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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水火

作者:河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如果点火,那么最先死的肯定是祁访枫自己。


    她才是浑身沾了油的人。


    面前那些卒子和她在山寨下看见的一样,蓬头垢面,瘦弱粗鲁。有些人甚至算不上强壮,只是堪堪拿得动武器。


    但他们看得懂这一幕。


    如果祁访枫点火,那么火势很快就会蔓延,他们或许跑得掉,或许跑不掉。跑掉了,水寨外还有剿匪的军队。


    他们不一定知道祁访枫是什么,只是按照最原始的愤怒憎恨出声了:“你要干什么!你干了什么!你是那些兵痞的人,你要害我们!”


    祁访枫分不清那句话是谁说的,她只能看着所有人回答:“是你们先害人的。”


    军队是来剿匪的,土匪能有什么好东西?


    莫名的,祁访枫想起了寨子边缘的佃户,想起数次不愿放下她的邱老二。


    她告诉自己别想。


    “我没有!我们没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它如此愤怒,愤怒到超乎了祁访枫的意料。


    祁访枫这次看清了说话的人是谁,那是个芦柴棒。


    她那么瘦弱,面容还有几分熟悉,祁访枫大概在棚屋中见过她。


    ……难怪,南荣将军失陷了,原来是有卧底。


    芦柴棒站在贼寇堆里,愤怒地瞪着祁访枫,尖叫道:“你以为谁都想你那么好运吗!我只是想吃饱,我只是想活下去!我要活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祁访枫:“那你把别人当代价付出去干啥。”


    芦柴棒像被捏住嘴的鸭子,一时愣在原地。


    祁访枫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不会以为自己付出的只是你个人的道德良心吧?”


    芦柴棒涨红了脸,身体颤抖,祁访枫惊奇地看着她:“哇,你真这么认为啊。要不你把头探出去看看呢?南荣将军他们被围,死了好多人,你还付出了他们呢。”


    “你以为你就能活吗!”芦柴棒扯起了嗓子,用更高的音量癫狂嘶吼,似乎是想盖过祁访枫的话,“有本事你就和我们一起死!点火啊!你是不敢吗!”


    祁访枫看了看那些正踩着满地油渍,犹豫要不要靠近的卒子。


    正常,每个人都想活。烈火焚身的痛苦谁也不想感受,就算是穷凶极恶的土匪也会在这一刻迟疑。


    她也会迟疑。


    她真的有那样向死而生的勇气吗?


    没有。


    她没勇气也没本事。


    但她有办法。


    祁访枫翘起嘴角:“这可是你说的。”


    她猛地用刀具擦过燧石,火花四溅。落地瞬间,火焰如同翻卷的龙蛇,顷刻间遍布整片油池,爬上墙壁,滚下台阶。


    它与不远处的另一批火焰汇合,焚烧着整座水寨。


    又一次,尖叫响起来了。


    那个芦柴棒尖叫了吗?


    问题与尖叫一样一闪而过。


    祁访枫在燧石擦出火星的瞬间,趁火星未落地,将黑雾拍在了身上,鳞片将火焰隔绝在外,隐约传来令人心惊的热度。


    “轰隆!”


    灰暗的天幕上,第一道惊雷轰然炸开。


    狂风大作,火焰如有神助地俯身追逐水寨,由于缺乏人手救火,它甚至已经烧上了祁访枫颇为忌惮的箭楼。


    到处都有着火的人在惨叫着打滚奔跑,渐渐失去意识,与鬼哭狼嚎的风声相应和。


    雨落下来了。


    祁访枫翻出水寨,不敢跑向那已经被火焰席卷的水寨,只好直挺挺地跳下去。


    狂风在耳边呼啸,尚且灵敏的感官让她看见了因老巢起火而惊慌的贼寇,他们乱了阵脚,又被援军撕开阵线,经验丰富的老兵里应外合,很快就挣脱了包围,开始反攻。


    雨水打在身上,又因为她的极速下降起飞,似乎能就此一直上升,飞回让它降落的高天。


    雨腥味、血腥味、油腥味……


    依山傍水而建的水寨足够高,祁访枫做足了准备,黑雾能在她落地的瞬间变成缓冲物——


    一直箭矢飞刺而来,力道大得出奇,钉入祁访枫的肩膀。比剧痛更显袭来的是半空移动的错位始终感,那只箭像一记重拳,扯着她的肩膀,直直将她打飞了出去,偏离了原本的落地点。


    她落入水中。


    扑腾!


    咕咚、咕咚……


    水面上是雨滴落出的点点涟漪,一圈又一圈,水色模糊了视野。浅淡的红色飘起,来自她的肩头,也来自战斗中死去的尸体。


    肾上腺素能给予的帮助已经到达了极限。


    祁访枫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没有力气上游了。


    肺脏里呛入太多湖水,火烧一般撕裂疼痛,她下意识抬手,却无法对抗水流。


    眼前的光影忽而黯淡,一具尸体飘到了她的上方。它似乎刚死,神色还鲜活;它似乎刚被投入水中,欲要下沉,又渐渐浮起,只垂下了一只青白的手,像死水上落下的藤。


    抓住它?


    抓住她。


    又一只白皙的手坚定地伸来,手臂结实有力,手掌宽大,手指修长。


    它抓住了她。


    它拽着她,硬生生向上拔,像那滴落到她身上又飘起的雨。


    如果下坠得够快就能送返落地的雨,那么上升得够快,也就能甩开如影随形的死水。


    你没有翅膀,那就抓住她的手吧。


    那只手牢牢抓住祁访枫,向上带,另一只手环住她,把人抱在怀里。那段距离仿佛很长又仿佛很短,又是哗啦一声,雨水重新拍打着她的脸,有些疼。


    祁访枫重新呼吸到空气了,也迅速脱力晕了过去。


    最后一刻,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啊哦,是真蛇来了啊……


    还有一声尖叫:“小枫啊啊啊啊——”


    寄之,你有点吵。祁访枫迷迷糊糊地想。


    ——


    祁访枫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是她在棚屋的家。


    还没来得及思考和观察,戚同琴就呜呜哇哇地扑了上来:“小枫!你终于醒了!”


    祁访枫:……


    痛。


    祁访枫面无表情地说:“你压到我伤口了。”


    戚同琴:“哦。”


    女妖起身,脸上倒是毫无歉意。说起来,她刚才哭得也很敷衍浮夸。


    估计是事情收尾得不错,祁访枫的伤势也恢复得不错,戚同琴才有空叽哩哇啦地搞怪。这么一想,人类放松多了。


    稍微喘口气,祁访枫被人扶起来,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酸痛虚弱。肩膀疼得格外厉害,她严重怀疑那未知的一箭把她半个肩膀都撕裂了。


    戚同琴给她搞了点水,同时主动解释道:“你的上司人不错,搬救兵的同时又到棚屋找我们,她说你还是个孩子,这次行动肯定会受惊,事后看见家人会安心不少。”


    祁访枫沉默地喝水,戚同琴继续说:“救你的人是君华,别号白剑女君。她就是南街亭长。你这丫头当真运道好,真给你碰到她了。”


    祁访枫动作一顿,她咽下那口水,问道:“亭长,参与剿匪?”


    这咋听着有点怪呢?难道是职权交错?或者又是什么妖族特色?


    戚同琴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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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祁访枫面无表情:“你不说,我知道个鸡毛。”


    “哎呀,小姑娘家家的脾气不要那么急,这不是在说了吗?”戚同琴坐到她床边,解释道,“君华可不只是南街亭长,她和你们南荣将军交情甚笃,还进过几次宫面见东莲王。”


    祁访枫看着她,一言不发。


    戚同琴也看着她,茫然不已。


    过了一阵,戚同琴恍然大悟,恼怒道:“没说笑!没骗你!没消遣你!”


    轮到祁访枫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扯痛了肩膀,无力瘫倒。


    戚同琴气哼哼的,瞥她一眼,又叹着气消气了:“你啊……”


    “活着呢。”祁访枫胡乱接了一句。


    “好好好,活着就好。”戚同琴揉揉她的脑袋,轻声道,“睡吧,晚点我带叶蒙来看你。他给你做了礼物呢,你可别睡过头。”


    祁访枫再次躺下,疲劳袭来。


    家人在一旁握着她的手,祁访枫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次醒来时,祁访枫看见了一圈脑袋。


    祁访枫:……


    祁访枫:“……干嘛?”


    有人把她扶了起来,是叶蒙。山猫一向沉默寡言,这会也只递来一件……皮甲?


    祁访枫好奇地摸了摸那套皮甲,野猪皮,厚实坚固得很。


    叶蒙解释道:“你要参军,我给你打的。”


    祁访枫花了一会才理顺这个逻辑。


    她被“征兵”了,当兵可能要上战场,上战场需要甲,叶蒙就去打了一只野猪,用猪皮做了皮甲。


    “褂子也给你。”叶蒙说着,又递给她一件毛茸茸的皮草,兔皮缝的,针脚细密,手艺很好。


    “谢谢。”祁访枫冲他笑了笑,叶蒙也点点头,然后缩到一旁。


    第二个说话的是李主簿,她顿了顿才说:“……你此次有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祁访枫一愣,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皮草,张了张嘴,满脸茫然。


    ……要什么?


    李主簿解释道:“军士失陷,你率先作出决断,正确指挥,孤身闯敌营,火烧水寨,桩桩件件都是功。不必谦逊,此番合该受上赏。”


    祁访枫看向戚同琴,女妖眨眨眼,好像在说“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立功”。


    祁访枫想了想,试探着说:“能给我把环首刀吗?我想留着防身,还有啊,之前那把我给沉水里了,不知道捞不捞得回来,您别怪罪……”


    李主簿听了,立刻深深地皱起眉头。


    祁访枫不敢说了,她委屈地撇撇嘴:“我没嬉皮笑脸……”


    “噗嗤。”有人笑了。


    李主簿的脸更不高兴了。


    是南荣将军,她笑完那一声,似乎是觉得人也得罪了,藏也藏不了了,索性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又有几个人笑了,笑声此起彼伏。


    祁访枫也跟着笑了笑,又一次扯痛伤口后遗憾作罢。


    全场只有李主簿绷着脸,看起来很不高兴。


    南荣将军用蒲扇大的手搓搓祁访枫的脑袋,爽快道:“你要得太少,李主簿不高兴呢!赏罚分明,赏罚分明,如果立了功却不能得到相应的奖励,那世上就没有肯立功的人了!”


    “你挺身而出指挥行动,又奋身火烧水寨,既救了军士们,又除了一大匪患,有勇有谋!”南荣将军说。


    将军拍板做主,把祁访枫提拔成了有户籍的良家子,不用住棚屋和流民们混了,她的家人也跟着鸡犬升天。


    祁访枫本人,另赏一千钱,再赏两把环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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