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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难容我

作者:河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南荣珴进城了。


    她看向城墙的旗杆,视线随着旗杆攀爬,停留在了旌旗上。


    东莲王的声音依旧粗犷而爽朗,她亲切地拉着夏宛将军的手,情真意切地回忆起在鬼门关并肩厮杀的日子,又状似试探地提议,让群臣举宴,为千余名将士接风洗尘。


    而氏族们摆出了最柔顺又最热情的姿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那一张张在高贵不过的面庞上满是崇敬,在王上的铁骑面前彻底臣服,这曾是她最梦寐以求的画面。


    但现在,南荣珴的思绪没有停留,它随着吹动旌旗的风飘远了,一直飘到遥远的鬼门关。


    东莲王曾经只是边界的一个将领,但士兵们仰慕地称呼她为“大将军”。


    因为她最勇猛,是举世无双的悍将,杀得魔物抱头鼠窜,有她在的地方,士兵就能喘一口气。


    她麾下的每一个士兵都是捍卫鬼门关最坚定的力量。


    鬼门关。


    那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每个妖族,还活着的妖族,都必须拼尽全力挥动武器。把冲到自己面前的魔物杀死,否则自己就会称为它们的腹中餐。


    让杀戮从思考后的结果变成本能,哪怕这样的本能会导致他们无差别地攻击一切,毕竟只有这样才能提高他们的存活率。


    鬼门关从来没有休息一说,士兵匆匆地咽下两口食水就要再次奔赴战场。


    伤员被替换下来,而伤兵营也并不安全,魔物随时会冲进来,因此伤员也是要不断战斗的。


    军官印象中的鬼门关就是这样的。


    尽管他们每个人都受了重伤,尽管她们的伤根本分不出哪怕一点的轻重——也要有人重新站起来。拖着流出来的内脏,用骨裂的手再次挥刀,把那些闯进来的魔妖杀了,她们的同袍才能活。


    唯一可以休息的时候就是力竭昏迷时,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幸运被人带回更远的后方,尽情地在昏迷中休憩。


    然后在醒来的瞬间,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战场。


    南荣珴曾经成为过这样幸运的存在。


    她被战友救下,躺在了被血肉滋养得茂盛的树木上。


    那棵树出奇地高,因此周围的树都得仰望她。


    星座静默地闪着光,血肉飞溅,马槊破空,不知道哪来的蛙鼓噪了一声。


    你要下地狱了吗?再等等吧。它们都这么劝着。


    南荣珴闭上眼,再次恢复意识时,她的大将军告诉她,你们那一路的士兵都牺牲了。


    南荣珴愣了一会,平静地应一声。


    就像那夜鼓噪了一声的蛙。


    大将军问她,要走吗?


    走?走去哪?


    鬼门关是地狱。


    地狱之外定是人间,是仙境。


    鬼门关之外,是家乡吗?


    大将军说,她会带他们回家,去中原。那里没有魔物,没有兽潮,她们可以轻松打下一片土地,安居乐业。


    安居乐业。


    那是怎样富饶的一片土地啊……


    那原本,好像是他们的家乡?


    可家乡是什么样子?


    母亲们送别时流下的眼泪已经不在滚烫,姐妹们张望的眼眸早就褪去色彩,他们此行是回家吗?


    可如果留下,他们又得到了什么?


    他们被堡垒关在这片占据大陆六分之一的囚笼,向外张望的瞬间只能看见血流成河。


    南荣珴跟上了她的大将军。


    东莲王带走了愿意离开的妖族,她自己麾下的,别的将领麾下的,数量甚至凑满了十八支满编队。


    其余将领非常激烈地反对,但拦不住手下人受不了要跑。他们又不能追出去,否则鬼门关真的要失守了。


    这些离开地狱的士兵在大陆腹地南征北战,终于打下了一片土地。


    他们要开始安居乐业了。


    可南荣珴回过头时发现,元帅重新分配给她的兵马,她的姐妹们,又像那个夜晚之后一样,化作了静默的星座。


    她嗅着大殿上馥郁的香,仿佛嗅到了鬼门关的腥风。


    被矛盾深深撕扯的只有南荣珴一人。


    对新来的边界军们来说,踏入花团锦簇的东莲王城,连吹来的风都带着熏人的暖香。


    大将军、哦,是王上,她为了招待他们而举办的流水宴上,端上来的食物是山珍海味,从那边的山巅、这边的海底,消耗了那么多物力人力才得来的珍贵之物。


    烹煮它们时又用了最高洁的冰山雪水,焚烧香料燃起的火,才教金玉的盘子盛了最可口的部分给他们。


    穿在身上的锦衣是那样轻薄,连边界吹来的风都比它粗糙沉重。


    它的光泽好像是流动的水,泛着云彩似的梦幻色调,轻轻地安抚着士兵们饱受摧残的肌肤。


    氏族们慷慨解囊,拿了最好的酒肉、最美的华服招待他们,可他们被血食糟蹋已久的舌头似乎没法分辨这些食物的味道,被獠牙刀兵撕裂的身躯也感受不到霓裳的轻柔。


    他们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那些先他们一步离开地狱的同袍,那些不曾踏入地狱的同胞!


    是这样吗?


    士兵粗鲁地撕扯着肉食,满是野性的眼眸露出一丝茫然。


    在她还未踏入地狱之前,她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吗?


    习惯以杀戮为本能后,思考总是带来钝痛。士兵烦躁地发出嘶吼,像只在笼里打圈转的野兽,这时候又激起了其他士兵的躁怒,吓得身旁的氏族小姐颤颤发抖。


    “安静。”一道声音响起,那士兵就乖顺下来,像听见了头狼呼唤的狼群。


    夏宛安抚了士兵,冲上首的东莲王举杯致意,率先一饮而下。


    许多氏族的心思就飘忽起来。


    不少人看向夏宛的眼神隐隐透出敬畏。


    ……真乃神人也!常年驻守鬼门关,骤然返回文明世界还能保持理性,又震得住这群疯兽,甚至记得举杯敬酒这种礼仪!


    薛玉照身边也坐了个气场逐渐暴躁的士兵,夏宛出声安抚后,她才颤抖着抿了一口酒,强压下那股心惊肉跳的天然恐惧。


    她与母亲对视一眼,彻底下定决心。


    这支军队太危险了,东莲王自己也驾驭不住,而她能驾驭的军队已经所剩无几。这是一座即将轰然倒塌的山,薛家要是不想被滚落的山石压死,就得跑快点。


    不,不止得跑快点,还得推这座山一把,让它死得彻底。


    美貌的侍者端着酒壶上前,澄澈的酒液倒入杯盏,如流动的水晶。酒香四溢,醺醺然,迷人眼。


    氏族们脸上带着笑意,推杯换盏,热热闹闹地说些祝贺词。


    如今已是初春,乍暖还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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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宾主尽欢”的宴席结束,氏族们才鱼贯而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东莲王留下了夏宛,她看着昔日同袍满是风霜痕迹的面庞,说道:“我倒是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夏宛拱手作揖,礼仪周到:“臣惶恐。”


    “你不惶恐。”东莲王说,她发出一声冷笑,“他们也不惶恐。”


    说到这,东莲王尖锐的爪牙克制不住地伸长,抓花了庄重华贵的王座把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怕!


    不是那因为士兵躁动而惶恐的害怕,而是能带来臣服的害怕!


    他们在边界军入城后从容地揽下了这场耗资惊人的宴会筹备工作,周全地向她行礼祝贺,而不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自陈己罪以示忠诚!


    不该是这样的。


    东莲王知道氏族蠢蠢欲动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她没兵了吗?


    为了压下他们逆反的心,她直击根本,召来了又一支强劲可怖的边界军。可为什么即使军队已经降临,他们还是那副高高在上又从容不迫的姿态?


    这种超出预料而无法理解的现状让东莲王暴躁,她像那个士兵一般发出愤怒的嘶吼。


    夏宛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她一动不动,也不言语。


    东莲王的声响渐渐消失了,像一头为领地厮杀已久,终于筋疲力尽的野兽。


    它不明白,它的宫殿还不够庄严威仪吗?它的爪牙还不够锋利吗?为什么它不能震慑他们?


    难道,是它杀的人还不够多?


    “……夏将军。”头狼看向它的战士,“你的边界军还愿意为我而战吗?”


    夏宛挥开衣袍,俯身而拜:“谨遵主命。”


    她垂下的眸中一片平静的死寂,东莲王没看见。


    君主满意地点头,熟稔地学着氏族们收买人心时的笑容,斟酌着遣词造句:“此战若胜,夏将军当受上赏。”


    她要什么呢?豪宅?良田?美人?东莲王盘算着,心中列出了一项项的清单。


    “此战若胜,请王上赐铁天仙旗。”夏宛平静道。


    东莲王瞳孔骤缩,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握紧,名贵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她的眼神在夏宛身上来回寻逡巡,舌尖躁动地舔舐过獠牙。


    “十八军随王上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吾等初来乍到,不敢逾越。恳请王上赐旗,以示大军归属。”夏宛再度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东莲王就放松下来,露出笑容,答应了她的请求,并承诺该怎么赏就怎么赏。


    ——


    春日已至,树叶落了。


    那片被祁访枫烧过的水寨附近有一片密林,如今也落了一地黄绿交错的叶,但树上依旧茂盛,只不过多了些许嫩黄鲜绿的色彩。


    水寨的身影已经模糊了。


    南境的气候好,草木长得勤快,一个冬与春就能带走许多事物。


    蓬勃的新草生得高挑纤细,迎风招展。


    在水寨东侧的角落,长着一簇小花,瞧不出名贵的姿色,却也开得完整。


    南荣珴孤身一人,行至水边。


    水潭中的鱼依旧鼓着饱腹,见了人也不怕,反倒聚在她的影下。


    她没有倒进水里,游鱼们就失望离开。水面上泛起一道道涟漪,像分云的雁,晃乱了她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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