微侧头,祁访枫下意识挑眉。
她古怪地打量着白剑的动向,发现白剑的视线始终保持在同一水平,也不与祁访枫对视,盲人般直视着某处虚空,只在某些时候会贴着地面移动脚步。
祁访枫心里有了些猜测,试探道:“您看不见吗?”
白剑说道:“按陆地妖族的标准,我确实看不见。不用担心,我依旧有视觉。”她说话有明显的口音,语调飘忽不定,比起说话在吟唱歌谣。
好奇心攻击了一下祁访枫,她暂时忘记了警惕,忍不住追问:“什么样的视觉?”
白剑笑了笑,她的眼睛像一块澄澈的蓝宝石,光泽冷而亮,神色却温暖,映衬得整个人都像精致鲜活的瓷像。
“声音。”白剑这么说着,却指了指地面,“人在行动,我就能通过地面传来的振动感知到,包括他们的表情和心跳。我能看见动起来的世界,那个世界和你们没有差别。”
祁访枫有些震撼,不由得仔细观察她漂亮的蓝眼睛,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一个更细致的世界,由一条条振动的曲线构成,缺乏色彩,却富于动态。
不,不对。祁访枫瞬间警觉。
她说什么来着?能听见心跳?
祁访枫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白剑有些困惑,脚步向前轻挪,轻声细语地:“你很紧张?”
……坏了,真能听见。祁访枫表情凝重,疯狂思考如何跑路。
白剑再次放轻了声音,配合上那飘忽不定的语调,仿佛在哄小孩唱童谣的母亲:“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心弱,平日里不要思虑过重,要是吓着就容易病倒,这不好。”
祁访枫眨了眨眼,逐渐理解一切。
……白剑没发现她不是妖族,把她当体弱的畸形儿了,也行吧。
祁访枫心情复杂,又看了眼白剑,这正牌白蛇还挺好嘞。
似乎是听见她平复下来的心跳,白剑也放松了,稀松平常道:“听说你平时在军营里给李环帮忙,不想去就不用去了。你这么弱,还是要好好休养。”
……这话就有点难听,虽然比起妖族她确实弱,但祁访枫不弱啊!她也是经常锻炼身体,身强体壮的人类!
祁访枫左右脑互搏了一会,鼓成河豚。
白剑有点怂,眼神露出几分可怜:“你生气了?”
祁访枫:“……”
烦诶,怎么还有变相读心术!
“看”祁访枫更生气了,白剑就小心地退开一步,语气柔柔地:“你不要生气,我没有恶意的……”
祁访枫古怪地看了她几眼,一时也没脾气了:“我确实有点生气,因为你说的是实话。”
白剑一脸茫然,祁访枫解释:“你说得对,我很弱小。但我已经很努力在提升自己了,只不过比起你们还是弱,这是事实,但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挫败,所以有些恼羞成怒。不是你的问题。”
白剑小心翼翼地:“那我以后不说你弱了。”
祁访枫麻了:“……又不会因为你不说我就不弱了,想说就说呗,我就是气狠了也打不过你啊,怕什么。”
白剑:“那要是你气死了怎么办。”
祁访枫沉默一下,白剑听着她的心跳,又后退一步,表情更可怜了。
祁访枫语气平静道:“你要真能气死我,那也是你的本事,我愿赌服输。”
白剑莫名较真起来:“我不跟你赌。你好好活着,不要死。”
……和这人聊天怎么鸡同鸭讲的。祁访枫沉默。
半晌,祁访枫说:“谢谢,我会的。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家了。”
白剑点点头,高高兴兴地走了。
祁访枫看两眼她的背影,啥也不敢说不敢想,生怕又被听出什么猫腻,赶紧回屋关门。
“呦,回来了?不是说今天住军营里吗?”戚同琴叼着根茅草起灶火,正在往锅里下米。
祁访枫苦着脸:“不住了!算账打杂也罢,李主簿居然还想拉我当人生道路大导师,我哪有那本事……”
戚同琴乐得直笑,又往锅里填了几把米。
祁访枫凑过去一看,叽哩哇啦地叫起来:“你怎么才下这么点!”
戚同琴:“……你最近胃口又涨了?这还不够你吃?”夭寿,小饭桶进化成大饭桶了。
祁访枫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没涨啊,但扣掉我的份,剩下这些你和叶蒙也不够吃吧!”
轮到戚同琴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算上叶蒙的份?”
两人面面相觑,祁访枫不可置信地大叫起来:“你把他赶出去了?哇!你这个妖一点良心没有哇!共患难的好兄弟,一发达你就把人撇了!而且这都是我挣的——”
戚同琴一把捂住她的嘴,在祁访枫的奋力挣扎下一脸无语:“谁赶他走了!”
祁访枫瞪她,那叶蒙为什么没住这!
戚同琴只得命苦地和她讲道理,叶蒙是男妖,而且是已经过了能和母姐同住年纪的男妖!和她们一起住会遭人非议的!
“……明白了吗?”戚同琴无奈地说,“只有十六岁之前的男妖能和母姐一起住,十六岁后就要去教坊司服役。除非这个男妖特别得母姐喜爱,能留下来在家里有一口饭吃。”
祁访枫大叫:“这不是能留吗!”
戚同琴面无表情:“这是有血缘的情况下。没血缘的,过了十六岁留宿别人家,要被说闲话的,官府也会上门盘问,尤其是叶蒙这种年纪还不到能从教坊司退役的男妖。”
祁访枫不吭声了。
戚同琴爱抚猫头,继续说:“叶蒙在棚屋反而混得更好,他自己有武力能打猎,不会被欺负。哪天要是缺口饭吃少衣服选,我们也能去接济他。这样比强行把他放在家里,对他好更好。”
至于能不能通过嫁娶使另一个人进入新家庭……只能说妖族的嫁娶事宜是另一套体系。高门有高门的流程,平民有平民的流程。
戚同琴曾经是氏族小姐,但现在是平民,她的嫁娶流程就得按阶级重新分配。
妖族是以母系氏族为家庭单位的,一户平民要“娶”进男妖,需要去教坊司挑人。确认健康状况,样貌身材,查阅男妖的谱系,保证不会生出血脉脆弱或畸形的后代。
这样的婚姻一般会持续半年,在男妖当半年抛型新郎期间,女妖家庭会负责他的饮食起居,给开“工资”。等女妖怀孕,男妖就回到教坊司,登记工作经历,写进简历,以便下次查阅。
如果男妖半年了还没结束工作,如果确认女方无误,那教坊司就要赔偿一笔金钱,在无偿换个男妖出外勤。
可以明显看出,妖族的婚姻有明确的子嗣结果导向。
于是乎,世俗法律只承认同族妖之间的契约关系,被法律承认,才受法律保护。
尽管无论是为了真爱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异族婚姻并不罕见,毕竟妖族丁口大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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亿往上走,就算跨种族爱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能有个十万人——但世俗法律并不承认这类契约关系。
异族恋乐意搞就搞吧,但记得躲好点。没办法,法律不承认啊!一旦查到你家这个没病没灾的适龄男妖没进教坊司,又不是你血缘兄弟,那就抓走进教坊司吧。
没办法,男妖寿命上限比女妖少了一百年,部分妖族的男性天然出生概率还小于女性。
女妖没病没灾能活两百岁,男妖就只有一百岁,寿命短,数量少,这前置条件就子嗣结果导向而言很不友好。
要是天下太平也罢,和平总能带来更多宽容。
可眼下满大陆的摄政王猪脑子都要打成狗脑子,后方要人种地前线要人抗刀,人口就是资源,那不得趁着还有生育能力赶紧创造社会价值,你乐不乐意的,官娘子们不乐意听。
简而言之,对妖族来说,单一伴侣、长久婚姻关系才是少数,异种族就更少了。
在这种社会背景下,戚同琴甚至没法钻个空子,以“真爱”的名义把叶蒙“娶”进这个家。
祁访枫闷闷不乐:“那行吧,咱们要经常去看他。”
戚同琴忍不住再次爱抚猫头,用力搓了个爽,给祁访枫搓得嗷嗷叫。在人类彻底怒了之前,女妖心满意足地继续回去做饭。
吃完饭,戚同琴就找祁访枫商量:“家里有一千钱不错,这处院子算白剑送我们的,不收地租,可柴米油盐都要钱,咱们不能只进不出。我寻了个商队帮佣的活计,每月有二百钱。”
“你如今在军营的活计只管饭不发钱,但你有白剑这层关系,南荣将军和李主簿也看重你,若要谋个小军官当领俸禄很容易。只是当了军官难免有风险,你看你要怎么选。”
祁访枫犹豫一阵,说道:“我是吃得多,但也没要那么多。若是日子过得去,就别寻思些乱七八糟的,能过下去就行了。”
戚同琴也没劝她什么,淡然地点头:“那好,都听你的。”
“……什么叫都听我的。”祁访枫嘀咕了一句。
戚同琴转身忙活事去了。
是夜,祁访枫躺在榻上。
身下垫了一层绵软的被褥,不像棚屋的稻草那样扎人,比它更温暖又蓬松。这也是白剑的礼物,这座小院的附带赠品。她做事周全,就像传言中那样仁善,什么也不求,就是单纯对她身边的人好。
初冬了,天气渐冷,如果这时还呆在棚屋,怕是要冻得睡不着。
但祁访枫现在很温暖,按理说她应该昏昏欲睡了。
可惜祁访枫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想着很多人,一个人想一会,有时候一群人一起想,想来想去,想个没完。
一会是叶蒙,一会是那个趁乱摸走她稻草的女妖,一会又是南荣将军,还有水寨里的佃户、邱二当家、奴商蚌老大,甚至有那些跑进密林的流民。
流落的,居无定所的,因战争而来的。
祁访枫告诉自己别想了。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面旗帜。
暗红的旗面上缝着一片片黑色的刀形花瓣,刀尖向下,远远看去酷似一朵莲花。
铁天仙旗猎猎作响,几乎把她刮进了梦乡。
在梦境深处,祁访枫失去了知觉,可她朦胧地感觉到,她所看着的方向是南方。
黑暗的南方,潮湿的南方,更闷热湿润的水乡……在那片濡湿的黑暗中,另一面旗帜缓缓浮现,像浮出水面的溺尸。
它无目的面孔看着她,骤然扑向了她。
祁访枫猛地惊醒,冷汗淋漓。
夜深了,戚同琴已经睡着。祁访枫摸黑爬起来,给自己倒了碗凉水。冷水灌进喉咙,平息了梦中带来的濡热。
她看向另一扇房门,那是戚同琴的卧室。
没有来地,祁访枫想起了戚同琴的话。
樗尤王,氏族之后,长于权谋,善御臣下,能用群才……昔东莲横行,诸国束手,王独能阴结豪强,厚赂边将,以缓其锋。
12. 跳槽(上)
做了一宿噩梦,第二天继续上班。
祁访枫盯着黑眼圈,满身怨气地坐在了工位上,继续收拾公文。真是见了鬼了,一个小小的军营,哪来那么多事务要处理。
好在今天李主簿没再和她辩论什么法律公正之类的话题,否则祁访枫绝对要辞职。
……大不了和戚同琴一起去当帮佣!祁访枫想。至少后者不会有人和她讨论经商能不能让世界好起来。
但李主簿也什么话都不说了,就闷闷地在那干活,祁访枫都不好意思蹭她菜吃。
……今天军营啥活动,外边咋恁吵。
……香,想吃。
……到底啥活动,这么热闹。
……看起来好好吃,李主簿我还能蹭你菜不?
祁访枫坐在那,什么心情都写成表情。
李环瞥她一眼,把菜推过去,一言不发。
祁访枫仿佛看见了从前,她和老妈吵架,老妈拉不下来和她聊别的,就绷着一张脸叫她吃饭。
……唉。
祁访枫惆怅地夹了一筷子菜,干啥都没耽误吃。吃完这一口,祁访枫说:“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环憋了半天,蹦出一句:“你既看得通透,又有才智,是打算造反吗?”
祁访枫瞪大眼睛:“慎言!”
啊呀,骇死我力!
还好刚才那口饭咽下去了,不如不知道要呛成什么样呢,浪费!
李环以微妙而舒畅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没什么需要慎言的。人人都想当摄政王,你若想,那就想了,左右也不差你这一个。”
祁访枫惨叫:“我不想!”
她一介小民,有口饭吃不错了,还打天下……西大陆要真走到需要祁访枫这个人类来当诸侯的地步,那怕是离死不远了。
李环看看祁访枫的表情,心情好了不少:“既然如此……”她还没说完。
“她在里面?让我们看看怎么了!”吵嚷的声音从帐外到帐内,一把掀起帘子,目光从主位的李环移到祁访枫脸上,那人顿时一愣。
如果这是一个罗曼蒂克爱情故事,那么对方应该是被她的绝世容颜迷住,以下略掉许多个同样被迷住的男二三四号,然后从此开启和她与他与他与他纠缠不已的旷世爱恋……
但性别不太对,长相也不太对。
掀开帘子的是个女妖,祁访枫也没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女妖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掩不住轻蔑,恶意明显。
祁访枫默默攥着了刀柄,李环眼疾手快,连忙给她按下来,忍不住冷汗直冒。
她算是发现了,祁访枫嘴上这不想那不行得慎言的,心里是真不把事当事,动不动就要拔刀。
这一系列动作没被女妖发现。
她穿着一身花纹精致的细布衣裳,腰间挂着玉佩,隐隐散发着熏香。
女妖趾高气昂地叉着腰,走路像个被学生把玩的圆规,左右脚轮流当支点,一只腿落地,另一只腿就抡着向前,晃悠着走到祁访枫面前,居高临下:“你就是烧了水寨的人?”
祁访枫盯着她,眼眸黑沉,握着刀的手被李环盖住,力道却没松。
“看不出来呀,你还有这本事。”女妖凑近她,不屑地上下打量,还耸了耸鼻子嗅她的气息,“听说你是蛇妖?鳞片都没颜色……”
李环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明显了。
她明显能感觉到,祁访枫握刀的手越来越用力。
“……异种生的崽。”女妖嘲笑道。
李环瞪大眼睛,猛地把手按下,不!
嗯?等等……
李环感受到手下松懈的力道,猛地转头,只见祁访枫一脸惬意地开口:“你说得对。”
只要不发现她是人类,爱咋咋吧。祁访枫轻松地想。这女妖太有眼力见了!
女妖梗了一下,面露恼怒,又要开口吵嚷。
祁访枫直接打断施法:“是、对、没错,我没立功,都是他们夸大其词,我就是一个畸形儿,兽身丑陋不敢现世怕惊扰了贵人,一介草民着实低贱不当污了大人的眼,您快出去吧别一会得针眼了!”
女妖卡在原地,张着嘴忘词了。
营帐中又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笑声,南荣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显然听见了祁访枫惊世骇俗的“认输”,这会笑得直不起腰了。
女妖嘴角一扯,瞪了南荣珴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祁访枫:“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祁访枫淡然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女妖又是一卡,额头青筋暴起。
南荣珴强忍着笑意站好,一看女妖那张五颜六色的脸又是一顿笑,好不容易才停下来,慢条斯理道:“崔大人,您又何苦为难一个小卒子?”
崔大人冷哼一声:“南荣将军带兵剿匪失利,振威军失陷水寨,损失惨重,着实令王上心忧。诸位娘娘欲为王上分忧,遣氏族军出城襄助。将军却扣着营地不放,这是要为难王上呀!”
此话一出,祁访枫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李主簿的脸黑了,南荣珴总是笑眯眯的脸上也少了几分笑意。
谁也没说话,大抵是这帽子扣得太重了。崔大人脸上露出得意:“将军还是要考虑清楚,就算你不给别人面子,我崔家的面子你总得给吧……”
祁访枫暗暗啧了声,她猛地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瞪向崔大人。
女妖吓了一跳:“你!你做甚!”
祁访枫心里露出一个邪恶笑容,面上又木又愣。
……你快跑,我第二人格要跑出来了!
祁访枫抄起砚台,猛地朝她额头上砸去!
女妖尖叫一声,额头上流下数道鲜血,祁访枫却抓着她的胳膊,同样尖叫着又抓又挠,还上嘴撕咬,时不时随便拿起点什么乱扔乱砸。
趾高气昂的传令官被打得抱头鼠窜,精细的衣裳也乱了,玉佩也碎了,整个妖惶恐又震惊。
南荣珴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起唬了一跳,傻在原地。还是长期和祁访枫相处的李环反应快,她立刻反应过来祁访枫是何意味,作戏大喊:“啊呀,快来人!她又发病了!”
女妖叫得更惊恐了:“你们为什么要放一个疯子在军营里!”
装疯的疯子疯得很坦然,她是异种生的畸形儿!懂不懂什么叫畸形儿,没点毛病能叫什么畸形儿!
……南荣珴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一群懵圈的士兵涌进来,试图分开两人。但祁访枫精通滑不溜手的身法,一群训练有素的王军士兵愣是抓得冷汗直冒也没抓住,在狭小军帐内撞翻了无数摆设。
有几个士兵就格外机灵。
祁小姑娘是李主簿的书童,还带他们冲过水寨,为了救人身负重伤,这是自己人啊!自家人打自家人,成何体统!
相反,这崔大人就是氏族走狗,上来就为难他们将军。
怎么做还不清楚吗?
机灵的士兵趁乱忙踹了传令官一脚,又火急火燎地去拉她:“啊呀,大人!”再趁乱猛拍一下!
越来越多人机灵起来了。
崔大人就狼狈地跑出了军营。
祁访枫见状,淡然地理了理头发,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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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静理智,一点疯样都没有。
南荣珴看着她,心情复杂:“你这下可是把人得罪狠了。”
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懂事得退出去了。
祁访枫:“我蛮夷也。”
和个畸形儿计较,要不要脸!
南荣珴叹口气,心情却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你啊!”
祁访枫无所谓道:“李主簿和将军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在场有分量的两人都不好出面,毕竟有份量意味着有官身。无赖这种事她这个平头小民来耍就行了,大不了不混了,去外头当野区大王。
“说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将军要被人摘桃子了吗?”祁访枫好奇地问。
南荣将军也好奇地问:“什么是桃子?”
祁访枫:“……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大概就是说,你们辛苦做出成果了,有人从头到尾一点力气没出还要来抢。”
“哈,这么说倒是没错。”南荣珴嗤笑一声,又不住叹气,“不过也没办法。”
将军看向她,脸上的表情又变得笑意盈盈,颇有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小枫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祁访枫理所当然:“军队啊。”
南荣珴:“那你觉得,我们这只军队怎么样?”
祁访枫毫不犹豫地说:“令行禁止,训练有素,军士友爱,将军治军有方。”
将军笑了笑,问道:“那你觉得,天下的军队都是这样吗?”
祁访枫卡了下,看了看她的表情,闷声道:“不是。”
在祁访枫进军营前,戚同琴曾经说过一些让人需要细思的东西,那些东西隐约揭示了这个世界的军队并不友善。
或者说,友善的军队本就不多,哪怕是在她前世的世界。
普通人认为参军光荣,平民见了军队欢天喜地,那是稀罕情形。
南荣将军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小枫,你得记着。我们是王军,也是边界军。”
祁访枫茫然,边界军,顾名思义很好懂,边境军队嘛。
……东莲王还真拿董卓剧本啊,翻版西凉军都来了。
“你见了王军不用慌,小心些绕着走,人家寻常不会动你。你见了氏族军,有多远跑多远。见了除我们以外的边界军……自求多福。”南荣珴说。
祁访枫认真记下了,突然问她:“樗尤王要打过来了吗?”
南荣珴一愣,脱口而出:“你到底懂是不懂?”分不清氏族军和王军,没听说过边界,却能猜到樗尤王在蠢蠢欲动……真就常识一概不知,大势了如指掌?
祁访枫撇撇嘴:“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李主簿看不下去,无奈打断:“行了,都少说两句!你准备收拾行李吧,明天可以不用来了。”
祁访枫:“……我被辞了?”
“氏族军铁了心要把我们挤走,左右只是一处剿匪的营寨,王上也不好斤斤计较,我们留不住。”南荣珴说,“但你今天得罪了传令官,她肯定想办法把你调进去磋磨……”
“怎么,后悔了?”南荣珴看着沉默下来的祁访枫,笑着打趣。
将军想,这也是人之常情。这孩子年纪小,一时意气用事,结果惹祸上身。他们倒还走得开,倒是自己被折进去。
不过这事也不必太担忧,回头她去和白剑打个招呼,只要祁访枫这几天不出门……
祁访枫说:“原来是返聘。”
那没事了,换个工位继续摸鱼当牛马。
至于会不会被人刁难……没关系,祁访枫有丰富的职场反PUA技术。
13. 跳槽(中)
马匹的嘶鸣远远传来,尖锐得像一声狗哨。
马蹄沉闷地踏着地面,草丛宽大的枝叶跟着抖擞,马背上着甲的士兵欢呼着,拉开了弓箭。破空声先至耳际,箭矢追逐着慌乱逃窜的平民姗姗来迟,刺入皮肉炸开血花。
“我胜一人!”氏族军士兵调转马头,意气风发地对同伴说。
同伴四下搜寻不见人影,才晦气道:“怎的只剩这一个了,还让你抢了先……”
“不服?不服到棚屋比比!”
同伴翻了个白眼:“棚屋人那么密,马蹄子踩死的比射死的多,跑起来没意思。”
“那……”士兵尚未提议完,就听得一声熟悉的响动。
“嗖——”
一只冷箭不偏不倚地没入士兵的咽喉,将人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同伴来不及惊诧,第二箭就扎穿了自己的喉咙。
两人双双倒地,正好到地府做一对哑巴鸳鸯。
战马受惊奔驰离去,两名士兵残存的视线发现了偷袭者。
那是一个瘦小的身影,体表覆着一层看不出色彩的鳞片,古怪至极。她眼眸黑沉,目光平静,手上提着一张猎弓。
“这次射得很准,但你的力气还不够大。”叶蒙从她身后的草丛中走出来,拿剥皮刀了结了两个士兵。
“我的力量本来就比你们差一节,这是生理问题。”祁访枫说着,把弓扔过去,叶蒙头也不回地接住。
她走上前,看着叶蒙熟练扒尸。
在祁访枫玩过的一众电子游戏里,弓兵往往是体型纤细的,与精灵、敏捷等属性相关。
实际上,弓兵是一种彪悍的兵种,力量型精锐中的精锐。
……能拉开妖族猎人的弓,她已经很强了。祁访枫想。
自打穿越以来,每天四处跑,隔三差五舞刀弄枪,祁访枫明显能感觉自己比以前壮了一圈。但和妖族比起来,她依旧是自取其辱。
要说能不能继续提升,大抵还是能的。可她就算把数值点满了,也就和最普通的妖族正规军差不多,甚至没法比肩精锐。
祁访枫不乐,摸了摸脸上的假鳞片。
黑雾能随祁访枫的心意变成各种非消耗品,作为武器而言,品质是无坚不摧的,不会卷刃破损。
拉胯的反而是祁访枫。
她力量不足,每每战斗都只能智取。
可要说变强……生理上限卡在那,祁访枫也没辙。这个世界倒是有各种修真小说似的陆地神仙,但那玩意稀罕,寻常遇不上。
祁访枫叹了口气,叶蒙看向她,山猫那双圆润的瞳孔微微收缩,眯成一条竖线。
叶蒙说:“我就在附近活动,你可以喊我,我听得见。”
祁访枫应了一声,她看向那个已经没了生息的平民,替人合上眼。草草挖了个坑,将人埋葬,祁访枫起身走向军营。
她一定和氏族军合不来。
毋庸置疑。
军营还是曾经的位置,但氏族军接手这座营地后,一切都变了样。
门口守卫的士兵一脸懒散,另一个人甚至坐在了地上。营地内随处可见腌臜便溺,轮休的士兵聚在一起,发出粗俗大笑,赌博斗殴。
另一侧,正在训练的士兵们懒洋洋的,看得出平日里吃好喝好,膘肥体壮。
这样一支军队,比起军队,更像庄园里的家奴管事,也就提着鞭子欺负欺负平民奴隶了。
要是让他们去打水寨,不出三个回合就被冲散。
祁访枫目不斜视地走向营门。地上坐着的,懒散靠着的全都站直了,左边的士兵一脸猥琐气地伸手:“你是哪个营的!”
祁访枫:“小的是辅兵,不晓得哪个营。”
不出南荣将军所料,崔主簿崔大人遣散了那群干不了多少活的芦柴棒,却点了名要祁访枫继续去军营。
没说是书童,那只能是辅兵了。
士兵就瞪她,伸着地手也不收回去。
祁访枫看了看那只手,恍然大悟。
士兵欣慰笑了,虽说憨了点,但还是能点悟的嘛……妈呀!
那古怪瘦小的憨货掏出环首刀,迎面就朝她劈来了!力气一点没收,直直劈下来,要不是她躲得快,那把木桩都削掉半边的刀就砍她手上了!
憨货睁着一双木愣愣的眼睛,也不知道到底悟了什么,追着她又是一刀!
士兵猛地向后一缩,甚至忘了要反抗,鬼哭狼嚎地跑进营地。
尖叫很快引来了其他人,有人试图上前制服祁访枫,都被她灵巧躲过去,还被刀背狠砸了几下。
箭塔上有人试图终止这场闹剧,连发几箭,祁访枫扭身躲过,箭矢反而击中了乱成一团的士兵。
……其实不躲过也没关系,黑雾都能挡下来,这点祁访枫让叶蒙试过了。
但祁访枫不好为了这点小事暴露,所以选择浑水摸鱼地躲避。
她在一众混乱叫骂嘶吼的人群中如鱼得水,反手拿环首刀在追兵身上不轻不重地开了口子,鲜血直冒。
疼痛激起了凶性,有些士兵红了眼,也拿着兵器扑了上来。
祁访枫装模作样地和他们打一会,身一闪丝滑消失在了混乱中,徒留一帮地痞流氓互殴,自己猫进阴暗的角落观察情况。
左右都是烂命一条,她可没有忍气吞声的癖好。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乳腺增生,直接战!斗!爽!
敢顶着负数好感度把她招进来,那就等着被拆家吧!
蹲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美滋滋地欣赏了一会闹剧,祁访枫看腻了。
正好,氏族军的军官也终于出来主持局面,强硬制服了几个人,砍掉他们的头颅让人物理冷静下来,气恼大喊:“让你们列队准备剿匪,我就走了这么一小会,有半柱香吗!你们是要造反吗!”
祁访枫冷笑,直接溜出军营,准备去找叶蒙玩。
半路上,祁访枫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鼻子习惯了军营中刺激的血味,闻什么都是铁锈腥气。
直到她真的看见一滩血水和倒地的尸骸。
远去的匪盗心满意足,拍拍饱满起来的口袋,与同伴相视,哈哈大笑。
散落在草地上的空篓似乎也满载而归过,它没被带走,因为它在打斗中损坏了。村人就抹着泪,试图捡它回去,修修补补。
怎么会修不好呢?他们祖祖辈辈就学着这样的手艺,让亲人能上山下河地背回东西来。
他们也收捡亡者的遗骸,却没有手艺能让它也回复如初。
他们就哭着,互相安慰几句,一个人说:“到东边走一遭,回来又是一个好端端的人。”
又有人哭起来:“真要好端端的,何必去东边!”
东边,祁访枫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戚同琴说过,在妖族的传说中,极东之地有一处“冥界”,叫骸骨要塞。
所有死去的魂灵都会被牵引着向东方去,沉眠或以另一种形式醒来。
祁访枫有幸在感到困惑后立刻想起答案。但那些幸存的人,他们口中埋怨而无助的问题,已经到达骸骨要塞的灵魂是无法回答的。
恍惚间,祁访枫想起了军营里的咆哮声。
剿匪。他们要去剿匪的。被祁访枫搅得一团乱的营地士兵,他们是要去剿匪的。哪怕他们军纪堪忧、赌博、欺压新人、吃拿卡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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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也是要剿匪的。
他们被她刺激地挥向同袍的刀,原本是要杀死那些土匪,从那些此刻已经死去、但他们赶来时说不定还活着的人的身前挑开死神镰的!
祁访枫握紧了刀柄,瞳孔收缩,不断往喉咙里抽气。
她从喉中挤出一丝嘶吼,扑下树杈,刀刃出鞘!
温热的液体喷溅,远处那赶集回家般热闹的半坡上,血色炸开了。
令人猝不及防的偷袭击杀了一个贼寇,其他人瞬间反应过来,没人质问,霎那间刀斧齐下。
祁访枫冷静地挥刀,格挡后又进攻,每一次出刀都能精巧带走一条生命。
多么不可思议,在数个月以前,她还是一个杀人时挥刀会被骨头卡住的新手。现在,祁访枫已经可以轻松地杀人了。
在数个月以前的那一天,在那一天以后的日子里,她有过午夜梦回时的惊醒吗?
她又想起并不安稳却不用杀人的前生吗?她有屠杀生命的愧怍、不安、恶心吗?那些埋在基因里,用于团结的代码,有在她梦里疯狂报错吗?
梦。梦中什么都没有。
她像一个天生冷酷的刽子手,不哭也不魇,只是挥刀。
挥——
挥!
鲜丽的血。
那几个土匪握紧了刀斧,不住颤抖着退后,眼中浮现出诡异的恐惧。她抬手,那几个残兵就惨叫一声,丢盔卸甲地四散逃了。
祁访枫摸摸脸,摸到一脸血。
血?
手掌盖住了视线,微弱的光线让她恍惚觉得,这是自己在替自己合上眼。
一如林中被氏族军进行狩猎游戏死去的平民。
祁访枫放下刀刃,回头看,低头看。
那是贼寇的尸体,贼寇的血,贼寇的脸。
脸?
祁访枫握刀的手在颤抖。
那股让她不住抽气恐慌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啊,啊,啊……她认得这张脸。
在水寨,她铲掉了那片焦炭,数个流民赶回来,跪在地上凄凄切切地求着问他们——
——将军,我们还能回去种地吗?
那个流民抬起头,这个贼寇倒下去,她们长着同一张脸。
不能了。
祁访枫脸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突然地,她想起了李环。
古板的李主簿,总问着她“法律”的李主簿。
李主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眼前,她问她:“你怎么了?”
祁访枫张了张嘴,一句话也答不出来,所以她低声问起问题来:“……是因为不想看见这一切,所以你才背了那么多法典吗?”
李主簿没说话,她的身影又模糊地消散了。
祁访枫恍然回神,看见一双虚弱却明亮,带着困惑的眼睛。
那是一个孩子,蜷缩在他人怀里,身上流着血,虚弱不已。
祁访枫生涩地翻动喉舌,让干涩的器官得到滋润,她颤抖着把满是鲜血的手伸进衣襟中摸索,忽然又疯狂起来,动作幅度大而狂乱,吓了抱着孩子的人一跳。
那人惊恐急促的说了些什么,抱着孩子不断向后躲,祁访枫一把扯住她,从衣襟中掏出一小包油纸。
打开油纸,那是一小块红糖。
祁访枫沙哑道:“吃,快吃,补充能量才能有力气,撑到医生来。”
那人愣住,颤抖着取过糖块,挤进孩子虚弱的口腔,甜味似乎顷刻起了作用,让那张苍白的脸有了血色。
祁访枫看着她,眼前一阵模糊。
脸颊泛起温热,她伸手一摸,血色被冲淡了。
流下的温热是她的眼泪。
14. 跳槽(下)
风停了,旌旗垂下来。
阴凉被初冬的阳取代,南方的远天有些阴云,似乎要打破这勉强算是秋高气爽的尾巴,也不知道那面旗帜下雨时会不会收起来。
这一天对南街的众人来说稀松平常。
守护着这种稀松平常的君华也十分悠闲,她趴在特地修建的池塘里,数米长的蛇尾泡得正惬意。
直到有人踹开她的门,惊慌大叫:“不好了!”
君华懵了一下,迅速爬起来,转眼间又是那个靠谱威严的白剑女君。她“看向”来人,将记忆里的声音与心跳同他配对,然后问:“怎么了?那孩子出什么事了吗?”
来的人是戚同琴。
如果出事的是祁访枫,君华不算惊讶,昨天南荣珴就和她交代过,要她注意一下那个孩子。
祁访枫心善,脾气刚直又行事冲动,跳槽第一天就肯定会和氏族军干起来。如果她因为砍了太多人被通缉追杀,希望君华能救个场。
君华早有准备,她的武器常年不离身,即刻就能出发去杀——
“快去救人!”戚同琴的心跳很快,声音也颤抖着,“叶蒙来找我,他说小枫身边有个重伤的幼崽在!”
君华拔剑的手顿了顿,一时惊恐:“啊?”
不对吧!她没准备这个!哦不对不对,她只是没准备好会有幼崽受伤,郎中还是有的!
战争暂时结束了,氏族和将领们就围绕着东莲王华丽的宫殿驱使奴隶和平民修建出了一个安乐富饶的居住区。
她似乎还在王宫外建了一环镜子,将相反的事物映在了外城区。
污水从无人在意的地方流出来,几具悄然腐烂的尸体被铲走,扔进无边的密林,土地下尚能听见的幼童的啼哭。
流离失所的难民像在两地来回迁徙的蚁,若是能找到新鲜的尸体,也算是混了一餐。倒霉些的就只能沿街乞讨,只不过同样骨瘦如柴的街坊并没有办法接济他多少。
污水浸泡着一切,慢慢撑起整个脓包,它不会破裂,只会在高高的城墙内静静地用泛着油光的眼凝视远处的宫殿。
城墙是熔炉的铁壁,氏族高门的仆从走进来,添了一把又一把柴,在每个时刻无声地熔炼着。
走出这座精巧的熔炉,飞速赶路,君华终于带着郎中来到了目的地。
郎中一眼就看见了受伤最重的幼崽,急忙上去帮忙检查包扎。戚同琴和叶蒙围到祁访枫身边,急切地询问情况。
君华听着她的心跳,嗅得到她身上的血味,不由得有些担心。
虽说那些血都不是祁访枫的,但她的心跳太糟糕了,她很痛苦。
“……女君。”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君华侧耳一听:“桑大娘子?”
桑大娘子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幼妹交给郎中,起身向君华行礼:“在下带队行商,返乡途中路遇贼寇,幸得祁姑娘襄助,这才保住了性命。”
桑大娘子接着说:“祁姑娘有仁心,行侠仗义,有勇有谋,更于桑家有恩……”
“医官!”戚同琴惨叫一声,“你看看,她怎么了!”
刚给桑家幼子处理好伤口的郎中满头大汗,连忙又去查看祁访枫的状况。
“她没什么大碍,只是累着了,回去好好休息一番。但她思虑过重,这个年纪……慧极必伤啊。”郎中委婉道。
戚同琴千恩万谢,要支付费用却被郎中拒绝:“女君于我有恩,此番出诊是为报恩,只是把个脉,姑娘不必如此。”
戚同琴也不勉强,转向君华拱手行礼。
君华摆摆手:“你们收拾收拾,先回南街再说,剩下的我来处理。”
戚同琴一愣,还剩下什么?她余光一瞥,看见一支人数不多的混乱军队,为首的军官表情不善,在看见君华后,那张脸更是透出狰狞之色。
桑大娘子不语,沉着地指挥幸存的帮佣们收拾好货物,带上昏迷中的恩人,扬起马鞭,驾车离开。
经过那支军队时,戚同琴与军官两两对视。女妖眉目微敛,神色发冷,军官眼皮一跳,眼神滑向车架内部,藏不住杀意。
戚同琴却没再看她,平静地等车架驶过军队。
叶蒙有些懊悔:“我该跟着她的。”
他知道祁访枫肯定会在军营闹出一些动静,今早特地送她过去,时刻准备过去支援或回去求援。
但叶蒙没想到,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祁访枫不仅没留在军营里,反而去杀土匪了。
“别想太多,你跟不跟上差别不大。”戚同琴擦了擦祁访枫脸上的血,语气平静,“这些天我要出趟门,你暂时住到南街里来,也算有个人照顾她。”
叶蒙看向她,狭长的瞳孔缓缓睁圆,他说:“一个人够吗?”
“略微关照一下,要不了那么多人。”戚同琴说。
山猫点头:“好。”
戚同琴思忖着,那个军官留不得。
人家上任第一天,被闹得营中哗变,损失不小,还耽误了剿匪。消息传回去,这让本来要打脸忘记的氏族娘娘们脸往哪搁?
搞不好,军官的仕途这辈子就到头了。
既然仇已经结下了,断没有坐以待毙的说法。
白剑会帮他们截住军官的追责,但不会主动对那个军官下手,她心善正直,且太正直了。
这事戚同琴只能自己来。
倒也不能直接把人做掉,动不动就闹出人命不是好手段,逼太紧也容易物极必反。
轻轻调起来,远远放出去。这样最好。
戚同琴心下有了计较,不再思考这件事。另一旁的桑大娘子见她神色略缓,主动开口问候,两人交谈之下,戚同琴有些吃惊:“桑家?可是南街霭夫人家?”
桑大娘子一喜:“正是!家母桑霭,家中商队借女君荫蔽,往返各地,做些小生意,不知阁下……”
戚同琴笑道:“那倒巧,我前日寻了个活计,成了桑家的帮佣,今日倒是遇上主家大小姐了!只是如今舍妹有伤在身,怕是不能及时去做活,还请小姐宽限一二。”
桑大娘子也笑道:“阁下说笑了,祁姑娘为救人负伤,我可做不得那冷心冷肺的事。如此,这些天阁下就放心去做事,只消留个信门给我,也好让我有个寄例钱的地!”
“待祁姑娘恢复,也带她来桑家一叙……”
两人交谈着,叶蒙并不参与。他看着昏迷的祁访枫,人类眉心处似乎有一抹黑雾闪过。
叶蒙皱眉,是他看错了吗?
山猫再看去,一切如常,只好压下那股怀疑。
仆役们扶着车架,车轮滚滚,一行人逐渐远去。
——
祁访枫又做梦了。
她杀了土匪,给一个孩子喂了糖,崩溃的哭喊声引来了在附近徘徊的叶蒙。而后,叶蒙离开,戚同琴来了,她还带来了君华和一个医生。
一群人急切而关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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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些什么,祁访枫都没听清,她只觉得自己累极了,头一歪就睡着,而后走进了这个梦。
梦中依旧是一片黑暗,但与先前那片濡热的黑暗的不同,这次的黑暗显得轻而飘渺。
按理来说,这样内容空无的梦境并不该被她意识到这是梦。但祁访枫莫名意识到了,这就是一个梦,在那片轻盈的黑暗后有着什么存在正注视着她。
“你是谁?”祁访枫问。
黑暗先是传来一阵笑声,轻盈空灵。
它说:“黑雾还用得习惯吗?”
祁访枫一顿:“你送我的?谢谢,很好用。”
黑暗缓缓上浮,仿佛一片纱似的浓雾,凝聚出模糊的人形。
它是她,浓雾般的黑色长发随意披散,纯黑的虹膜中分布着银色的皲裂花纹,宛如夜空中的星座。双眼之下各有一道黑色的飘逸纹路,像斜飞的流云。
她的肩上盖着一件披风,活物般缓缓翕动,仔细看了才知道那是一对宽大柔软的蝶翼。
她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祁访枫:“我问的,你都会如实回答吗?”
她笑了笑:“当然。”
“你还有什么能给我的?”祁访枫问。
她一顿,睁圆了非人的眼眸,歪了歪头,忽然又笑起来,身后那片浓重的黑暗涌动起来,卷着一小团黑暗递到祁访枫面前。
“给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嘶嘶的低音。
祁访枫端详着那团黑色,直到它化作一小瓶药剂。
她说:“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瓶万能药,药到病除,使用者仅限一人。”
祁访枫收好药剂,这才问道:“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玄武蝉。”她说。
“这算答非所问吗?”祁访枫盯着她。
玄武蝉笑而不语,祁访枫了然,她环顾四周,那片黑暗似乎在消散。祁访枫抓紧最后的时机,问道:“我的重生和你有关系吗?你想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或许这就是梦,梦不讲道理。
玄武蝉轻声哀叹,捧住她的脸,透着丝丝凉意的黑暗裹住她。
视野中的苍白越来越亮,不容拒绝地扩散而来,祁访枫听见了模糊的回答。
玄武蝉说:“这只是一个被兑现的承诺,你不需要想那么多,把这辈子当成一个游戏就好。”
……游戏。
苍白占据了视野,仿佛那就是自黑暗中睁开眼后看见的事物。
直到祁访枫睁开眼。
她看见了熟悉的屋顶,眼珠一转,同样熟悉的陈设在视网膜倒影成像。
身旁有一片莫名的黑色。
祁访枫忍着头疼眼花起身,看向一小片黑色。
漆黑的瓷身,一瓶药剂,一如她梦中的那瓶。
祁访枫一愣,伸手攥住它,它也化作一团黑雾,飘到她的肩头,任凭差遣。
“你醒了?”叶蒙推门而入,见祁访枫坐着发呆,惊喜她醒来的同时有些担忧,“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祁访枫摇摇头,叶蒙说:“那就好。这几天寄之不在,我照顾你。军营那头你不用管了,也不必再去,有什么事南荣将军他们会处理。”
“还有,之前你救了的那家人发来请帖,说要宴请感谢你,有力气吗?需要我去推迟几天?”
祁访枫想起那双年幼的眼睛,心下一松,略微一叹:“去吧。”
15. 明天
“阿姐!”
小公子提着衣摆,蹬上台阶,直愣愣地一路小跑,嗓音清脆开朗。缀着圆润珍珠而成的披帛搭在腕上,面容秀美,一双眼眸闪闪发亮。
雅致古朴的长廊中,仆役面带笑意地看他一眼,又麻利地端着器皿往前厅走。
桑大娘子正吩咐账房事宜,见幼弟跑来,她挥退管事,只看向桑小公子:“这又是急什么,也不怕摔。你要的桃花酥已经给你备着了,只是现在还没开席,不许先动嘴。”
小公子就气地跺脚:“阿姐!在你眼里,我找你就都为了这点事吗?我有那么馋吗!”
桑大娘子挑眉,拿腔拿调地哀叹一声:“哎呀呀,我家公子不馋嘴了,看来那冰酥酪只能给你二姐姐吃了……”
“她不是伤还没好!哪里能吃冰的!那是我的,你不许给她!”小公子一下子就急了。
长姐就笑眯眯盯着他,小公子反应过来,脸颊发红,不情不愿地撇嘴轻哼一声,教长姐乐得一顿揉搓。
桑大娘子叮嘱道:“吃吃喝喝的都是小事,到了宴席上千万要坐住,晓得伐?人家是你两个姐姐的救命恩人,还是南荣将军跟前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要是咋咋呼呼的讨了人嫌,妈也要生气的!”
随珠公子乖巧道:“都听阿姐的。”
桑大娘子欣慰地拍拍他的脑袋。
随珠公子静了会,又好奇道:“恩人长什么样呀?我听说……”
桑大娘子手一甩,折扇叠起,抵在随珠公子嘴上,直接消音。
随珠公子和她大眼瞪小眼,悻悻道:“好好好,我不提,不提。”
话是这么说,随珠公子还是忍不住好奇。
在当日行商队伍的帮佣们口中,恩人长了好几张脸。
有的说她凶神恶煞,青面獠牙,杀得满头满脸血,骇人得要死。有人说她先天不足,鳞片无色,看着就让人发毛。也有人说她身量不伟,像个干瘦小鬼,索命特别厉害……
总而言之,外貌这块没一句好话。
但一说起她的武功,帮佣们又露出一脸敬畏仰慕,说她厉害得很,是个侠客。
侠客。随珠公子想。侠客不都是衣襟利落,姿容潇洒,仗剑走天涯的吗?再不济也要想白剑女君那样,强悍敏捷,神通广大。
哪有侠客青面獠牙、干瘦骇人的?
怀着这样的探究欲,随珠公子压下了那点猎奇的心理,让自己端端正正地走进宴席,优雅入座,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丁香水,仪态连母亲看了都觉得欣慰。
脸色还白着,却也出席了宴席的桑二娘就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你撞鬼了?”
随珠公子动作一顿,愤愤地咬了咬牙:“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桑二娘舒坦了,这才对嘛。
随珠公子气得哼哼,本想问一问二姐恩人到底长什么样,转念一想客人也快到了,索性自己看,不去二姐那受气。
他坐在座位上等了会,客人还没来,瞥一眼脸色苍白的二姐姐,鼻尖又捕捉到她一身苦药味。
随珠公子磨蹭一会,凑过去小声问:“你还疼吗?”
桑二娘嘴角翘起,笑嘻嘻地说:“疼,疼死了,把你的桃花酥分我!”
随珠公子:“你想得美!”
大姐咳嗽一声,两个差点闹起来的小娃娃就安静了。
暮色四合,室内灯火通明,光色暖融融地外溢。聘来的乐师在廊中奏起笙乐,仆役们的脚步有了变化,桑大娘子起身,与管事一道前往正门。
随珠公子坐直了,目光不住往门前望,一段段悠扬的歌乐与暖光熏得人发醉。
一个陌生的身影站在他长姐身边,朝着厅房越走越近。
她确实身量不伟,身形略清瘦,可也不是青面獠牙的鬼。眸色温和而疏淡,五官端正,暖融的烛光绒毛似的铺上她的眉眼,又消融了眉宇间莫名的冷。
……她就是恩人?
视野中,那双温和的眸子颤了颤,若有所觉地迎上他的目光,微怔后便笑了笑。
随珠公子瞬间板起脸,烫到似的移开眼,低下头,忙乱地摆弄起身前的杯盏。
他还不到喝酒的年纪,杯中只有泡了香料的水,清甜可口。
可他喝不出味道了。
甜是后知后觉的,香则完全消失了,抿一抿唇,舌尖来回翻,似乎能尝到辣而苦的味道。
随珠公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软又烫,睫羽扇了扇,眼眸就往上抬。
笙乐悠扬,众人似乎在热热闹闹地说些什么,她似乎有些腼腆,却也都笑着回答每句话。又一次地,她察觉到他的目光,留下了一个笑容,旋即蜻蜓点水般移开目光,去回答别人的问题。
二姐戳了他一下:“弟,你是不是偷喝酒了?”
“……没有!”他压低了声音辩驳。
“胡说,你绝对喝了,不然你怎么那么红?”桑二娘嘀嘀咕咕,“把你的桃花酥给我,不然我告诉大姐!”
“……”
那可万万不能说。
随珠公子面无表情地端起点心盘,推给她。
桑二娘瞪大了眼睛,好像真的看见鬼了。
“怎么了?”祁访枫看她愣着,担忧道,“身体不舒服吗?难受就先去休息吧。”
桑二娘连连摇头:“没事,我和随珠说话呢!”
祁访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小公子正端着碟点心,似乎要分给他的姐妹。
小公子梳着精致的发髻,眉清目秀,头顶的狐狸耳朵一抖一抖的。他脸上有点红,可能是化妆了。
祁访枫笑着说:“你们姐弟关系好,真让人羡慕。”
桑大娘子的表情就有点怪。她看看二妹,又看看幼弟手上的点心,哗地一声打开折扇,挡住自己下半张脸。
家主桑霭倒是很欣慰:“这两个小娃娃终于让人省心几天了。”
“说不定是我们这做母姐的不得娃娃喜欢,才成天被捉弄呢。”桑大娘子笑盈盈地说,“祁姑娘一来,两个都听话了。要我说,倒不如聘她做老师,叫二娘安心养几天伤的同时也好多读点书。”
祁访枫委婉道:“我一介武夫,若说教导小姐怕是言过其实。”
桑霭笑道:“无妨!要说正经教经学,我这二丫头才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祁姑娘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挑几个故事讲给娃娃们听就好!”
祁访枫心领神会,笑着应了:“既是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就是祁访枫救人的报酬之一了。
人生在世,哪能不牛马。但军营是去不得了,如果祁访枫不想死的话。丢了工作自然得再找一个,还能不上班吗?
无论是报恩还是有人授意,桑家都会给祁访枫留一个萝卜岗。
给二小姐当“老师”就不错。不需要真教会她什么,每天来点卯打卡就行,反正这个年纪的孩子虽说认了字会读书,但大多不爱读。
正好大小姐有勇有谋,是个能撑起门楣的玲珑人物,那二小姐就放养吧。
至于这么干会不会得罪人……桑家能定居南街,那定是指着白剑女君这街道办老大过日子,给你氏族那么多脸干什么。
祁访枫蹭了顿饭,确认救下来的好孩子安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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恙,还获得了新工作,喜滋滋地出了桑府回家。
仆役们忙里忙外地收拾起来,随珠公子坐在原地,有人喊他,他也愣愣地走神。忽然地,公子拉住长姐的袖子,问道:“祁姐姐明天会来当老师吗?”
长姐就戳戳他的额头,也不说会不会。
祁访枫走在半路,南街没有宵禁,但此时夜深了,街上就很安静。
她拒绝了桑家的留宿,想回去看看叶蒙。
说是雏鸟效应也差不多,叶蒙和戚同琴是她为数不多的家人。自己大病一场,她却反而不太放心其他人。
远远地,祁访枫看见一个人形发光体,下意识闭上了眼。
……差点大晚上闪瞎了。
在月光下很亮眼的白剑女君走上前,她侧了侧头,完全注意不到自己一身雪白的鳞片在光下多明显。
“你还没睡吗?”白剑问。
祁访枫:“刚从桑家出来,正要回家。”
白剑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吓得睡不着出来散心呢。别担心,那些事我会解决的。”
祁访枫心情复杂,只好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谢,改日一定报答……”
白剑:“没关系的,我不是为了报答才帮你的。”
祁访枫摇头:“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报答与否,其一是我的良知问题,其二是你的榜样问题。你接受我的报答,才能让更多人也帮助其他人。女君不必谦逊。”
白剑眨眨眼,似乎没太听懂。
祁访枫也没和多说,她有些困了。好不容易到家,又碰到李主簿就差人来信,提醒她先前说好补习班要开办了,准备报道。
祁访枫嘴角一抽,乖巧应了。
……这下得白天上班晚上上学了,日子真是越过越有。
报信人又递给她一袋钱,说:“李主簿还说,这是先前你当书童的例钱,要你收好。”
祁访枫瞬间喜笑颜开:“帮我谢谢李主簿!”
嗨呀,当时招人进去就只说了管饭,这钱肯定是李主簿为了安慰她自己掏的。那还说啥了,她爱上学,活到老学到老!
祁访枫又给了报信人些许赏钱,这才转身回屋。
戚同琴出门办事去了,但家里不算冷清,因为叶蒙暂时住进来了。祁访枫出门蹭饭,叶蒙就把屋舍收拾出来,刚刚报信人在门口,他就猫在角落里没出来。
祁访枫看着他丝滑从阴影里钻出来,环顾一周,好奇道:“你真就只是个猎户?好灵巧的身手。”
叶蒙顿了顿,猫的瞳孔收缩又放大。
不管看几次,祁访枫都觉得很新奇。叶蒙平时走路也没声音,姿态很像狩猎中的猫科动物……不对,人家本来就是山猫。
叶蒙说:“不是。”
祁访枫愣愣地:“啊?”
山猫别过脸,头顶耳朵颤了颤。他说:“我的母亲是武庄庄主,我从前跟她学过一些武术。”
祁访枫倒吸一口凉气。
叶蒙眼眸微垂,果然,她会觉得……
祁访枫好奇道:“什么是武庄?武侠山庄?你们会闯荡江湖吗?”
山猫的圆眼睛缩成一条线,又缓缓张开。他翘了翘嘴角,看着她:“明天说吧,今天太晚了。”
话音刚落,祁访枫也恰好打了个哈欠。
她躺到床上,尽可能地丢掉那些血色与血色背后的场面。
想想那孩子天真纯粹的眼睛,想想新的工作岗位,想想李主簿要教她的新知识,再想想叶蒙预备告诉她的新鲜异世界小常识……
明天,一切都会在明天发生。
16. 无果
正所谓多事之秋。
即使是在秋天的尾巴,初冬时节,事情也又多又糟糕。尤其是对祁访枫来说,穿越以来的这个秋天一直在攻击她。
……虽说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攻击是她自己招惹来的。
但那又如何!祁访枫想。
为了她的生命安全,包括白剑在内的众人一致决定让祁访枫这段时间不要出南街。
祁访枫当然是听话地不出门了。
开玩笑,她只是容易怒火上头的不高兴,又不是没头脑,好歹还是分的。
可即使身处一片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祁访枫依旧能听见外界若隐若现的风云。
首先是军营。
据说氏族军后续剿匪并不顺利,战绩比起王军来说差得很,导致王上发了大脾气。
又有人在祁访枫耳边说,王上还是太严格了,氏族军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比得上不少王军了呢,非要和边界军比那不是为难人吗?
但王上还是发了脾气。
因为樗尤王在南部虎视眈眈,境内的贼寇如果不快点剿干净,来日双方开战对王上来说就很不利。
摸鱼摸到海里去了你们这些氏族军!王上龙颜不悦。
氏族方面也不悦,这战绩拉出去已经很耀眼了,你个边境蛮子不要得寸进尺!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双方的交锋暗流涌动,不少马前卒被扔进了大漩涡,再也不见天日。
这其中就预备地包括了一个小军官。
不,或许不能说是包括。
能在朝会争得面红耳赤,到娘娘们跟前奋不顾身冲锋的马前卒地位可不低。在朝堂上,在王上面前,你喊我一声马前卒,我不挑你理,出了这金灿灿的殿堂,你该喊我什么?
在如此等级的冲突烈度下,那个被祁访枫绞没了前途的小军官压根排不上号。
她出师不利,打了第一场败仗,本就在人生的风口浪尖上。
这个关头,戚同琴找上了南荣珴,提了一壶好酒,几斤好肉。凭借祁访枫的香火情,女妖成功进了将军府。
南荣将军是一个正经将军,她的称呼后缀可不是什么敬称大路货,是实打实的官职称谓。
昔为边界军之偏将,今为东莲王麾下振威军之将领,正正经经的边界十八军之二。
戚同琴进了将军府,给南荣将军倒了酒,拿刀分肉。她举手投足间依旧带着氏族的优雅从容,可说的话却能让氏族们心一颤。
“将军,崔氏欺王上太甚。”戚同琴说。
南荣珴就笑了:“姑娘这话有失偏颇。”
“当真吗?”戚同琴说着,手上给她切了一条肉,眼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南荣将军看了眼那条生肉,又看了看戚同琴。
女妖勾起嘴角:“中原高门见了边界十八军的威风,哪个不惶惶?但他们的胆子又很大,心也大。”
南荣珴眯了眯眼,捻起肉条扔进嘴里,血腥味炸开,一闪而过的獠牙森然恐怖。
戚同琴继续切肉,这一次她的视线只留在小刀上,仿佛专注不已。心神专注于切肉,嘴上的话自然显得随意,恍若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言。
“我啊,从前也是个氏族小姐。可惜不得宠,狗一样扔到边上,有事了又要我费心费力地顶上。”戚同琴说,“姐妹们被母亲养得好,个定个的一表人才。可她们杀过不听话的管事吗?知道用什么手段才能让人老实开口吗?”
“哦……”戚同琴笑了一声,把那条肉递过去,“她们当然不知道。”
南荣珴盯着她,默不作声地接过生肉,却没吃。
戚同琴停下动作,给自己倒了杯酒,而后一饮而尽:“……驭人之术,八面玲珑。她们会这些。”
“高冠博带,衣冠楚楚。姐姐一挥手,说:‘安排下去’。我就杀了那么多不听话的家奴。”女妖的脸有些红,似乎是酒气弥漫,眼睛也透着酒一般湿润的雾色。
“结果啊,我是在奴商的笼车里遇见小枫的。”戚同琴好笑地摇摇头,唏嘘人生。
“也就是她心善又心狠,什么时候都不认命,什么都敢做,拼死才带我跑出来。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说什么也要报了这个恩。都是当狗,我给谁当不是当!”女妖愤慨地一拍桌子,似乎醉得厉害。
南荣将军没对她的失态置词,只是拿起那条肉放进嘴里,将血肉撕磨咽下,那宽厚的胸膛中发出猎食者令人恐慌的呼噜声。
“这世道不公啊。”戚同琴哀叹一声,又倒了一杯酒,推过去。
哪不公?戚同琴没说。南荣珴接过那杯酒,直挺挺地一口闷。
那确实是好酒,又辣又猛,一口下去,火一般的热意腾腾从胃烧到脸,眼神都有些发虚。
鬼门关那头海潮似的魔族仿佛又在眼前奔涌,可她一眨眼,跟前又是个笑得谄媚的氏族小姐,身前是她带来的好酒好肉。
……是吗?
不,不全是。那也是个氏族小姐,但是个深得家主信任的姬主。她带来的也不止酒肉,还有柔软如水流的绸缎,色泽比天上的云还浅,而这样美好珍贵的绸缎只是衬布罢了。
在那绸缎之上,是一块玉。
她的王上身上还带着厮杀后的血,那是一场恶战,可边界军勇猛举世无双,王上自然胜了的。
胜利者拿起那块玉,氏族们笑得更深,姿态也更低。而后他们抬起头,眼中豺狼般露出了凶光。
他们从未当她是头狼,而是……
迷蒙的视野中被递来一碟肉并一把刀。
南荣珴的瞳孔扩散成一轮黑洞,死死盯着它,喉咙里翻滚着压抑的怒吼。
戚同琴似乎不胜酒力,晕乎着轻声说:“唉,在下有些醉了,还请您恕罪。将军若饿,自行取食便是。”
南荣珴接过了她的肉与刀。
戚同琴低头揉了揉太阳穴,掩住神色的变化。她脸上还带着酒气的红晕,眼神却无比清明。
……主力有了。
戚同琴眼珠一转,嘴角上扬。
按小枫的话,这场游戏里她得去找位辅助。
让她想想,敌为乜原崔氏……那就找昌宁薛氏来凑个热闹好了。
以戚同琴现在的落魄身份肯定接触不到薛氏的大人物了,但南荣珴这个振威将军可以啊!
——
祁访枫的新工作很轻松。
虽然据说学生原本愚笨十足,能气跑三个教书匠,但她在祁访枫面前很乖巧。可能是因为祁访枫算她的救命恩人,当然更可能是因为祁访枫不教她那些令人头大的经学史书。
祁访枫每天就给小姑娘变着法讲故事,从女娲补天讲到钻木取火,神话故事讲完了就把成语故事翻出来讲,偶尔还要实地演示一下。
“看,这就叫‘二桃杀三士’。”祁访枫叉着腰,指着院子里为了两个桃形面点掐起来的三只妖族幼崽。
站在她旁边的桑二娘就没忍住笑。
一旁的仆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院子里嗷嗷叫的小姐们。有个仆役转头,眼神正好对上笑得也很开心的大小姐。
桑大娘子用扇子点了点彼此撕打的狐狸崽:“笨!”
“妈!”“姐姐!”“呜哇!”
三个稚嫩的声音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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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很快又为了争夺面点打起来。
桑大娘子摇摇头,略忧愁道:“这么笨,这以后家业可怎么办啊!”
仆役欲言又止,很想说要不大小姐你先把你两个闺女捞出来吧,她们明显打不过你三妹……
等等,两个打不过一个,确实有点笨。仆役想。算了算了,人家当妈的都没说啥,她急什么。
桑二娘又看一眼院子里混乱的场景,问祁访枫:“祁姐姐,那是个什么果子?”
祁访枫:“桃子。”
桑二娘茫然:“什么是桃子?”
祁访枫眨眨眼,摸着下巴:“就是桃花的果子。”
南荣珴没听说过桃子,祁访枫原以为是西大陆没有桃树。但那天晚宴上祁访枫确实看见了一盘桃花酥,难道妖族的桃树光开花不结果?
桑二娘也学着她的样子摸摸下巴:“我还没见过桃树的果子呢。”
二小姐叉着腰,对仆役颐指气使道:“我要种桃树!看看得到会不会结果!”
祁访枫:……
桑大娘子用折扇敲了敲妹妹的脑袋:“没事净折腾仆役干什么,想要就去找随珠,让他把院子里那一大堆桃树分你一棵。明天你自己动手移栽!书没读两本,架子倒是摆得厉害!”
桑二娘呲了呲牙,乖乖应下。
时间不早,桑大娘子知道祁访枫晚上还得去补习,便让仆役送她出府。
祁访枫一路无言,仆役也不敢随意搭话。
这位二小姐的新教师说不上博古通今,平日里教授的都是些有意思的东西,连他们这些仆役也爱听,相处起来也十分平易近人。按理来说,她是可亲的。
可她身上总有股让人心底发毛的气质,仆役们都不敢靠近。
祁访枫没注意到仆役古怪的敬畏,她只是在想,要是桃树不结果,要怎么和桑二娘解释?
祁访枫下班了,愁眉苦脸地回到家,却也没多少时间纠结,收拾收拾行囊就走向街道另一方,准备去上学。
李主簿这回没教祁访枫各种法典,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学生其实是个半文盲。
认字,但没认全。
李环只得抹抹脸,任劳任怨地从头教起。祁访枫也只得抹抹脸,每天交练字字帖、背诵相应文章。
今天也一样。
祁访枫盯着那几个新学的象形文字,磨磨唧唧。
李环忍无可忍:“你又怎么了?”口渴了背痛了腿麻了眼酸了总而言之又想休息了?
事实证明,在辅导孩子写作业这件事上,哪怕是能把偌大军营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主簿大人也得抓狂。
祁访枫:“主簿,‘桃’字怎么写?”
“别叫我主簿,我已经退……什么?”李环一愣,不可置信地掐了下祁访枫的脸,哇,很好是真的。
你居然会主动想学习?不管是谁,别从我学生身上下来!
李环怀着感动的急迫心情,写下了“桃”字。
祁访枫对着那个字左看右看,突然问:“老师,桃树会结果吗?”
李环习惯了她的跳脱,只说道:“不会,正所谓三月桃花满山红,九月空枝青无果,桃花美则美矣,开过后无果无影,常惹人悲戚。”
祁访枫小心翼翼地问:“那有什么办法能让桃树结果吗?”
李环深感莫名其妙,深吸一口气压下恼怒,见祁访枫满脸认真,一时又没了脾气,只好无奈道:“什么时候你让这天下治世以法、海晏河清了,桃树就结果了!”
祁访枫不说话了,她拿起那张字帖,单薄的宣纸在光下隐隐透明,更显得墨痕深重。
17. 移栽
桑家二小姐要移栽一棵桃树。
这本是一件小事,哪怕大小姐要她亲自动手,但话是这么说,谁会让二小姐从头开始忙活呢?
仆役们提前松了松土,在两个小院间清出一条道路,只等着二小姐来增加一点参与感,后续自有他们忙活。
小公子趴在阁楼窗户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热火朝天的场景。院外由远及近地传来脚步声,他在飞快坐直了,捋捋头发,调整姿势,侧坐在窗台上,手上还拿着一册书。
那阳光就正正好,半遮半掩地打在他身上,显得恬静又唯美。
头顶毛茸茸的耳朵向外偏,早早听见了他二姐咋咋呼呼的声音:“祁姐姐,叶蒙哥,你们快点!”
随珠公子的耳朵就垮下去,嘴角也绷直了。
他怎么也来啊!
随珠公子当然知道祁访枫家里的人口构成。
那位据说从前颇有身份的长姐出门办事去了,还挂在自家名下领份帮佣的钱,这很好,亲上加亲!等来日……嗯,先不说这么远——反正,他会找母亲撒撒娇,将人提拔上来,起码也要做个管事吧!
母亲最是疼他,这等要求肯定会同意。她早早向随珠公子说明了,家里会帮他缴一笔税抵过,让他不必去教坊司服役。
来日再寻个可靠的管事,母亲收她为义女,让随珠公子嫁给她,小公子的人生大事迎刃而解。
随珠公子暗暗记下了,无忧无虑地等着那位可靠义女的到来。
至于孩子,他不是女妖,家里又不要他传宗接代!
大姐已有了两个女儿,等二姐和三姐再长大几岁,她们也会生新的孩子,为桑家开枝散叶,长到枝繁叶茂。
而他的妻主,她会在娶他之前先生个女儿或者不生。毕竟义女相当于家臣,家主的后代就是她的后代。
两人或许就这么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她借他加入桑家,他借她留在桑家,就像千千万万个小有家资的家庭那样。
既能留住喜欢的男儿,还能拉拢一位才干出色的义女,完美!
随珠公子早早就对他的人生规划有数,直到变数的出现。
“我来吧。”变数说。
随珠公子心跳漏了一拍,用书册半挡着脸,眼神偷偷向下瞥。
她自然是听不见他胡乱暧昧的心虚的,可她甚至也没在看他。
祁访枫伸手从叶蒙手里接过铲子,利索地将桃树周围的土壤铲开,开玩笑似的说:“你不是刚染了丹蔻,还是别干粗活了,生得把指甲劈了。”
叶蒙说:“不是丹蔻,是养甲油。”
祁访枫茫然地看着他:“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去了。叶蒙想。照你的话来说,前者是公子们琢磨出来妆点自己的时尚单品,后者是保养武器的必要程序。
算了,典型的人类思维,和你这个没有尖爪的人类说不清。
叶蒙就说:“没什么,那就你来吧。”
祁访枫“哦”了一声,又开始挖地。
阁楼上的随珠公子掐紧了书册,把书脊捏地吱吱响!
桑二娘若有所觉地停下铲土的动作,茫然张望,什么也没发现,继续挖地去了。
随珠公子深吸一口气,他短短十五年人生,最讨厌的家伙出现了,就是叶蒙!
比起还没见过面的长姐戚同琴,叶蒙这家伙让随珠公子拉满了警惕。
这男妖好生不要脸,没名没分地住在祁姐姐家里,同进同出,成天抛头露面,染了指甲干不了活还要凑上来,好让祁姐姐关心他!
祁姐姐也是,把他的院子挖地坑坑洼洼,也不来看他一眼,说说话……
随珠公子半是迁怒地越想越气,他愤愤地扔开书册,却不料动作幅度一大,直接从窗口翻出去了!
失重感让他惊叫出声,落地的痛感却没有如约而至。随珠公子隐约听见几声响动,而后自己稳稳落在谁地怀抱里。
小公子后怕地睁开眼,祁访枫低头看着他,担忧道:“没事吧?”
随珠公子拽着她的衣襟,脸色腾地一下红了:“没……没事。”他傻愣愣地,忽然心一横,伸手挂住她的后颈,紧紧贴着她的胸膛。
祁访枫只当他是吓到了,跳下不算高地二层小楼,灵巧卸力落地。
唉,她现在的身法功夫在上辈子都能去短视频了。
祁访枫轻叹一声,把人放下来。吓坏了的仆役们急忙围上去嘘寒问暖,有人急急忙忙要去喊大小姐,被小公子拦下了:“我不小心掉下来罢了,这不是没摔着吗,用不着惊动大姐。”
仆役“哎呀”一声,忧心忡忡道:“好端端的,什么会掉下来?莫不是窗栏松了,总得知会娘子一声,也好请人来修吧?”
“都没坏,不用修。”
“可是……”
“我说不用你耳朵聋吗!”小公子叉着腰,骄纵呵止。
仆役就不说话了,桑二娘直勾勾盯着他,说:“那你怎么掉下来的?”
“……”随珠公子捏紧了裙摆,他紧张而荫蔽地看了眼祁访枫,“我,我就是探出来看看。”
祁访枫恍然大悟:“你也想挖桃树。”
哎呀,她懂,小公子也想参加团建活动,但脸皮薄不好意思说,看入迷了不小心掉下来。
“……是。”随珠公子说。
显然不是。叶蒙想。他有些促狭地看向祁访枫,对方只是随手递出去一把小铲子,招呼道:“你挖这边。”
叶蒙有些怜悯地看着脸色通红的小公子。
小公子瞪了他一眼。
叶蒙:“……”
怎么说呢,如果现状是公子有意神女无情,那么一定不会是因为他横在中间。
而是祁访枫的脑子里就没有狐狸爱上“蛇”这种情况,甚至蛇还是隐藏畸形款,这太超前了。
唉,典型的人类思维。狐狸确实不会爱上“蛇”,但狐妖会爱上蛇妖啊。
叶蒙摇摇头,转身加入了移栽桃树的队伍。
光秃秃的桃树被挖起,横过来。一行人忙活着,满头大汗地把它运到另一座小院。
桑二娘高兴得上蹿下跳,围着刚刚栽下的桃树转圈,耸了耸鼻子,好像已经在闻桃花的香味。
“随珠,桃花是什么味道?”
“我院子里种了那么多年也不见你来闻一下,这会好奇了!”
“哎呀,你这家伙今天怎么脾气这么坏!我要告诉大姐!”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随珠公子气急,挽起层层叠叠的秀丽长袖,作势要打她。桑二娘立刻跳起来大喊:“大姐!大姐!随珠他又闹我!”
两个孩子推搡打闹起来,好不热闹。一旁的仆役们发出善意哄笑,祁访枫靠着廊前的柱子,嘴角也不由得笑起来。
“可爱吧,都是好孩子。”祁访枫说。
叶蒙沉默一下,应了。
看来小公子的心意在祁访枫这,除了种族问题,年龄也是个大问题。
移栽过来的桃树被小心伺候着,院内还飘着泥土的腥气,冷冽的空气迎面扑来,冻得脸颊通红。今天难得天气好,阳光暖暖地照着,落到桃树新铺的土壤上,一只小虫探动触角,爬出来,一动不动了。
它困惑这个崭新的世界,也自然而然地探索新的信息,准备开始一段新生活。
仆役端着喷壶浇水,不自觉地将那只小虫淋了满头满脸。
“呀!有虫!”一名仆役惊呼道。
“这是害虫吗?”
“管那么干什么,赶紧抓走,万一是怎么办!”
它被掐走了,仆役的长甲掐掉它的头颅,把尸身甩到一边。
——
前些日子,薛家就收到了许多拜帖,各家都有,按拜帖的规制分了轻重急缓,也是各种紧急程度都有。
薛家家主见了几家交好的氏族,把那些摇摆的、求饶的都找个借口推了。
眼下,又一名侍从好言好语地恳求着递帖子,管事谨遵主命,问就不开口,塞就往回推,终于是把人送走了。
身处内院,薛家主却仿佛能看见侍从那一步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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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脸面,不由得冷笑:“年关将至,他们倒是闹起来了,真是晦气。”
坐在她对面的薛家大娘子往棋盘上闲散落下一粒白子,说道:“可不得闹吗,自家好米好面养的私兵,就这么扔到前线去顶樗尤王的神威神武二军,这和砸钱听个响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南荣珴倒也有几分急智。”听着女儿半是宽慰的语气,薛家主的心情好了些,语气有些稀奇。
她在棋盘上落下黑子,仔细研究着棋局,嘴角上扬。
薛大娘子所执的白子已是无力回天,自己不出三回合就能赢。
东莲王被氏族联手倒逼这腾出军功,这是不算稀奇。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摄政王有一支本部私兵即王军,再与氏族合作。后者占据大片良田,在合作中出钱出力,再出一部分自家的氏族军。
然后满大陆的诸侯就这么打了起来,看谁能笑到最后。
摄政王奉天君登顶之日,就是氏族们从龙之功兑现之时。
但东莲王这家伙不一样。
她带着全大陆最悍勇凶残的边界军,摧枯拉朽地卷向中原怪物房,硬靠纯粹的数值是把一众诸侯王揍得满地找牙。
别的摄政王要培养武将,要拉拢氏族,东莲王这个边界蛮子没有那些需求。
她自己拎了马槊就能上阵拼杀,缺钱缺粮了马槊调个头,氏族就不得不像金蟾一样哇哇往外吐物资。
东莲王要是和祁访枫在一个时代待过,那她大概会想:你说氏族这玩意儿谁研究的呢,打一下就爆金币。
其武功之盛令众人战战,更别说对东莲王采取传统的用物资挟制军队的威胁方式。
但氏族们也不会坐以待毙,为了家族长久辉煌昌盛,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从东莲王手里抢来武力上的主动权。
尤其是在东莲王倚仗的边界军被中原绞肉机大量消耗后,氏族们的机会来了。
上一次倒逼她让权,氏族成功了。但打铁还需自身硬,氏族军显然不够硬,和边界军比起来更是不够硬。
氏族剿匪成效“一般”,再加上东莲王本来也没打算让权,这事就这么僵持住了。
氏族们拉出了为国效力的大旗,指责东莲王刚愎自用,边界军捉襟见肘,又不给他们这些忠臣良将保家卫国的机会,让民众白白受苦!
东莲王本来正烦着呢,振威将军就出来献了个策。
不是说这次剿匪不算数,你们氏族军不输边界军,还想保家卫国吗?
那就去前线吧!
我们边界军在前线拼杀,想证明自己,那就一起来!
东莲王乐了,氏族娘娘们就傻了。
开玩笑,氏族军要是能上战场拼杀,他们费劲巴力去折腾流民土匪干什么?
但砸自己脚的石头是自己搬的,受着吧。
薛家在上一波冲锋中没掺和,这次振威将军献策,它提前得了风声,自然也敢坦然应和。
东莲王好歹懂得投桃报李,并不为难薛家,意思意思抽点人就算。
而其他氏族,东莲王都不能说是吸血,那简直是那水泵抽氏族的血。
在那蓬勃的血液中,戚同琴留了个心眼,在征兵名单里塞上了记恨祁访枫的小军官。
这样无声无息的小人物,就和桃树下的虫一样,仆役们顺手就解决了,哪里需要惊动娘娘们的目光?
至此,戚同琴就功成身退了。
而被征兵官砸门的氏族看向安然无恙的薛家,就觉得它能在东莲王面前说上话,纷纷求上门来了,惹得薛家主不厌其烦。
“可惜啊,也就有点急智了。她和她主子,都是大敌临头才想得到办法的人物。”薛家大娘子摇摇头,“此非明主。”
“如此说来,玉照心中已有明主?还是别看那么远得好,你这局要输喽。”薛家主调侃一句。
“小女哪敢越过母亲您去,只是啊……”薛玉照佯装哀叹,再度落下一子,轻快道:“此局我胜矣!”
棋盘上,那一枚白子如有神通,让整局棋枯木逢春,转败为胜。
18. 年关
日子好像就这么陷入了和平。
军营中惊鸿一瞥的刀光剑影不见了,隐藏在暗处的危机消弥了,就连出远门的戚同琴也回来了。
叶蒙原打算功成身退回棚屋过冬,可祁访枫一句“大过年的”又把他镇住了。
妖族也是要过年的呀!他们的新年叫祈熏节,再往前还有个冬祭,那会祁访枫刚从笼车里跑出来,忙着绝地求生没过上,这回她要狠狠过回本!
祁访枫留下了叶蒙,得意地表示,这就是四字真言的魔力!
戚同琴就好奇地问这样威力盛大的四字真言还有哪些,祁访枫立刻给她详细介绍一番,女妖一脸收获颇丰。
“都收拾起来!我要贴对联!”意气风发的祁访枫站在院子里,身上穿着叶蒙缝的兔皮褂子,外头批了件缝了棉花的仿制大氅,领子边上还扎了软毛,毛茸茸地站着,双手叉腰指使所有人。
“……这究竟是何地习俗。”李环握着毛笔,对两大张条形红纸欲言又止。
“李主簿你就写吧,不写她不会善罢甘休的。”禄生带着南荣将军的拜年礼前来,就这也被祁访枫一把薅住来帮忙挂灯笼。
“说了别叫我主簿。所以为什么要我写。”李环问。
禄生挠挠头:“呃,因为你的字最好看?”
李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吸满墨汁的毛笔在红纸上一笔一划写着。
——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
李环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字,细细将诗句一读,又品出股大道至简的喜庆味,越看越喜欢,称赞道:“这习俗倒是好!”
禄生就笑笑,挂好最后一个灯笼,回头喊:“祁姑娘,我能走了不!”
回答她的是一片各忙各的热闹,只有正在忙活杀猪的叶蒙抬起头说:“她刚才说有东西忘了,出去买一下。”
禄生嘴角一抽,李环笑了笑,做主道:“你回去吧,一会我跟她说!”
溜出门的祁访枫找到相熟的纸坊老板,还没进门就嚷嚷起来:“掌柜的!我来取货了!”
纸坊老板就是一乐,从柜台中抽出一叠红彤彤的纸壳子推给她:“早给你备好了,才来!”
祁访枫把货款交给她,把几个仿造的小红纸包塞进衣襟放好,嘿嘿一笑:“忙忘了嘛!”
“胡说!我去你家看过了,分明是你姐妹在忙,你可什么都没干!”
“哎呀那是我忙的时候你没看见!”
祁访枫在老板的笑话声中快快溜了。
她捏着那些小红包,心想,给桑家几个孩子包一份,她是长辈嘛;白剑女君也有一份,人家庇护她,可不得逢年过节表示表示……
李主簿虽说是长辈,但她对她很好,今年就由自己这个晚辈来给,相信李主簿明年就知道主动给她了;戚同琴和叶蒙也包一份,没别的原因单纯因为她想给……
祁访枫想得入神,脚上就没注意太多,也不小心跌出去了。
一只手拎住即将脸朝地的祁访枫,把她放好,不忘叮嘱一句:“看路!”
祁访枫:“……嘿嘿,南荣将军。”
正值新年,南荣珴却依旧穿着铠甲。她挑了挑眉,额角的疤痕也被带动,显出几分潇洒不羁。
南荣珴揶揄道:“跑那么急,可是要去见心上人?”
祁访枫无所谓道:“那我心上可多人了。”
南荣珴气笑了,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家伙!”
“您呢?忙什么去?”正巧遇到了,祁访枫也就站着和她闲聊几句。
祁访枫本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些热闹欢腾,再不济也是令人平和的日常回答,谁聊南荣珴看了她几眼,促狭般地甩出一句:“准备去拜年,顺便征兵。”
祁访枫:“……大过年的,这不太好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向王上禀报,希望日期能延后。”南荣珴说,“要是延后了,届时你随我一道去。”
祁访枫指着自己:“我吗?”
南荣珴:“对。”
祁访枫挠挠头,苦着脸琢磨一会,发现自己不好拒绝,勉为其难地点头了。
南荣珴再次气笑,用力地搓了搓她的脑袋:“你倒是瞎勤快!”
祁访枫:“啊?”
“让你干点正经事哪哪都不乐意,这头鳞发倒是理得勤快!”南荣珴没好气道,“白剑一个月还得炸几次鳞,你倒好,我就没见你炸鳞过。每天起早贪黑地梳头去了?”
祁访枫不敢说话,她这一身鳞都是假的,哪里知道什么叫梳头炸鳞。她只知道鱼会得炸鳞病,但结合前后文,她们知道的绝对不是一回事。
……回头找白剑女君问一下?戚同琴知道的倒是多,但她是狼妖,这么多天也没见她对祁访枫从未炸鳞的头发有看法,向来是没有相关常识。
祁访枫这次真是飞快地溜了,怕被看出端倪。
等她回到院子里,来拜访的邻里散得差不多了,戚同琴正在招呼独来独往的白剑留下来一起吃饭。
“女君!”祁访枫嚷嚷着,“让我看看你的头发!”
白剑好脾气地弯下腰,任她打量来打量去。
祁访枫拨弄几下,理解了什么是“炸鳞”。
这个世界还是讲点物质科学的。
蛇、蜥蜴等有鳞片的妖族并不像祁访枫曾经接触过的文娱作品那样化为人形后拥有柔软的皮肤,而是通身覆盖着鳞片,其人形状态仅保有的毛发为头发。
人类的头发最外层为角质层,由角化细胞像屋顶瓦片一样覆盖在表面,防止机械损伤。而蛇妖的头发本质上依旧是鳞片,基础结构或许是某种骨质细胞。
鳞发比毛发更沉重,如果养护不当,末端的鳞发也会出现类似毛发分叉的开裂状况,裂纹逐步生长扩大,直到长出裂纹的部分自动掉落。
在发尾掉落之前,鳞发尾端就像被切了刀花的白菜。
黑雾无法变出祁访枫认知以外的事物,比如她贴到身上的鳞片没有颜色。
这在其他妖族看来很诡异试想一下,有个人类的皮肤是透明的——能和她面对面讲话不磕巴都算妖族见多识广心理素质强。
自然而然,祁访枫也不知道鳞发还有这种巧妙的小知识。
鳞发整段裁下后会硬化,往小了说会有江湖客拿它制作针类的暗器,往大了说军队能用它代替铁作为制作箭矢的材料,甚至官府也将其列作抵税的物资。
许多有鳞妖会蓄发补贴家用,蓄到一定长度就裁,因此大多数有鳞妖都是齐耳短发或披肩长发的造型。
只有出身氏族的有鳞妖会常年蓄一头长而顺滑的发,以此象征自己不事生产,好彰显优越感——这个“长”指的是及腰或及踝。
而不管什么长度,鳞发都需要及时修理,把开裂的部分削去以确保发丝能继续生长,这个修理周期通常是七天一次。
如果有哪个非氏族出身的蛇妖头发又长又柔顺,那么他大概率很臭美。
祁访枫:“……”
她悻悻放下白剑柔顺的长发。
被将军误认为臭美小年轻了捏。
白剑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兴致勃勃道:“修理头发确实不容易!”
祁访枫看了眼白剑又长又柔顺的鳞发,“哇哦”一声。
白剑浑身散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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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同好的喜悦,高高兴兴地分了她一把匕首,光如镜面,十分锋利,一看就各种意义上的值钱。
祁访枫:“……”这么好的兵器就为了理发吗?
她默默收下了匕首,舍不得这上好的武器。
有了这段插曲,白剑对祁访枫亲近不少,于是答应留下来吃饭。李环家中无人,再加上古板主簿不擅长应对戚同琴这种油嘴滑舌的人物,半推半就地也坐了个位置。
流落小半年,戚同琴做饭手艺依旧没有长进。好在祁访枫聪明,早早留下叶蒙,否则她好端端的年夜饭也得糊弄着吃,这太惨了。
解决了人生一件大事,祁访枫才终于说起南荣珴招呼她一起征兵的事。
李环的筷子当场就掉了,她额角暴起青筋:“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才说?!”
祁访枫理直气壮:“刚才没吃饱!”
李环气得脸色通红,骂道:“你真是饭桶不成!”
祁访枫:“这叫能吃是福!”
戚同琴很没良心地笑话她,白剑安抚道:“没事的,大不了我陪她去。”
祁访枫听出了点不对,迟疑道:“将军喊我过去,无非是要我帮忙抄点文书吧……”总不能还要她来挑谁合格吧?
指定不能啊!西大陆现阶段社会条件,征兵完全是求大于供,营养充足的兵源那是稀罕货,要不氏族军那光有体格没有军纪的货色能拉出来当筹码和摄政王谈条件?
嫡系王军都是良家子出身、先天后天条件都优越的稀稀罕货,少之又少。损失一个少一个,到了战争后期,摄政王要补充兵力都得找氏族要人,去训练那些被养得身强体壮的家奴。
甚至于这都算好的,能打到后期,已经摄政王运营有方了。大部分摄政王根本打不到后期,早就因为本部兵马损失过多失去威慑被氏族背刺架空了。
征兵这事,肯定是南荣珴带人在前面挑,祁访枫在后面当文书牛马……吧?
李环盯着她,欲言又止,忽然露出一副没脾气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李环叹了一声,“南荣将军是边界军出身,她所说的征兵,是回边界去,到鬼门关去征兵。”
祁访枫愣愣地看着她:“鬼门关?”
边界军,她知道嘛,就像董太师的西凉军;边界,无非是汉朝的西凉边塞。
边塞寒苦,这事祁访枫心里有数。无非是征兵的路途远一点,过程累一点。
戚同琴突然问:“要深入鬼门关?那地方不是毗邻东大陆,魔族横行,血流成河,寸草不生吗?”
祁访枫顿住,戚同琴眼神示意她听着。
李环叹道:“不然呢?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行还不行!呵!”
“东莲王的边界十八军,打了这么些年也差不多了。否则何以至于让氏族抢了一回军营?她确实勇武冠绝天下,可打天下终归要靠精兵强将……”
戚同琴状似恍然大悟,接道:“她一个边界将领,能在中原得到高门大族的效力,靠的就是边界军。没了边界军,东莲王充其量是个强将,而不是王。”
祁访枫面无表情地捏紧了筷子。
……将军,大过年的你就这么对我?
“不止呢。”李环冷笑一声,“大陆各国年年出人充边界军,边界军则以驻守鬼门关为职责,为大陆抵御魔潮。她东莲王受不了边界苦寒,带着十八军跑中原了,属实玩忽职守,背信弃义!”
祁访枫听着,默默放下筷子,心平气和地没招了。
……这比董卓还不如啊。祁访枫想。人董太师好歹是进京勤王,东莲王怎么混成这样了?
19. 问路寻乡(上)
多事之秋后,那些沸腾的心念注定不会被冬日的冷雪压制。
路旁的院子里,有妖族忙着在纺织机上排线。年幼些孩子不肯安分,她就随口扯些老掉牙的故事哄着。
“阿姐,阿姐!”孩子嚷嚷着,“我不听这个,你讲点新故事!”
大姐“噌”地一下站起,抄过一旁的扫帚,对着她屁股就是一下:“没那么多故事!你爱听不听!”
从城头吹下的风经过这片院落,吹散了孩子的哭声。
有人竖起耳朵,似乎只能听见铁天仙旗铮铮作响。
她们低下头,而它的主人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上首,把目光对准了台阶下衣冠清雅贵气的臣属。
臣子卑微地贴着地面,眼中不住泄处怒火。
他们并不全是忠诚的。
但!所有的氏族都是这样啊!
他们背后有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家族,长子继承家业,次子打理族务,幼子教养后嗣,女孩们代代延续,传承千百年。
他们的首要目的绝对不会是向某位摄政王付出绝对忠诚,而是庇护家人。
但他们也会给摄政王提供帮助,让她去征战天下。
那些养起来的氏族军、田地里种出的粮食,工匠打造的攻城器械......用以换取更多荣耀,更多资源,给家中的女孩提供更好的一生。
王与氏族相辅相成,相互牵制,一向如此啊!
氏族子在跪拜中微微抬起眼,看见了旌旗主人冷漠的眼神。
她全然不是在看自己的合作对象、客卿臣子,而是一只肥美的猎物。
这位带着大陆最强军从边界转进中原的摄政王有一双凶残的眼睛,兽性十足。
它审视斟酌着,终于得出结论:撕开它的喉咙,猎物腹腔中温热的血食就能喂养出王国的安稳,铁骑的勇猛。
于是,从暗处走来的侍从带着北地飞尘血腥的气息,沉默而高效地将猎物拖入城墙根下的世界。
“东莲、匹夫!贼子!”氏族子目眦欲裂,她挣扎咒骂着,她已经献上了前所未有的谦卑忠诚,她居然还是不肯放过她的家人!
东莲王忽略了她文采斐然的咒骂,只是走出宫殿,望向城头那有些轮廓模糊的旌旗。
“还不够。”她喃喃自语道。
深吸一口气,冷冽湿润的空气就冻得鼻腔生疼。
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少有大雪,却总湿漉漉地冻着骨头。
时令还说不上乍暖还寒,征兵的队伍就得出发,否则到不了鬼门关。
祁访枫还没来得及把她精心准备的小红包派出去,就被南荣珴揣走了。看来将军没劝成功,东莲王依旧打算大过年的就去征兵。
她对此没什么意见,毕竟反抗不了,还有白剑专门陪着她,再忧心忡忡就显得怯懦了。
祁访枫只是对这个出发时间和目的地名称不是很满意。
“听起来像起个大早地大老远赶着去送死。”祁访枫说。
白剑宽慰道:“不会有事的,将军只是让你帮忙登记造册,我会保护你的。”
祁访枫:“……我不怕,就是觉得不太吉利。”
白剑耿直道:“你的心跳很乱。”
祁访枫恼了:“少说实话!”
……完全不讲理的小丫头。
来往的军士听了两人嘀嘀咕咕,忍不住笑。与同袍对视,忍俊不禁,摇摇头,轻叹一声,眼中的笑意就化作更复杂的情绪。
他们是有话想说的,再不济也是有那么一两声慨叹的,但说出口的一句也没有。
边界军军纪严明,将士们令行禁止。那规整至极的队伍甚至需要主将下令呈闲散状行进,才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那看似无纪,实则严谨的“散漫”队伍行走在南部密集的丛林里。
沉重的盔甲外披着罩袍,一步步踩着湿而冷的落叶枯枝,一抬起头,雾气在光中盘旋成柱,阳光显得无足轻重。枝叶成幕,泛着惊人的迟暮绿色,视野被它禁锢成一片封闭又高远的天地。
南方气候宜人,也宜树,它把什么都养得很好。树木在秋冬是不会掉叶子的,得等到来年春日,这些长旧了的叶子才会掉下来,给新生的嫩芽腾位置。
东莲王立国在南境,征兵队伍要去大陆东北角的鬼门关不然要途径其他摄政王的国境。为了减少冲突,队伍挑选了那些人烟稀少的野地作为路径。
西大陆的人口数量不达标,科技树也不达标,这个时代的国境线冲突不算激烈,自然犹有余力以那些鬼斧神工的地形地貌痛殴妖族。
征服的性价比太低,那些深邃的谷、高邈的山、崎岖的河就被摄政王们放养了,在其中艰苦谋生的“野人”们也说不清自己属于哪国,常年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这些在舆图上归属模糊的地带就是队伍行进的路途。
走了半天,队伍停下休整。
“会累吗?”南荣珴问祁访枫,她还没忘记祁访枫是个“体弱”的“畸形儿”。
祁访枫:“……谢将军关心,不累。”
南荣将军看了她一会,说道:“大过年的,我把你带出来,你不怨我吗?”
“这不重要吧。将军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既然如此,我来也就来了。”祁访枫说,“要是过年……我和家人团聚吃过饭,这个年算过过了,接下来去哪都没差。”
南荣珴皱了皱眉,看着她:“东莲,算你的家吗?”
祁访枫摇头:“不算。”
南荣珴一笑,心下放松了些,又说道:“南街算你的家吗?”
祁访枫依旧摇头:“不算。”
“那哪才算?”
“我家人在哪,哪就算。”
南荣珴上扬的嘴角缓缓放平,眼中的笑意有些沉,她看向了南方。
“……将军?”祁访枫唤她。
将军低声笑起来,胸膛仿佛有一只野兽在呼噜响。她说:“我带你去我家看看。”
队伍休整结束,继续往前走。
祁访枫没多想,每日照常猫在白剑身边,吃饭、赶路、休整、驻扎睡觉、第二天继续赶路。
白剑听着她的心跳,觉得这频率不妙就把人背起来走,提议祁访枫可以变成兽身,反正她看着这么瘦小,兽身估计也没多大条,正好盘自己肩颈上……
祁访枫哪来的蛇身变给她,打哈哈糊弄两句,推说自己困了就倒头装鸵鸟。
白剑从不为难她,也就这么应了。
南荣珴则不赞同地说:“你太纵容她了。”
白剑也不赞同地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何苦为难她?”
君华想,身为蛇妖,其鳞无色,这孩子准为着这事受了不少委屈。而她呢,就像那些邻里说的,有神通神剑,难不成还要强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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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孩子帮她省力?
南荣珴不语,遥遥看了眼隐约可见的光秃林地。
“将军,今夜怕是要下雪。”有士兵来报。
南荣珴起身,去着手应对即将到来的大雪。
他们已经靠近北方了。
相比南方,东北部的冬季十分干燥,空气如同被火焰烤过。
队伍到来时,已经是开春,可春风难渡鬼门关,雨水还来不及落下。祁访枫呼吸几下,只觉鼻腔干涩生疼。
视野中,天地一片平坦,黑红色的坚实土地和蔚蓝的天穹仿佛两张贴合的纸张,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
视野中几乎没有活物,偶尔会有几株可怜的灌丛,仿佛是造物主赶路时不慎掉落又懒得捡走的存在。
唯一的湿润来自脚下的土地。它因开春渐渐解冻松软,行人一脚踩下去,滋滋的水声顺着脚底爬上耳骨,仿佛下一秒就要孕育出一条奔流的长河。
祁访枫低头,鞋上沾染了一片红。
君华俯身抱起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湿地”深处。
一阵风过,空气中的潮湿程度提升了。紧接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气味不怀好意地钻入鼻腔,直往头颅冲去。
祁访枫的心脏怦怦跳起来,忍不住干呕。
她认得的,那是血腥和尸臭。
说时迟那时快,君华止住脚步,重剑顷刻出鞘。祁访枫只觉视线一晃,一双冰冷光滑的手捂在自己眼前,她被带着移动。
风声很快被□□碰撞的声音取代,剑刃的寒音铮铮,温热的血汽弥漫开来。
“都到鬼门关了,你再怎么护,她也早晚得亲眼看。”黑暗中,南荣珴的声音忽远忽近。
捂在眼前的手犹豫一顿,松开了。
祁访枫看见了一具倒地的腐尸。它身上的皮肉已经腐烂了一半,红肉翻卷,隐隐泛着腐绿的光,不断向外冒着不详的气息。
鲜红的血液渗入地面,柔软了猩红的泥土。
它有着人形,四肢俱全。半是骷髅半是腐肉的面庞依稀留下了想象的余地,让人得以用幻想描摹从前的样貌。
它穿着军士的甲。
祁访枫一愣,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似乎在不满祁访枫的沉默,早就死去的腐尸身上发出了“嘶吼声”,那声音不来自喉咙,而是身上的每块肉。
“这就是魔化。”
皮肉蠕动着,“嘶吼”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腻声响,以生命难以企及的发音尖啸。煞那间,她的骨骼翻折,血肉移动,筋膜红肉顷刻间重组了身躯。
它已经变了模样,变成一只四不像的魔兽。
“这就是魔化兽。”
魔化兽四肢粗壮,身覆骨刺,囫囵有个兽形。六只眼睛在身体各处睁开,身躯仿佛在呼吸,皮肉一圈圈地翻开,一开一合,露出内里尖锐的牙刺。
“生前是为大陆抵御魔族入侵的将士,死后的身躯被魔气侵染,也会变成自己无数次杀死的魔族。妖族死去需要剖去心脏,因为妖心会在身躯死亡后保持灵性,容易被魔气污染进而导致身躯魔化。”
魔化兽展开身体,化作一只带着尖牙的肉囊,就要包裹猎物。
南荣珴语气平静,径直冲入魔化兽的“嘴”,手腕一抖,马槊直刺核心。
她已做过这件事无数次,那些南境的宜人日子也不曾让她遗忘其关窍。
20. 问路寻乡(中)
天空似乎因为映着这片土地而血红,云朵被风冲散,脚下的土地变得僵硬,宛如一具死尸。
视野褪去了荒原的辽阔,渐渐拥挤起来。
一座座高大的堡垒犹如巨龙的鳞片,肃然威严地排列着,墙面上擦不去的血迹一年年重叠,将它们冲刷成暗色。
刀剑劈砍、野兽抓咬的痕迹还泛着剐人的冷光,仿佛凑近就会被残留在上面的威势划破皮肉。
南荣珴停在堡垒外不远处,良久无言。
祁访枫心下一叹,上前收起那副盔甲,在南荣珴的注视下问道:“将军,我们要递入关文碟吗?”
南荣珴看着她手上的盔甲,答道:“没有那种东西,鬼门关不需要关卡。”
即使是在鬼门关的边缘也有魔化兽出没,再深入,出没的就可能是魔物和发疯的士兵了,哪样都不比魔化兽友善。
这地方荒到了一种境界,管理反倒显得多余。
除了例年的补给队伍,边界军不会在乎任何外界人的来去。反正这里没有任何资源,无法被图谋,只有遍地的危机让来者十死无生。
祁访枫转头看去,四个身披暗红铠甲的士兵也投来目光。
呼吸间,一个差点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士兵就到了她们面前。
君华单手横剑,挡下一爪,锋利弯曲的兽爪和重剑磨出一片火星。她握住剑柄,只用剑鞘挡开对方。
又一个士兵跟上来,双臂锁住攻击人的同袍,一个拧身将人摔在地上。
那声音听得祁访枫心惊肉跳,对面却习以为常。
摔人的士兵面色如常,沙哑的嗓子吼着:“把她拖回去醒醒神!”
另一个士兵也习惯地扛上同伴,慵懒挥手:“知道了,大姐你招待一下客人。”
一转眼,面前只剩两人。
祁访枫小心地打量她们,被称为大姐的士兵只看向南荣珴,澄亮野性的眼睛瞪得浑圆,竖瞳张开,直勾勾地扫过来,盯着她看。
南荣珴的脸色有些发白,士兵的视线又移向她身后,打量着一众沉默的东莲军。
士兵的声音十分低哑:“你们回来做什么?”
“……王上,已打下了一片疆土。”南荣珴的嗓音比她更沙哑,仿佛下一秒能咳出血来,“她……既往不咎,姐妹们有想走的,我……”
士兵看着她,平静道:“继续说啊。”
“……”
“说不出来了?”士兵哼笑一声,“那我帮你说。”
“你来征兵。”她说。
南荣珴握紧拳头,难堪地别过脸,肩膀颤抖。
“用不着这样,路都是自己选好的。”士兵转过身,示意他们跟上,她一步步往前走,“大将军要走,你们跟她走,她就带你们走了。我们选择留下,所以没和你们走,谁也不欠谁的。”
“鬼门关的规矩就是这样,各路豪杰来去随意,各凭本事谋出路。这次你能征走多少人,看你的本事。”
语毕,不等南荣珴回话,士兵就看向两个“外人”。
她绕着她们看了一圈,又凑到君华身边嗅了嗅,退开几步,生疏地咧开笑脸:“你们来鬼门关做什么?”
士兵的身量和真正的斑斓猛虎也差不了多少,身上带着一股让人神经刺痛的威压,只是靠近就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匍匐在巨人脚边的孩童。
白剑友善道:“随军文吏,负责登记造册。”
祁访枫努力举起那副对她来说沉重宽大的铠甲,妖族本来就比她高,边界军更是巨人中的巨人。她吃力道:“将军!这是你们军中姐妹的甲,你带它回去吧!”
士兵一顿,接过那副甲,上下打量着祁访枫:“……多谢。我不是将军。”
祁访枫松了口气,随意道:“我自幼无人教养,不通俗礼,您见谅。”
士兵哈哈大笑,拍了拍祁访枫的肩膀。
……祁访枫被拍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士兵:“……”
她僵着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祁访枫幽怨地看着她:“您还没原谅我吗?”
善待畸形儿!
白剑默默把她提起来放好,祁访枫轻哼一声。
士兵悻悻地搓手:“抱歉,我一时忘了力道。”
祁访枫:“唉,是我没法和你们比。”
有她插科打诨这一下,路途中僵滞的气氛缓和不少。士兵闻言就笑了笑:“比得上我们,可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祁访枫说,“要是我有力气,谁也别想欺负我。”
南荣珴忍不住插嘴:“到底谁欺负你了?”
到底谁欺负得了你?她想。
崔传令官还没“欺负”几句话,拳头大的砚台就砸过去了;守营的士兵伸手要点过路费,整个军营被搅得天翻地覆,害得人家第一轮剿匪出师不利,某种意义上间接导致了氏族在与王上的交锋中失去先机……
细细算起来,水寨土匪倒是扎了她一箭,可水寨就直接团灭了啊!
祁访枫确实没什么力气,但她有的是手段。
“这次是她说得对。”士兵眼中带着笑意,语气轻而唏嘘,“有力气也不一定就能不挨欺负。”
被认可了的南荣珴有些受宠若惊。
祁访枫露出一副年轻人不信邪的表情,却不多说。
……气氛缓和成功,计划通!
走进堡垒群深处,远处巍峨宏伟的城墙是这头钢铁巨龙的獠牙,时刻威慑着前方进犯的魔物。
不知何处传来低沉的轰鸣,重重叠叠地回荡着,仿佛这座堡垒之城在呼吸,而她们身处巨龙腹中。
周围时不时走过高大而沉默的影子,她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残疾也不在少数,但依旧握着武器往前走。
那条队伍尽头的左侧,是匆忙运回的重伤员。有伤员半路咽气了,就挖出心脏递给路人,路人也习以为常地将它放进随身携带的金盒。尸体被丢在路边,原本运着她的人又急忙往队伍末尾去。
仿佛咬着尾巴的蛇,没完没了的追逐游动。
也有人分神看她们一眼,又专心致志地奔赴战场。
“为什么要把她丢下?”祁访枫忍不住问。
带路的士兵奇怪道:“她已经死了,带回去也没用,不如赶紧去战场再捞一个。”
她耸耸肩,神态随性而散漫:“你们在外面久了当然不知道。鬼门关缺人,一直缺人。救人要人,杀敌要人,连当一具安分的尸体都缺人。”
“别担心,你们身上没有魔族的气息,只要老老实实别惹事,没人会为难你们。”
祁访枫看来看去,鼻子已经被浓重的血尸味冲麻了,皱着一张脸:“你们这的管理也太松散了,外人随进随出的。”
要是有什么反社会分子混进来捣乱把魔物引进村,西大陆不就完了。
士兵也不恼,甚至开始喜欢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她久违地收起音量,生涩地半哄道:“那你有什么主意?”
“暂时没有!”祁访枫理直气壮,“不过我会想到的。而且我才刚到这没多久,总得深入了解才能提出建议吧!”
士兵笑着说:“那我等你了解一番,再来改变它。”她伸出手,小心地放在祁访枫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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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还是不要再来了。”士兵说着,声音比她的动作还轻,烟似的飘散在风中。
祁访枫眨眨眼,期待道:“来不来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您先带我看看呗?”
……鬼门关有什么好看的。士兵和南荣珴不约而同地想。
士兵看向昔日的同僚,目光相触之下,南荣珴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激动酸涩,对祁访枫说:“你是随军文吏,先干活。”
祁访枫不依不饶:“干完活能去看看吗?”
南荣珴微恼,她真是太宠这小崽子了,真是无法无——
“阿筲,带她去地堡。”士兵说。
南荣珴猛回头,宛如被背叛,表情甚至有点委屈。
士兵把那副甲递给阿筲,对南荣珴说:“你跟我来。征兵的事情,你自己和夏宛将军商量。”
南荣珴就萎靡了。
士兵伸手拽着她,招呼东莲军们跟上,那些面孔她都熟悉得很,招呼起来也熟稔。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白剑没动,她站在祁访枫身后。祁访枫看向阿筲,小心道:“你带我看看?”
炉火映亮了四周。
堡垒由金属架构而成,犹如结构精密的蜂巢。地下是伤员集中地,一层是武器锻造所,二层是瞭望台,三层则是“耕地”,兼职了士兵的休息区。
两人被带到负一层,那是伤病营。铁堡负一层的墙壁涂了层厚重的油膏,铁锈和油脂香混合,冲淡了血气。
“那盔甲的主人是我们军里的。”阿筲起了话头,“一会我带你们去见她妹妹。大姐希望你们帮个忙。我们这的人回不去,要是你们愿意,就带点遗物出去。不拘给谁,找个大概的地方埋了也行。”
妖族进了鬼门关,不出意外就是死在这的命。
运气好,就是收个几十年再死。几十年,中原的摄政王都死了一堆,家乡的归属权从这个国家换到那个国家,阿筲也知道,一定要送遗物给死者的家人是不实在的,太难为人。
祁访枫愣道:“什么?”
阿筲挠挠头,神色有些失落:“不愿意吗?”
祁访枫连忙摇头:“没有,没有的事,我们、呃,我答应了!”
阿筲笑了笑,她推开门,提高音量:“起一起,外头来人了!”
黑暗中骤然亮起灯火,刺得祁访枫眼前一恍。她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再次沉默。
每个人都像还有一口气的尸骸,她们躺着、坐着,宛如被千万年风雨腐蚀的雕像群。
直到第一个雕像动起来。
仿佛是确定了她们的来处与气息,室内忽然热闹起来。那是一种死而复生般的活力,声音噪杂到刺耳,却让人安心。
“你们从哪里来的?”一个断了右手和双腿的士兵看向她们,激动地在白剑身上打量,“我家在凉梭国北边,白山县,我妹妹叫青青,她——”
“外面怎么样了?我来时策孚王和风岑王在对战,打到我们那块,我还请风岑王喝过酒呢!”
“你那点事说了多少回了,谁爱听!没准她们都不在了呢!”
伤员们吵得厉害,阿筲只好拿了铜锣一敲,厉声道:“安静!都听我说!客人们从东莲国来的,她们来送还文娘的盔甲。”
话音未落,一直在边缘沉默的伤员忽地站起来,她脸上蒙着纱布,两只眼睛都瞎了,身上也有着说不完的残缺。她踉踉跄跄地扑上去,周围人拉了她一把,才没让她摔倒。
伤员颤抖道:“文娘,文娘怎么了?”
阿筲说:“死了。”
21. 问路寻乡(下)
伤员骤然停住颤抖,缓慢地站稳了。
她猛地一颤,嘴角扯开,好似要哭了,却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静静地坐到一旁,只有纱布溢出一片鲜红。
室内有一瞬间的沉默,又很快热闹起来,比方才更喧嚣欢快。
“你们从东莲来,那你见过我们元帅了吗?她和姐妹们还好吗?是不是已经建国了,有没有打下很大的地盘?”
“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们七嘴八舌地问,阿筲不得不再次制止:“别吵吵嚷嚷的,有什么想送出去的都拿出来,人家赶时间!”
她这话一出,伤兵们就安静了。你看我我看你,在身上踅摸一阵,大多是递出去一撮头发、一块鳞片。
从家乡带回来的东西早就遗失损坏,就算还有剩下,他们也想留下当个念想。至于能从这带出去的,魔物的尸骸还是浸血的泥土?
这片从此着魔气的土地没有任何能让他们带走的事物。
不过也有例外,似乎是文娘亲人的伤员走过来时,递给祁访枫一把长命锁。
“……如果栎山山脚的猎户家还在,就给他们吧。要是不在了,随便找条河丢了也行,洗洗干净。”伤员说。
祁访枫欲言又止,干巴道:“节哀……”
伤员没回话,继续到角落出神去了。
阿筲说:“还有几个堡垒也是我们军的,如果可以就麻烦您和我走一趟了。除了负一层的伤员,不要接触任何边界军,要是被杀了我可没办法替你们说话。”
三人走过了十三个堡垒,“遗物”不多,阿筲提供的小箱子轻松装下了。
“时间到了,快走吧。一会魔物要开始冲击堡垒了,你们留在这里不安全。”阿筲带着她们往地面上走。
彼时,南荣珴也完成了征兵,身后跟着一支沉默的军队。
那些士兵们大多半垂着头,眼神透出澄然的野性,比起军队更像群聚的大型狩猎者,让人仿佛置身狂野,正在与狮群对视。
为首的将领与南荣珴齐肩而立,她的视线扫过祁访枫。与身后的人形野兽们相比,她的目光带着令人恐惧的理性。
白剑上前一步,挡住祁访枫的视野。
“……不必造册了。”南荣珴的声音有些模糊,“我们回去吧。”
祁访枫提着那只小箱,心下不安。她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却抓不到头绪。
鬼门关的边缘,往后几步就是另一个世界。
远方魔物嘶吼的声音,喊杀声断断续续,堡垒亮起一簇簇光芒。
巨龙苏醒了。
——
相比来时还能感受到的些许轻松,回城的路途无比安静压抑。
除了东莲军士兵时不时的汇报与南荣珴的吩咐,队伍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所有人都在沉默,野兽也沉默着,夜深人静之际,耳边响起的是獠牙厮磨的声响,连梦话都失去了人言。
这别样的寂静几乎将人逼疯,语言的匮乏更让人恍惚,仿佛回归了最原始的时刻。
祁访枫提着小箱暂时离开了队伍,再不透透气她就要发疯了。
“……将军她,到底要我来干什么?”四下无人,祁访枫克制不住叹气,苦恼地揉乱了头发。
登记造册?谁都看得出那就是胡诌的借口。
真需要用到文吏,李主簿怎么不比她靠谱?
可除了这个理由,祁访枫自己也想不出别的答案了。总不能是她闲着没事干,一时兴起抓一个喜欢的小辈出去长长见识吧?
白剑问:“你很后悔答应她吗?”
“那倒不是。”祁访枫苦中作乐地将小箱抱在怀里,感慨道,“要是我不来这一趟,谁帮他们送还遗物呢?”
“我只是……”
祁访枫皱着眉,又是一声叹:“……觉得有些愧疚。”
南荣将军对她好,几乎将她视为子侄,这些事祁访枫都看在眼里。出于最朴素的心情,祁访枫想要回报她。
但她又无以为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得过且过。
祁访枫抱紧了小箱,忽然问:“女君……为何如此善待我?”
白剑莫名其妙地“看”向她:“什么为何不为何的,难道你不应该被善待吗?”
“南街的邻里是我一个个捡回来的,早些年,我们也都只是战乱中的流民而已。不过我运气好,在战时搭上了南荣将军的人情,这才在东莲有一席安身之地。”白剑说。
“我救他们,也救你,都是一样的。你既如此问我,那难道他们之中有人不应该被善待吗?”
白剑沉默了会,才轻叹一声:“这世界不好。很多人,太多人,命不该如此,我于心不忍,更做不到见死不救。”
祁访枫愣愣地看着那双半阖的蓝眼睛,恍惚想起了南街一张张面孔。
她急切地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大风刮过,隐约刮来猛禽的啼鸣与一声惊叫。
无际的林海涌出深浅交叠的绿色,蒸腾起的潮气被穿过树丛的声浪撞开,贴向叶片时凝起一层水珠。
昆虫纤细的上肢落在叶片上,腹节扭动着碰撞敲击出类似金属的清脆声响。
水珠被昆虫的口器吮吸而起,远处高耸的城楼倒映在其中,被一并扭曲着消失在叶面上。
它轻盈飞起,波动潮湿的空气。
水汽穿过丛林,渐渐后继无力。
几间简陋至极的棚屋稀稀拉拉地窝在岩石一角,更远的地方,密集的棚屋像花苞一样一簇簇地聚集,稻草和粗糙的木板延出它们的花瓣,死死缀在城池的血脉枝桠上。
在贫民窟与密林之间有一片光秃秃的荒山。
这是被贫民窟的人砍光捡光的。燃料不足,他们只能一次次进山樵采,直到山成了荒山,林成了秃地。贫困的地方连山水都恶,一抹亮色也无。
更原处能有一片密林,是因为其中的危险生物太多,她们没有胆子进入。棚屋的角落里钻出数名衣衫褴褛而瘦弱的人,她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如鳞片、兽尾的非人的特征。
妖族们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去路,时不时往林中望去,生怕惊扰到那些正在狩猎的庞然大物。
一人无意中看向高耸的巨木,对上飞鹰冷然的眼神,急忙低下头。
飞鹰却忽地张开翅膀,向下俯冲,尖锐的爪刺入那人的皮肤,翅膀一扇,周围的人被这股巨力拍倒,它顺势飞向高空,徒留一地惊慌失措的尖叫哭号。
一只利箭穿过这方天空,箭头擦过鹰的身体,吃痛的飞禽凄厉而愤怒地啼叫一声。
猎物从爪中掉落,被射箭之人接住护在身后,鹰直直冲向利箭飞来的方位,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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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访枫拉满了弓箭。
飞鹰尖锐地鸣叫起来,它盘旋了一会,见猎物被牢牢护在箭矢之后才悻悻离去。
祁访枫三步并作两步上去扶住被飞鹰抓伤的妖族,面色凝重地看着她的伤口。皮肉外翻,隐隐呈现绿色,已经出现腐烂的迹象。
白剑低声说:“来不及了,毒素太强,她的心跳已经……”
那人脸色煞白,眼神还残留着恐慌,被勾穿皮肉的肩膀不停地渗血,染红半只胳膊。闻言,脸上迸发出绝望与妄想般的希冀,下意识抓住了祁访枫,嗫喏着什么,却又只是嘶哑地哭。
这是一个普通人。
她没有身份,也不会想寓言故事里那样,是什么测试人心的神明所伪装。
一个困苦虚弱,被猛禽抓伤的流民。
她快死了。
在一片远离东莲,远离南街的陌生土地。
征兵的队伍还未回到启程处,东莲北部的王国不少,祁访枫也不知道这是哪。
土地是陌生的土地,伤者是陌生的伤者,是这庞大世界微不足道的一粒沙。连同此时在内的无数个时刻,无数片土地上,无数粒沙被吹散。
她隐入一片尘烟。
……她仍是她。
祁访枫的眉眼渐渐放松,似乎卸下了什么。她整个人的姿态都轻松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墨色的小瓶,递给伤者。
“我不确定有没有用。但试试吧。”祁访枫说。
濒死者急切地抓过药瓶,颤抖着将药物倒进嘴里咽下,脖颈处的皮肤随着吞咽动作拉扯,泪水仓促滚下,不知为何。
她哭了起来,身体之渺小,咽下一瓶药,就要挤出泪水作为交换。
无论死活,这都是她仅有的回报了。
玄武蝉或许真有神通,祂留下的药立竿见影。濒死者的脸色红润起来,已然不必死于非命。
祁访枫起身,对白剑说:“好了,我们回家。”
只最后一个瞬间,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去,只见那骷髅似的流民局促地搓搓手,跪下了。
祁访枫心下一叹,没再回头,直直朝着征兵队伍所在走去。
——
一队新的边界军来到了东莲王麾下。
当真让她征来了。氏族们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一队队威猛凶残的士兵入城,心绪复杂无比。
“……鬼门关,抽了这么多人,还顶得住?”崔家主的话轻飘飘的,仿佛被冲击到恍惚了。
她倒也不是反问,只是单纯的震惊。
没人回答她,一众家主都震撼得不轻。
薛玉照眉头紧锁,抬起袖子半掩着脸,压低身子凑到母亲耳边说:“王上如此行事,怕是不妥。”
薛家主面色发冷,语气却温柔,仿佛在斥责不懂事的孩子:“慎言。王上龙章凤姿,众将士自然爱戴,纵刀山火海,亦欣然愿往。”
薛玉照会意,谦卑而苦恼地微微拱手:“母亲教训的是。”
她看着城墙下那些军士,低垂着眉眼,瞥向身后的宫城。
东莲王的宫殿,其雕梁画栋华丽厚重,檐角镶金嵌玉,顶上明珠光泽诱人。泛着幽香的油脂燃着烛火,为府邸染上一层丽色,四四方方的殿堂充斥着厚重的馥芳。
行走其间,撩开那一层层波如蝉翼的轻纱时仿佛都会被芳香阻隔。
22. 难容我
南荣珴进城了。
她看向城墙的旗杆,视线随着旗杆攀爬,停留在了旌旗上。
东莲王的声音依旧粗犷而爽朗,她亲切地拉着夏宛将军的手,情真意切地回忆起在鬼门关并肩厮杀的日子,又状似试探地提议,让群臣举宴,为千余名将士接风洗尘。
而氏族们摆出了最柔顺又最热情的姿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那一张张在高贵不过的面庞上满是崇敬,在王上的铁骑面前彻底臣服,这曾是她最梦寐以求的画面。
但现在,南荣珴的思绪没有停留,它随着吹动旌旗的风飘远了,一直飘到遥远的鬼门关。
东莲王曾经只是边界的一个将领,但士兵们仰慕地称呼她为“大将军”。
因为她最勇猛,是举世无双的悍将,杀得魔物抱头鼠窜,有她在的地方,士兵就能喘一口气。
她麾下的每一个士兵都是捍卫鬼门关最坚定的力量。
鬼门关。
那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每个妖族,还活着的妖族,都必须拼尽全力挥动武器。把冲到自己面前的魔物杀死,否则自己就会称为它们的腹中餐。
让杀戮从思考后的结果变成本能,哪怕这样的本能会导致他们无差别地攻击一切,毕竟只有这样才能提高他们的存活率。
鬼门关从来没有休息一说,士兵匆匆地咽下两口食水就要再次奔赴战场。
伤员被替换下来,而伤兵营也并不安全,魔物随时会冲进来,因此伤员也是要不断战斗的。
军官印象中的鬼门关就是这样的。
尽管他们每个人都受了重伤,尽管她们的伤根本分不出哪怕一点的轻重——也要有人重新站起来。拖着流出来的内脏,用骨裂的手再次挥刀,把那些闯进来的魔妖杀了,她们的同袍才能活。
唯一可以休息的时候就是力竭昏迷时,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幸运被人带回更远的后方,尽情地在昏迷中休憩。
然后在醒来的瞬间,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战场。
南荣珴曾经成为过这样幸运的存在。
她被战友救下,躺在了被血肉滋养得茂盛的树木上。
那棵树出奇地高,因此周围的树都得仰望她。
星座静默地闪着光,血肉飞溅,马槊破空,不知道哪来的蛙鼓噪了一声。
你要下地狱了吗?再等等吧。它们都这么劝着。
南荣珴闭上眼,再次恢复意识时,她的大将军告诉她,你们那一路的士兵都牺牲了。
南荣珴愣了一会,平静地应一声。
就像那夜鼓噪了一声的蛙。
大将军问她,要走吗?
走?走去哪?
鬼门关是地狱。
地狱之外定是人间,是仙境。
鬼门关之外,是家乡吗?
大将军说,她会带他们回家,去中原。那里没有魔物,没有兽潮,她们可以轻松打下一片土地,安居乐业。
安居乐业。
那是怎样富饶的一片土地啊……
那原本,好像是他们的家乡?
可家乡是什么样子?
母亲们送别时流下的眼泪已经不在滚烫,姐妹们张望的眼眸早就褪去色彩,他们此行是回家吗?
可如果留下,他们又得到了什么?
他们被堡垒关在这片占据大陆六分之一的囚笼,向外张望的瞬间只能看见血流成河。
南荣珴跟上了她的大将军。
东莲王带走了愿意离开的妖族,她自己麾下的,别的将领麾下的,数量甚至凑满了十八支满编队。
其余将领非常激烈地反对,但拦不住手下人受不了要跑。他们又不能追出去,否则鬼门关真的要失守了。
这些离开地狱的士兵在大陆腹地南征北战,终于打下了一片土地。
他们要开始安居乐业了。
可南荣珴回过头时发现,元帅重新分配给她的兵马,她的姐妹们,又像那个夜晚之后一样,化作了静默的星座。
她嗅着大殿上馥郁的香,仿佛嗅到了鬼门关的腥风。
被矛盾深深撕扯的只有南荣珴一人。
对新来的边界军们来说,踏入花团锦簇的东莲王城,连吹来的风都带着熏人的暖香。
大将军、哦,是王上,她为了招待他们而举办的流水宴上,端上来的食物是山珍海味,从那边的山巅、这边的海底,消耗了那么多物力人力才得来的珍贵之物。
烹煮它们时又用了最高洁的冰山雪水,焚烧香料燃起的火,才教金玉的盘子盛了最可口的部分给他们。
穿在身上的锦衣是那样轻薄,连边界吹来的风都比它粗糙沉重。
它的光泽好像是流动的水,泛着云彩似的梦幻色调,轻轻地安抚着士兵们饱受摧残的肌肤。
氏族们慷慨解囊,拿了最好的酒肉、最美的华服招待他们,可他们被血食糟蹋已久的舌头似乎没法分辨这些食物的味道,被獠牙刀兵撕裂的身躯也感受不到霓裳的轻柔。
他们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那些先他们一步离开地狱的同袍,那些不曾踏入地狱的同胞!
是这样吗?
士兵粗鲁地撕扯着肉食,满是野性的眼眸露出一丝茫然。
在她还未踏入地狱之前,她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吗?
习惯以杀戮为本能后,思考总是带来钝痛。士兵烦躁地发出嘶吼,像只在笼里打圈转的野兽,这时候又激起了其他士兵的躁怒,吓得身旁的氏族小姐颤颤发抖。
“安静。”一道声音响起,那士兵就乖顺下来,像听见了头狼呼唤的狼群。
夏宛安抚了士兵,冲上首的东莲王举杯致意,率先一饮而下。
许多氏族的心思就飘忽起来。
不少人看向夏宛的眼神隐隐透出敬畏。
……真乃神人也!常年驻守鬼门关,骤然返回文明世界还能保持理性,又震得住这群疯兽,甚至记得举杯敬酒这种礼仪!
薛玉照身边也坐了个气场逐渐暴躁的士兵,夏宛出声安抚后,她才颤抖着抿了一口酒,强压下那股心惊肉跳的天然恐惧。
她与母亲对视一眼,彻底下定决心。
这支军队太危险了,东莲王自己也驾驭不住,而她能驾驭的军队已经所剩无几。这是一座即将轰然倒塌的山,薛家要是不想被滚落的山石压死,就得跑快点。
不,不止得跑快点,还得推这座山一把,让它死得彻底。
美貌的侍者端着酒壶上前,澄澈的酒液倒入杯盏,如流动的水晶。酒香四溢,醺醺然,迷人眼。
氏族们脸上带着笑意,推杯换盏,热热闹闹地说些祝贺词。
如今已是初春,乍暖还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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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宾主尽欢”的宴席结束,氏族们才鱼贯而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东莲王留下了夏宛,她看着昔日同袍满是风霜痕迹的面庞,说道:“我倒是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夏宛拱手作揖,礼仪周到:“臣惶恐。”
“你不惶恐。”东莲王说,她发出一声冷笑,“他们也不惶恐。”
说到这,东莲王尖锐的爪牙克制不住地伸长,抓花了庄重华贵的王座把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怕!
不是那因为士兵躁动而惶恐的害怕,而是能带来臣服的害怕!
他们在边界军入城后从容地揽下了这场耗资惊人的宴会筹备工作,周全地向她行礼祝贺,而不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自陈己罪以示忠诚!
不该是这样的。
东莲王知道氏族蠢蠢欲动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她没兵了吗?
为了压下他们逆反的心,她直击根本,召来了又一支强劲可怖的边界军。可为什么即使军队已经降临,他们还是那副高高在上又从容不迫的姿态?
这种超出预料而无法理解的现状让东莲王暴躁,她像那个士兵一般发出愤怒的嘶吼。
夏宛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她一动不动,也不言语。
东莲王的声响渐渐消失了,像一头为领地厮杀已久,终于筋疲力尽的野兽。
它不明白,它的宫殿还不够庄严威仪吗?它的爪牙还不够锋利吗?为什么它不能震慑他们?
难道,是它杀的人还不够多?
“……夏将军。”头狼看向它的战士,“你的边界军还愿意为我而战吗?”
夏宛挥开衣袍,俯身而拜:“谨遵主命。”
她垂下的眸中一片平静的死寂,东莲王没看见。
君主满意地点头,熟稔地学着氏族们收买人心时的笑容,斟酌着遣词造句:“此战若胜,夏将军当受上赏。”
她要什么呢?豪宅?良田?美人?东莲王盘算着,心中列出了一项项的清单。
“此战若胜,请王上赐铁天仙旗。”夏宛平静道。
东莲王瞳孔骤缩,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握紧,名贵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她的眼神在夏宛身上来回寻逡巡,舌尖躁动地舔舐过獠牙。
“十八军随王上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吾等初来乍到,不敢逾越。恳请王上赐旗,以示大军归属。”夏宛再度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东莲王就放松下来,露出笑容,答应了她的请求,并承诺该怎么赏就怎么赏。
——
春日已至,树叶落了。
那片被祁访枫烧过的水寨附近有一片密林,如今也落了一地黄绿交错的叶,但树上依旧茂盛,只不过多了些许嫩黄鲜绿的色彩。
水寨的身影已经模糊了。
南境的气候好,草木长得勤快,一个冬与春就能带走许多事物。
蓬勃的新草生得高挑纤细,迎风招展。
在水寨东侧的角落,长着一簇小花,瞧不出名贵的姿色,却也开得完整。
南荣珴孤身一人,行至水边。
水潭中的鱼依旧鼓着饱腹,见了人也不怕,反倒聚在她的影下。
她没有倒进水里,游鱼们就失望离开。水面上泛起一道道涟漪,像分云的雁,晃乱了她的影。
23. 再会
雾气般单薄的黑暗涌来。
玄武蝉从那片黑暗中凝聚出身形,黑暗化作她的衣袖,双手纤长如玉,泛着陶瓷般的非人色泽。
“好久不见,看来你已经把上一份礼物用掉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上扬的笑意。
女妖的睫毛极长,有几缕长到得像风格华丽的浮夸特效妆,上下眼尾端的睫羽更是直接成了花纹精致的蝶翼,乍一看仿佛眼上停留了一只即将振翅的蝴蝶,眼影泛着珠光,妖异中不失美丽。
祁访枫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新造型挺有艺术感。”
玄武蝉笑盈盈地捧住脸:“哎呀,那我也给你画一个吧!”
“……谢谢,但不用了。”祁访枫说。
玄武蝉哀叹一声:“真是没情调。”
祁访枫强行扭转了话题:“这次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还有伴手礼吗?”
玄武蝉困惑地眨眨眼,那华丽的长睫毛扇子似的扇着,祁访枫隐约闻到了她身上传来涂抹过量的香粉脂膏味。
女妖的表情莫名透出点匪夷所思:“……不对吧?明明你——诶,你有这么无趣吗?”
祁访枫面无表情地:“我就是这么务实真是对不起了。”
玄武蝉戳了戳祁访枫的额头:“好吧好吧,那么——小阿拉丁,这次你想要什么伴手礼?另外,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别耍小聪明哦。”
祁访枫因为那句“阿拉丁”愣住,却也只是张了张嘴,努力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问道:“……第一个问题,是如实全面地回答吗?”
“如实,但不一定全面。”玄武蝉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蒙太奇式的真相。”
……真是演都不演了。
祁访枫深吸一口气,在一众问题中犹豫。她咬了咬牙,问道:“第二个问题,我要怎样才能提升力量?”
玄武蝉看着她,温柔道:“爱人之死。”
祁访枫瞳孔骤缩,习惯性地要握紧刀柄,却抓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梦中。
“记得我说过什么吗?这是一场游戏。所以说,在游戏过程中,你所爱之人死去,你的人物等级就能提升,突破界限。”玄武蝉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却让人心里发冷。
“你一直苦恼自己的力量是【人类】,而不是【妖】。想要打破这个界限也很简单,继续往上突破也不难,让你所爱之人死去就可以了。亲人、爱侣、挚友……只要是你爱的,什么人都行,你亲自动手也算。”
祁访枫沉默半晌,这答案未免也太有艺术性了。
算了,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祁访枫平复心绪,带着点恼怒的心态问道:“第三个问题,我们还有下一次这样我问你答、你给我留一份伴手礼的见面吗?”
“你耍小聪明了哦。”玄武蝉又点了点她的脑袋,嘴上说着“不行”,眼神依旧是笑的,语气也没有半分责怪不悦,“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答案是,有的。”
“睡吧,记得做个好梦,伴手礼会如期送达的。”
祁访枫很想说做个好梦这种事怎么可能“记得”就能完成,但女妖就是女妖,她真有神通。
人类真的做了个好梦。
——
祁访枫神清气爽地醒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正要伸伸懒腰,就对上戚同琴世界观重塑完成的表情。
祁访枫:“……干嘛?”
戚同琴欲言又止,脸上中带着让祁访枫警铃大作的敬畏和震撼,她指了指床头。
祁访枫猛地回头,看见了一把制式古朴却通身气势不凡的长剑。
“它突然就出现了。”戚同琴比划两下,表情满怀敬畏。
祁访枫:“……”
她握紧了拳头!
“我说这是神仙入梦送我的神剑,你信吗?”祁访枫破罐破摔地说。
戚同琴莫名其妙:“难道不是吗?”
……你真这么认为啊!真就一猜就中啊!祁访枫难绷至极。
戚同琴凑过来,好奇八卦道:“你那是什么神仙?要我给祂立个祠不?”
祁访枫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胡乱应付两句糊弄过去,转移话题道:“现在几时了?我还得去桑家上班!”
这么说着,她也不等戚同琴回答,立刻跑出门去。
戚同琴挑了挑眉,注视着她的背影。
祁访枫又臊眉耷眼地倒退回来。
人类抓起长剑,力道肉眼可见的重,那把剑在她消失了。
祁访枫的肩膀上又多了一团谁也看不见的黑雾。
桑家的家教工作是个名副其实的萝卜岗,祁访枫就算啥也不干都能拿工资,但她总是认认真真地把它当正经事办。
年节时被南荣将军带去征兵,回来也不说多歇一天,立刻又来上工。
目送“老师”抱着书卷往后院去,桑霭诧异的同时也多了几分欣赏,对桑大娘子说:“不愧是女君看中的人,心性纯良。”
桑大娘子就摇摇头,叹气道:“可惜她出身不好……”
桑霭皱了皱眉,语气带上几分斥责:“你何时学来这看人出身的毛病了!桑家到我这一代,若不是承蒙女君襄助,别说姓氏,只怕是性命都保不住。祁姑娘先是救了你与二娘,又得女君与南荣将军看重,怎么不比——”
桑大娘子连连讨饶:“妈,我没那个意思!”
她解释起来,说自己没有看不起祁访枫的出身低,主要是这姑娘身体弱呀!还生着一副无色鳞,姿容不美呀!
桑霭:“……好端端的,何故以貌取人!”
桑大娘子默默看着她,你也觉得她长得有点抱歉吧?
“这本也没什么。”桑大娘子说,“左右人家也只想教书,可咱家小公子不这么想呀!”
桑霭就吓了一跳:“何出此言!”
桑大娘子拿扇子挡了挡脸,痛心疾首道:“小随珠怕是看上祁姑娘了!”
桑霭一动不动,表情都有点放空。
——
祁访枫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她?祁访枫晃了晃脑袋,掏出小红包给桑二娘:“新年快乐!我之前出差去了,没及时给你,拿着吧!”
“这是什么?”桑二娘好奇道。
“压岁钱。长辈给小辈的,用来保佑你平安,诸事顺遂。”祁访枫笑着拍拍小姑娘的头,转手把另一包递给了同样在场的随珠公子。
本来有些羡慕二姐有特殊礼物的随珠公子忽然就不想要了。
他捏着那包小硬纸壳,有些不甘心,问道:“那叶蒙公子呢?你也给他发压岁钱吗?”
祁访枫:“发啊,我每个人都发,寄之也有份呢。不过今年是看在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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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俗的份上,明年就到她给我发了!”
随珠公子不说话了,攥着小红包一脸患得患失,不知道在想什么。
桑二娘可不想那么多,她只知道白拿零花钱赚了,高高兴兴地和祁访枫聊起来:“这是你们那的习俗吗?我们都是送祈年礼的,不直接给钱。”
祁访枫知道这个习俗,她尊重也遵守,给每个人都细心准备了礼物。
戚同琴得到了一大包红糖,李主簿得到了一块漂亮厚实的砚台,叶蒙的话……祁访枫实在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为了保证惊喜,她只好看看其他男妖喜欢什么,买了点时兴的脂粉。
戚同琴看了这份礼物就没忍住笑,祁访枫自己也觉得诡异。
叶蒙和其他男妖肯定是不一样的,弯弓打猎信手拈来,不一定喜欢这些柔软精致的玩意。
但没办法,送武器容易被犯法,祁访枫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送点男妖通用礼物化妆品。
好在叶蒙一向善解人意,拿到礼物后虽然确实被沉默硬控了,但为了照顾她的心意还是现场去化了个妆,以示自己没嫌弃。
祁访枫就想,明年她一定要找到送出去不犯法又让叶蒙喜欢的礼物。
白剑喜欢漂亮衣裳,但她的审美又和主流审美不太一样,定制成衣就超出了预算,祁访枫索性裁了匹精致的素色布,附带一份染色指南,让白剑喜欢什么色自己染……
桑家人她也备了礼物。
桑家主得了一套祝多子多福的绣花,听说家里马上要生第五个孩子了,算是添个彩头;桑大娘子得了个招财猫小木雕,祝她生意兴隆;那几个小一点的孩子还没开智,和祁访枫也不熟,就请李主簿写了祝福聪明才智的字帖……
祁访枫一拍脑袋:“哦对,这是给你的!”
桑二娘就得到了一本连环画册,上面花了几个祁访枫给她讲过的故事,每幅图都栩栩如生,可爱又细致。
桑二娘更高兴了,她说:“我也有给你准备回礼的,不过我手慢还没做好,姐姐你多等两天!”
祁访枫搓搓小孩的脸:“好呀好呀!”
随珠公子站在一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桑二娘,再看看手里的小红包,嘴角一撇,突然转身跑了。
看背影,他像是气跑的。
祁访枫:“……啊?”
桑二娘突然想起什么,心虚气短地看向祁访枫:“祁姐姐,你有给随珠准备祈年礼吗?”
祁访枫“呃”了一声:“随珠乃内帷公子,我一介外人,送他礼物是不是……不合规矩?”
至于叶蒙?那能一样吗!
这男妖拎着弓箭漫山遍野痛殴小动物的手法比戚同琴都熟练,很难把他当成要保持距离的大家闺秀哇!
“话是这么说。”桑二娘抱着连环画册,稚嫩的声音叹了口老成的气,“但他已经提前给你准备了回礼,祁姐姐你要是没给他准备礼物,随珠怕是要哭的。”
祁访枫瞪大眼睛,表情可怜又茫然,仿佛当头被人砸了一拳。
她隐约抓住了点什么不妙的线索,但祁访枫没有细想。
桑家两位话事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小院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疑似把人家小公子惹哭的祁访枫:“……”
这下衰了。
她默默转身,在仆从们如影相随的注视下,试图去把人哄好。
24. 堪折
三月了。
按理来说,桃花将将要开。可南方的气候不讲理,它太温软宜人,二月就让桃枝上缀着花朵,三月时已经满满当当地开了一树。
天色蓝得纯粹,阳光明丽,满院粉嫩鲜活的桃花如梦似幻,香气扑鼻,引来了黄黑相间的蜂,在花丛间嗡嗡地忙碌着。
这是往年的随珠公子最喜欢看见的场景,没有哪一年的三月他会心情不好。
除了今年。
他坐在阁楼窗边,两扇木窗大开着。随珠公子木愣愣的,脸上带着泪痕,手里攥着条阵脚细密花纹精致的腰带。
这样坏的心情,有桃花一份责任,它今年称不上“满院”了。
因为满满当当的桃花林被挖走了一棵。这些桃树早已在漫长的生命中相互适应,你一寸我一寸地瓜分了与阳光接触的天空,再多一点会拥挤,再少一点会空缺。
如今有一棵生生被挖走了,桃林自然就空出了一大块。没有粉嫩的桃花,只有铺着些许花瓣的褐色土地。
旁的桃树有些困惑,可现在再去伸长树枝填补空缺并努力开满花朵让小公子开心是来不及的,它们只好在风中晃一晃枝桠,让桃花飞舞着暂时补上空洞。
可惜没有风会一直吹,没有那么多花瓣一直填补。
它终究还是空下来了。
“笃、笃。”
一侧木窗后传来敲打声,紧接着是她的声音:“公子,你……还好吗?”
随珠抿紧嘴唇,想要去关窗,起身到一半,视线瞥到窗后隐约透出的身影,又不争气地舍不得。
他气恼地坐回去,嚷道:“不好!”
那是扇蒙纱的窗户,轻纱薄而透,映出了迟疑的身影。
他看不见她的脸,才敢大胆地盯着她看。想透过纱窗看清她的眼睛,看看是否有愧疚心痛……可他又不敢看。
那是一双吝啬的眼睛,万物皆有,唯独无情。
只这样一道身影就好,至少他能坦然地用视线去描摹,无法凝望的只当是画中留白,如此不至遗恨,也不至忧思。
“……我幼时颠沛。”她说,“如今年岁才初识世俗之礼,因而事事小心,只怕行差踏错,冒犯人家。”
随珠公子捏紧了那亲手绣的腰带,愤愤地想,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心疼你吗!
可他又想,是怎么个颠沛法呀?是谁害你颠沛呀?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
“我原想着,公子是大家闺秀,内帷千金,自己又不通俗礼,若是送了什么犯了忌讳,只怕有扰公子清名,这才无所示意。”她说着,那道影子显得格外拘束小心,“这祈年礼,公子可有什么想要的,我即刻去寻!”
随珠公子恼道:“如今怎又不怕扰我清名了?”
她说:“公子已为我备礼,我若不回便是无礼,更损公子清名。”
……清名清名!若非我的名你不肯接,哪有什么扰不扰的说法!
随珠公子绷着脸佯装面无表情,全然为了对方也看不见他的脸,生硬道:“我一介男妖,主动为外女备礼,早就清名有亏了!”
影子顿了顿,随珠的心立刻提起来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窗纱,眼眸发颤。
“……有人说你闲话了?”影子问。
随珠已经无法思考了,他心里还有气,下意识地想搪塞,胡乱嘴硬:“有又如何!悠悠众口,你挡得住吗!”
他说完立刻就后悔了。
她没有给他准备祈年礼,不管怎么说都是合情合理的。而他自己备了礼,就算真的招人说闲话,那也怪不到她头上……随珠啊随珠,你怎么说出这样讨嫌的话来了?
“挡不住。”影子开口了。
随珠紧张不已,把腰带捏得发皱。
她说:“谁说你闲话,我去打他们。”
……诶?
随珠愣道:“这有什么用,你自己不也说挡不住……”
“但能帮你出气,让你高兴。”影子伫立在纱窗后,一动不动,半步也不僭越,说的话却一点边界都没有,平白让人烦心。
随珠猛地低下头,连那道影子也不敢看了,嘴角上扬着,眉眼却颤颤发愁,溢出的打湿了衣袖,泪水在手上烫过又凉,干涸后又微微刺痛。
她说:“我不过一介草民,流言飞上天去也无所谓。外头问起来,就说是我不知好歹纠缠公子,一切皆与公子无关,再让大娘子将我辞退……”
随珠上扬的嘴角立刻绷直了,他呼吸加重,几乎是咬牙切齿,带着哭腔委屈道:“混蛋!”
他再也不管了,扑到窗前,拉着纱窗就要往回关。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长剑卡在空隙间,以随珠公子的力量完全无法抗衡,他愣了愣,映在纱窗上的身影却越发浓重清晰。
一只手扒住了窗户,剑鞘一撬,那道身影就正正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恕我愚钝。”她说,那双温和而澄澈的眼满是担忧,“您既为我备礼,便是对我的一番心意。没有备礼是我的疏忽,可我对您绝无轻厌之意,情谊难得,我不想辜负您的心意。”
祁访枫从来不喜欢让别人的好意落空,不想让爱她的人失望。
随珠公子为她准备祈年礼,自然是对她的好心好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越哄他越生气,但她知道,如果有话不说开,那这些话可能再也说不开了。
……人长嘴就是用来说话的!
祁访枫看着小公子满脸的泪痕,有些无措,小心道:“您告诉我您想要什么就好,我一定会给您回礼的。”
又一次,随珠在说出口前怯懦了。
言语拐了个弯,无理取闹似的发起脾气来,他说:“好啊,我气被你得心口疼,你去给我找药!”
祁访枫愣住了。
随珠公子自己也是一愣,悔不当初,可又不知道怎么解释,被自己气哭了。
“……你别哭,我马上去找。”祁访枫说着,慌不择路地跳下去。
“诶!”随珠公子吓得不清,连忙把身子探出去,伸手要拉她。
他只抓到了满手的桃花。
她落进茂盛的桃花丛中,溅起纷纷扬扬的花瓣,飞花绕蜂群,漫天盖地的香气扑鼻而来。
——
祁访枫找桑大娘子告了个假,准备出去“寻药”。
桑大娘子心情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祁姑娘,随珠他只是说气话,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不是,你真要去啊?
如果不是了解祁访枫的为人,桑大娘子都要怀疑她是想带薪摸鱼。
“就是因为他生气了我才得去吧。”祁访枫苦恼地说。
桑大娘子:“你上哪找这个‘药’去?真去药房抓啊?”
祁访枫无语道:“‘药’肯定是找能让他高兴的东西啊!真请个郎中过来,他不是更生气?”
她叹了口气:“大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小时候缺人教养,很多规矩我是真不懂,但我知道好歹。桑家善待我,我就算不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起码也得投桃报李吧?同样,公子以礼待我,是想对我好,我当然要回报他!”
桑大娘子看她的眼神就有点不对。
祁访枫小心道:“怎么了?”
她这话说得有哪不妥吗?
真是完蛋……她只是不太会说话,但她真的没有坏心思啊!
桑大娘子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盯着她看了老半天,把祁访枫看得浑身不舒服。
女妖摇了摇扇子,喃喃自语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祁访枫:“……什么?”
“没什么。”桑大娘子笑盈盈地,忽然问道,“你幼时颠沛,如今稳定下来了,可考虑过人生大事?”
“没。我这两袖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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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敢误了佳人。”祁访枫随口糊弄着,心里奇怪这个话题转换方向,但也没多想。
不少妖族听到她从小“没妈没姐”在外头流浪都会怜爱之心大爆发,或许大娘子也被触发底层代码了。
桑大娘子就不赞同地摇摇头:“欸!你可莫学那些有情饮水饱的家伙,什么佳人不佳人的,子嗣才最要紧——”
祁访枫闭紧嘴巴,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妖族的主流社会可不会觉得“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是高尚品德,反而坚定认为这是在不务正业。
孩子,孩子!重点是生娃!
不生孩子,家业谁来操持继承?
误佳人?花钱聘佳人回来那不是为了生孩子吗?怀孕了佳人就送回去了,聘金佳人和教坊司分去,你还出钱养他半年,钱货两屹的事,误什么误!
什么?你和他是一辈子的事?啊呀,你怎么谈起恋爱了,造孽啊!家业发展了吗?族务打理了吗?闲着没事去帮妹妹算算家用的账,谈谈谈,恋爱把你毁了!
低头听了一阵唠叨,祁访枫找个机会脚底抹油跑了。
……无论是恋爱还是结婚,她都没那个想法。
她是人类啊!
妖族异种混血还说得过去,和人类那是真的生殖隔离了。
她也没有生孩子壮大家族的需求,完全没必要去教坊司搞半年抛新郎。
她更没有谈恋爱的打算,退一万步讲,哪个妖族会对人类产生如此多余的感情,那不成异形恋了吗!
祁访枫故作沧桑地叹了口气,把街面上的胭脂水粉、漂亮衣裙和各种时尚小垃圾看了一圈,琢磨什么东西才能哄好小公子。
“小枫?”
祁访枫回头,惊喜道:“叶蒙!诶,正好正好,你来帮我参谋一下!”
山猫走到她身边,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出什么事了?”
“是随珠公子啦,他给我准备了祈年礼,我却没给他准备,他生气了。”祁访枫叹了口气,苦恼道,“我在给他挑礼物呢,但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如果是你呢?你觉得我送什么好?”
叶蒙半垂下眼,轻笑道:“这个问题你要是问我,他怕是更生气。”
祁访枫莫名其妙:“为什么?”
“你这句‘为什么’我没法回答。”叶蒙说。
“……啊?”
“我怕我问心有愧。”
祁访枫战术后仰,忍不住说:“你要是有姓,怕不是姓周。”
叶蒙挑了挑眉:“为什么?”
“哼哼……”祁访枫得意地笑着,抬了抬下巴,“你的问题我也没法回答。”
叶蒙就看着她,那双淡漠的眸子染上了笑意:“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是张无忌。”祁访枫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散了,神色有些落寞。唉,其实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叶蒙一愣,他抿了抿唇,有些慌乱地取出一个木盒:“对了,这是我的回礼。”
祁访枫被转移了注意力,脸上的落寞变成好奇,叶蒙就松了口气。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精心制成的竹笛。
祁访枫眼睛发亮,珍惜地捧着家人的礼物,冲他露出笑容:“我一定会学会吹笛子的!”
“……你不会也没关系。”
祁访枫困惑的眼神中,叶蒙躲也似的把目光从她眼前移开,逃向那支笛子,他说:“我可以给你吹……我是说,我教你。”
没等祁访枫说什么,叶蒙又生硬地转了一个话题:“如果你要给随珠公子送礼物。他喜欢桃花酥,我知道城外有一处桃林,我们可以去摘一些花瓣做点心,也算表一份心意。”
祁访枫就懵懵地点了头:“哦、哦……”
她有些茫然地想,玄武蝉是不是耍她?为什么拿了那把剑,每个人都变得古里古怪的……
25. 草木
叶蒙所知的野桃林位置较远,祁访枫算了算时间,决定先去踩个点。
白剑女君神通广大,她庇护下的南街与其他地区相比宵禁若隐若现,全凭民众乐意与否。
祁访决定明天再来,一来桃花总得要新鲜的,二来赶不回去上课会被李主簿骂。
唉,恐怖班主任。
野桃林无人养护,没长出随珠公子小院里那仿佛要连片接天的排场。不少有野趣的人早早来薅桃枝赏桃花,这的树居然有些稀疏。
叶蒙:“……抱歉,我没想到这点。”
祁访枫耸耸肩:“没办法啦,人总是这样,看见漂亮的花就忍不住摘。”
叶蒙:“你也喜欢摘漂亮的花吗?”
……这话问得巧妙,它让祁访枫想起来上辈子刷过的小段子。
“不,我会摘最丑的那朵。”祁访枫笑着说。
虽然没人懂,但自娱自乐不失为一众乐趣。她想。
叶蒙果然好奇了:“为什么?”
祁访枫笑嘻嘻地说:“因为我不允许我的花园里有丑东西!”
叶蒙顿了顿,一阵意料之外的掌声忽然响起。
祁访枫警觉地侧身防备,那人也不避,带着一众仆从款款而出。
僮仆们备着布袋、花锄、笔墨纸砚等等一大堆野营写生用品。
为首的女妖则高冠博带,衣袂飘飘,浑身散发着高雅古朴的香薰味,一看就是个老钱。
“在下玉河薛氏玉照,小字清泽。”老钱开始自我介绍,笑容满面,“姑娘此话,闻之不俗。”
祁访枫沉默了,她能说什么——哈哈阁下真有眼光?
开玩笑,她上辈子刷到这个段子,热评第一条就是“此子有帝王之姿”。
……可恶,她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而已,你偷听了还出来说,这不捣乱吗!
戚同琴不在,叶蒙指望不上,祁访枫只能硬着头皮说:“小人狂妄,此乃无心之言,女君莫放在心上……”
薛玉照:“阁下岂不闻,诗曰:多情必多疑,无心最真心。”
“……”你到底要干啥!
祁访枫开始思考,做掉这个氏族小姐然后成功脱身的概率有多大。遗憾发现概率不高后,她默默看向薛玉照。
薛玉照莫名打了个寒颤。
祁访枫:“女君究竟有何贵干?”
薛玉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姑娘希望我有何贵干?”
祁访枫眯起眼,双手环胸:“怎么,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气氛有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叶蒙退到祁访枫半步之后,背手握住匕首。
薛玉照眼中的兴致更盛:“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做?”
祁访枫没了耐性,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让开,或者把你家送我,大小姐。”
语毕,她拽上叶蒙往前走。薛玉照一愣,下意识伸出折扇要拦:“诶……”
祁访枫冷冷地瞥她一眼,薛玉照不由得收起折扇,木愣愣地看着两人离开。
“姬主!”僮仆急道,“此人这般无礼——”
“我很不讨人喜欢吗?”薛玉照怀疑人生,她看向僮仆,手不自觉地抹上自己的脸,“她就这么讨厌我?”
僮仆错愕地看着她,薛玉照遗憾地摇摇头:“如此心性,不得她青眼,倒是我之不幸了。”
高冠博带的小姐步伐缓慢悠闲,晃到桃花树下,面带笑意,仰头打量稀疏的花枝。
一只雀鸟落在枝上,也落进被枝枝树杈分割的蓝天中,俄顷,它飞出了桃林。
“是她吗?”薛玉照微微侧头,面上笑意不变。
侍从一拱手:“确是往南街去了,是她。”
薛玉照又抬起头,轻轻打着扇子,嘴角笑意更浓:“难怪白剑看重她。”
侍从欲言又止:“……姬主,白剑庇护她,不过是她运道好,恰巧在白剑面前遭了灾。南街那些人,哪个不是像这样被她捡来的?倒是南荣将军,能得她青眼的人可不多,多少大家子侄在她那碰了壁……”
“你不懂——”薛玉照笑着,“能得白剑喜欢,那才难得。”
“白剑,不过一剑客。”侍从不赞同道。
薛玉照冷笑一声:“白剑此人,最可怕的就是她只是一个剑客。”
东莲王勇武卓绝,放眼中原,能和她打一个来回的摄政王甚至还没出生。但那有如何呢?
她是王,而只要她还想当一个王,她就充其量只是个大号南荣珴。
氏族会因为她的勇武顺从,口服心不服。他们有的是本事和东莲王打擂台,也有的是主意把她打下去。
但剑客不同。
剑客不需要平衡手下,不在乎领地统治,也能不在乎子民。
他们手上的筹码在她眼里就像这大片的桃花,很有气势,但毫无威慑力。
无欲则刚,剑客一怒,血溅五步。
巧且不幸的是,氏族或许能在浮尸百万的君王之怒中活下来,但一定不能跑不出五步。
薛玉照半阖眼,在手心敲了敲扇柄,心下已定。
旧主将死,新主将立,如此动荡之际,薛家需要一块廉石。最好,这块廉石还是对准别人的屠刀。
“摆开吧。”薛玉照吩咐道。
侍从一愣:“什么?”
薛玉照嗔怪地敲了敲她的脑袋:“画布啊!本小姐出来写生,耽搁一小会,你们就忘了来意了?”
侍从就悟了,心下半是懊恼,嘴上急忙催促:“还不快给姬主备好!”
僮仆们恍然回神,速度快,动作稳,各司其职地支起华盖、摇起团扇、张开画布……
薛玉照时不时抬头望向桃花林,下笔如飞,顷刻间,一副栩栩如生的春山野桃图便跃然纸上。
她当然是来画画的。
再怎么说,她也得让别人确信她是来画画的,如此一来人们才会相信偶遇只是偶遇。
来日祁姑娘问起,她才有一副如假包换的化作以纪念她们有趣的偶遇,不是吗?
——
祁访枫跑了,总觉得那氏族小姐不安好心,赶紧回去和戚同琴商量一下。
叶蒙送她到街口便打算告辞,并赶在祁访枫挽留前说:“近日来城外有异动,寄之让我帮忙主意着,我留在棚屋才好向她交代。”
祁访枫这才点了头。
她对宏观大局有些粗糙的见解,可要论真材实料,那还得是戚同琴这个本地人。
戚同琴说时局有变,那是真的会变。
叶蒙目送祁访枫去拜访李环,转身走向棚屋。
在各大国主的领土上,城市规划大同小异。
王城中央是摄政王的宫殿,外头围了一圈的是内城区,住着达官贵人,高门士族。
内城区外的一环是外城区,那的居民是“皇城根下”的平民百姓。再外圈是农村、郊外。
其他城市也是如此,由内而外分别是城主府、内城区、外城区、镇子、边缘乡村。
在这一个个波澜涟漪般的圆形区域交界处是野兽出没人烟稀少的荒野,一般来说,棚屋区就坐落在其中。
妖族会像野兽一样捍卫他们的领地,为此疯狂厮杀。他们尝尝自称为“人”,这不能改变什么,人也是动物,也为领地厮杀,无非是方式上的差别。
而在这之中,摄政王拥有最大的领地,氏族拥有最坚实的领地,平民们没有领地。
他们或许有故乡,有出生、成长的地方,甚至有一张地契,那是法律划定的土地证明。
但法律不是背过就生效的神旨。
当另一个摄政王的铁蹄踏过来,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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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士兵会屠杀他们、新的官吏会巧取豪夺他们的土地,那张地契甚至来不及为他们陪葬。
他们没有领地,不会认为最内层、最高高在上的那位摄政王是他们的主人。
在基层,氏族的影响力远比摄政王大。
他们花了许多年,许多代人,供养一任又一任的摄政王,看诸侯你方唱罢我登场,在领地上悄然织出一张大网。
摄政王们在某个时代惊觉,他们的官吏是氏族的门生故吏,没有氏族,他们的统治就得如奶油般化开。
为了打破这种垄断,摄政王们也作出过努力。比如用纸张替代笨重的竹简、提拔乡野贤臣,但一切作用不大。
平民们畏惧氏族的管事,看摄政王的眼神却迷糊。
老x家打我祖祖母就在了!你这个摄政王,能比前一任多活多久?那家伙只统治了我们十年嘞!
他们虽生如蒲草,可世世代代如蒲草,那也是一种稳定。
蒲草依旧是那样。
棚屋依旧是那样。
污垢遍地,流民面黄肌瘦,过分勤劳地讨生活。
倘若有哪怕一个氏族踏入棚屋,他都会惊讶无比,这些在他们眼中卑贱不堪的人居然从不浑浑噩噩。
他们比任何人都勤奋,这些吃穿都成问题的尤其比不愁吃穿的人勤奋。拼了命地向来往的村民、市民、氏族官僚招呼,只为求一份干了活就能拿钱的好工作。
叶蒙低调地回到自己的小屋前,沉默地处理新猎到的皮草。
隔壁的流民不知何时死了。或许是死了。反正叶蒙在某一天后就没看见过她,那间简陋的屋舍换了个人住,而她再没出现过。
新邻居也是个面黄肌瘦的,每日捧着仅剩的小破碗乞讨或打短工渡日。
今日,她回来了。
叶蒙瞥了她一眼,鞣制皮草的动作滞住,很快又如常进行,仿佛只是疲劳后的卡顿。
新邻居换了一副新面貌。
她一夜之间变得强壮高大,破旧的布衫几乎盖不住她一身鼓壮的肌肉,眼神也透着莫名的亢奋精神。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叶蒙曾对祁访枫说起,他的母亲是武庄庄主。而庄主门徒出师后便是江湖客,承担了类似于镖局的工作。
江湖客为来往商队提供护卫,保护达官贵人出远门,有时部分摄政王的军书也要委托给他们,进而能得到官府的文书认证,是合法合规的正当职业。
这些科班出身的江湖客是整个行业的中流砥柱,按派系划分阵营,彼此竞争。
而散户式的江湖客同时占据了顶端和底层的生态位。
棚屋人便是底层江湖客之一,有人花点微薄的薪资委托他们打个水、送点货,也有人请他们袭杀仇人。
二者的难度显然不是一个量级,薪酬也不会是一个量级,而要钱的事,往往也要命。
妖族拥有变得强大的捷径——摄食魔物。
走投无路的底层人会孤身前往最蛮荒的地区,与魔物相互啃食。在魔物吃掉他之前,他先被含有魔气血肉强化,那就算成功了。
他杀掉它,回到自己的社群,等待需要被他杀死的他。
而后,刀口舔血、今朝有酒今朝醉、杀人者人恒杀之……
即使他侥幸不被杀死,魔气也会蚕食他的生命,把他变成它,直到下一个想要步入循环的底层人杀到它面前。
叶蒙看见了刚刚开启了“刀口舔血”这一环节的邻居,他下意识算了算这些天入行的人数,忽而皱起眉头。
……太多了。
俄顷,他的眉头又松开。
这是戚同琴料到的部分,他正为此留在棚屋进行确认。
叶蒙起身,他背着弓箭,将匕首绑在小腿内侧,带好干粮,鬼魅般消失在棚屋曲折的暗巷。
26. 清明雨
桃花没摘成,祁访枫第二天只能顶着良心谴责若无其事的继续上班。
……好在小公子也没来发火。
他似乎也彻底不在乎这件事了,也不再出现在祁访枫的“课”上。
那条作为祈年礼的腰带由桑二娘转交,祁访枫不住想叹气。
再过几天就要清明了,再不摘桃花,它该谢光了。
某日家教下班时,祁访枫才找桑大娘子要了桃花酥的配方与制作方法,在大小姐复杂的眼神目送下去野桃林薅花瓣。
……已经早退过一次,不敢胡乱请假。
祁访枫算得刚刚好,上次请上班的假,这次请李主簿的课假。
但这事千万不能让李主簿知道了。
桑大娘子知道她无心子嗣后一直对她欲言又止,看起来就像想教训她但每次都猛地想起自己不是她长辈的老古板。
……而李主簿的古板恐在桑大娘子之上。
要是她知道祁访枫为了“谈恋爱”不上学——哪怕祁访枫只是在道歉,并没有谈——怕是一教鞭就砸手心里了。
祁访枫抱着那包花瓣,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等哄好小公子——或许能哄好,但如果哄不好她也不再这事上多操心了,一来她也得生活,二来来往过密更对小公子不好——她就可以回到平静的上班上学循环日子了!
街面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张面孔出现,也都带着愁容,气氛古怪。
祁访枫不明所以,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转变方向。
那些不在白剑庇护之下的领地人倒是多,但乱得很。有居民住户,也有皮甲执锐的士兵和文吏,他们吵嚷推搡着,天色渐暗渐沉。
“王上有命!尔等不得抗旨不遵!”
空气有些湿润,似乎要下雨了。
祁访枫远远地看着,转身跑向南街。
混乱被抛到身后,她怀揣着愈演愈烈的不安,躲进白剑的领地。
祁访枫一推开门,就见叶蒙和戚同琴面对面站着。她努力笑了笑:“今天什么日子?聚一下吃顿饭?”
她调整好了心态,自然而然地进屋,将小布袋放好,边说道:“叶蒙你去哪了,我想和你一起去野桃林,都没找到你……”
戚同琴看了叶蒙一眼,后者面色平静,她就又看向祁访枫,说:“起战事了。”
祁访枫愣住,那朵因冷雨沾在她发上的花瓣落下。
“……是我疏忽了。”戚同琴发出一声叹息,总是神色自若的脸上浮现几分懊恼,“我忘了处理那个传令官。”
祁访枫立刻说:“我猜我身上发生了些不好的事,但无论如何那与你无关。你从来都在帮我,你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害我。”
“或许你疏忽或者间接导致了什么,那没关系。”祁访枫笑着说,“害我的人不是你。”
戚同琴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无言。
祁访枫看向叶蒙:“她现在不想说话,那你呢?至少来个我为我解释现状一下吧?”
“……边境线上,夏宛所率之边界军已同樗尤王交战,战况大好。”叶蒙说着,声音有些滞涩,“东莲王,欲乘胜追击,大肆招募辅兵。”
棚屋多了许多“江湖客”,他们接到了一个集体任务,去战场上当短期雇佣兵。
这只是“大肆”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分摊到了市民头上。
“那个被你砸了头的崔氏传令官,我没有处理她。”戚同琴懊恼道,“我光顾着——处理那个军官……她把你也塞进征兵名单了。”
天道好轮回。戚同琴想。她用这招弄死了军官,传令官也用这招对付祁访枫。
祁访枫闻言沉默,恍惚之中,那个濡湿黑暗的南梦再度袭来。
……果然还是到了这一天。
她早早梦到过那片藏着旌旗的湖沼,此时倒也不惊讶。
两人都看向她,叶蒙率先说:“我们即刻启程,离开这。”
“那其他人怎么办?”祁访枫说。
两人皆是一愣,祁访枫用手撑着桌面,笑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棚屋的小流民了。白剑女君护着我,我在桑家有工作。南街,我们和它绑在一起了。”
“既然崔传令官是奔着我来的。我若逃,你猜她会不会借题发挥捅上去,你再猜想要乘胜追击的东莲王会不会‘上大怒’?天子一怒,浮尸百万啊……”
祁访枫轻叹一声,转头去收拾那些有些发蔫的花瓣,有条不紊地开始制作小甜点。
“那你就这么等死吗?”戚同琴的嗓子发哑,“你管他们做什么!有白剑在,南街无虞!她有神通,你有什么?是南荣珴给了你太多错觉吗,那不是小打小闹的剿匪活动,那没有一个能让你在帐篷里当文吏的主簿!”
“你要上战场厮杀,第一个冲锋陷阵!”
战场是会让人丧命,否则戚同琴不会把军官送过去,她要的就是她死!
但她不能看着祁访枫死。
“你杀过几个人,你那点力气对抗得了哪个王军!”戚同琴抓住她的手腕,声嘶力竭。
她确实早有预料时局将变,可她的消息来源层次还是太低,无法预料到变动来得这么快。
征兵的信息如此突然,戚同琴就是有万般手段也来不及使出。
如果再给她多一点时间,那么她能去联络南荣珴,联络白剑,或许这一切就有转机。
可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她竟又一次无能为力。
祁访枫揉面的动作被迫停住,她转过头,平静道:“我也有神通。”
她把手放上肩膀,虚空一抓,一柄长剑浮现在手中。
她挣开女妖的手,点上心口,鳞片的光泽消失不见。
“寄之。我不想死。”祁访枫说,“但我不会为了我不死,就让别人为我死。这世上没有哪一个人比我该死,我也不比任何人该活。”
她笑起来,反握住戚同琴的手,那只没了冷硬鳞片的手并不细腻,却显得柔软温热。
“我这辈子多活的每一天都是幸运,你是我更幸运的命运。”祁访枫说,“如果我死去,那么别为我的死亡哭泣,否则你就对不起我因你幸福的日子了。”
“……你既有神通,就别说会死。”戚同琴松开手,眼尾发红,声音嘶哑。
女妖转身离开,角落还堆着她收拾一半的行李。
“戚同琴,你干什么去!”祁访枫嚷嚷着。
“我有我的神通!”女妖胡乱搪塞,飞快消失在街巷中。
叶蒙没动,他说:“你若想走,告诉我便是。我会把她打晕,到时我们一起走。”
祁访枫就开了个玩笑:“你也有你的神通?”
叶蒙嘴角翘起,并不多说。
祁访枫继续去揉那团不合时宜的小面团。
算算月历,已至清明。窗外,雨落下来了。春雨贵如油,一滴滴地滴落,滚在南街路面上。
这不是农田,可惜如此春雨。
冷风卷着雨丝,拍打在窗棱上,南街上起了哭声。
夜幕已至,哭声混在冷雨中,若隐若现。
那片绵密柔和的雨幕深处,响起冷冽空灵的金属嗡鸣声,有人在对峙,压抑着愤怒争吵。
一切消散在雨幕中。
火灶亮起,温暖的火焰摇曳着,映在祁访枫脸上。
叶蒙站在屋角,目光跟随着她,耳边是风雨交加的夜,握着武器的手时紧时松。
征兵官来敲门,她的点心刚出炉。
来的还是熟人,祁访枫就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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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竹。这点心我另有人要送,就不拿来招待你了,你应该不饿吧?”
花竹欲言又止:“……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吧?”
祁访枫:“征兵呗。又不是没被你们征过。”
花竹握住拳头,眼神散发着不忍,抿紧嘴唇,轻声道:“这次不一样。”
祁访枫看着她,笑道:“那不一样?”
花竹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颅,倒豆子似的说:“你不在我们这!两支边界军,你在夏将军手下,南荣将军她——她护不了你。”
士兵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低下头,不敢去看祁访枫的眼睛。
她要怎么去面对?
这是一个开朗乖巧的姑娘,年纪不大却有勇有谋,救了她的将军,与她交情甚笃,一路陪他们去鬼门关。
她却要亲手再把她带上十死无生的战场。
她怎么会面对不了呢?
鬼门关死了她那么多同袍,她有像为祁访枫着急这样为他们担忧过吗?
如果可以,她也是会的。
可鬼门关不给她机会。柔软的绵长的事物之会招致死亡,她那时唯一能保有的就是杀戮。
花竹的肩膀在颤抖,眼泪不住落下。
她忍不住怀疑,当初走出鬼门关真的是正确的吗?
或许留在那麻木地等待死亡会更好,可她甚至已经忘记了那段时光,痛苦招致遗忘,遗忘让她无法比较鬼门关的日夜与此刻这滴泪的重量。
“我知道了。”祁访枫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双眼睛依旧是笑的,“既然你不忍,那给我一点收拾行装的时间,好吗?”
花竹艰难地点了头,祁访枫把新鲜的桃花酥收好,在放着环首刀的匣前停顿。
身后是催促的风雨,祁访枫将环首刀系在腰间,又从暗匣下取出把匕首,并一张纸条一起放进笼屉夹层。
这是最开始时,她从那队奴商身上缴获的装备之一。
祁访枫扶着匣子,不住叹气,回身取过装满遗物的小箱,这才撑伞出门。
花竹有些犹豫地移开了眼,祁访枫却示意花竹跟上。
踩在一地雨中,丝丝寒意渗透衣物,冻得皮肤发冰。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的。”花竹说。
祁访枫说:“有人指名要我去送命,你帮不了我,还会白送你一条命,甚至更多。我们都没有办法,不是吗?”
桑府的僮仆正努力挂起灯笼,可它亮得不够,只在雨幕中明灭如萤虫。
僮仆看见了祁访枫,顿时愣住。
祁访枫制止了她开门的动作,将笼屉递过去:“替我交给大娘子,就说这是我补送的祈年礼。战事在即,不能亲手交付,望她恕罪。”
僮仆慌忙接过笼屉,在绵密的雨幕中张望一番,连背影都没看见。
——
跟着花竹走了一路,祁访枫又一次来到城郊军营。
军营中挤挤挨挨地站了不少人,从气质上就能分出他们是什么人,村民、市民、棚屋雇佣兵……泾渭分明地抱团取暖。
东莲王未必太着急了。
这样的天气怎么行军,真把平民当边界军使了,这些“辅兵”这么淋着,明天起码病十几个。
“夏将军麾下,此地身份最高的军官在哪?”祁访枫突然问。
花竹一愣,眼睛忽而亮起:“跟我来!”
祁姑娘从不无的放矢,她要见高官,那——花竹心中生出些许希冀。
她总是那么聪明,万一,她这次也有办法呢?
祁访枫被领到了一处帐篷前。
那是一顶坚固结实的防水帐篷,在雨中亮得发暖。
祁访枫握紧了小箱的提手。
她接受了被征兵这件事,但不代表她会坐以待毙。
27. 雨后
雨小了,却还没停。
清明的雨优柔寡断,下不利落,但只要它肯小下来,对一众辅兵们来说就是好的。
他们虽被焦急地驱赶至此,仿佛没了他们,战事就要大败而归,可他们也不被爱惜,那挡雨的帐篷也轮不上他们用。
祁访枫比他们要幸运一点,在雨小之前,她就站在军帐中了。
但她仍然感到失望。
眼前的军官下青黑一片,神色憔悴却清正,没有半点野兽的模样。
祁访枫不由得头疼,边界军那些家伙她见过。这个军官是夏宛麾下的,但不是夏宛的人,估计东莲王指给她处理文书俗务的对外接洽人。
“你说你有要事,何事啊?”军官的声音发哑,估计这些天也被折磨得不轻。
祁访枫心思急转。
她原想着,妖族行军也要讲基本法,换而言之就是路得用脚走。既然这战场是上定了,那不如把能做的都做了。
祁访枫把每个交付她遗物的边界军们都记住了,包括他们的家乡。
这次行军途中恰好会经过几个,她可以趁此机会物归原主。
而边界军重情重义,她本打算见到夏宛的人就亮出一箱子边界军的遗物,正好也给自己挣得一个留守近侍的工作,免得真去前线拼杀。
但眼前的人不是夏宛的亲信,她没有能力左右将军侍从的来去。
……那就换条路。
祁访枫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沉声道:“小人愿为上官效犬马之劳,冲锋陷阵。”
“……啊?”军官眼神放空。
祁访枫腼腆地笑了笑:“上官,我这人不会说话……就是说,您到时能不能让我冲在前面?”
军官的表情有点恍惚,猛地抽了一下自己的脸,来回打量她,狐疑道:“你与边界军旧部交好,入我营帐,就为了说这个?”
她原以为这是来了个巧舌如簧趋炎附势贪生怕死的家伙,怎么是上赶着来送死的。
你要是夏宛将军的亲信,我就不这么说了。祁访枫想。
上战场这种事,她肯定能躲就躲,但既然躲不了,不如主动迎上。
祁访枫记得在边界见过的那双眼睛。
只要能走到夏宛面前,她就能将这只小箱托付出去。到那时,她死也能死得安心了。那是一个好将军,士兵们的遗物交给她刚刚好。
而见到夏宛最好的方式就是立功。
祁访枫保持着腼腆的笑容,军官欲言又止:“你确定?”
事出反常,这军官反而警觉起来。
祁访枫暗道不好,情急之下几乎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小人随南荣将军剿过匪,略有几分力气……又、又有心上人,奈何,两袖清风……为求娶爱人,此番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祁访枫差点给自己说笑了,她低着头,痛苦地闭上眼。
那军官反而一脸放松,走下案牍,同情地拍了拍祁访枫的肩膀:“你也是个苦命人啊。”
……这么开明?!祁访枫震惊了。
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震惊的时候,连忙满面感激道:“多谢将军!”
军官哭笑不得:“你这痴儿!我答应了吗你就谢!”
祁访枫又不嘻嘻了,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军官苦笑道:“行了!你求我别的我都没辙,唯独你想送死,我能送你一程!”
祁访枫就连连谢恩,懂事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军官摇摇头:“你这样的,也不知是好是坏啊。回去吧,你这事我记下了。”
祁访枫僵硬得同手同脚,冒着一身冷汗走出营帐,被外头的冷风吹清醒了。
蹲在角落的花竹急忙上前:“怎么样?你说服她了没,能不能被被调回去?”
祁访枫:“说服了,不过是调到最前线去。”
“那就好……什么?!”可怜的士兵原地跳起。
祁访枫赶紧拽住她:“你安静点,别声张啊别声张!”
花竹捂着嘴,幽怨又焦急地看着她,急得团团转。
“你在这。”白剑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走到两人面前,“我找了你半天,没事就好。有人为难你吗?”
祁访枫看向一身轻甲,背着黑色巨剑,束起高马尾的白发剑客:“……他们连你也征了?”
“没。”白剑说,“但如果我来,他们就会少征普通人。”
这次征召,南街“金榜题名”的人不少,但都不是必要的。
那条街坊和白剑这个亭长是东莲王自己钦定的“亲信”,她还没疯到打自家人脸的地步,这次面向南街的征召也不过是意思意思,证明自己没有太厚此薄彼。
东莲王显然没指望白剑出征,但既然她主动提出,东莲王也不会往外推,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划掉南街人在内的百来个人名。
“……别人都行,你没办法。”白剑有些沮丧。
祁访枫很淡然:“我知道,有人特地‘照顾’我呢。”
白剑顿住,周身气势一变,那依旧平和温柔的语调平白让人汗毛倒数:“哦?谁干的?”
祁访枫茫然道:“你不知道吗?”
“没人和我说过。所以到底是谁?”
“一个姓崔的小传令官。”
白剑不语,圆润湛蓝的蛇瞳收缩又张开。末了,她只是宽慰道:“别担心,一切等回去再说。”
花竹突然出声:“她被盯上了,必须去最前线,可不一定回得去。”
“又是崔家干的?”白剑的语气有些冷了。
祁访枫欲言又止,干巴地比划两下:“这个说来话长……”
白剑就一拍她的肩膀:“不用说了,交给我就行。”
祁访枫:“……”
眼见白剑把这事揽下来,花竹也松了口气,拉住祁访枫细细叮嘱:“你记住,一定要动起来!不要逃,军法官会在后方守着,逃兵都要被斩了祭旗。”
“这次战役多半是攻城战,攻城需精兵,将军不会拿你们这些辅兵去碰王军,你要应对的多半是平原决战时的氏族军。那些家伙的胆量不大,逃了一个就溃了一群,只要你杀得够狠,就能活下去!”
祁访枫认真记下了,花竹尤嫌不够,拿起环首刀给她演示:“杀人的时候,不到气力将尽不要用捅,一伸一收间破绽太大,还白费几分力。你要用砍,从这——”
她用刀背敲了敲自己脖颈与肩连接的地方,语气担忧而温和,像在交代出门打酱油的孩子怎么讨价还价:“——用力砍下去。只用刀的前段,否则你力气不够就容易卡住。”
花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杀人技巧,才道:“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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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南荣将军帮你打过招呼了,你就放心用她赏的环首刀,没人会在这事上为难你的。”
说完这些,士兵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祁访枫看着她的背影,抹了把脸,雨水干在鳞片上,蹭得刺粘。
“前线不是才送了一批边界军过去吗?樗尤王就这么难打?到底有多十万火急的战况,能让征兵官半夜要人?”祁访枫匪夷所思。
“不一定是战况急。”白剑轻声道,“她估计是在立威。”
这批辅兵重要吗?
对战局来说可能不一定。但从这个角度看,他们很重要。这些淋着雨连夜赶来的人证明了东莲王的威慑力与掌控力。
祁访枫错愕地看着她,表情明晃晃写着“你也有计?”。
白剑眼睛不看见,“视力”却不比其他人差,这会自然也“看见”了祁访枫的震惊,不由得无语:“我在你眼里很傻吗?”
也是,白剑心善是一回事,她能在东莲王手下挣得一片安宁,定然不是个纯粹的傻白甜。
祁访枫恢复了正常,没皮没脸道:“您这叫赤子之心,赤诚至真。”
白剑轻哼一声。她没有生气,只是稍稍表示了一下自己的不满。
而后,她又担心起来,说道:“你别害怕,晚上要好好睡觉,饭也要吃。这场战事不是决战,我们很快就会回家的。我一定会保护你。”
祁访枫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说:“……要打仗前说这种话很危险。”
白剑在这事上莫名地倔,她纠正道:“有我在,你不会有危险的。”
祁访枫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辩。
雨彻底停了,天也黑了。风一吹,云层散开,露出轻盈的夜空,点点繁星应和着草虫鸣。
雨后的泥腥被稀释,鼻尖的气味还算清新。
春夜潮湿中透着些许闷热,“辅兵”们三三两两聚着,就着湿透的衣裳睡去。
鳞片严丝合缝地盖在身上,半滴水都渗不进去,但祁访枫的衣服被彻底打湿,自重增加十几斤。
但眼下的情况,能做的事除了睡个好觉攒足力气就只剩焦虑,于是她被一身湿透的沉重衣裳压着,也尽力按白剑所说“好好睡觉”。
鳞片只能挡住寒冷,挡不住重量。
祁访枫确实睡着了,醒来时却不由自主地疲劳。她环视一周,沉默地从半干的衣裳上扯下一块布蒙在脸上,权当口罩。
她猜得不错,确实已经开始有人生病了。
那些病号面色蜡黄或发白,也有几个是发红,不断咳嗽,神态昏沉。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远离了他们,有人焦急地晃了晃自己生病的同伴,那似乎是她的姐妹。
她摇晃的动作不轻,对方没有反应。
那双眼睛开始发红,盈着泪水,双手更加用力地抓着姐妹的肩膀摇晃。微弱压抑地啜泣响起,失去重心的尸体倒地。
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下了半夜的雨,体温不断被雨水带走。人们睡得不安稳,反复迷蒙醒来,却也无法判断身边冰冷的身躯是因为雨还是死亡。
队伍前头,小卒已经在敲锣催促他们上路“行军”。
那人看着她死去的家人,失神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咽下呜咽,努力地背起尸体,一瘸一拐地走向路旁。
28. 行军(上)
众人相互搀扶着站起,余光瞥见那个背着尸体的身影,目露不忍,移开了眼神。
拎着锣钹的小卒将队伍前前后后走了一遍,大声呵斥着推搡催促,把队伍收拾出样子,却瞎了似的忽略了那个身影。
那人沉默着,用尖锐的长甲划开死者的胸腔,取出心脏。
队伍前头走来一个面容较为苍老的中年人,立在死者身边,双手交握,低垂着头轻声吟诵着什么。
那颗心脏离奇地跳动着,血液浸在活人手上,如活物般攀爬。
随着中年人不断的吟诵,它才渐渐失去了活性,血液自然滴落。
又是几个人上前,合理刨出一个浅坑,草草将死者埋葬,又回到队伍中往前走。
“……有时候我真觉得,鬼门关和这儿也就差了一场葬礼。”祁访枫刨完了坑,回到白剑身边。
白剑比其他人高出不少,体型也迈入相应的另一个量级,身后还背着把巨剑,在这个满是普通平民的队伍里格格不入。
祁访枫走在她边上,一举一动也不出所料地被注意。
不过两人都不在意,白剑说:“鬼门关还是更糟一点的。”
“话是这么说。”祁访枫无奈道,“希望有一天可以不用比烂吧。”
队伍不断行进,走走停停。祁访枫注意着四周的环境,在一次休整时让白剑帮自己打个掩护,溜进了树林中。
在草丛中翻找半晌,祁访枫仔细择了几捧野草回到队伍中。
白剑:“你这是干什么?”
“队伍里有人病了,放着不管会出问题的。”祁访枫说着,将那几捧野草分开包好,递给白剑,“你去同长官说一声,就说午时煮粥时把这些草药放进去,或多或少能防治一下疫病。”
白剑步伐挪动,微微侧了侧头。
祁访枫知道这是她在“仔细看”的动作。
“……这是草药?”白剑问。
“算是吧,应该说是有用的野菜。”祁访枫说,“李主簿当初让我读法典,我读过类似的案子。有人售卖自己采的草药积蓄了一笔财富,被杀人夺财。我好奇就去认了几种常见药,这些是我能确定效果的。”
其实针对这种淋雨后的小风寒有种更有效的草药,祁访枫也在树林里看见了,但还有另一种毒药和草药很像。
祁访枫不敢确定自己不会认错,只好遗憾离场。
“你有心了。”白剑说。
祁访枫笑了笑,没说什么。
白剑拎着几个小布包去找军官,祁访枫看着她的背影,又叹了口气。
什么有没有心的,生病就得治呗。祁访枫想。还能看着人病死咋的?
白剑女君的名号当真好使。
当天中午,祁访枫就在糊糊粥里发现了剁得极碎的一抹绿色,喝起来微苦带甘,也算是增味了。
不远处分发食物的地方,有人鼓起勇气问了那些绿色是什么,小卒就不耐烦道:“这是草药!吃了能让你们不病死!”
那些囫囵咽着食物的妖族就停下来,珍惜而警觉地搜索着绿色,一点点把它舔干净,确保着救命的东西都进了自己肚子。
有人捧着碗,谄媚哀求着小卒多给些草药碎,想要绿得更浓的部分,立刻被大骂排挤开。
你要了,我也要,打饭的小卒烦躁地咒骂,场面乱成一团。
白剑被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卒叫走,回来时问祁访枫:“长官问我草药还有吗,我说得再找找。”
祁访枫点头:“下午休整时我就去找。”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餐复一餐的草药糊糊喂养下,这只队伍的伤病率居然还能看。
越往南部深处走,气候就越是溺爱生命。
生命自水与热而生,生机勃勃的土地自然无比潮湿闷热。
西大陆极南端是一大片泽国,被妖族们称为无尽水泽。
光听名字就知道那里的水资源能有多么丰富,又能在热力环流下能从南面刮来多少潮湿的风。
身处南行之路的人能明显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潮气。
这潮湿程度都快让人进化成鱼了。
行军队伍中的妖族,但凡是毛茸茸品种的,这会儿都获得了掺了几斤水的耳尾。
走上半天衣服就能拧出水的祁访枫这会深刻了解到了鳞片的重要性——它能让水汽凝结成水珠流下,极大减小了负重。
这还不是主要问题,更糟的是传染病。
高温高湿气候、动植物腐烂、低洼地形,瘴气形成的要素已经齐全了。而真正危险的事物,与瘴气环境相伴而生的蚊虫也开始加倍活跃。
沼泽湿地是蚊虫的理想孳生地,人们在雾气中活动时被叮咬而感染疟疾、登革热等疾病。
祁访枫不相信带队的军官会对南部行军路途中的注意事项一无所知,但她显然无动于衷。
军官来检视一圈,惊奇的同时皱起眉头,略焦躁地低声嘟囔:“……这也太多了。”
在角落休息的祁访枫一愣,心下有些不安。
……难道是觉得队伍人太多,怕草药不够吗?
祁访枫就托白剑转告军官,草药是不愁找不到的。
白剑沉默一下,说:“她担心的事和草药无关。你可以不用找那么多了,休整时就多休息会吧。”
祁访枫握紧了刀柄,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闷热带来的不适已经被适应,可肺脏依旧被水汽压得无力,长期精神紧绷导致的萎靡无法被缓解。
白剑说得对,她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没有鳞片的妖族率先开始死亡,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军官除了照常接过那些效果聊胜于无的草药,再也没有作出任何举措。
可以理解。
毕竟这是一次用于示威的征兵,他们的目的不是去战场发光发热,那些光热在他们被赶到城郊的那一刻就散发结束。
能有多少人到达前线,多少战绩被创造,那是附带的价值。有就是赚,多了更是赚,没有也不亏。
祁访枫沉默地带着草药走出树林,神色恍惚的妖族分她一个眼神,又挪开遍布血丝的眼珠,继续呆坐。
休整的营地中散发着恶臭,瘴气贡献了一部分,呕吐物排泄物贡献了另一部分。
他们在生机勃勃中奄奄一息,又唯有他们奄奄一息。这片天地钟爱生命,这罕见的死亡也被它转化成另一种生命,比如悄然扩散的病菌。
它如此心善,见不得亡魂。若要死,至少也散发一下余热。
“……我不知道更多草药的模样了。我也没有药方。”祁访枫轻声说。
白剑说:“你已经做了足够多。”
祁访枫没有说话,她回头看向南方。
梦的方向似乎是一片死地,越接近越荒芜,生机与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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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就连被挤压到走投无路的樗尤王也不敢进无尽泽,躲在东莲和无尽泽中间的夹缝,小心翼翼地厉兵秣马。
“我做得够多了,这个世界却没有回报我那么多。它让那么多人枉死。”祁访枫说,“它不懂投桃报李,我很不高兴。”
“你想做什么吗?”白剑问。
祁访枫看向那双蔚蓝的眼睛,似曾相识的问题让她一时恍惚。
她给过南荣珴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已经无法安抚现在的她了。
新的答案隐隐浮现,她却没有说出来的勇气。
“我能帮你什么?”白剑又问。
高大的剑客单膝下跪,与她平视。
少年伸手虚握,长剑凭空出现。
她说:“让他们留下。”
——
“你说什么?”军官怀疑自己的耳朵。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大名鼎鼎的白剑,军官一定会让人把这个疯子扔出去。
但可惜这人是白剑,被扔出去的更可能是军官自己。
白剑站在她面前,抱着那把沉重的黑色巨剑,语气平淡地重复语意:“你我都清楚,就连王上自己都不指望这些辅兵能做出战绩,不如让他们就地散了。”
军官沉默了。
话是这么说。但话又不能这么说。哪怕白剑其实说得很委婉了。
别说指望战绩,东莲王都没指望他们能活着抵达战场,纯粹就是水里砸钱光听响。
这一点从队伍的物资数量就能看出来。药物是几乎没有的,食物也难说。精打细算之下半饥半饱地喂着,再算上必然病死第一部分,剩下的军粮差不多够他们走完路。
南方水沼行军不给药,明摆着让人送死啊!
军官倒对自己赶尸人的兼职没意见,每月三千不到的例钱,拼啥命?
可以说,白剑每天雷打不动送来的草药救了不少人,也让军官头疼了几天。
再吃下去,队伍的伤亡提不上去了!
人死得少了,食物消耗多了,人就死得多了,所以人死越少,人死越多……不对!军官揉了揉太阳穴,命苦地叹气。
要不是怕白剑察觉端倪来找麻烦,她都打算趁机扔掉一部分草药看能不能削减药效了。
“……女君您有所不知。”军官绞尽脑汁地试图编点什么。
其实这队伍半路全饿死了没一个辅兵到达战场也不要紧,反正王上没指望过。但她不能因此直接把人都放生了,不然她就会被自己的上官放生。
这是态度问题。
“其实这批辅兵是很重要的。”军官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痛苦地闭上眼,但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这一路艰苦,其实是为了……锻炼意志力。我们需要一支坚韧的强军,好在战场上取得战绩……”
白剑看她一眼,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军官脸色灰败,沉默几息,颤抖道:“女君,我就是个小虾米,您别难为我了。要是把人都放了,我就死定了!”
“而、而且!”军官觉得自己还能挽救一下,努力又找了个话题,“你怎么知道他们都不想上战场呢?这是他们平步青云的路啊!”
电光火石间,一个憨傻的痴情人浮现在脑海。
军官越说越惊喜,眼睛发亮,嚷嚷道:“要是他们之中有人想迎娶心上人,又为功勋家世所困,女君这般行事,岂不是不妥!”
29.行军(下)
军官眨眨眼,目光满是希冀。
白剑在诡异地沉默后终于开口:“……到底谁有心上人?”
军官一拍大腿:“啊呀!就是那个!个头不高,长得瘦削,一身鳞片还没有颜色的那蛇妖,您应该记得她的!”
白剑:“……?”
这词条指向性太强了,白剑甚至没法说服自己那不是祁访枫。
小枫到底为了糊弄人扯了什么鬼话?白剑想。
误会是不可能误会的。
桑家小公子的事她也听桑霭苦恼倾诉过,但白剑听得出,祁访枫面对任何人时心跳都是一样的。
八成是这小丫头为了应付盘问又在胡扯。
算了,万一她另有安排呢?替她遮掩一二吧。
白剑就说:“那就让她留下。想走的人走,想留的人留。”
军官又蔫了,她还是不死心,挣扎道:“女君,军令如山啊!”
“军令如山,我亦如山。你只管按我说得做,事后有人怪罪,我一律替你担了。”白剑说,“南街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退役军官。”
“……可是,就算我要放了他们。”军官的声音生涩起来,“此地遍布水沼,瘴气横行,他们又如何能活?若是他们逃回东莲,王上震怒,只怕您也保不住我。”
她动摇了。
白剑从军官的心跳中意识到这点,立刻打起精神来。
回忆着祁访枫交代的内容,她说道:“水沼中并非处处致命,寻一处高地安置众人即可。届时你照常向上级汇报,只说行军顺利,但因瘴气减员,你自身也染病,导致速度较慢。”
“若是战争结束早,我们再把这批‘迟到’的辅兵带回去。若是结束晚,就让他们驻扎在此。而这只队伍抵达战场与否,只要有能说得过去的文书汇报,不会有人刻意为难。”
军官问:“别的暂且不论,谁来做这个假账?”
白剑笑道:“这你无需担心,我自有安排。”
这个方案的关键在于军官需要一套能骗过上级的假账——而这恰恰是祁访枫擅长的事。
她在李主簿手下可不是光背法典的。
军官沉默半晌,又问:“自古人离乡贱,我将他们从家中带离,走了半路。他们就甘心在这片陌生的水沼度过余生吗?”
白剑看着她:“这个世界从没给过他们学不会随遇而安的任性资本。只要能活下去,他们只会感激你。”
军官不信。
别说感激,这群辅兵能少骂她两句,她都算他们冷静——这会感念人命关天,不想继续行军,早干嘛去了?
但她看了看神色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白剑,无力地叹了口气。
剑客压根不在乎什么规矩,她认定的事别说自己这个小军官,怕是将军们亲自来了也拗不过她。
白剑只是性子宽仁,这才耐着性子把好话歹话都说了,自己不能真不识好歹。
“事已至此,您说了算,我只求一间能保住项上人头的屋舍。”军官道。
白剑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南街足够宽敞。”
——
小卒又拿着锣钹敲起来。
沙柳原靠着树干抓覆在自己腿上吸血的蚂蝗,这会听了催促,扶着树干,艰难地站起来。
在水沼遍布的地带行军不易,她喘了两口气,只觉得肺里沉甸甸的全是水,整个人都被蒸得头晕目眩。
按理来说,温暖是好事。
温暖意味着少量的食物和衣裳就足够她们活下去,但还有些事情是温暖不能解决的。
比如疾病。
军官虽尽力想了办法,找来各种绿油油的草药混进每日的餐食里,但该病死的人还是病死了。
或许他们如今活下来的人中有那些草药一份功劳,但那草药毕竟不是包治百病、效力十足的。
沙柳已经足够幸运。
她现在还活着,没有死在路途中,没有死在启程之前、如她的姐姐那般。
但她也没有更多心力了。光是活下来就足够令人心力交瘁。
她唯一能注意到的就是分配下来的食物越来越少。
这或许意味着,他们又要死去不少人了。
沙柳麻木地看向队伍前方,拖着沉重的步子行进。
这路越来越难走了。没走出几步,沙柳就气喘吁吁,腹中的饥饿感越来越盛。她疑心这是自己要死了,穷途末路了。
艰难地喘了几口气,也不知是不是沙柳的错觉,她总觉得空气没那么湿沉了。
忽然,她撞上了前一个人的背。额头吃痛,沙柳小声咒骂,一抬头却看见了个比她瘦弱的身影,心中惶惶。
沙柳认识这个蛇妖。
大家都是被征兵的倒霉蛋,但倒霉蛋也是有三六九等的,蛇妖显然是最上等的。
她不善言辞,日常却和大名鼎鼎的白剑一起行动,受白剑所托每日去林子里找各种草药。据说就连军官也对她另眼相看,不敢轻易冒犯了。
蛇妖或许是个好的,她帮沙柳埋葬过姐姐,是替所有人寻药的,还用以仁善著称的白剑女君交情甚笃,怎么看也不像恶人……但她是个贵人。
贵人面对冒犯都是生气的。
沙柳小心慌张地组织起语言,试图道个歉,若言语不够那就跪下磕几个头,希望这个贵人没有那么“贵”,贵到她磕头都赔偿不了心情的地步。
“你还好吗?”贵人在她开口前问。
沙柳愣愣的,贵人就困惑地伸手,手掌碰了碰她的额头,嘟囔道:“没发烧啊……队伍停下来了,大人估计有事要做,你不舒服就先坐下歇会吧。”
沙柳张了张嘴,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抱、抱歉。”
贵人困惑地看着她,礼貌地接了句:“没事。”
语毕,贵人转过头去,和白剑女君交谈。
沙柳只觉得心乱如麻,她想一会贵人的反应,又想一会自己说的话,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都过来!”军官大喊道。
沙柳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虽说没听过几次,但她认得这个声音。急急忙忙地跑上前去,一众辅兵已经聚在军官周围了。
军官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众人不明所以,不由得心生不安。
“……此番行军,路途艰难。”她说,“实不相瞒,剩下的路还长,但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辅兵们愣怔,机灵些的人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惶恐,有人悄然往人群里藏,有人戒备地打量着其他人,渐渐目露凶光……
路还长,粮食不够。那让人变少,粮食不就够了吗?
他们已经大致摸到了脉络,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表忠心、表胃小,证明自己是个低能耗高续航性价比高的好选择。
军官停顿一会,越来越多人变了脸色,她才说:“我们这些人,到前线去填战壕,十有八丨九也是死。”
……这又是什么意思?辅兵有些着急愤恨。
他们当然知道!可你这会说这个,干什么?难道想说到前线也是死,不如死在这吗?
不儿,凭什么啊!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活一天是一天,之后的事情之后操心,总不能因为人都是要死的就不活了吧?
辅兵们就慌里慌张地求着,七嘴八舌地争论,恳请军官三思再三思,不要把他们就地优化了。
军官巧妙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说:“你们说的,我又何尝不知。”
“既然如此,您又何出此言!”有人忍不住悲愤道。
军官叹了口气,望向他们身后,神情带着令辅兵们看不懂的伤怀和犹豫。
但辅兵们还是安静下来了,惶惶不安。
“我……于心不忍。”军官说。
辅兵们愣愣地看向她。
“都是娘生姊养的,谁又想死呢?”军官叹了一声,不少辅兵就红了眼睛。
那些分外机灵的辅兵左右张望一番,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一脸不可置信。
一些感性伤怀的辅兵低声啜泣,引得更多人情绪涌上,军官适时等了会才说:“那等驱人送死的事,我下不去手!”
她的表情那样不忍哀恸,调动情绪忽悠人的本事那样熟稔,祁访枫看得叹为观止。
要不是祁访枫自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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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安排了这一幕,她都要信了这军官的鬼话了。
一个小小的行军队伍,居然如此卧虎藏龙。
军官趁热打铁道:“去前线是送死,回东莲是抗命,也要死!”
她的语调抑扬顿挫,蛊惑人心,辅兵们不由自主地被带进那愤慨绝望的境地,只觉得左右为难。
军官给足了情绪发酵的时间,才道:“……我做不得那等丧尽天良的事。这水沼虽闷热多虫,可都说能活一日是一日,倒不如我们就地驻扎下来,结个寨子,各自渔猎寻些吃食,也好过往前往后都是死。”
这个提议合理。
这年头的平民都有些荒野求生的本事,正如白剑所说,这个世界从没给过他们学不会随遇而安的任性资本。
连续几代人都安安稳稳从事某种单一职业,只学会某种技能,那是奢侈的。
他们大多身怀绝技,会种田、捕猎采集、搭简易的居所、甚至识得三两草药……不会这些的话,他们早就死在某次因战争造成的大流浪中了。
留下来,权当是又一次遭了灾,叫某个摄政王打得流离失所了,和上一次没差。
“大人好意,可我们这么一大堆人不见踪迹,如何向上峰交代?”那个主持过葬礼的中年人问。
“南沼行军,多生疫病,队伍缺医少药,难免走得慢,只当我们被耽搁了便是。”军官道。
“这……还是不妥。”有人怯道。
“你觉得不妥,那你继续走好了!”另一人反驳,“反正我是走不动了,与其走过去送这个死,不如留下来搏一条生路!”
“你们人这些全家过年就一副碗筷是吧!就不怕事情败露吗!反正我不怕死,我家里还有人呢!”那人也急了,顿时嚷得面红耳赤。
祁访枫敬畏地看了她一眼……这嘴堪比管制刀具。
“你!”
“唉别吵别吵,都好好说……”
“娘诶!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
沸反盈天!
祁访枫抹了把脸,被挤得生无可恋。
军官却一脸淡然,三言两语间又讲众人安抚下去,不知不觉间将主导权紧握在手,又令辅兵们无比信服。
绕了一大圈,她终于说出来了真正的目的。
——要留的人留下,要走的人跟着白剑继续走,按人数带走相应份量的物资。
一见继续走的人能跟着白剑,又有部分人犹豫了。吵嚷争论半天,各自咬牙纠结,队伍才分了出来。
还剩二百七十三人的辅兵,有十一人选择继续行军。
临行前,祁访枫站在白剑身后,隐匿在十一人的队伍中。她远远看着白剑拍了拍军官的肩膀,对方回以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白剑回身,那双蓝眼睛的“视线”正正好落进她的视野。
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祁访枫握住剑柄,看向已经聚在一起满面兴奋商量新家怎么搭建的“辅兵”们。
……水沼潮湿,须得搭个高脚楼,我会!
……这附近应当有黄尾鱼,那鱼虽腥但胜在刺少,肉吃了不会吐,我即刻去抓!
……我先前看见洛铃花了,那可是解毒的草,来几个人随我去采!
……哎呀,从前怎么没发现,你与我同族!那感情好,我们作一家吧?来日要是遇了其他人,就多拉几个姐妹过来,也算有新家了!
军官让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了,还懵着呢,这片高地忽然井井有条了。
他们没有不随遇而安的资格,各个都蒲公英似的,落到哪里就长在哪里。
离开了亲娘姨娘,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说不定还有自己的孩子……哪里能不伤心呢?可他们不哭,眼下还没时间哭,先笑吧。
笑得像哭一样也要笑,只在转过头去时抹抹脸,当眼泪没流过。再回头时挽起新家人的手走进水沼,抓鱼、采药……把哭腔压在喉咙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关于未来的安排。
祁访枫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眉头却皱着,目光像一片朦胧的云雾。
她半阖眼,转头望向草木更深邃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