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喜欢你 我发誓
魔宫的烛火静静燃着。
为了方便朝盈照顾, 三个伤员在一间房里休息,靠窗的是宿泱, 中间是迟穗,最外侧是封不扰。朝盈原本坚持要守夜,但被裴音以“医者更需休息”为由劝走,只答应明早再来看看。
夜深了,裴音和其他魔宫众人也已散去,只留两个侍女在外间候着, 以备不时之需。
迟穗躺在自己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胸口还隐隐作痛,灵力枯竭后的虚乏感如影随形, 但更让她无法入眠的,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画面。
脑袋越来越清醒, 不像刚醒来时那般反应迟钝, 所以昏迷之前的记忆反倒愈发清晰。
心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
焚骨之地的烈火, 宿泱说的“我来殉情”, 还有黑龙盘踞时滴落在她脸上的温热血迹。
是不是自己太过着急了?
迟穗偶尔也会有这种感觉,自从当上少楼主, 她和宿泱、凌今越之间的联系似乎越来越少了。并不是说见面次数的减少, 而是……
她一直在往前跑,永远把目标放在第一位, 把自己的安危抛之脑后, 但也忽略了挚友的担心。
迟穗在少楼主这条路上一发不可收拾地走远, 但宿泱哪怕成为副官, 凌今越哪怕升为高级弟子,也往往把她放在第一位。
“说好了哦,我们是家人, 是彼此最最重要的人。”
曾几何时安慰宿泱的时候,迟穗和他们做过这样的约定。
她侧过头,看向窗边的床榻。
宿泱还在沉睡,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睫毛很长,那对龙角依旧没有收回。
也许就是这样,十一才会一声不吭解决了慕容家吧。
迟穗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掀开被子,动作很轻,怕惊动外间的侍女,也怕吵到封不扰。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步挪到宿泱床边。
少女趴在床沿,手肘撑在榻上,托着脑袋,就这么静静看着宿泱。
但是,她要救天下苍生,也要守护心中所爱。大义和小情,只有没能力的懦夫才需要二选一。
“笨蛋。”她小声嘟囔,“谁要你殉情了……”
说着,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宿泱脸侧,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轻轻拨弄了一下他散在枕边的一缕黑发。
“还说什么‘你的手牵起了就不会放开’……”迟穗继续低声抱怨,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屏住呼吸,视线慢慢上移,正对上宿泱含笑的眼睛。
迟穗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停在他发间,神色尴尬得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她想抽回手,想找点什么话说,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烛火在墙上投出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眼中映出好看的银辉。
宿泱勾起一个温柔的笑问道:“看够了?”
迟穗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收回手,想站起身,却因为跪坐太久腿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宿泱伸手扶住她,稳稳托住她的手臂。迟穗借力站稳,却不敢看他,视线飘向窗外,假装在研究月亮的位置。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骂我笨蛋的时候。”
迟穗脸颊发烫,她想抽回手,宿泱却握得很紧,又蓦然一松,手指轻轻抚摸她手腕上的伤疤。
“还痛吗?”他问。
迟穗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觉得矛盾,索性放弃回答,转而问:“你呢?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宿泱说着,终于松开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样东西。
“这是……”迟穗打量着,好像是个平安符。
宿泱示意她低头,少楼主乖乖照做。
“护身符。”宿泱轻声说,“凌今越说这个很灵。”
迟穗一笑,“你信他的?”
她抚过护身符,里面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
“不要拆开看。”宿泱提醒她,“拆开就不灵了。”
“以后无论在哪里,遇到什么危险,它都会保护你。”
迟穗动作顿住,松开手,让它垂落在胸前,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今晚月色真美。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了。”
他牵起迟穗的手,目光却一瞬不瞬看着她,碧绿色的眼眸如深潭,此刻却也泛起丝丝涟漪。
“对不起,我总是在注视你的背影,以为只要默默在你身后支持你就好了,结果不论是感情,还是事业,都没能真正帮上你。”
到底是谁的心跳声?
“我向你发誓,从此之后,再也不会选择逃避。如果有神明,就让神明见证,如果没有神明,就以天地为鉴。”
“宿泱……”
好像是她的心跳。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遇到怎样的困难,我都和你并肩而行,同争朝夕,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宿泱在迟穗的掌心落下一吻,仍然温柔看着她。
“我昏迷的时候,你是不是对我说了什么话?”
迟穗只觉得手心滚烫,一时什么都来不及反应,愣了半晌才想起自己趴在床边说的那句“我也喜欢你”。
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涌上来,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月亮明亮,悬在天幕上,清冷温润。
“我……”她张了张嘴,“我没说什么……”
“是吗?”宿泱反问一句,却是不再接话,反而说道:
“我爱你。”
“说了!”
忽然听到这句话,迟穗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脸颊还是红的,耳朵也红,但眼神很亮。
“我说了,我说,我也喜欢你。”
话出口的瞬间,她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不少,那些辗转反侧的心事,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时最真实的念头,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反思自己的时候,眼前的少年也一样。哪怕距离隔得再远,只要两个人坚定不移向着对方走去……
她也不能再逃避了!
宿泱沉默看着她,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拉上床。
动作很轻,顾及着她的伤,又让迟穗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跌进他怀里,被他紧紧抱住。
“再说一遍。”
迟穗的脸埋在他肩窝,两人气息都混合在了一起,密不可分。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我喜欢你。”她说。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够了吗?”
宿泱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
“不够。”他轻声回答,然后吻住了她的唇。
迟穗睁大眼睛,视线看到宿泱紧闭的眼时才意识到这种时候大概是要闭眼睛的。
可是……
这个角度的宿泱很可爱,她有点舍不得闭眼。
月光流淌进窗,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直到——
“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从右边传来,迟穗和宿泱同时僵住。
“那个……”封不扰的声音幽幽响起,“我忍了很久了,你们是不是不知道这里还有个人?”
不是说魔尊没这么快醒吗?!
迟穗“唰”地从宿泱怀里弹起来,动作太猛扯到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宿泱连忙扶住她,皱眉看向内侧:“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说肉麻话的时候。”封不扰慢悠悠地说,撑着身子坐起来,“本来想继续装睡,但你们这动静……我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迟穗此刻恨不得拿枕头捂死好不容易才死而复生的魔尊大人,死盯着他半晌,又转头瞪了宿泱一眼。
都怪他,害得自己忘了旁边还有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抓过宿泱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才不管刚清醒的病号冷不冷,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魔尊大人既然醒了,怎么不出声?”
“出声?”封不扰挑眉,“打断你们互诉衷肠?我还没那么不识趣。”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已经没有了空洞的剧痛,凤尾替代了心脏,正在稳定地跳动。
“不过话说回来,”封不扰看向迟穗,“你胆子可真够大的,万魔窟都敢单闯,还差点把我们都搭进去。”
迟穗抿了抿唇,没说话。
“但谢了,如果不是你毁了阵法,我可能还要当几万年的钥匙。”
迟穗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认真道:“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最后……”
“打住。”封不扰抬手,“肉麻的话就不必说了,本尊只是不想欠人情。”
室内又安静下来。
迟穗躺回自己的床上,三人谁也没再说话,月光从一扇窗移到另一扇窗,夜越来越深。
迟穗忽然开口:
“我不赞同你的观点。”
封不扰没应声,但迟穗知道他听着。
“你说慕容遥、闻人归他们自私,为了理想不惜牺牲一切。”迟穗望着帐顶,缓缓道,“但慕容遥的初衷,是想为慕容家的女孩子挣出一片新的天地,她明明可以走捷径,却不愿意牺牲无辜。”
“楼主也是。”迟穗继续说,“你说她冷漠,可他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人,她说‘什么都舍弃不了,就什么也做不到’,但她真正舍弃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封不扰依旧沉默。
迟穗以为他睡着了,也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却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魔尊大人低声说了一句:
“我从来没那么觉得。”
迟穗睁开眼。
“那时候说的只是气话。”
“活了万年,见过太多人打着‘大义’的旗号行自私之事,所以看到你们这种明明可以活得轻松,却偏要往身上揽担子的傻子,就忍不住想刺两句。”
他停了停,好像笑了。
“但现在看来,傻子也有傻子的活法。至少……不孤单。”
然后迟穗也睡着了。
梦来得毫无征兆。
迟穗感觉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四周什么都没有,但有一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一定要去……”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声嘶力竭,“一定要去找回神力,一定要抹杀邪神和天道的意志,一定要拼尽全力奉献出你的所有!”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如果不这样做的话……”
“就没有办法拯救宿泱和凌今越,就没有办法救辛夷楼的大家……”
迟穗想动,想说话,想看清是谁在说话。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连眼睛都无法转动。
没人说话后,一片黑暗中忽然闪过几个画面。
凌今越倒在血泊里,手中的剑断成两截,他睁着眼,望着天空,瞳孔涣散。
宿泱跪在地上,龙角断裂,好像在哭。
迟穗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月光依旧皎洁,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湿透了。
每一次得到神力之后,都会做这样的梦。
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她,告诉她如果不按照那条路走,就会迎来最惨烈的结局。
拿回神力,还有哪里?
小瞒山……
“迟穗?”
宿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迟穗愣愣转过头,看见宿泱已经坐起身,正担忧地看着她。烛火下,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活生生的,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是梦里那个龙角断裂、满身是伤的模样。
“你怎么了?”宿泱皱眉,掀开被子下床,忍着痛走到她床边,弯下腰,“做噩梦了?”
他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迟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她忽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宿泱……”她喃喃道,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你不要哭,我舍不得你哭。”
宿泱一怔,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我不会哭的。”
迟穗的眼泪却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第82章 天道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又在魔宫待了两日, 迟穗的伤好了大半,宿泱没她好得快, 但他也不能久留,需要尽快到妖境继任妖尊。
分别那日清晨,魔宫外的星藤泪还挂着晨露。
宿泱站在宫门前,黑衣被微风轻轻吹动,再三强调迟穗不要摘下护身符,那都是他的爱。
迟穗笑言他这么坦率让她不习惯, 但还是握紧了护身符,向他保证。
“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珍视这份心意的。”
两人对视片刻, 宿泱转身离开。
迟穗站在原地,看
了很久,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 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总是宿泱注视着她的背影, 偶尔位置交换一下也不错。
但她也该走了。
迟穗赶回沧澜宫, 灵力尚未完全恢复,胸口偶尔还会隐痛, 她便不御剑, 只沿着山道慢慢走。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过林间时, 黄叶簌簌落下, 铺了一地金黄。
走到半山腰时, 她遇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阿岁!”
率先喊出声的是个圆脸少女, 正抱着一摞书卷往山上去,看见迟穗,眼睛一亮, 小跑着过来。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迟穗认出这是药峰的师姐,名叫小竹,性子活泼,最爱打听各种八卦。
“小竹师姐。”她笑着打招呼。
“哎呀,还叫什么师姐。”小竹摆摆手,凑近了压低声音,“我们都知道,辛夷楼少楼主嘛!厉害厉害!”
她眼里闪着光,却没有丝毫芥蒂,只有纯粹的钦佩。
陆续又有几人从后面跟上来,都是沧澜宫的同门,大家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问:
“阿岁,你以后还回来看我们吗?”
“那天你走得太急了,我们都没来得及跟你道别。”
“是啊,好歹同窗一场……”
迟穗一一应着,心里那股忐忑渐渐散了。
她本以为,身份暴露后,这些曾经的同门会疏远她、戒备她,甚至怨恨她的欺瞒。可现在他们围在她身边,仿佛师妹只是出了个远门,隔三差五便会回来看看。
“辛夷楼的任务嘛,我们都能理解。”一个高瘦的少年拍拍她的肩,“就是下次提前打个招呼?可把我们吓坏了。”
众人都笑起来。
迟穗也跟着笑,正说着话,一道身着红衣的身影从山道上走下来,是谢决明。
他今日没穿弟子服,手里拎着个酒壶,看见这边热闹,便踱步过来。
“我说怎么这么吵。”谢决明笑着走近,目光落在迟穗身上时,笑意更深,“原来是我们的少楼主回来了。”
“师兄。”迟穗颔首。
谢决明摆摆手,示意其他人先去忙,自己则走到迟穗身边,与她并肩往山上走。
林间的光影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金,两人走得不快,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轻响。
“回来待多久。”谢决明问。
“一会儿就走。”
“还真是个大忙人。”谢决明仰头喝了口酒,半晌,忽然道赞叹道,“焚天兽那一战,现在整个修真界都传遍了,都说辛夷楼少楼主一剑开天,剑意之盛,万年未见。”
迟穗被他夸得嘿嘿一笑,摆手道,“运气好罢了。”
“运气?”谢决明摇头,“你唬我呢,谦虚也不是这样的吧。”
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正厅时,谢决明停下脚步。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远处的云海缓缓翻涌,夕阳正往西山沉,把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迟穗也停下来,看向他。谢决明望着那片云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阿岁很强是一回事。”
“但是,但凡师妹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师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很轻,却有千钧之重,谢决明说过的话,从来一诺千金。
迟穗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爱喝酒爱开玩笑的师兄,此刻眼中却只有一片澄澈的郑重。
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迟穗也笑了,像往常那样,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身回看,风扬起她的发丝,夕阳在她眼中熠熠生辉。
“那师兄可要随时等着为我拔剑啊。”
谢决明一怔,好像回到第一次见到她那天,不自觉又看楞了神,真想再问她一句“师妹姓甚名谁,师承何方,可有道侣?”
但他只是朗声笑起来:“好说,好说!”
笑罢,迟穗正色道:“云悟师姐和萧瑜师兄,他们还好吗?”
提到这两人,谢决明的笑容淡了些。
“那人叛逃一事,对他们打击太大。”他叹口气,“云悟把自己关在洞府里,谁都不见,萧瑜师兄倒是照常处理宫务,但整个人都沉默了许多。”
迟穗想起云悟说起月离声时,眼中那种纯粹的崇拜与信赖,那样炽热的信任,一朝崩塌,该有多痛?
“师兄,麻烦你替我带句话。”
谢决明点头:“放心吧,他们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根本不怪罪你。只是……”
他停住话语,叹了口气,迟穗也默然。
她知道,对云悟和萧瑜来说,月离声不止是妖尊,更是悉心教导他们多年的师尊,那人装得太好,这份师徒情谊,远比外人想象的深厚。
谢决明不再多言,目送她走进主峰正厅,然后转身,拎着酒壶慢慢走远了。
迟穗轻车熟路径直走向暗室,上一次来是夜里,视线昏暗,这次白日再来,她才注意到窗外风景不同寻常。
从这里,竟然可以看到小瞒山。
“看来你已经拿到了。”
慕容遥的声音传来。
迟穗转身,看见她坐在茶案旁,依旧是一身素衣,长发未束,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她抬手,示意少女坐下。
“你要的东西。”
慕容遥的目光落在石头上,却没有接。
“给了我也没用。”她说,“这矿石需要神力淬炼,才能真正发挥效用。”
迟穗眉头微皱,让她去拿,拿了又说没用——这是在耍她?
慕容遥似乎看出她的心思,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好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连神情都轻松许多。
“不过,按照我们的约定……”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那年,我独自云游四海,寻找解决天道诅咒的方法。”她开口。
“我去了很多地方,翻阅了无数古籍,拜访了许多隐世高人,有些线索,有些传言,零零散散,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直到有一天……”
因为妖境突发的狩猎狐族一事,她前往寸金赌坊,看到了那面墙。
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面墙,她却仿佛被什么吸引,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在触碰到墙壁那瞬间,露出一张壁画来。
“你能想象吗?”她说,“被无数人信奉的天道,竟然也有喜怒哀乐妒,也会特定对某个人有所偏向。”
迟穗无言,她当然能想象,万魔窟里,天道可是明明白白地想要她死,看起来倒是恨死他了。
“后来,我又去了很多地方。”慕容遥继续道,“寸金赌坊、焚骨之地,还有……我进不去的小瞒山,这些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那里都有那个阵法。我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壁画。”
“壁画上说了什么?”
慕容遥没有立刻回答,取出一面屏风,正是当初她用来遮挡面容的那个。
“这是我从寸金赌坊带出来的。”慕容遥说,“我发现它能隔绝天道的窥视,于是借来一用,不过,这几年天道的力量似乎削弱不少,我也有了短暂自由的时间。”
总归会在必要的时候物归原主,她心想。
“为什么天道会盯上你?”迟穗问,“就因为你要改变诅咒?”
慕容遥笑了笑,示意她别急。
“这壁画,讲了一个故事,准确来说,是一个预言。”
“预言?”
“没错。”
除去创世神陨落一事,壁画上还说道,在那之后,四境迎来了绝对的天道统治时期。一切都以天道的意志进行,不公、不平随处可见。
被天道诅咒的魔尊、慕容一族、黑龙,还有许多许多……怨念融合,催生了邪神,与邪神教。
“此时,天道力量第一次被削弱。”
“因为只有神力才能与之抗衡。而邪神的力量越强,天道就越弱,这也是许多人加入邪神教,甚至不惜杀人供奉邪神的原因。”
到此为止,都还称不上预言,这是早就已经形成的四境格局。
“于是,在数万年后,会诞生一个绝世天才。”慕容遥看向迟穗,眼中映着屏风上暗金的光,“她会以可怕的速度成长起来,取回散落的神力,一步步削弱天道,最后斩杀天道意志和邪神,成为世间唯一的神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个人,是创世神转世。”
暗室里安安静静。
半晌,迟穗才开口接话,“你该不会想说,我就是创世神吧。”
“很明显,是的。”她说。
“得到这则预言后,我被天道发现,天道要出手抹杀我,
我靠着这面屏风逃过一劫,假死脱身,而上任沧澜宫宫主又恰好在那时陨落,于是我凭借着这么多年来的谋略布局,顺利顶替了他的身份。”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那个转世。只有她——只有你,才能亲手结束这一切。”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
“我本来以为是祁寂。因为那孩子,早已是万里挑一的天赋,可你出现了。”
“少楼主横空出世,世界上所有的天才在你面前都显得黯淡无光,于是我借万魔窟试探你,而你成功取回了里面的东西,我想应当也回收了神力。”
她直视迟穗的眼睛:
“你就是创世神转世。”
不知何时,云遮住了太阳。
暗室里本就不多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迟穗和慕容遥面对面坐着,影子在地上晦暗不明。
许久,慕容遥问:“你怎么想?”
……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像预言里那样吧?”她抬起眼,眼神居然有几分冷漠,“说到底,辛夷楼的任务只是推翻邪神教,至于所谓什么天道,什么创世神,原本就不在我们的计划中。”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嘲讽:
“我干嘛要冒着这个风险踏入命运的漩涡?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真的是什么创世神转世——但是创世神是创世神,迟穗是迟穗,我并不是她,她的意志左右不了我,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心里博弈,迟穗必然不会让自己被牵着鼻子走。
每一次得到神力之后,那个在梦境中告诉她一些事情的人,应当就是创世神。她们当然不是一个人,但是……
那个声嘶力竭的声音,那句“如果不这样做,就救不了宿泱和凌今越”……
那真的不是她自己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慕容遥没有反驳,任由她失去兴趣,不再多言,站起身准备离开。
迟穗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情报。至于预言,至于转世,那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现在,她得先回辛夷楼,把这一切告诉闻人归。
转身走向暗门时,慕容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龙族覆灭一事,并非全然邪神教所为。”
迟穗脚步一顿。
“都说天道的雷罚在龙域上响彻了三天三夜,以此来惩戒邪神教,但事实上,那天闯入龙域的邪神教徒,可没有死掉多少。”
慕容遥喝了口茶悠悠道:
“反倒是可怜的龙族子民们,竟然在一直以来无比信奉的、敬仰的天道劫雷下……”
“灰飞烟灭了。”
迟穗站在原地,背对着慕容遥。
窗外,乌云彻底遮蔽了天空,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cs=迟穗=创世
第83章 信 楼主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迟穗从沧澜宫出来时,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乌云低垂,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很快就变得又急又大,走两步就下成滂沱雨幕。
她没有撑伞,也没有用灵力护身,就这么走进雨里。
雨水很快浸透了衣衫,凉意贴着皮肤渗进来, 伤口被水一浸,隐隐作痛,但她没停下脚步, 只是沿着山道往下走。
雨声很大,盖过了林间的鸟鸣虫噪, 也盖过了心底那些翻腾的念头。
雨越下越大。
回到辛夷楼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雨幕中的楼阁灯火通明, 却安静得反常。平日这个时辰, 主楼前总有弟子来往,但今夜, 偌大的广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
迟穗踩着积水走向主楼,脚步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孤寂。
推开门, 温暖的烛光涌出来。她站在门口, 湿透的衣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很快在脚边聚成一小滩。
“少楼主?”
迟穗抬头, 看见洛玄之正抱着一摞卷宗下楼。总是笑眯眯的副官看见她这模样,不由自主一怔,皱起眉。
“你……”他快步走过, 用灵力快速弄干少女的头发和衣物,“重伤未愈,淋什么雨?”
迟穗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水,扬起嘴角,“大叔少管闲事啦,我偶尔也会有些少女心事的。”
说着,她也不等衣物干透,三两步就上了楼。
洛玄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水渍,半晌才冲着楼梯方向吼了一句:
“叫谁大叔呢!而且现在人手不够,你弄了满地水还不是我打扫!”
迟穗已经转上二楼,没应声,只传来一声轻笑。
洛玄之摇摇头,认命地劳动起来,刚转身,又听见楼梯上传来少楼主的声音:
“对了,楼主在吗?”
“在顶楼。”洛玄之头也不回,“你最好换身衣服再去,别把楼主也弄湿了。”
“知道啦——”
门虚掩着,迟穗的头发披散下来,还是能看出淋了雨,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她推门进去时,闻人归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古籍认真读着。
听见动静,闻人归抬起头,看见迟穗还在滴水的发梢,她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楼主的气色比上次见时更差了,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握着书卷的手指瘦削得几乎能看见骨节。但她坐得笔直,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仿佛那些虚弱只是表象。
“我去了魔域,进了万魔窟,拿到了这个。”迟穗取出那块暗金色的矿石,放在书案上,“也见到了慕容遥。”
闻人归的视线落在矿石上,片刻后移开,看向迟穗。
“她都告诉你了?”
“嗯。”迟穗点头,“创世神转世,天道诅咒,预言……还有龙族覆灭的真相。”
事到如今,她没什么好瞒着楼主的,一一全盘托出。
“所以接下来,你要去小瞒山。”
迟穗没有否认:“神力还差最后一部分。”
于是闻人归放下书卷,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
“我已经书信一封,你带给沈善渊。”
“有什么不能口头带话?”
“毕竟他是你师尊。”闻人归笑了笑,“于情于理,我该让他多照顾你。”
迟穗拿起信,在手里掂了掂,忍不住吐槽:“哪门子师尊还要你嘱咐照顾我啊。”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信妥帖收好。
窗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书房里很安静,两人许久未见,久违共处一室。
“不冷也不累吗?”
迟穗一怔,没料到她把话题扯到这里来。
“受着伤还淋雨回来,心情不好吧?”
雨滴顺着玻璃滑落,在烛光映照下像一道道泪痕,院子里的树枝在风雨中摇曳,飘摇无依。
也许是有一些累。
闻人归无需她言语也知晓答案。蓦然想起很多年前,少女刚当上少楼主的时候,总在和淮的对练中遍体鳞伤,又气不过,每每下雨时也喜欢淋着雨回去。
索性她屋里还有一方灵泉,能够治愈伤口。
“以痛治痛可不是好习惯。”她说。
迟穗没接话,闻人归却起身,将她带到自己灵泉处。
“去泡一泡吧,顺便偷个懒,好好理清思绪。”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灵力顺着毛孔渗入,舒缓着疲惫的肌肉和隐隐作痛的伤口,迟穗靠在池边,闭上眼睛。
雨声被隔绝在外,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确实
需要理清思绪,把她想要否认,想逃避,想假装什么都没听过的事情好好理一理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也许她们之间,已经有人清楚了。
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少女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试图让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
闻人归不知何时进来了,正坐在池边的矮榻上,手里依旧拿着那卷古籍,安静地看着。
这几日确实疲惫,又伤势未愈,迟穗想着想着就不自觉睡着了。楼主没开口叫她,目光一刻不移地落在书上,书却很久都没翻动一页。
迟穗悠悠转醒时,天已经黑了,她连忙爬起来,埋怨闻人归不叫她,又问到十一和凌今越的情况。
“十一没回来。”闻人归答“凌今越也去妖境帮宿泱了。”
迟穗点点头:“那我走了。”
“现在?”闻人归看向窗外,“雨还没停。”
她走到门边,回头笑了笑,答道,“早点去,早点回呀。”少女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闻人归坐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忽然掩唇咳嗽起来。她抓起桌上的茶杯,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身。
洛玄之立刻现身,想关窗户,楼主却摆手,反倒迎着大风探出头。
夜风夹着雨丝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她望着楼下,看见迟穗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冲进雨幕里。
她哀哀看着,心中竟然也生出一种想不顾一切去淋雨,去叫住迟穗的冲动。半晌,才被洛玄之不由分说拉回来,窗户关上的前一刻,风雨中一往无前的少女却忽然回过头,在磅礴雨幕里遥遥与她对视。
迟穗,再等一等,先不要走。
闻人归想这样说,张开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任性的权利早在她当上楼主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因此即便命运让那个少女回眸,她也没能说出任何挽留的话。
“闻人归!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洛玄之敬称都不叫了,抹去她脸上的雨水,一把关上窗户。
迟穗这才转过头,心想楼主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等回来一定要问问朝盈,她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天快亮时,雨渐渐小了。
小瞒山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终年积雪的山峰高耸入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白色。山脚下有稀稀落落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与尚未散尽的雨雾交织在一起。
守山弟子认出师妹,脸色尴尬地变了变,恭敬行礼,“少楼主。”
“师尊在否?”
“……尊上在,放行!”
目送迟穗笔挺的身影步步向前,没像之前几次那般不用灵力御寒,两位师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还叫师尊呢?尊上可打不过她。”
“那我们还好叫师妹吗?”
“你想被辛夷楼的人揍吗,之前来守山的破军星主你没看见?光看脸就知道多凶神恶煞了。”
守山弟子陷入回忆,不禁打了个寒颤,但仍然决定把借给少楼主穿过的外衣珍藏起来。
迟穗到的时候,沈善渊正在殿前练剑,她也不打扰师尊,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就发现茫茫白雪里那一抹新绿。
“竟然真的长出来了!”
还被人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风雪伤不到它分毫。
“可惜那之后,无论如何也不再长大了。”沈善渊不知何时已经收剑来到她身后,和她一起注视着那鲜艳的颜色。
迟穗一笑,打趣道,“也许就是因为你保护得太好了,才长不大呢。”
有时风雪是磨难,有时风雪是养料。
她不过是开玩笑,沈善渊却真的听了进去,思考这样的可能性。迟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先把楼主的信转交给他,又告知来意。
“我必须要取最后一部分神力。”
沈善渊沉默地看着她,半晌,一改之前誓死不提半分秘密的态度,言道:“如果你能进去,我不会拦你。”
迟穗眯起眼,问他怎么变卦这么快,莫非知道自己现在打不过她,打算认她做老大了?
失去天下第一头衔的无尘仙尊一噎,强行挽尊说自己不在意这个。
“是我的师尊。她很多年前就说过,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命定之人来到小瞒山,取走山中封存的东西。”
“师尊的师尊……”迟穗迟疑道,“莫非是闻人家的?会预言?”
沈善渊摇头,目光绕过她,看向那长出来的梅树嫩芽,半晌才答。
“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
闻言,迟穗不再深究,规规矩矩向沈善渊行了一礼,转身朝雪山深处走去。沈善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雨彻底停了,少楼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白雪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也被风吹散。
沈善渊低头,拆开了手中的信,逐字逐句读了半晌,直到心中感受到冷意,才忽然意识到,这封信并不是留给他的。
而雪山深处,迟穗已经走到了禁地的入口,伸出手,掌心贴上结界,神力同时苏醒,顺着经脉涌向掌心。
第84章 刹那万年(一) 阿青和阿渊
迟穗从一片春意盎然的树林里钻出来时, 满心疑惑。
她明明记得自己踏入了小瞒山深处,眼前应该是一片漆黑, 可再睁眼时,却站在了这片完全陌生的林子里。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草木清香扑鼻,远处甚至能听见溪流潺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伤口一息之间全然好了,灵力充盈得过分, 而丹田深处,三股神力已经完整地融合在一起,温润磅礴, 运转自如。
最后一部分神力已经取回了。
到底怎么回事,这里又究竟是哪里?
这季节不对啊, 她踏入石门时分明是秋天, 眼前却是一片生机, 春意盎然。
迟穗皱着眉感受了片刻。
不像幻境, 一切太过真实,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辨, 她试着用神识探查, 方圆数十里皆是这般景象,没有阵法波动的痕迹, 也没有空间的扭曲感。
她沉吟片刻, 决定先离开这片林子。沿着小径走了约莫一刻钟, 眼前豁然开朗, 来到一条颇为热闹的街道上,行人往来穿梭。
迟穗站在路边观察了片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顶素色斗笠戴上, 遮盖住这张引人注目的脸,又理了理衣襟,这才迈步走入人群。
还是小心些为好。
街上行人不少,显得生机勃勃,热闹一片。迟穗压低了斗笠沿,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摊贩售卖的皆是些寻常货物,卖法器的铺子少得可怜,入目也都是些低级法器。
她心中疑窦更甚,正思索间,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侧面撞了过来。
迟穗脚步微错,侧身避开了。
那是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短衫,见没撞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珠一转,竟伸手就拽住了迟穗的衣袖。
“姐姐!”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算得上清秀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刻意放得甜腻,“姐姐你真漂亮!”
迟穗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心想你看得见我的脸就怪了。
男孩见她没反应,另一只手悄悄往她腰间探去,又被迟穗一把扣住手腕。
“请不要在我身上摸来摸去。”
男孩脸色一变,方才那副甜腻可怜的模
样瞬间消失,露出几分鄙夷,狠狠甩开手,瞪了迟穗一眼,扭头就跑进了人群。
少女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这难道……是这地方的什么习俗?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悄然跟了上去。男孩在街上七拐八绕,不多时又盯上了一个中年男子。这回他瞅准机会,直直撞了上去。
“哎哟!”男子被撞得一个踉跄,骂骂咧咧地拍打衣衫,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不长眼的小兔崽子!”
男孩连忙低头道歉,声音可怜巴巴的,手却极快地在男子腰间一摸一收,被迟穗远远看得分明。
就在男孩转身要溜时,迟穗上前几步,抓起他的手,刚刚顺走的袋子就到了她手里。
“偷东西可不是乖孩子该做的事情。”
男孩脸色骤变,狠狠瞪她:“要你多管闲事!”
这时那男子也反应过来,一摸腰间,顿时大叫:“我的钱袋,抓小偷啊!”
周围行人纷纷围拢过来,目光在男孩和迟穗身上打转,男子捡起钱袋,仔细拍去灰尘,这才看向迟穗。
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看出眼前人虽然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气质和衣料显然不是寻常人,语气便客气了些:
“多谢姑娘仗义相助。”
说罢转向男孩,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贫民窟出来的手脚就是不干净,小小年纪就偷鸡摸狗,长大了还得了?!”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
“就是,贫民窟的没一个好东西。”
“整天在街上晃悠,看见就晦气!”
有人甚至撸起袖子就想上前,被迟穗侧身挡住,她皱着眉道,“他偷东西确实不对,但这样就要喊打喊杀,未免太过分了吧?”
人群静了一瞬。
那男子像是听见什么荒唐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姑娘说什么呢?这可是贫民窟的贱种,偷东西就该剁手,打死都不为过!”
“对!剁手!”
“打死算了!”
群情激愤,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迟穗看着那些面孔,忽然感到一阵寒意,索性已经参与了,便管到底。
她不再多言,将钱袋抛还给男子,拎起男孩的后领,脚下一点便掠出人群。身后传来阵阵叫骂,她充耳不闻,几个起落便拐进了偏僻小巷中。
确定无人追来,她才将男孩放下。
男孩脚一沾地就想跑,迟穗伸手一拦,他立刻摆出防御姿态,恶狠狠地瞪着她。
“我好歹救了你吧?”迟穗挑眉,“你就这态度?”
“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早就跑掉了!”男孩啐了一口,“你这种上等人会有什么好心思?”
说完,他自己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迟穗,眼神狐疑:“你真是上等人?可你身上一点灵石都没有啊。”
迟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方才这男孩那般鄙夷,原来是嘲笑她是个穷光蛋?
最不缺钱的少楼主大人顿时有些好笑,从储物戒中取出一袋子灵石,在手中掂了掂。
“谁说我没有?”
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男孩眼睛都看直了,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变出来的?刚才明明没有……”
“储物戒。”迟穗晃了晃手指上的戒指,“没见过?”
男孩茫然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
储物戒都不知道,这是哪个犄角旮旯?迟穗心中一动,收起灵石,笑吟吟地看着他:“想要吗?”
男孩迟疑着点点头。
“这样吧,”迟穗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给你十颗灵石,如何?”
“当真?”
“童叟无欺,只要你说实话。”
他纠结了片刻,终究抵不住灵石的诱惑,用力点头:“你问!”
“第一个问题,”迟穗竖起一根手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青。”
“姓什么?别敷衍我。”
“贫民窟的孩子哪有什么姓氏!”阿青脱口而出,带着几分自嘲的愤懑,“我们连名字都是随便叫的!”
迟穗没再追问,继续道:“第二个问题,这里是哪里?”
“小瞒山啊。”
“小瞒山?你确定?小瞒山怎么会是春天?不是终年积雪吗?”
阿青像是听见什么怪话:“只有冬天才会下雪啊,现在本来就是春天。”
她看着眼前的男孩,又看了看四周。阳光明媚,草木葱茏,远处街市喧嚣,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继续问道:“这里的人,为什么对‘贫民窟’如此厌恶?”
阿青撇了撇嘴,“还能为什么?我们住在山脚西边的荒地,又穷又脏,不配和他们住在一起呗。上等人觉得我们天生下贱,偷抢拐骗,做什么都是错的。”
好吧,总之,小孩子套话十分容易,迟穗从他口中得知,这里似乎是很多很多年前的小瞒山。
这时的小瞒山还有一年四季,但两极分化严重,分上等人和贫民窟,并且歧视严重。这时候的辛夷楼和邪神教还没那么有名,就像一切还未发生一般。
迟穗推测,她或许要在这里做些什么才能回去,也许就是找到小瞒山深处的东西,最后关头,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她想,不知道在这里的时间,现实中是怎样流逝的,出去时,也许还是她刚刚踏入雪山深处的时候?
“山里深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好奇啊。”
“越往山里走,把守越严,只有那些有头有脸的上等人才能进去。”阿青说,“我们这种的,靠近都会被赶出来,你别去自讨苦吃了。”
迟穗嗤笑,她一人一剑就能把这里杀穿,但还是点点头,觉得观望一下,将说好的灵石数出相应数目递给他。
阿青接过灵石,眼睛亮得惊人,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最后一个交易,”眼前的少女又从储物戒取出一整袋灵石,在手中晃了晃,“帮我找个地方暂住几日,这些就都是你的。”
阿青咽了口唾沫,显然心动了,但他犹豫片刻,还是摇头:“不行,我不能带外人回去。”
“两袋。”
“……三袋也不行!”
“五袋。”
阿青的表情挣扎得扭曲,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你保证不会害人?”
“说什么呢,姐姐我可是好人啊。”
“那、那跟我来吧。”阿青转身带路,走了两步又回头,认真道,“但你得听我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成交!”
贫民窟比迟穗想象的更加破败。
房屋低矮杂乱,大多是木板和茅草搭成的棚屋,街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往来行人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向迟穗这个陌生面孔时,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打量。
阿青带着她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间格外破旧的木棚前。
那棚子歪歪斜斜,墙板缝隙里塞着干草,与其说是房子,倒像是柴房。
不,这就是柴房吧?!
这方面从没吃过苦的少楼主懊悔一瞬,琢磨着自己能不能现盖一栋房子出来。
“就是这儿。”阿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空间狭小,只有一堆厚厚的干草,角落的草堆动了动,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和阿青年纪相仿的孩子,脸上抹着灰,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他看见迟穗,明显愣住了。
“阿渊,”阿青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这位姐姐暂时住这儿,就几天。”
被叫作阿渊的孩子点点头,看向迟穗,小声说:“姐姐好。”
看起来是个好脾气的孩子。
迟穗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擦去他脸上的灰渍,露出一张格外漂亮的小脸。她不禁一怔,这孩子生得实在好看,眉眼精致,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掩不住那份灵气。
阿青立刻挡在两人之间,警惕道:“你干嘛?”
“长得不错啊,”迟穗收回手,笑了笑,“怎么弄成这样?”
阿渊眨眨眼,声音细细的:“因为这样不会被坏人盯上。”
迟穗了然,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这样的地方,太过惹眼的外貌反而会招来祸患。
阿青又凑到阿渊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大概是关于灵石的事。阿渊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看向迟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雀跃和感激。
迟穗将五袋灵石递给阿青,男孩接过,手都在微微发颤。他将灵石仔细藏进干草堆深处,这才松了口气,对迟穗道:
“我和阿渊这几天睡外面,这里让给你。”
第85章 刹那万年(二) 她亲手封印了神力(二……
迟穗摸了摸鼻子, 打量眼前两个瘦小的孩子,再看看这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心里叹了口气。
她堂堂天下第一的少楼主大人,哪能真和两个孩子抢这么个地方?
“你们自己睡这儿就行,”她摆摆手
,“我随便找棵树将就一下。”
阿渊仰起小脸,一双猫儿似的眼睛眨巴着望着她,阿青没说话, 只是看看她,又看看阿渊,最后垂下眼, 拉着同伴进了棚子,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
迟穗在附近找了棵还算粗壮的树, 跃上枝头坐下。她没打算睡, 等夜色再深些, 就要往小瞒山深处探一探。
夜风微凉, 吹过林间发出沙沙声响。少楼主靠着树干,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有种现实和过往很遥远的错觉。
这时候想起宿泱、凌今越、闻人归他们, 总觉得自己和世界的联系都变淡了,和当时隐姓埋名进入沧澜宫不同, 这次是真真切切孤身一人。
哦, 对了, 还在外面等她的师尊。不知他此刻是否还守在门前, 是否在担忧她的安危。想着想着,她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她竟有些记不清沈善渊长什么样子了。
不是完全忘记,而是那些细节变得模糊, 五官的轮廓,神情的细节,都像隔了一层水雾,看不真切。但她还是没搞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思忖间,神识发现有人靠近。
迟穗低头,看见阿青慢吞吞挪到了树下。男孩站在阴影里,仰头望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迟穗问。
阿青抿了抿唇,支支吾吾地问:“你……不冷吗?虽然现在是春天,但你穿得挺单薄的,外面又起风了。”
她轻笑:“我修为高深,不觉得冷。”
阿青“哦”了一声,却没走,在树下站了片刻,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半晌才又开口,“你……真的很厉害吗?”
“当然了。”
“有多厉害?”
迟穗想了想:“大概天下第一那么厉害吧。”
阿青抬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他盯着树上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开口:“那你这么厉害……你到底是什么人?上等人里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吗?”
“不是哦。”她摇头,“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
阿青显然不信,觉得她是在诓自己,不由得瞪了她一眼,转身跑回了屋子。
迟穗坐在树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弯了弯。
今晚没有月亮,四周昏暗,她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估摸着山下该彻底安静了,这才从树上一跃而下。
她取出那许久不曾用过的鬼面戴在脸上,身形一晃,便掠向小瞒山深处。
山下的贫民窟早已陷入沉睡,而越往上走,景象却截然不同。
与山脚的破败相比,山腰以上的区域简直称得上繁华。房屋渐渐变得规整气派,灯火通明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笑语。
迟穗隐匿在阴影中,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上等人”在庭院中饮酒作乐,迅速将小瞒山上上下下搜了个遍。
从山腰到山顶,从明处到暗处,连那些守卫森严的所谓禁地都悄悄探过了,可一无所获,没有她预想中能让她回到原来世界的东西。
天色将明时,她带着满心的烦躁下了山。
贫民窟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还夹杂着呵斥和哭喊。她皱皱眉,加快了脚步。
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贫民窟中央的空地上,趾高气扬地训斥着周围聚拢的居民。男人修为不高,但在这群修为更加低微的贫民面前,已然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少楼主大人眯了眯眼睛,心想世界上哪来这么多吃饱了撑的中年男子,个个都嫌寿命太长。
“一群贱民!要你们何用!”男人唾沫横飞,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桶,脏水泼了一地。
周围的人群低着头,敢怒不敢言,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却又在男人凌厉的目光下松开了手。
迟穗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注意到阿青和阿渊也挤在人群中,两个孩子紧紧靠在一起,阿青把阿渊护在身后,眼神警惕。
就在这时,那男人的目光忽然扫过人群,落在了阿渊身上。
虽然脸上抹着灰,但阿渊那双眼睛实在太漂亮了,清澈明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玉,男人眼睛一亮,心想哪怕容貌不出众,就挖出这双眼睛,或许上面的人也会喜欢。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人,径直朝阿渊走去。
阿青脸色骤变,立刻把阿渊往身后一推,自己则上前一步,袖中的手握紧了一把生锈的匕首。
但没等阿渊跑走,也没等阿青走到最后一步,另一只手从旁伸出,扣住了他的手腕。
迟穗的心情本来就差,此刻更是糟糕透顶,于是轻轻一折,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男人惨叫一声,手臂软软垂下,再也抬不起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膝盖又被踹了一脚,整个人跪倒在地。
“你——”男人痛得面目扭曲,抬头想看是什么人,却蓦然对上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迟穗一脚踩在他肩膀上,将他按在地上,俯身问道:“你这家伙,刚刚那是什么眼神?”
男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求饶,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她懒得听他废话,因为心情不爽,于是一巴掌下去拿他出气。
恶徒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牙齿、血肉都飞溅到了最靠近的居民脸上,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迟穗好不容易出了一口恶气,这才平静下来,一看现场顿觉恶心。
她竟然也变成了淮这种人!
深感痛心的少楼主大人一不做二不休,把血肉模糊的小家伙团做一团,一脚踹飞。
“都散了吧。”她舒心多了,语气也好不少。
人群如梦初醒,纷纷散去,走三步还得悄悄回头看一步,生怕迟穗跟在他们后面。
迟穗走到两个少年面前,阿渊仰着小脸,眼睛亮闪闪的:“姐姐好厉害!”
阿青没说话,眼神复杂。他犹豫了片刻,忽然伸手扯住了迟穗的袖子。
“怎么了?”
他咬了咬唇,“你……能不能教教我们?”
“教什么?”
“就……一点防身的本事。”阿青连忙解释,生怕她误会,“我们不会要挟你的,就算你拒绝也没关系,真的……”
收徒弟啊?
迟穗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线索找不到,教教这两个孩子倒也不是不行。可是这样一来,她岂不是要当师尊了?那沈善渊……岂不是要当师祖了?
这辈分升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她眼珠子一转,又仔细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番,根骨不错,天赋也还可以。悄悄沈善渊,靠着她这个“天下第一”的名头在修真界混得多么风生水起啊,要是她再教出两个厉害的徒弟……
沈善渊岂不是又得谢谢她?
不知道为什么已经选择性遗忘自己成为天下第一,是把师尊拉下神坛的少女
想到这里,顿时心情大好,爽快点头:“行啊,教就教。”
正式决定收徒后,迟穗的生活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第一次做师尊,没什么经验,教授弟子的感觉也颇为新奇。
阿渊学得很快,天赋也很高,尤其是在剑道上格外突出,而阿青虽也习剑,却对术法一途更感兴趣。
遇上好苗子,迟穗教得极有耐心,少年学得也认真,一套基础剑法不过三日就记住了所有招式,虽然力道不足,但姿势标准,隐隐有了几分剑修的挺拔气质。
“我就说剑修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吧,瞧瞧,这身法,谁来了不赞叹一句。”
注意,迟穗并不是在夸赞有样学样的阿渊,而是对自己的示范赞不绝口。
一旁默默修炼的阿青再次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迟穗在一旁看着两个少年切磋修行,也没放弃自己的目的,仍然每日寻找着脱困之法,可惜并无收获。
“成了!”阿青突然兴奋得跳起来,举着那簇小小的火焰原地转圈,“师尊你看!我成了!”
火苗在他掌心摇曳,映亮了他满是喜悦的脸,阿渊也跑过来看,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簇火苗啧啧称奇。
“只是最基础的引火诀而已。”迟穗摇头晃脑,“师尊我啊,学会这个只用了区区一刻钟呢……”
话音未落,阿青手一抖,火苗“呼”地蹿高了几分,差点撩到迟穗的头发。
“你这小子,找打吗?!”
被教训的阿青反倒做了个鬼脸,扬起一抹笑,“谁叫你总是走神!”
阿渊也跟着笑,眼睛弯成月牙。
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两个孩子性格迥异,却意外地互补。
阿渊沉静,做事有条理,看起来乖巧懂事,其实话也不少,阿青活泼,总有说不完的话和用不完的精力。
一个是一汪潭水,一个是一轮明日。
迟穗常常想起儿时两个伙伴,也日复一日更加焦虑,但不得不说……
这两个家伙让她心中的孤独感少了许多,应该说,重新建立了她和此时此刻的联系,让少楼主在不断的无望寻找里,不至于崩溃放弃。
她开始真正把这里当成一个“暂时的家”。储物戒里那些不穿的衣服被她翻出来,用剑裁裁剪剪,改成适合两个孩子身量的衣衫。
阿青看着她手起剑落,一脸无语地拎起衣服,看着不一样长的两边衣袖问,“做衣服也是最强吗?”
“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情好不好?!”
阿渊摇摇头,拿出针线来把衣服缝起来,贤惠地坐在角落听两个人互相较劲。
“没见过这么不省心的大人。”
“哈?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救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我知道啊,一位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
“你这家伙!”
阿青虽然年纪小,但一张嘴是真的不饶人,淬了毒一样可怕,总把少楼主大人气得跳脚。
闹归闹,迟穗又动手修整了屋子。
她以前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手艺,随便砍几棵树,再加上灵力辅助固定,竟然真的把房子做得像模像样。
“你在做什么?”
“要叫师尊。”
“师尊,你在做什么?”
迟穗对着尽渡叹了口气,摇头道,“我觉得很对不起我的剑。”
用剑法砍树什么的……
阿渊抬头看她,被阿青一把推进新房子,徒留迟穗一人感叹,“要是再过个一千年,洛玄之还没收徒弟,我可以勉强考虑继承他的衣钵。”
建房子和造法器,也差不了多少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迟穗白天教导两个孩子修炼,晚上继续探查小瞒山,可依然一无所获。她不知道这里的时间流逝和外界是否同步,不知道辛夷楼现在怎样,不知道宿泱在妖境是否顺利。
但每当她看到少年们围着她“师尊师尊”地叫,那股焦虑就会稍稍缓解。
到底要怎么才能回去,这么久时间过去,迟穗也隐隐有一些猜测。
也许是要在这里做某些事情,也许是要在这里待到某些事情发生。
总之,只要能过这关,那完整的神力也到手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迟穗,在几万年前收了两个不得了的徒弟,并且结下了很深的羁绊,突然不知少年时这份真挚的感情,未来会扭曲成一道血痕,遥遥指向她。
这天午后,阿青和阿渊正在空地上切磋。十二三岁的小孩拿着剑对练,在大人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
“看招!”
迟穗抱着剑靠在树边,心想她年轻那会儿哪有这条件,还能打个有来有往的,和她对打的都是淮。
两人笑闹成一团,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迟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样的场景让她恍惚。
要是等一切结束,还能有这样的岁月就好了。
会有的,只要她贯彻自己的理想,未来的某一天,辛夷楼的孩子也能像他们一样,一生都不用背负鲜血和眼泪,世上再也没有离别和苦难。
不会有人未说出口的话只能付诸于遗书,不会有人一腔热血却怀着遗恨离世,不会有人有人用尽力气也擦不干爱人的眼泪,也不会到生命最后一刻,才意识到走了一条不归路。
所有人都会得到幸福美满的结局的,总会有那么一天。
等他们闹够了,气喘吁吁地坐起来时,迟穗忽然开口:“停一下。”
两个孩子立刻跑过来,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
“师尊,怎么了?”
“帮你们取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阿青阿渊的叫。”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起来。
“真的吗?!”阿青兴奋地问,声音都提高了,“我们也能有名字了?”
“当然。”迟穗从储物戒里翻出那本《万山录》,摊开放在膝上,“姓这个东西呢,也没什么讲究,咱们就随便取吧。”
她翻开记载姓氏的部分,解释道:“这样,你们随便翻开一页,翻到哪个姓氏,就姓什么,如何?”
阿渊立刻举手:“师尊,不可以跟着你姓吗?”
“跟着我姓像什么样子?”她轻笑。
她让阿青先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郑重其事地随手翻开一页。
迟穗低头看去,那一页记载的是“江”姓。
“江……”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阿青。男孩正紧张地盯着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江青珩。”迟穗想了半天自己看过的书,竟然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被温迎勒令背诵《万山录》的每一个晚上。
宿泱总是耐心地向她解释每个字的意思,不厌其烦把那些记不住的妖兽灵植讲给她听。
“衔,玉佩之意,君子佩珩以正行止,有‘君子如珩’的意思。”
恍惚间,她想起宿泱在灯火下的侧脸。
“迟穗,不要看我,看书。”他总是这样说。
“江青珩,怎么样,寓意君子如玉,善良正直。”迟穗说完,上下打量阿青一眼,心里忽然觉得这名字的气质似乎更适合阿渊。
阿青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立刻一把合上书,大声道:“我就要这个名字!我绝对会成为善良端正的人的!”
迟穗失笑,倒不奢求这个学了两招就不自量力去街上找茬的家伙当什么君子,但善良正直嘛……
“我也要做和你一样的人,锄强扶弱,让所有人都和上等人一样,可以做个人!”
她从不质疑这一点。
接着轮到阿渊,阿渊不像阿青那么毛躁,他仔细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迟穗凑过去一看——
那一页记载的是“沈”姓。
她怔了怔。
沈。
“你姓沈,又名渊,不如就叫……”
咦?
迟穗歪头,迟穗沉默。
“怎么了,师尊?”
阿渊不明所以,抬着头看她。
迟穗靠近他,死死盯着这张小脸,这眉眼……怎么越看越有一种熟悉感!
记忆里模糊着的面容忽然就清晰起来,她吓了一跳,脑袋后仰。
“你那是什么表情?”江青珩看着迟穗问道,“这个姓很难取吗,你、你要晕了吗?!”
他试图接住摇摇欲坠的靠谱成年女子,但她下一秒又坐直。
“虽然事情有些超出想象,但是你就叫做沈善渊吧!”
心善渊,与善仁。
两个人都得到了新的名字,开开心心又闹作一团。
迟穗脑子乱乱的,觉得辈分一团糟,她的师尊成了她的弟子……
但是,她是现任天下第一,而前任天下第一是她交出来的,这么一看,还是自己更胜一筹啊!
已知阿渊日后成为了无尘仙尊,那阿青了,以他的天赋和悟性,毕竟会在四境拥有一席之地,为何几万年后却从未听说过江青珩这个名字?
总不能……
她皱眉,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最糟糕的可能,而因为这个插曲,迟穗很快想到了破局的关键点或许就在沈善渊身上。
原来兜兜转转,自己就是师尊口中那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要进山之前,沈善渊似乎说了什么话,是什么来着……
“是我的师尊。她很多年前就说过,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命定之人来到小瞒山,取走山中封存的东西。”
这话竟然是她自己说的吗?
“师尊,快来,看夕阳!”
“来了。”
迟穗回头,跟在尚且年少的两人身后,从这里看去,只能看到远远的夕阳的轮廓,山上的风景或许不一样吧,也许抬起手就能碰到太阳也说不定。
“没有这么夸张吧。”
“你又没见过,说不准呢!”
两人各有各的想法,扭头看向唯一一个可能见过高处景色的人:“师尊,小瞒山上是怎样的?漂亮吗?”
迟穗摆手,任由夕阳的余晖映照出她有些复杂的神情,“没什么好看的,常年积雪,连朵花都长不出来。”
阿青阿渊对视一眼,山上哪有雪啊,现在是春天,冰雪早就融化了,那些五颜六色生机盎然的花朵,小瞒山上遍地都是。
春夏秋冬,各有各的美景,就连山下也一样,这才是小瞒山啊。
少楼主意识到说错话了,但此时满心都是别的事情,便打着哈哈敷衍过去,被阿青察觉,又瞪她一眼。
“我不是早就说过现在山上没有雪了吗?”
“哈哈,我记岔了。”
夕阳把三人并肩而行的影子越拉越长,两个少年一左一右走在她旁边,回去的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迟穗一边想沈善渊日后怎么会变成那个性格,莫非无情道也会令人性格大变?一边琢磨临走时他留下的那句话。
莫非,她亲手封印了最后一部分神力?
早知道就刨根问底了!
作者有话说:所有人都会有幸福美好的结局的,总会有那一天,我发誓。[墨镜][墨镜]
补上了昨天的。
第86章 刹那万年(三) 不苦仙尊
初夏的傍晚, 暑气未散,蝉鸣聒噪。
江青珩正练习控火术。少年掌心托着一簇跃动的火焰, 额上渗出细汗,神情专注得近乎倔强。沈善渊坐在一旁,一边擦拭木剑,一边歪着脑袋看他。
远处山腰传来隐约的乐声,丝竹管弦,飘飘袅袅。
江青珩手一抖, 火焰瞬间熄灭,他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 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这么吵?”迟穗对着手上的阵法书籍摇头叹气,忽闻此声, 立马抬头问。
“是夏灯会。”沈善渊轻声说, 擦拭剑身的动作慢了下来, “每年这时候, 他们都会办。”
迟穗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夜色渐浓, 山腰处已亮起点点灯火, 连成一片朦胧光晕。
似乎很是热闹,与贫民窟这一方天地格格不入。
“想去看看么?”她问。
两个孩子同时怔住。
江青珩先回过神, 别开脸:“不去, 那是上等人的地方, 我们去了只会被赶出来。”可他的眼睛还黏在那片灯火上。
迟穗站起身, 理了理衣摆:“走吧,为师带你们去长长见识。”
“师尊——”
“你不说,谁知道你是谁?”
毕竟两个少年不像先前那样灰头土脸, 再加上一个坦然自若的迟穗,不需要乔装打扮也能轻而易举的混进去。
“别怕,师尊我啊,可是天下第一呢。”
“你不是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吗?”阿青耿耿于怀。
迟穗哼了一声,才不管他说什么,牵起沈善渊的手就走,让逆徒小跑着跟上。
三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越接近山腰,乐声越清晰,灯火越璀璨,等绕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偌大的广场上,千百盏花灯汇成星河,琉璃宫灯绘着山海异兽,光影流动间栩栩如生。
广场中央搭着白玉高台,有乐师抚琴吹箫,舞姬踏着凌空虚步,衣袂翩跹如烟霞,魔族、妖族、仙族齐聚一堂。
江青珩和沈善渊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里繁华乱人眼,又落向广场外围,山下却又无数人远远望着,那里的渴望艳羡被遥遥隔开。
“好漂亮……”沈善渊喃喃道。
迟穗带他们绕到侧面的古柏下,这里离灯火近些,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台上舞姬足尖轻点,步步生莲,也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香和灵果清甜。
这样的灯会少楼主看过不少,和裴音祁寂一起,和宿泱凌今越一起,这还是第二次在这么热闹的情景下感到空落落。
台上正演一出《剑仙游》,扮演剑仙的修士手持法器长剑,剑气化虹,引来阵阵喝彩。阿青看得目不转睛,阿渊却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师尊,”他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迟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几个醉醺醺的年轻修士正对着一个瘦弱少年呼喝。那少年低着头,手捧玉壶,肩膀微微发抖,一个蓝衣修士夺过玉壶,随手泼在少年脸上,灵酒顺着少年下颌滴落,浸湿了衣衫。
周围有人哄笑,有人皱眉转头,无人制止。
“那是阿石。”江青珩咬牙,“他母亲病了,他在山上做工换药钱……”
几万年前和现实大有不同,四境之内虽仍有不公,但在辛夷楼和各派努力下,至少明面上无人敢如此践踏他人尊严。
而这里,阶级的沟壑深如天堑。
“师尊,”沈善渊忽然小声问,“你来的地方……也有这样的灯会吗?”
“……我来的地方?”
这家伙心思还真是敏锐。
“有。但我们那里的灯会,谁都可以去,无论身份贵贱、修为高低,人人平等。”
“真的?”
“我还骗你不成?”
江青珩忽然问:“师尊,那样的地方,是怎么来的,生来就有吗?”
自然不是。
“是很多人用剑、用笔、用命换来的,总有人斩断不公,花了数万年,一点一点,才慢慢变好的。”
她说着,目光投向山下那片沉沉黑暗。贫民窟的灯火稀疏如萤火,与眼前这片煌煌光海判若两个世界。
“所以,别觉得眼前的一切就是永恒,世道会变,只要有人肯去改变它。”
至少庇佑一方的无尘仙尊沈善渊,一定是这其中的一员。
江青珩举着买来的糖画,对着灯光看里面凝固的黑龙图案。阿渊小口吃着,糖渣沾在嘴角,被江青珩笑着抹去。
“甜吗?”迟穗问。
“甜!”他把糖画递过来,“师尊也吃。”
“我才不吃你吃过的。”
“哎?!”
阿青仍然抬头看着,心想,等他厉害了,也要让这里变成那样的地方。
要让小瞒山、让整个仙境乃至四境,再无高低贵贱之分,所有人都能在夏天看
到满城灯火。
灯会过后第五日,意外有麻烦找上门来。
迟穗早早发现,懒洋洋地示意两人自己练,琢磨着要不要抓几个人来当教具。
门外站着六七人,为首的是个强壮女子,修为在一般,但在这片贫民窟已算高手,她身后跟着几个喽啰,还有张熟面孔。
昨晚没睡好的少女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看了又看,这才想起来……
这不是上次被她一脚踹出去的那颗球吗?
“就是她!”中年修士指着迟穗,声音尖利,“这女人上次折了我一条手臂!”
为首的女子见她年纪轻轻,气息内敛,穿着不算华丽,顿时露出轻蔑之色:“就这?你越活越回去了,连个小姑娘都收拾不了?”
“她、她有些邪门……”
迟穗抱臂倚在门框上:“有事说事,我有点困了。”
头领被她这态度激怒,踏前一步,威压散开:“听说你在这片挺嚣张?知不知道……”
话说一半,她如遭重击,“砰”地倒飞出去,撞断三棵树才落地,一口血喷出老远。
那几个喽啰呆若木鸡。
“我无意挑起纷争。”预感自己不会待太久的少楼主收手,希望这几个人不要没事找事。
“每次打架血都到处溅,我也很苦恼的。”
中年修士这才意识到,眼前小姑娘的修为不是他所能想象的,腿一软跪在地上:“少侠饶命!”
“还打吗?”
众人齐齐摇头。
“还挑衅吗?”
头摇得像拨浪鼓。
“滚吧,再来找事,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几人连滚带爬地逃了。
迟穗剑都没拔,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两个家伙在干什么。果不其然,下一刻,被勒令好好练剑的阿青就探出脑袋来,问她怎么不让自己练练手?
“你太弱了。”
“混蛋师尊,我不弱!”——
接下来几日,又有几拨人上门,迟穗被骚扰得不厌其烦,真想一剑把这些人都齐齐腰斩。
渐渐地,贫民窟开始有关于她的传闻流传。
有人说她是某个隐世宗门下山历练的嫡传,有人说她是得罪了人被贬至此的高手,更离奇的说她是神明转世,在此了却尘缘。
传闻越来越玄乎,迟穗听了只觉好笑。
没想到还有更好笑的。
许是因为上门挑衅的人身份地位越来越高,左右邻居眼见无人能在迟穗手里讨着好,意识到这少女不像外表那样单纯无害,竟然齐齐聚集起来要奉迟穗为“仙尊”。
“……我不要,好奇怪。”被她无情拒绝。
几个月相处下来,领头的那个人已经摸清楚迟穗的性格,深知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心念一转就跪地磕头。
上等人,有个自封的名字,叫做白玉京。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1)
白玉京,传闻中是神明仙子居住的仙境,这些家伙把自己捧得高高在上,认为自己已经能与神明比肩,又把其他人示若凡尘,就像神明俯视众生一般。
“少侠修为高深,为人正直,该是仙族至尊!”
原来这么久之前,尊者这个身份还不被四境所认可,《万山录》中记载,第一任仙尊,乃是四境之尊。
她驯恶兽,平天下,为四境带来了秩序,在她之后,再无人能承担此众任,因此,才在仙、魔、妖中各择一尊者,庇佑一方,承四海之责。
她在古籍的记载上不过寥寥几笔,似乎现世时间并不长,却在数万年前,给四境带来了第一束光,撕裂了众生苦楚,因此叫做……
“不苦仙尊!”
那人见迟穗不答话,连忙接着道。
“祝愿您此生不苦,也愿仙尊庇佑之处,再无苦难,我们……一起想的。”
众人连连点头,他们没读过书,起不了什么好听高深的法号,此刻紧紧盯着迟穗的表情,心中忐忑。
“师尊,你又要晕了吗?”
“不,我只是发现自己太厉害了。”
阿青再次露出鄙夷的神色。
迟穗一把将他推回去,叫他不要懈怠,又垂下眼眸仔细考虑半晌。
真是没想到,创世神是她,不苦仙尊也是她。
她迟穗就是这么不得了的角色啊。
至于为何她的名字没有流传万年,也许就是因为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离开吧。
创世不是她做的,但平世却是她能够做的,迟穗迎着面前一束束期望的视线,一方面意识到可能要这样做才能回去,另一方面——
人群喧嚷间,迟穗抬手,腰间佩剑便脱鞘而出,银刃映着天光,亮得晃眼,剑风扫过,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所有人仰头看她。
迟穗握剑立在人前,剑尖遥遥指向天边。
“此剑名为尽渡,意为世人皆渡,乃是我传承自前辈,一以贯之的信念。”
“世间本无高低,众生当得平等,不过是人心存偏私、划界限!尽渡剑下亡魂三千,只斩不仁不义之辈,只伤无良无德之人。”
江青珩舞剑的动作停下,看着师尊的背影,头一次觉得太阳这般耀眼。
或许小瞒山上真的有雪,他想,因为师尊不会说假话。
“你们若真的愿意奉我为尊,今日我便在此立誓,天下众生,不论出身几何,修为几许,皆能堂堂正正活,岁岁安安生!”
剑刃上流光翻涌,阳光照到迟穗身上,耀眼得让周遭人无法移开视线,只觉那道纤细身影,竟撑得起天地间的一份公道。
作者有话说:(1)出自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
是的,少楼主就这样创世,平世,再建世,所有人在少楼主的光芒下都要黯淡无光。
第87章 刹那万年(四) 她从不怜悯一个恶徒……
六年光阴, 足以让许多事翻天覆地。
自那日迟穗在小瞒山贫民窟立誓起剑,时光便如水流般疾驰而过。六年里, “不苦仙尊”的名号从这片山脚传遍四境,成就了一个从黑暗过渡到光明的时代。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一人单挑“白玉京”八千九百九十一人,一夜之间踏平山巅,从此小瞒山再无上等、贫民之分。
迟穗做完这件大事回来时,沈善渊还迷迷糊糊地睡着, 反倒是江青珩一夜未眠,独自坐在窗边,遥遥望着远处的刀光剑影。
见师尊回来, 他立刻上前,小声问道:
“你受伤了吗?”
“别看不起我, 这种垃圾, 我只需要出一剑。”
这时候还不像万年后人才辈出, 加上迟穗得到了全部的神力, 虽然还不会使用,但这力量无形之中加强了她本身的灵力。
于是她还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真正的强者何处可觅?”迟穗摇摇头。
阿青接过她脱下的外衣, 确定少女身上没有其他的血迹, 才放下心来,用了个除尘术, 把外套叠起来, 规规矩矩放在床头。
迟穗也累了, 伸个懒腰便回屋睡觉, 阿青注视着她的背影,心知——
明日天亮时,太阳会平等地找到小瞒山每个人身上。
仙境变天了。
贫民窟的人们第一次能够自由出入山腰集市, 第一次能在山顶修炼而不被驱赶,第一次能抬头挺胸走在街上,不必因出身而卑躬屈膝。
而后,迟穗又领着下属把影响扩散到四境,她在辛夷楼中学到的所有东西,她的武力、智慧、谋略,发挥得淋漓尽致。
无数人心甘情愿追随她,不苦仙尊用了六年时间便改变四境格局,又在妖境、魔境各设一尊,交给自己放心的人来管辖。
六年,不苦仙尊的名号成了公道与秩序的代名词。
有人敬她如神明,有人恨她入骨,但无人敢否认——这个时代,因她而不同。
*
六年光阴,也足以让少年长成。
江青珩今年十八岁了。
他长得飞快,竟然已经比迟穗高一个脑袋。少年依旧爱穿简单的黑衣,墨发用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起,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洒脱不羁。
他修的是逍遥道,这些年他剑术进展平平,却在御兽一道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对于御兽法诀的理解已经远超一心只有剑的师尊迟穗。
沈善渊也越发好看,和记忆里的模样别无二致,迟穗每次一看见他的脸,就不敢应他那声“师尊”。
总觉得好像乱了辈分。
三年前,他自己选了无情道,说的话越来越少,也渐渐不再表露出喜恶。但无论迟穗还是江青珩,都能从他的眼神和动作里读懂他的心思。
沈善渊剑道精进神速,如今已能接下迟穗三成力的一剑。但曾经的少楼主,此时的仙尊大人仍然摆摆手,第一千三百次提起那句,“不行啊阿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大概就是这样的句式。
追随者为迟穗在山顶修了一座宫殿,刚刚搬进来的她啧啧称奇,发现和后来沈善渊住的那座别无二致。
原来喜欢这种风格的不是沈善渊,是她自己吗?
迟穗越来越忙了,不仅像在辛夷楼一样日日处理事务,还得来往奔波,常常一
去就是数月,回来时总是风尘仆仆。
这日黄昏,她好不容易从魔境回来,发现家里只有沈善渊在。少年正在练剑,见她回来,抬起头唤她,“师尊。”
“阿青呢?”
“七日前去了妖境。”
迟穗动作一顿:“去做什么?”
“他说想去看看焚天兽。”
焚天兽……
焚天兽,几万年后只能排到战力第三,被迟穗在沧澜宫一剑证道,如今却是四境公认的“天下第一凶兽”。
“师尊,你又要晕了吗?”
“沈善渊,别说的好像只是出去逛逛啊!”
那小子对上焚天兽当然只有死路一条!
“他疯了?!去送死吗?!”迟穗百思不得其解。
沈善渊垂下眼,却认为阿青自有分寸:“他说只是去看看。”
“看看?”迟穗气得眼前发黑,“那是能随便看的吗?!”
她转身就往外冲,沈善渊在原地考虑半晌,还是提起剑,继续修炼。
妖境,禁地。
地面龟裂,缝隙里流淌着滚烫的岩浆,深处,一个巨大的身影匍匐在岩浆河中,正是焚天兽。
它眯着眼,呼吸间喷吐出灼热的火星,身侧散落着无数骸骨。
江青珩就站在距离焚天兽百丈远的一块巨石上。
少年黑衣已被烧出好几个破洞,脸上沾着灰,嘴角挂着血丝,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断了。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七天,显然并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只是看看”。
妖兽站起身的瞬间,整片峡谷的岩浆开始沸腾,那双赤金色的兽瞳锁定了少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江青珩没有逃,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开始结最后一个印,带起一道道淡金色的轨迹,那是他自创的御兽法诀的最终式——“魂契”。
焚天兽被激怒,周身火焰暴涨,庞大的身躯从岩浆河中跃出,直扑江青珩。
少年脚下一点,身形向后飘退,他速度极快,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焚天兽的攻击。但他毕竟年少,修为不够,在强大妖兽面前差距如天堑。
一道火焰擦过他的肩膀,黑衣瞬间燃起。江青珩闷哼一声,掐诀扑灭灵火,背上已是一片焦黑。
焚天兽见一击不成,布满骨刺的巨尾扫来,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江青珩咬牙,将全部灵力灌入手中长剑,一剑斩出!
剑光与兽尾碰撞。
剑身寸寸碎裂,江青珩被震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又一口血喷出。
江青珩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妖兽,右手悄悄摸向腰间,这是迟穗留给他的后招,在没有阵法阻拦的情况下,再危险的情况也完全足够他脱身。
可他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一如那日救下沧澜宫众人,迟穗第二次对上焚天兽,又是几剑重伤它,令凶兽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整个禁地都在颤抖。
江青珩已经知道是谁来了,身体放松下来,痴痴望向来者的背影,竟然低头笑了。
迟穗落在江青珩身前,背对着他,很是生气,“为什么不跑?”
江青珩感受到她身上的怒气,在她转身之前收起脸上的笑容,“对不起。”
迟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江青珩!你长本事了是吧?!焚天兽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吗,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在他手下活下来,你在犹豫什么,为什么不跑?!”
话说一半,她便说不下去了。
总算是明白宿泱每次看到她一身伤回来,想责怪又说不出一句话的感受。
因为她看见少年满身的伤,狰狞的伤口很是狼狈可怕,一时间就觉得……
算了,总归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事情。
江青珩被她骂了也一声不吭,此时见她不说话,反倒是神情一变,小声试探,“师尊……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不自量力。”
“还有呢?”
“不该让师尊担心。”
迟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彻底熄了,叹了口气,帮他处理伤口。
江青珩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师尊最近越来越忙了。”
“每次回来,都累得不行。”少年声音低低的,“我想帮你分担一些。如果我收了焚天兽,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迟穗一噎,有点感动,也不好再对他摆脸色,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心意我领了,但是呢……”
“我一早就做好了准备,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承担这份责任,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我从来不后悔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迟穗打断他,“江青珩,你给我记住,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没有你自己的命重要,明白吗?”
江青珩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我当然明白。”
然后就像迟穗每一次撒谎一样,他也在心里悄悄加上一句“才怪”。
师尊和阿渊才是最重要的。
迟穗三两下给他处理好伤口,想要扶他起来,阿青却自己撑着墙站起来。迟穗猝不及防抬头和他对视,沉默一瞬问道,“你到底吃什么长这么高?”
迟穗可说不上矮,江青珩却比她整整高一个头,比沈善渊还要高一些。
他闻言哼哼道:“天生的。”
迟穗才不理他,收剑就要走,江青珩却忽然转头,看向焚天兽,没移动脚步。
“怎么了?”她问。
他站在原地看了半晌,竟然扬起嘴角,笑出声来。
有些狼狈的伤员走到罪魁祸首身旁,看得迟穗直皱眉,随时准备出剑了结它,却见江青珩抬手触摸庞然大物。
焚天兽乖顺待在他手下,发出几声轻哼。
“师尊。”
少年回头,眼眸明亮,笑得肆意又张扬,身上的那些伤霎时不再那么疼痛。
“我这几日一直在尝试驯服他,阵法法诀都完成,只差最后一步了。”
迟穗愣愣看他,但不像阿青这般高兴,她心头直跳,只觉得浑身冰凉。
“还好师尊刚刚重伤了他,现在,焚天兽是我的了。”
阵法在这时候亮起,江青珩和焚天兽的灵力融合在一起,悄然结下羁绊。
*
“焚天兽,天下第一妖兽,传闻其实力仅次于无尘仙尊和洛副官。多年前被邪神教三大长老之一的青衣客收服,是不容小觑的对手。”
宿泱捧着《万山录》,念给昏昏欲睡的迟穗听。彼时的少女尚且年幼,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血斩焚天兽一战成名,只撑着下巴问竹马:
“那这么厉害的妖兽都被青衣客收服了,他岂不是更厉害?为何排不进前三。”
“不知晓,虽然他本人也实力强劲,却并不及前三,传言他驯服焚天兽,是通过别的手段。”
别的手段?
迟穗就当听了个故事,转头就担忧明天温迎的抽查去了。
后来她也在藏书阁里怀着对邪神教的恨意,无数次翻开相关卷轴。
青衣客的记录比慕容遥要少得多,他是进入邪神教最早的长老,但除了他的能力、手上沾染的人命外,却是连姓名也不知道。
就好像世上记得他的人本就不多,而那个人也被他亲手抛弃了一样。
来也匆匆,去也孑然。
但这些都和迟穗没关系,她从不怜悯一个和自己血海深仇,杀人如麻的恶徒。
*
“师尊,师尊?”
江青珩担忧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换了分隔符发现写起来要顺畅许多。
回收了一个伏笔。
写了一个白切黑小青。
第88章 刹那万年(五) 很绝情
迟穗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她切切实实在这里活了六年, 也在和江青珩、沈善渊的相处中付出了一颗真心,是真的盼望他们成为不得了的人物, 锄强扶弱,庇护一方。
一直以来信任的徒弟竟然是日后站在对立面的青衣客,无论是谁都没办法接受吧。
于是迟穗狼狈地丢下江青
珩落荒而逃了。
拜托了,在她想清楚之前,不要跟上来……
江青珩也确实如她所愿,并没有开口挽留。他伸出的手愣在原地, 刚刚还带笑的眉眼僵住,眼睁睁看着眼前人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师尊?
迟穗只留给他一个心慌意乱的背影。
少年顿时阴沉下来,被契约的焚天兽感受到主人乍然低落的心情, 姿态放得更低,有主仆契约在, 它无法违背江青珩。
江青珩一声不吭看着她离开, 右手却握得更紧, 方才被人细致处理的伤口崩裂开来, 鲜血顺着手背留下,他浑然不觉。
*
“阿青, 你和师尊吵架了吗?”近些日子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沈善渊都后知后觉气氛不对劲。
江青珩坐在高高的树上, 见他停住练剑的动作看过来,偏过脑袋, “也许是吧。”
无情道越修越呆的剑修不清楚“也许是吧”是什么意思, 但十八岁的沈善渊还不能做到心如止水、众生平等, 因此格外关注这件事情。
师尊自从妖境回来后便一头栽进公务里, 鲜少踏出房门,连他进去也要通报。起初沈善渊只是以为迟穗事务繁重,时间一长才发觉, 她好像是在回避什么人。
“你惹她生气了?”他抬头问。
“可能吧。”江青珩还是这么说。
他确信在自己契约焚天兽的前一秒,迟穗都没有生气。
*
迟穗浑浑噩噩过了三日,除去做正事,其余时间都在想要拿阿青怎么办,现在有两种可能:
一、阿青不是青衣客,只是在契约焚天兽后被人所杀,焚天兽也落入青衣客手中,因此万年后没有这个人。
二、他就是青衣客,叛出小瞒山,因为记得他名字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像沈善渊这样不愿意说的,所以迟穗才不知道。
无论哪种,似乎都不是好结局。
迟穗翻来覆去,眉头就没舒展过,又一次怀念起辛夷楼的大家。
如果自己此刻不是作为不苦仙尊,而是辛夷楼少楼主就好了。
她还有楼主,有宿泱、凌今越、十一、淮……还有很多很多可以依赖信任的伙伴,至少不会一个人日日对着窗外的大树忍受折磨。
不苦仙尊,至高的地位,绝对的强大,因此长伴的孤独。
到底要怎么才能回家……
她一遍又一遍想着,直到沈善渊把守卫都打翻,火急火燎闯进来:
“师尊,不好了不好了!阿青要死了!”
迟穗:?
*
一个时辰前,沈善渊看着“卧病在床”的江青珩,神色复杂,问道:
“这样装疯卖傻真的有用吗?”
江青珩点头,拍拍好友的肩膀,“当然,迟穗最心软了,信我。”
为了挚友,他只好英勇献身,顶着被骂的风险硬闯议事殿,害得一路上的人都奇怪地看他跑过。
*
迟穗自然是不信的。
但看着一向不会说谎的沈善渊信誓旦旦的眼神,又想了想江青珩越来越极端的性格,半信半疑问:
“你确定不是在骗我?”
他的眼神可耻地犹疑一瞬,自然逃不过迟穗的眼睛。
“行了,我知道了。”
她放下心来,先把沈善渊赶走,“你还是多修你的无情道吧。”
和几万年后一样好懂。
少年走后,仙尊大人又坐下看书,看了半天才发现书拿反了,心烦意乱地合上,终于还是起身。
*
迟穗到了江青珩房外,沉默良久,还是没进门,就安安静静靠在门上,望向远方。
有一年四季的小瞒山确实不一样,如今万山红遍,不一会儿就有枫叶飘落在地。
好像要下雨了,大概快入冬了吧。
就算是冬天,这里也不像以后那么白茫茫一片,修为低微的人都无法在山腰存活。飘雪时,红梅还会盛开,宫殿外也生机尚存,自有一派风景。
也不知道究竟经历了什么,小瞒山才会变成寸草不生的样子。
“师尊,咳咳、不进来吗?”
她正想着,听见屋内传来江青珩,像模像样地咳嗽几声,声音也不如往日活泼,倒真似重病在床一样。
“你倒是越来越厉害了,竟然知道我在这里。”
迟穗也不扭捏,收拾好心情推开门。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只有点点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不到坐在床边的少年脸上。
“你的伤还没好?”
她上下打量,没想到短短几日,江青珩不仅瘦了一些,那日在禁地留下的伤口竟然还未痊愈。
不,倒不如说,是痊愈后又被人生生剖开了。
“别皱眉,我不痛的。”江青珩拍拍身侧的位置,“师尊,坐吧。”
他低着头,迟穗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总觉得这样的情景,似乎在她和月离声身上也发生过。
不会是鸿门宴吧?
和自己徒弟反目成仇战斗什么的不要啊!
迟穗犹豫一瞬,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干脆转身就走。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管用一时,但她恰恰只需要一时,再撑撑,马上就能回去了!
手被拉住,她下意识就要甩开,下一刻,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腕上。
迟穗不由自主停下动作,叹了口气,转过头看他,因此也错过了离开这里的时机,门在身后彻底关上,房里昏暗一片。
但江青珩的眼泪清晰可见。
他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孩子,嘴上不饶人,行动也不肯落下风。从前为了生活发愁的时候,总是把更弱小的同伴藏得更深,自己冒着风险去偷东西。
长大后,也是如此。
会比迟穗更卖力地保护弱小,会为了帮上她的忙在生命危险面前犹豫。
作为徒弟来讲,江青珩比沈善渊还让人省心又骄傲。所以在察觉到某种可能时,迟穗才会称得上狼狈地逃走。
不愿面对。
可是江青珩仰头看她,十岁之后第一次落下眼泪。极为弱势的姿势,楚楚可怜的表情,没用上任何力气、似乎迟穗转身就走,他也不会挽留的手。
没办法看他这样。
于是心软无比的迟穗只好擦干他的眼泪,率先道歉,“对不起。”
可是泪水怎么也擦不干,江青珩把她拉得更近,注视她的眼睛:“师尊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阿渊修了无情道,大道要他博爱无私,不准他有任何偏向,我们越走越远了。”
“我时常觉得,哪怕他和以前没有变,那颗心却在一天天结冰,把你、我通通隔开在外面。”
“……无情道,就是这样的。”迟穗艰难地从他满是泪光的眼睛移开视线,头一次觉得蓝色的眼睛含着眼泪是这么好看。
那碧绿色的眼睛哭起来也会很好看吗?
“我当然知道,可我仍然有这样的恐慌感。”江青珩继续说,“我只有阿渊和师尊,你们是我的全部,我最最重要的人。”
乌云遮住了太阳,光线更加黯淡了。
“可是为什么,现在我却这样孤独?”
师尊、师尊、师尊,他一声声叫着,用他已经长开的漂亮脸蛋博取迟穗的同情。
“那日回来后,你再也不理我了,一个眼神、一句话也不愿意施舍。”江青珩见她无动于衷,垂下眼眸,“我失去了阿渊,而你也要抛弃我了,迟穗。”
打雷了,大雨很快就淅
淅沥沥下起来。
炸响的惊雷瞬间照亮两人的面容,江青珩看清迟穗的神情,无力地放开手,撇开眼,嗤笑一声:
“你竟然这么绝情。”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知道继续下去迟早和眼前人渐行渐远,用尽全力试图得到她的同情,为此不惜说出那些伤人自尊的心里话,不惜流尽眼泪,可这瞬间抬头望去,竟然发现——
迟穗的神色堪称平静,甚至还没有刚刚在门外时心情波动大。
就好像完全看穿他使的手段,并且完全不为之所动。
多么可怕的人,你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
上一秒会为你难得一见的示弱心软,下一秒就看清局势,冷眼旁观,真心实意也能变成虚情假意。
*
迟穗却是被江青珩的眼泪恍了一瞬,却在他一字一句地控诉里越来越清晰,慢慢清楚了自己的想法。
她可不是因为男人的几滴眼泪就奉献自己的同情和善良的傻子,也没有忘记眼前的人可能会在几万年后成为仇敌。
真要这么没出息,温迎早就提着砍刀笑着了结她了。
六年的时间让他们之间结下很深的羁绊,但这不足以让迟穗放弃理智陪他演戏。
只能说她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能在温迎手底下装可怜骗一骗了,江青珩话里几句真几句假迟穗一清二楚。
“我不是绝情,是你太假了。”
江青珩一言不发。
少楼主大人心眼没那么小,比他先一步反思自己:
“对不起,我确实不该躲你。”
阿青抿唇,偏过去的头被迟穗一只手捏着下巴扭过来。
“既然我是师尊,有些话我也要说清楚。”
她已经知道要怎么解决这件事情了。
“江青珩,你对我发誓,不做不仁不义之事,不杀无辜无罪之辈。”
迟穗拿出洛玄之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好好对待的法器,交给江青珩。这是顶好的防御法器,如果他不是青衣客,希望这可以改变未来,救他一命。
如果他是青衣客……
“如果你违背誓言,下一次见面时,我和你不死不休,再无半点师徒情分。”
未来的事情就交给未来的迟穗了。
江青珩闹这一出的本意就是想和师尊和好,一听这话自然答应,他本来就不会走上歪路,这有什么好发誓的。
“我江青珩发誓,非义之途不行,无罪之命不戕,若违此誓,就让我死在最爱的人剑下,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惊雷阵阵。
作者有话说:大概下章或者下下章回去,然后收拾收拾就决战了。
江青珩:叽里咕噜装可怜求和好
迟穗:宿泱会不会这样哭?
第89章 刹那万年(完) 小瞒山永冬
迟穗察觉天道压制渐深, 是在深秋最后一场雨停歇时。
这段时间她与阿青又回到了平时的相处模式,沈善渊看在眼里, 也能专心研习无情道。
那时迟穗刚议完事回到殿中,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枫红似火,可当她抬手想摘一片叶时,指尖掠过枝头,叶片竟在她触到前便枯黄卷曲, 簌簌落下。
很奇怪的感觉,她周身不自觉逸散的神力,正在被逐渐蚕食消解。
她收回手, 低头看掌心。
六年了,体内完整的神力始终温顺蛰伏, 任她如何试探都无法真正调动。而近来, 连这份“存在感”都开始模糊, 仿佛有什么正从根源处稀释这些力量。
正是因为迟穗无法真正运用神力, 才在这样的力量下毫无抵抗之力。
天道在抹除她。
这个认知让人背脊发凉,却又隐隐兴奋。
或许这就是她在此世的终点。
天道发现了创世神转世的痕迹, 虽因神力完整不敢直接抹杀, 却能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蚕食她。
迟穗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 然后转身, 研墨铺纸, 开始画阵。
*
她按照神力传承的记忆,破过两次阵,也绘制过那禁地阵法, 但还是受不了这样耗费精力。
阵法画了七天七夜。
仙尊大人几乎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她用神力作引,将复原出的阵法刻在殿后的石柱上,封印了去往小瞒山深处的路,就像几万年后,作为少楼主的自己所看见的那般。
沈善渊守在阶前练剑,七日斩落七百二十一片枫叶,片片从中裂开,分毫不差。
而江青珩则负责替她管辖事务,这小子脾气太差,让下属每次进门都战战兢兢低着头。所幸处理起事务来井井有条,让迟穗少了许多麻烦。
阵法已成,迟穗生生剥离了体内最后一部分灵力,将她存于深处。安排好一切后,才兜兜转转回到殿中,脸色已经苍白一片。
“师尊!”江青珩下了一跳,冲过来扶她。
“没事……”迟穗摆摆手,看看面前小山一般高的事务,到嘴边的“休息一下就好”生生咽了下去,按着头道:
“哎呀好累啊,看来一定要好好修养几日呢。”
江青珩被耍得团团转,小心翼翼地让她休息,一把揽过不苦仙尊的所有事务。
迟穗点点头,施施然离开,欣慰于徒弟的成长,又赶忙去找了沈善渊。
少年十八岁的眉眼已与迟穗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只是始终没有将来再多话也藏在心中的模样。
“师尊?”他收剑。
迟穗交代自己在后山封了个东西,嘱咐他任何人来了也不准靠近,除非……
“除非?”
“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命定之人来到小瞒山,取走山中封存的东西。”
命定之人?
沈善渊歪歪脑袋,“我怎么知道谁是命定之人,请示师尊不就好了?”
迟穗哈哈大笑,觉得他越修炼越呆愣,“不,那是很久很久之后了,说不定那时候你已经接任我的位子,还有了一个聪明活泼的弟子了。”
“总之,等那个人到来的时候,你就知道她是谁了。”
虽然觉得有些班门弄斧,但她还是尽到师尊的责任,叮嘱沈善渊:
“无情道修到最后,会看见众生如蚁,万物刍狗。但你要记住——天地不仁是真的,可你我为人,却不能真的无情。”
太上忘情,是要众生平等,心中不能有任何偏向。一花一草一木,一个陌生人,和心中挚爱,必须在心里占一样的分量。
这就是无情道。
沈善渊莫名有点难过,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半晌,躬身:“弟子谨记。”
*
江青珩知道迟穗这样嘱咐沈善渊后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推开她的窗户,探头就质问她要做什么。
“你掌控欲未免太强了。”迟穗吐槽,“我不就说了几句话,你也要去问吗?”
江青珩才不管,翻窗而入。
迟穗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那个脏兮兮的、偷钱袋不成反被逮住的小乞丐。
“阿青。”她发现自己也有要交代他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走的路和初衷背道而驰……记得回头看看今日的自己。”
江青珩怔住。
暮云低垂,远处山峦轮廓渐隐于夜色。
“要变天了。”她故作深沉感叹一句。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骤暗。
迟穗一惊,她只是说说啊,这也太快了,反应的机会都不给!
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自苍穹深处压下,四周温度皱降,连灵力也无法驱散寒冷。
迟穗瞳孔一缩。
来了。
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天道不再掩饰,直接降下灾厄,要将这片被她改变的土地,连同她这个人,一并从世上抹去。
“师……”江青珩的话顿在嘴边。
因为他看见,以殿前为界,外面的世界正在“凝固”。枫树保持
着被风吹拂的姿态定格,落叶悬在半空,远处奔走的人群化作冰雕,连惊恐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寒意如潮水漫过,所过之处,万物冻结,一切生机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来不及惊讶,阿青脸上的神情也冻结在这一瞬。
“阿青!”即便早料到这一刻,迟穗也不得不惊讶于天道的狠心。
竟然要将小瞒山所有人赶尽杀绝!
仅仅是因为她是创世神,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按照天道安排好的人生来活。它喜欢的人活得美好精彩,不喜欢的人为了求生奔波也不眷顾分毫,这就是天道意志。
不知道他们被冰封还能不能感受到外界……
迟穗没说话,叹了口气,就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抬手摸摸阿青的脑袋:
“哎呀真冰手。”她笑道,“不过别担心,我会解决好一切的,师尊我啊,可是天下第一。”
所以千万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万年之后,还能再见。
这些话,碍于神力约束,她没办法说出口,于是一步步顺着长长台阶走下山顶。
沈善渊、无数下属、花朵、飞尿,所有生机都被冻结在了这一刻,温度太低,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死在这里了。
冰天雪地的小瞒山,原来是在这一刻变化的。
迟穗丝毫不慌乱,提剑在雪地上画起阵法来。这被她在心中复原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使用过的阵法。
那日在寸金赌坊,那些人用来向邪神献祭的阵法,其实是对的。那是少有人知晓的“七星万杀阵”,抹杀阵中的一切来献祭。
不过那些人没有启动阵法的能力,竟然按照假壁画食人肉。
天道要抹除这片土地,无非是因为这里有了“神迹”,有了不该存于世的力量。
那她就创造一个没有神明、没有天道监察的领域,在这域内,众生平等,不是理念,是法则。
天道似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却没有阻止。
阵法成型的刹那,迟穗咳出一口血,心想天道还真有够蠢的,以为她献祭自己,就会死去,再也对它够不成威胁吗?
血是金色的,落在白玉阶上,万分灼目。她不在意,继续催动阵法。
血色阵纹亮起的刹那,迟穗体内的灵力骤然沸腾。
——不对!
天道迟了一瞬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用于献祭的“七星万杀阵”,她改了阵法!
迟穗摇摇晃晃站起身,踏进阵眼中央。
谢谢啦,楼主。
*
“迟穗,不要小看阵法啊,只要心脏一点,就算是天下第一剑也能耍给你看。”
只要灵力轻重不同,阵眼方位不同,哪怕是杀阵……
“哪怕是杀阵,也能变成生阵。”闻人归敲敲她的脑袋,在七星万杀阵上轻轻改动了一笔。
*
雪落在迟穗发间,她忍着剧痛跪倒在地,贴近心脏的护身符温热了一瞬,又归于平静,她正从灵魂深处将那磅礴的神力硬生生扯出。
“晚了。”她抬起头,对着那片黑暗苍穹,扬起一抹恶劣的笑。
该死的天道,总是想杀她,总该轮到她反击了!
哪怕不会用神力又怎么样,迟穗抬起右手,五指猛地收紧——
“破!”
两道神力如她所愿去到她早在两年前就布置好的地方。
一道赤金,灼如烈日,直奔妖境,没入寸金赌坊的位置。
一道玄黑,沉若永夜,直坠魔域,落入焚骨之地深处。
而此刻,随着神力离体,阵法真正核心终于显现——
依托阵法、她所有灵力,以及小瞒山深处提前封印的最后一份神力本源,三重力量在阵法中发生共鸣。
以身为引,以魂为桥。
改天换地!
“无神之界——”迟穗的声音在风雪中变得缥缈,“……开。”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小瞒山嗡然震颤。
以阵法为圆心,冰封的枫叶重新染上色泽,凝固的飞鸟振翅惊起,冻结的人群一个踉跄恢复了动作。
从此,天道法则,至此而止。世上第一个无神之界人为诞生了,这里神明不至,天道不顾,谁也无法干扰此地的生灵。
只可惜,她无法完全抹除天道法则,今日之后,小瞒山,再也没有春天了。
“你!”苍穹深处,传来一道模糊而暴怒的意志,高高在上天道竟然也有这一天,“竟敢——!!”
迟穗已经倒在雪地里,失去神力的她无法在这时空停留,逐渐消散。但少女看向天空,挑衅地勾起嘴角:
傻了吧。
她这样说。
下一秒,万丈雷霆自九天轰然劈落!
那是真正的天罚,雷劫挟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砸向阵眼中心的迟穗,天道彻底撕破了那层“公正无情”的伪装,要这个胆敢愚弄它的蝼蚁,神魂俱灭!
但就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沙地,那足以夷平山脉的雷龙,在到达小瞒山时,便悄无声息地湮灭了,连一丝涟漪都没能荡起。
风雪依旧,枫叶慢慢枯黄飘落。
狂暴的雷劫不断落下,把小瞒山众人的脸映得煞白,却一点也伤不到人半分。
迟穗还有力气哈哈大笑,要不是没有力气举手,她真想竖个中指。
没用的天道。
万年后再战!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踉跄的、急促的、撕心裂肺的……
“师尊——!!!”
是江青珩的声音,少年根本没分半分心思给天上恐怖的雷劫,用尽力气朝迟穗伸出手,沈善渊都慢了他一步。
可惜来不及了。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看不清他们的身影。
最后一面了,或许应该说点什么,迟穗想了想,在此世的最后一刻,对阿青和阿渊说道:
“小瞒山的春天,真的很漂亮。”
风雪骤静。
阵眼中央,空无一人。
那个改变了一整个时代、被尊为“不苦仙尊”的人,就此消失于历史的长河。
苍穹之上,黑云翻涌许久,最终带着不甘的轰鸣,缓缓散去,又抹去了所有人记忆里迟穗的姓名和面容,模糊了他们的记忆,只余下怨恨的、不甘的、满腔悔恨又不舍的情感。
至此,小瞒山永冬。
作者有话说:所有人都有好结局,除了纯恶人[墨镜]
第90章 楼主之死 大雪
一千年后, 小瞒山脚下渐渐有了人烟。
那日被迟穗庇护着活下来的人们,无法忍受小瞒山上的寒冷, 但仍然谨记着不苦仙尊的恩情,不愿离开,于是在山脚定居。
部分人迁往仙境其他地方,仙境世家格局初现雏形,各家开始划地而治,新的秩序在废墟上缓慢重建。
三千年后, 四境局面趋于稳定。
江青珩与沈善渊因理念分歧,终究走到了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无人知晓他们究竟争论过什么,大概是关于师尊和天道。
此后江青珩不知所踪, 沈善渊继任仙尊之位,道号“无尘”, 镇守小瞒山。他修无情道, 守一方安宁, 这一守便是万年。
一万年后, 沈善渊无情道大成,当之无愧世间第一。
也是这时, 邪神教悄然兴起, 天道力量被削弱,世间出现第一个变数。辛夷境正式开拓, 再往后一千年, 辛夷楼初步建立, 影响力逐步扩大。
三万年后, 迟穗出生了。
沈善渊在小瞒山上守了整整三万年。
他见过四季如春的小瞒山,也见过冰封万载的雪山。无尘仙尊独居山巅,等两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了三万年。
直到邪神教再犯小瞒山。
那日他与阔别数万年的老友再见——如果还能称为老友的话。彼时的江青珩已是邪神教三大长老之一的
“青衣客”,焚天兽随行。两人交手,沈善渊重伤,濒死之际神魂意外寄宿于一柄剑中。
“谁!”
“迟穗你干嘛突然停住我差点在你肩膀上戳了个大窟窿!”
“得了吧,你那三脚猫功夫,再练一百年也伤不了我。”
“你没听见吗刚刚有人说话。”
是谁在说话呢?
沈善渊不知道,但他想……
或许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吧。
像是命运指引,两个彼时完全陌生的人又一次聚在一起,结下深深的羁绊。
他陪她走过年少时最珍贵的时光。哪怕无情道大成,哪怕记忆里那个人的面容与姓名早已被天道抹去,模糊不清,可听见迟穗声音的那一刻,三万年前冰封的心,骤然解冻。
*
神魂归位的瞬间,迟穗深吸一口气,在小瞒山深处的黑暗中站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就在这一刻,三万年前被她亲手封印的最后一道神力,穿透时空的阻隔,悄然回归她的身体。
三股神力在她丹田深处交汇、融合,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洪流,沿着经脉奔涌不息。这一次不再有丝毫滞涩,不再有隔阂,就像这些力量本就属于她,只是离开太久,如今终于回来了。
与此同时,笼罩小瞒山三万年的“无神之界”,无声消散。
结界解除的刹那,山巅那座宫殿前,沈善渊若有所感地睁开眼,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株由迟穗种下的梅树,在这一刻,生枝抽芽,花苞绽放。红梅在风雪中傲然盛开,每一瓣都鲜红如血,灼灼如火。
更远处,不知道多少年前,他怀着某种渺茫期望撒下的种子,竟然也破土而出,在雪地上冒出一点脆嫩的绿意。
风雪依旧,可生机已现。
沈善渊怔怔看着,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三万年了,他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小瞒山花开。
无情道修到极致,本该心如止水,可此刻胸腔里那颗心,跳动得如此剧烈,几乎要撞碎肋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善渊转过身,看见迟穗从山道尽头一步步走来。
少女还是那身桃粉衣裳,发间沾着雪,她走到梅树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枝头红梅,又低头看了看雪中嫩芽,对沈善渊扬起笑容:
“师尊,”她说,“我收了两个徒弟。”
三万年的等待,三万年的守候,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问很多问题,想确认很多事情,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哑声道:“……很好。”
“我进去了多久?”
“六天。”
“才六天啊。”她轻声说,望向山下,“我还以为过去了六年呢。”
雪落无声,红梅在风中微微颤动。
许久,沈善渊从袖中闻人归让迟穗转交的信,递还给她。
“帮我带句话给她,”他说,“就说,我都答应了,让她放心。”
迟穗接过信,撇撇嘴:“你们两个就不能自己见面说吗?总让我带话。”
沈善渊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告知辛夷楼的人在山下等她。
迟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起信,摆摆手:“行吧行吧,我带话,那我先下山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一去不回。
沈善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低声自语:“恐怕……没有机会了。”
命运弄人,从来如此。
*
迟穗一路下山,心头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一直到山下,才顿住脚步,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辛夷楼三大星主悉数在场,宿泱站在最前面,除了坐镇楼中的洛玄之,和无法脱身的十一与凌今越,辛夷楼叫得上名号的人,几乎都来了。
阵仗也太大了。
那些人看见她,脸上神情复杂难言,悲痛的,不忍的,担忧的,最后都化作一种沉重的决绝,他们齐齐单膝跪地:
“楼主。”
迟穗的脚步钉在原地,缓缓抬头,望向辛夷楼的方向。那里,丧钟正一声接一声地敲响,钟声悠长悲怆,穿透风雪,传遍四境。
整整九声,长鸣不绝。
闻人归死了。
迟穗站在那里,听着钟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闻人归教她认丧钟的规矩:“九声为尊,是为楼主。”
那时她还小,并不避讳生死:“那楼主会死吗?”
闻人归摸摸她的头,笑了:“会啊,人都会死的。”
“那楼主死了怎么办?”
“那就换个人当楼主。”闻人归说得很轻松,“辛夷楼永远都在,楼主可以换,楼不能倒,迟穗……”
“你要担负起辛夷楼的未来啊。”
迟穗眨了眨眼,没有落下泪来,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沉默半晌,然后问:
“什么时候的事?”
宿泱答:“昨日。”
昨日,只需要早一天出来,她就能赶回去,见楼主最后一面。
闻人归为了苍生,为了四境,为了辛夷楼,万年来不断预言,窥探天意,与天相争,生命早在一次又一次的透支中燃尽。
不像话本中那些将领枭雄牺牲得壮烈,也不似宋以宁为了保护弱小而死。被无数人歌颂、仰慕的辛夷楼楼主,在一个安静的下午,靠着窗,永远闭上了眼睛。
迟穗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闻人归,那天下着雨,她浑身湿透地回来,闻人归让她去泡灵泉。她却在泉边睡着了,醒来时天已黑,闻人归坐在旁边看书,书页久久未翻。
那时她觉得楼主真怪,明明很担心她,却什么都不说。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不说,是不知从何说起。要说“我快死了,你再陪陪我”?要说“这是最后一面了,别走”?
闻人归说不出口,理想和理智永远大于情感。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迟穗睡着的侧脸,把最后一点相处的时间,拉得很长,很长。
她把所有挽留都咽了回去,所有不舍都被她藏在心里。
那日楼主冒着雨探出头来和迟穗遥遥相望,或许早就预料到自己的死亡,也清楚那是两个人见到的最后一面了。
“走吧。”迟穗说,“回辛夷楼。”
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闻人归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
他们说她是靠在窗边离开的,她在看哪里,会不会是小瞒山呢?
迟穗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坐在书房里,一边看书一边等她回来,任何决定都要三思后行,不能意气用事,因为不再有人为她托底。
她成了那个要靠自己撑起一切的人,一如三万年前。
*
回到辛夷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楼前白幡垂落,弟子们皆着素衣,见迟穗回来,纷纷行礼,眼神悲戚。
现在轮到她屏退左右,独自去到墓园怀念了。
洛玄之守着她的墓,明明是个不错的好天气,他却打着一把伞遮住闻人归的墓碑。
“这么快就下葬了,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吗?”迟穗轻轻笑了,走到她的墓碑前,看着上面的字出神。
辛夷楼第五任楼主闻人归之墓。
“她说死了之后肯定很难看,让我赶快把她埋下去,别让迟穗回来嘲笑她。”
“这样啊,真狠心呢。”
闻人归也好,宋以宁也好,总是把温柔的一面留给别人,锋利的一端对准自己。理想、苍生,他们的心广阔到可以装下这么大的东西,却又吝啬到连最后一面都不留给她。
“对了,沈善渊说,你交代的他都答应了,还把信还回来了,哦,现在想想,是想交给我吧。”
“抱歉啊,我现在没有打开它的勇气。”
迟穗和洛玄之两个怪人,一个人对着墓碑自说自话,一个人不管天气为一个死人撑着伞。
“你和宋以宁两个糟糕的家伙,留下一封信就想和我们道别了,混蛋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填满。迟穗转头问洛玄之:
“你撑伞做什么?现在没有下雨。”
“哦,这个啊。”洛玄之淡然地看向她,“宋以宁死后,你差点动手杀人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
“那日她放话要废除你的少楼主之位,被淮他们用性命拦下了。”
“啊,那天啊,确实下了大雪。”
“那天宿泱和凌今越也在大雪里等了你很久很久,我一直跟在楼主身后,看不懂她的表情。”
“你很少能看懂别人的表情。”
“是啊,楼主总说我脑子转不过弯。”洛玄之和迟穗对视着,平静地聊起闻人归,“我现在想来,她大概是很开心,你能被这么多人认可,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拼上性命。”
“辛夷楼交给你她很放心。”
天气晴朗,阳光照亮两
个人的面庞,落在闻人归的墓碑上。
“我和楼主,还有上一任破军星主是同一届入楼的,就像你和宿泱、凌今越那样要好。”
“淮之前的人吗?是怎样的?”
洛玄之不免陷入回忆,“是个像太阳一样温暖耀眼的人,不过已经死了几千年了,他死的那天也在下雪。”
“和以宁前辈死时一样大的雪吗?”
“不,比那还要大。”
或许所有人的心里都有这样一场永生难忘的大雪。
“那时闻人归已经做了很久的楼主了,她让所有人退下,一个人在雪里淋了很久很久,我远远看着,觉得她好像太平静了些。”他握着伞的手轻轻颤抖,又往前倾斜一些。
“直到那日,你和楼主结束谈话,明明雪已经停了,宿泱却还是为你撑了一把伞。”
宿泱那时说,我知道雪停了,但仍然觉得其实应该有人为你撑伞。
洛玄之收回视线,迟穗也不约而同低头看向冰冷的墓碑。
“那一刻我才惊觉懊悔,我也应该为她撑起一把伞的,因为那场雪在她心里悄然下了整整三千年,从来没有停歇过。”
可惜没有人为她举起伞,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阳光温柔照亮了这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让每一个长眠于此的名字都能感受到温暖。
不知是谁突然哭出声来,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迟穗和洛玄之都再也压抑不住感情,在闻人归墓前放声大哭。
“对不起……”
终年积雪的真的是小瞒山吗?或许不是。
作者有话说:下雨天有人撑伞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