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道谢 声音很特别
魔族中有十分特殊的一支, 叫做深渊魔族。
深渊魔族数量稀少,居住在魔境西南部, 辛夷楼据点遍布天下,此处也在掌控之中。不久前便有一人堕入邪神教。
这一族最特殊的地方,就是天生异魂。据说是生来灵魂就被分作两半,一半称为明魂,寄居在身体中,另一半称为暗魂, 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且拥有一些特殊能力。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的魔尊大人, 就是深渊魔族。
巧了,那叛徒的暗魂能力恰好是控制人的梦境, 将修为不济的人悄无声息杀死在梦中。
迟穗感受到眼前花妖身上淡淡的魔族灵力, 百无聊赖偏过头。这时祁寂眼珠子一转就凑到她跟前来, 想来是昨晚已经想明白, 现在的语气都恢复正常了。
“阿岁,你是不是已经有头绪了?”
裴音没注意他们的小动作, 仍然认真听着。
“你猜啊。”
迟穗看他悻悻缩回头, 弯起眼睛笑。
半天时间,他们去见了许多受害者, 其中最显而易见的共同点, 就是这些人无论男女, 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这人专挑长得好看的人下手, 又只用梦控制住人而不杀。”回去的路上,裴音整理了一下获得的情报,皱着眉分析, 寻求同伴的意见:
“你们觉得该从哪里下手?”
祁寂抬起手遮挡住夕阳刺目的余晖,眯着眼睛道:“依我看,这里没人长得比阿岁更漂亮了,拿她做诱饵,一钓一个准。”
“……”
空气静默一瞬。
迟穗好脾气地保持微笑,没把这当回事。裴音却鄙夷地从左边挤到两人中间,誓死不让祁寂和阿岁挨在一起。
“这种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糟糕的家伙,要是阿岁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谁开玩笑了……
祁寂又被一吼,微妙地移开视线,不知道裴音这般维护阿岁,真相揭露时又会是什么表情。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黯淡下来。
迟穗却停住脚步,忽然回头一指,“那是谁?”
两人针锋相对的气势一缓,顺着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熟门熟路地翻墙进了他们才拜访过的最后一家——仍然昏迷着的受害者!
来不及多想,裴音拔剑而去,祁寂也沉下脸色紧随其后,只有迟穗看清那少年的脸,莫名认为有几分熟悉,似乎在何处见过。
“你是谁?!”情况紧急,裴音一脚踹烂了门,急急忙忙跑进去,对着床边惊慌的少年喊道。
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匆忙一躲,才没让断掉的门砸在自己身上,下意识伸手扶住这倒塌的木板,又回头确认阿岁是否跟上。
对上迟穗毫不紧张的眼神,他才骤然清醒,不小心又被这人的演技蒙蔽了。
鬼面鬼心,还真是一点没错。
被当场抓住的少年被大声质问,一时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结结巴巴说了好半天,才把事情说完。
原来他是受害者的远方表弟,前不久才投奔过来,和表哥一起生活,翻墙进门是因为怕开门声打扰到哥哥睡觉,害得他又做噩梦。
几人一核实,发现事实如此,他身上既没有邪神教气息,手边也是买回来的吃食,便知晓是虚惊一场,连忙修复了坏掉的门,这才结束调查,回到住处。
“好像没什么收获啊,或许我们应该调查下一个可能下手的目标。”
下一个目标吗?
迟穗仍然走在最后,目光意味深长落在担忧着表哥的少年身上。
不就在这里嘛。
袁鹤自小在妖境西陲长大,后来父母病逝,才搬到流光城和表哥一起住。没想到才来没多久,表哥就突然一觉不醒,所幸此前并未有人因此丢失性命,他倒也还宽心。
送走三个调查此事的沧澜宫弟子,他跪坐在床边,帮表哥清理身体。
他和哥哥的眉眼有几分相像,邻居见了都说像是亲兄弟。
袁鹤灵力低微,除尘诀也用得不好,更多是靠人力,忙完时手都有些酸了。
他放下手中活的东西,情不自禁顺着朦胧的月光望向窗外。
每当静悄悄的月圆之夜来临,他都忍不住想起百年前的那件事,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亲口和那人道谢。
表哥好像又做了噩梦,睡梦中眉头紧皱,时不时发
出声音。袁鹤摇摇头,把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省去。
那样的大人物,恐怕再不会有机会见到了。
这是表哥睡着的第三个晚上,按之前的例子来说,明日就该醒了,也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是哪一个倒霉鬼,沧澜宫的弟子们又能不能顺利……
他再不能想了,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尝试着涌入身体,意识也渐渐迷失了。
奇怪…他为什么不动呢,不是还要像以往一样浇花去吗……
时间推进一刻,袁鹤心中“我正在被什么入侵”的想法就减弱一分。
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剑从他斩过,少年昏沉的意识顿时清醒,冷汗直流,转身就见身后站着一个黑袍人,手上被黑雾包裹,看不清他的手掌。
那把剑斩断了刚刚试图侵入他的黑雾,又随着一声轻喝迅速飞回主人手中。
“剑来。”
袁鹤睁大了眼睛。
那邪神教可不像被救下的少年一样修为不济,交手的一刹那便知晓来者不善,立即要跑。
他把全部灵力化作攻击,黑雾在他手上凝聚成一大团,遮盖了身影,极速攻向迟穗。
深渊魔族转身就跑,决不恋战。没想到刚刚转身,就和近在咫尺的少女面对面,差点撞上她剑尖。
“你要去哪里?不若让我见见阁下的真面目?”鬼面人轻笑着看他慌乱无助的模样。
“为什么我的能力对你不起作用?!”沙哑的声音响起,那人回头发现黑雾完好无损,心神俱惊。
他的黑雾是一种幻术,会短暂影响人的心神,距离这么近,她就算修为再高深,也不该直接闪开,而是有所犹疑才对啊!
除非她已经中了别的幻术。
迟穗不知他心中所想,剑尖一把挑开邪神教的兜帽。
月光明亮,室内两人都把他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
和在场两张耀眼夺目的脸比起来,这张暴露出来的面容着实算得上丑陋不堪了,五官挤在一起,面容坑坑洼洼。
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僵硬转过头,和地上瘫坐着的袁鹤对视,从少年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才尖叫一声捂住脸不断后退,“不要看!不要看我!”
迟穗眉头一挑,刚上前一步,就见这人骤然倒地,扑腾得更厉害了,把袁鹤都吓了一跳。
对手似乎完全丧失了斗志。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邪神教。”鬼面少女歪歪脑袋,“看见你的脸难道比杀了你还让人难受吗?”
邪神教不断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迟穗意识到自己真把人吓着了,关联到他堕入邪神教的原因,问不出话可不能乱杀。
少女打了个哈欠,打开一旁的窗户,立刻有隐在暗处的辛夷楼弟子现身,把人带了下去。
“先带回楼里审问吧,他可能会幻术,不要放松警惕了。”
下属低头应是,很快退下。
床上的男人睫毛微颤,快要醒来,迟穗也不多留,嘱咐袁鹤一句:
“辛夷楼办事,不要多嘴,旁人问你什么,一概答不知。”
少年自然配合,愣愣点头。
迟穗解决完此事,明日便打算回程去找慕容遥,收剑入鞘,抬脚便要离开。
谁知一直坐在地上的袁鹤却是耳朵一动,眼睛蓦然焕发出神采,拉住了迟穗的裙脚。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她眨眨眼,对上人亮晶晶的双眸,一阵莫名,扯回被他紧紧攥住的衣裙。
这人要干嘛?碰瓷吗?
“谢谢你救了我!”他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姿势不好看,手脚利落地爬起来,高兴又激动地继续说:
“一百年前也是,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谢谢你!”
迟穗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这张脸。
虽然说确实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但她很肯定自己救过的无数人里没有他。
毕竟一百前她只来过一次妖域,如果说他是当时西陲的居民倒是说得过去,但是……
看着少年感动得快要落下泪来的表情,她想,应该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
“我没有救过你,你认错人了吧。”
袁鹤见她否认,有些急了,拦住迟穗的去路,气都不喘地解释:
“一百年前,妖境西陲,那天辛夷楼让大家结伴互相照看,但是我趁着父母不注意跑出来了,遇上邪神教,是你救了我啊!”
也是一样的月亮,也是一样让人安心的可靠背影。
他说:“你的剑入鞘时会发出这种声音,很特别,只有你的有,所以我才能认出来。”
剑鞘发出的声音……
迟穗意识到什么,僵在原地。
“那时候我年纪还太小,害怕得要命,精神恍惚,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不记得你的脸了,实在是抱歉。”
他神色有些愧疚,但又很快释然,”我一直想对你说谢谢,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还好命运让我又遇见了你!”
月亮圆满,本是团圆之意。
——“前辈,你剑鞘发出的声音很特别,怎么做到的?”
——“你说这个,这剑鞘是我自己做的。你看,反面入鞘,机括相扣,就会发出声响,若是正面送入则寂然无声。”
好不容易强硬淡去的哀伤和疼痛再次席卷而来,心中被挖去的那一块显露出来,迟穗才后知后觉,空落落的那一处从来没有被填补过。
百年前被宋以宁护在身后的孩子和眼前一脸期望的少年渐渐重合,令人无端心痛。
“不,你认错人了。”过了半晌,迟穗才开口,心中晦涩一片。
“那是我的前辈,并不是我。”
袁鹤一愣,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脑袋,“这样啊,那可以麻烦你帮我带句谢谢给他吗?”
“……我会的。”
少女不敢再多待,踏着月色离去。
——所以再送你一点小玩意儿,不算什么。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去,我亲手给你做一个,便算作你十八岁生辰的贺礼了。
——庆祝咱们少楼主真正长大成人,变成一个顶天立地、可靠非凡的大人物。
作者有话说:回收了一个伏笔[墨镜]
第72章 幻术 少楼主中了幻术
“竟然没有出现下一个受害者?”
三人起了个大早, 了解消息后发现不仅久困梦魇的人已经清醒,曾经因为受困而精神不济的妖族也久违睡了一次好觉, 醒来神采奕奕。
此事便是解决了。
“奇了怪了,莫非这作祟的家伙知道我们来调查,害怕得跑了?”裴音无法理解,低着头喃喃自语。
祁寂则是侧着头看迟穗,心知肚明是少楼主出手。
少女站在窗边,目光漫无目的落在街道上, 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
“阿岁,昨夜没睡好吗?”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多管闲事。她连夜解决任务, 说不定有些棘手,一夜没睡呢。
即便前两天还被迟穗用剑架着脖子威胁, 祁寂仍然不自觉把她看作“阿岁”, 时常关心她的状态。
恐怕少楼主并不需要这无谓的担心吧。
他心知说错话, 缓缓收回视线, 全当没问那一句。
“我没事。”迟穗却冲他展颜一笑,晃得祁寂一愣神, “昨夜一直害怕任务搞糟, 睡得不太安稳。”
“真是的。”裴音被吸引了注意力,凑上前打量同伴的神色, 确实瞧出几分憔悴, 想关心阿岁, 又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半天憋出一句:
“这种
程度的任务,怎么可能做不好嘛,时间问题而已。”
迟穗点头说是, 一行人坐享其成,回到沧澜宫。
祁寂牢牢记得那天的话,知道迟穗会在今夜子时去找宗主。两人和裴音分别,他落在少女身后,一路上踌躇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你还要踩我的影子泄愤吗?”迟穗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不回头也知晓祁寂此时的表情,忍不住笑道:
“不至于这么记仇吧,我没有伤到你哎。”
到了院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太阳在她身后,却没有她的双眸耀眼夺目。
“你很不错啦,修为高、性格好、讲义气,能和你做朋友真的很开心!”
祁寂比她高半个脑袋,迟穗的身影不能挡住所有阳光,但太阳再刺眼,他的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
少年就这样愣愣望着她,时间仿佛有一瞬回到了初入沧澜宫那一天,他也这样不紧不慢跟在迟穗身后,看她伸出手,在漫天桃花中接住了一朵从枝头跌落的花朵。
蓦然回过神,祁寂才惊觉阳光太过刺眼,连着眨了几下眼睛,直到忽然湿润的眼眶重新干涩起来,绕过迟穗走到她前面。
门发出轻微的声响,被推开。
“我要做天底下最厉害的剑修,荡尽天下不平事。”
迟穗听见他说。
祁寂背对着她,声音再也听不见半点迟疑。
“我的天赋修为确实不及你,但这不代表我就是弱者。”
“未来千年、万年,我永远都不会放弃我的理想,但凡你有一刻的松懈……”
少年霍然转身,下颌线绷出坚毅的弧度,一双眸子清清明明,目光落在迟穗脸上,没有半分躲闪。
完全不似那夜一般挫败迟疑。
或许坚定、不屈、不甘于人后,才是祁寂的底色。
“那就是我超越你的时刻!”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回了自己的房间潜心修炼。
真是了不起啊,迟穗想,祁寂身后那把剑叫什么来着。
少楼主怀着目的来到沧澜宫,对这里并不太上心,连带着一直以外自诩天才的祁寂也如此,从未关心过同门的刀剑叫什么名字。
此时却无端想起来,祁寂的剑,是叫“攀星”。
敢凭三尺剑,直上揽星辰。
迟穗心情没由来地转好,先看了看楼中的传信,得知昨日抓到的深渊魔族堕入邪神教的原委。
原来他一直因为相貌丑陋而自卑,也因为外貌受到了许多不公的待遇,觉得天道无情,于是加入邪神教,通过向邪神献祭他人的生命力来一点点改善容貌。
“其实只要给自己施加一个伪装术就行了,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说凭什么自己就要靠假面目过一辈子。”凌今越中途插话进来。
宿泱一把推开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他的明魂心狠手辣,已经有不少刀下亡魂,暗魂却是良心未泯,一直不肯手染鲜血,只通过吸人精魄来献祭修行。”
原来如此。
“他幻术不错,留着或许有用。”迟穗听完,分析道,“让洛玄之物尽其用,能再造个好东西出来也说不定。”
“物尽其用是这么用的吗!”另一端又传来凌今越叫嚷的声音,“迟穗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和宿泱都想你了,哦,还有十一一直念叨你!”
“是吗?”迟穗被逗笑,反问。那头没再回话,一直发出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估计是宿泱恼羞成怒教训人去了。
两人打闹间被十一渔翁得利,少女拿起传讯符就道:
“我没有一直念叨少楼主,正事要紧,少楼主不要理会凌今越。”
“十一!”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迟穗安静听着,心里想:我也很想你们。
地牢中,被俘虏的魔族在角落缩作一团,此时是心狠手辣、杀人无数的明魂掌控身体,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他满脸都是血,小心地上移视线,望向明灭光影里慢条斯理擦着剑的身影,猝不及防对上那冰冷的目光,又是一抖,一秒也不敢耽搁地低下脑袋。
不要再过来了……
他的血从脑袋低落到膝盖上,心被恐慌害怕填满。
早知会落到破军星主手上,还不如昨晚就死在少楼主手里。
昏暗的地牢只有淮身后有些微弱的光线透进来,他嗤笑一声,举起剑,擦拭得干净的剑身清晰映出他的身影。
“有什么遗言?”淮照例恐吓。
说点什么、什么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余光瞥见杀神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阶下囚把头埋得更低,不住颤抖着,终于在剑锋贴近的那瞬间大叫:
“少楼主中了幻术!”
剑果然停了。
夕阳贴着远处的山脊缓缓沉落,把天际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余晖漫过连绵的林梢,将树林洒上金辉。
琴声不绝于耳,能从中听出演奏者的好心情。
“奇怪,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迟穗直直顺着山路往上走,等到了熟悉的地方,才骤然停下脚步,有些疑惑。
她不是要去找决明师兄吗?怎么来到了妖尊的地盘,何况他现在远在妖界,连师兄师姐都不在山峰上。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又是哪里来的琴声?
树影层层叠叠压下来,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阿岁,你来了啊。”
不对劲!有危险!
潜意识疯狂报着警,但迟穗却仍然伸出手。
那是……月离声的境界……
一切都像是百年前那次一样,她无知无觉地来到这里,又不顾意识抗拒地进入了妖尊的梨花境界。
雪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暮色漫进梨花林,雪白的花瓣落在古琴上。
月离声似乎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迟穗说不出来。
他发间簪着枝半开的梨花,指尖刚从弦上抬起,余音还在花影里轻轻绕着。
妖尊大人眉目温润得像浸了春水,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见她怔在原地,便轻轻招了招手,“怎么不过来?”
月离声好像在引诱她。
但她的脚步如人所言,一步步靠近她。
如愿以偿看见少女近在咫尺,月离声搁在琴上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眼底的笑意漫得更浓。
他微微倾身,目光黏在迟穗脸上,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衬得他面色愈发温润,神情却不像往常那般柔和克制。
好像一朵花剥开层层花瓣,终于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黑色花心。
“阿岁,你怎么一直不来找我?”
离声指尖缓缓抬起,缠住少女散落在腰间的一缕长发,“是不是觉得我性格无趣,没有新鲜感了?”
“……自然不是。”
好奇怪,好奇怪。
语言行动都不受自己控制了,迟穗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引导着她的情绪,攥改她的意识。
但因为自己修为过高,影响得并不完全。
要直接挣脱吗?
用强大的神识之力清除影响,再和妖尊一战并非难事,但迟穗选择按兵不动。
先前的猜测马上就要被正式了!
迟穗的否定刚落进耳里,月离声唇角的弧度扬得更高,方才还敛着的动作也变得急切,终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风又起,满树梨花坠落,沾了两人满身。
“我就知道,你怎么会嫌弃我呢,明明一开始,就是你主动凑上前来的啊。”
他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满是梨花香气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你和同门下山玩,放河灯、猜灯谜,任劳任怨跑一趟妖境,都没有想起我来。”
“阿岁,我不是你最崇拜,最喜欢的人吗?真让我伤心。”
他把迟穗撒过的谎一个个复述出来,一字不落,仿佛真的是后者辜负了真心。
“你不来找我,我便只好把你引来了。”
风卷着花瓣落下,沾在他发间的那枝梨花晃了晃。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多陪陪我吧。”
第73章 大事 “是。”
宋以宁是怎么死的?
第一消息是为了保护妖族居民不幸牺牲, 幸存者也并没有说谎,但迟穗总觉得不对劲。
以宁前辈一向是强大、冷静而可靠的, 只是被邪神教围攻,真的会保护不了那几个人吗?
不留痕迹操纵局面的人,用幻术蛊惑众人的家伙,迟穗想……
或许就在面前。
确保自己随时能够挣脱眼前之人的控制,少女没再抵抗,任由他继续下去, 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你最喜欢我了,绝对不会离开的,对吗?”
月离声的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不细看难以发现。此时两人距离太近,这颗泪痣像一点艳墨落在桃花眼尾, 令他的笑容都带上几分莫名的艳色, 很是勾人。
迟穗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最喜欢你了,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妖尊大人终于满意,操控着她坐下, “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迟穗点头, 心里却估算着时间,不
清楚离声还会留她多久, 要是今天没法赴约可就难办了。
这个问题没困扰她多久。
离声特意挑了自己最擅长的曲子, 古琴声起, 轻而绵长, 音无棱角,琴声里蕴含了灵力,落在迟穗耳朵里, 慢慢抚平了她有些急切起来的心。
她后知后觉离声的幻术是真厉害,不仅能做到以假乱真,更是无知无觉便能操作人的认知。也许自己就是在某一个试图接近的午后,被琴声所困。
不过以他的表现看来,并不知晓“阿岁”的真实身份。
“尊上怎么把我沧澜宫弟子扣在此处?”
琴声骤然停顿,不速之客闯入。
离声抬眼望去,刚刚还春风得意的表情一点点阴冷下来,竟是连平日里的翩翩君子也不装了,张口便是嘲讽:
“宗主大人终日遮面,畏畏缩缩,倒不想还有心思来管本尊的私事。”
迟穗跟着看过去,雕刻古老繁复阵纹的屏风映入眼帘,竟然是慕容遥亲自要人来了!
但她为何能进入离声境界?
“非也非也。”屏风后的人也不恼,淡然一笑,回敬他,“牵扯沧澜宫仙族首席,自然不算是私事。”
少女有一瞬间出神,却被人不满地转过脑袋。
迟穗:?
她和轻轻皱眉的离声对视,只见眼前人理也不理慕容遥,身心都放在她身上。
他有些不满阿岁的注意力被旁人夺走,半垂下眼帘,“不是说永远不离开我吗?为什么还要看别人?”
迟穗心里一噎,嘴巴不由自主张开:“对不起,我不会再看她了。”
好丢人!
少女端端正正坐回去,心脏跳得七上八下,几日前才和慕容遥打了个四六开,如今就在她面前对着妖尊唯命是从,好逊!
心里这么想着,但面上很是能忍。
慕容遥见迟穗按兵不动,明白她的意思,态度强硬起来,“沈善渊急着要人,把她给我,若要逼我硬抢,我会清除她所中的幻术。”
月离声蓦然转头。
“那孩子看起来单纯善良,心却很是通透,你皮囊下装的什么东西,不会以为她看不出来吧?”
慕容遥字字戳心,可谓一点情面也不留。
“清醒的阿岁可不会对着你说喜欢。”
“我也不是会容忍你挑衅的人。”
场面一触即发,火药味十足,两边争锋相对,谁都不愿先退一步。
“咳咳。”紧张的场面里突然冒出一声咳嗽声。
离声瞳孔微微睁大,立刻起身扶住弯腰咳嗽的阿岁。
是了,阿岁体弱多病、修为不济,不能在他的境界中久呆。
不再对峙权衡,他放走了阿岁,再三警告宗主不能清除幻术,又揉揉少女的脑袋,道:
“我就在沧澜宫等你,明天一定要来找我,后天也要,日日都要,好吗?”
“好。”
他这才由阴转晴,“乖孩子。”
“我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人我就带走了。”慕容遥看他此刻真心流露的神情,暗地里编排不知道谁才是乖孩子。
离声看着迟穗远去的背影,独自奏起琴来,再次加深幻术的影响。
离开境界时月亮已经高高挂起,迟穗走在慕容遥屏风左侧,两人默契地都没说话。一直到议事厅,慕容遥才撤掉屏风,推开暗门。
她跟着走进去,打量四周。不过是个普通的房间,和慕容家的一样,平平无奇。
一想到慕容家,她就忍不住想起那句“我剑悬天”,收回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那象征着慕容遥所有意志与理想的遗言,她仍然坚守着吗?
月色穿窗淌进来,漫过案角的卷册。清辉冷白,把屋中器物的轮廓映照得分明,投下一片黑影。
“我是个失败的人。”
……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说。”骤然听见她自我否定的话,迟穗心里的天平隐隐倾斜。
千年过去,物是人非,少年时的志向,或许她已经不记得了。
慕容遥垂着眉眼,浅浅笑着,不难读出隐含的遗憾与苦涩。
“好吧,这确实是一个糟糕的开场白。”她坦然承认。
不过事实如此。
从不知多少年前出生开始,她就一事无成。怀着那样炽热坚定的理想,明明给了无数人希望,最后却什么都做不到。
“属于‘慕容遥’的遗物被发现后,我也有了感应,又打听到那段时间辛夷楼少楼主就在慕容家,就知道你是为了我而来。”
迟穗懒散靠着柱子,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的地方。
月亮见证了她多少次成长与蜕变,伤痛与苦难,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大概,今晚也不例外。
总会让她做出什么决定,让她放弃什么东西。
慕容遥看了她很久,发现自己并不能从这年轻的少楼主脸上看出任何东西。
“我确实知道很多东西,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多。”
“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只有一个条件——”
迟穗这才转头。
“邪神教在魔境找的东西是钥匙,传说中得到神力的钥匙,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钥匙就是魔尊的心脏。”
屋子角落悬着一块玉佩,是由魔境珍贵的黑玉所制作。凌今越也送过她一块,扬言花了很久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得了一块。
玉佩的穗子僵着不晃,面上透出道道浅淡的裂痕。
“我要你杀了魔尊,先他们一步得到神力。”
彼时无人知晓,这是更改魔境格局的一晚,也是让四境翻天覆地的一夜。
这一晚上发生了很多事情,不止迟穗和慕容遥通过高级法器签订了契约:如果她按照约定得到神力,后者将告知她所了解的一切。
同时,一如既往开启天眼的闻人归和远在邪神教的胞姐得到了同一则预言:
“沧澜有客叩幽渊,魔镜初开照劫年。身渡死生双界外,千秋神位刻真言。”
一时之间,辛夷楼大部分精锐都被楼主突然调离,宿泱、淮、凌今越同时前往魔境待命。
从宋以宁死后就一直心事重重的十一若有所觉,瞒着所有人向迟穗传了一封简讯。
“少楼主,您是不是已经决定要做什么大事?”
收到她传讯的迟穗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看见隔壁灯火通明,还能感受到祁寂翻涌的灵力。
她现在很不爽。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被动走入了慕容遥的计划,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意识到自己动摇的心,迟穗猛地晃晃脑袋。
她这是怎么了,不是早就决定了吗?
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什么也做不成。
她只回了十一一个字:“是。”
“十一?”宿泱敏锐察觉到同伴的失神,“跟上。”
十一静静站了半晌,拉下兜帽,遮住了她上半张脸,还有那双冰冷又冷漠的眼睛。
“是。”
深夜,慕容家。
守在后门的两名弟子靠墙站着,檐下的灵灯在夜风里晃出昏黄的光圈,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泪花,含糊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另一人抱着手臂,眼皮也沉:“再熬半个时辰换岗……”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了顿,目光投向暗处。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那人披着深色的兜帽披风,身形纤瘦,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她走得很快,却连半点声响也无。
“谁?”先开口的弟子皱起眉,手按上腰间剑柄。
另一人也清醒过来,眯眼打量来人。灯光扫过那人下半张脸——是个年轻女子。
他紧绷的肩线顿时松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惯有的轻蔑弧度。
“哪儿来的丫头片子,大半夜乱窜?”他扬起下巴,声音带着不耐,“还不快滚!”
“滚”字刚落下。
一道剑光在夜色里掠过。
说话的弟子喉咙一凉,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觉天旋地转。
视野颠倒着落地之前,他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仍站在原地,颈腔里的血喷溅如泉。
另一名弟子瞳孔骤缩,拔剑的手刚抽出一半,那道银光已折返。
冰冷,刺痛,黑暗永寂。
夜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味,也掀掉了来人的兜帽。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是十一。
她垂着眼,甩了甩剑尖的血珠,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拂去衣上尘埃,而后抬步,踏过地上温热的尸体,推开那扇厚重的后门,走进了百年未回的慕容家。
作者有话说:已经忙完了,之后正常更新,大概都会在晚上!下章掉马预告!
第74章 掉马 因为它很弱啊
这一夜, 慕容家的血浸透了不知传承多少年的大宅。
十一一人一剑,从最外围的护院杀起, 一路向内。
惊叫声、奔逃声、兵刃碎裂声、躯体倒地声,起初不过零星响起,无数人尖叫着反抗,又被她冷漠杀掉,在更深沉的死寂中逐一熄灭。
她并非漫无目的地屠戮。
持剑向她冲来的,杀。
曾经辱骂女子、眼神淫邪的, 杀。
曾欺凌侍女、克扣月例的管事,杀。
躲在父兄身后叫嚣“贱人该死”的少年,杀。
但剑锋也会停顿。
蜷缩在柴房角落瑟瑟发抖的老仆, 她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面对躲在母亲怀中懵懂睁眼的孩童, 紧紧搂着幼弟、脸色惨白却仍挡在前面的少女, 她也收回了剑, 连目光都未多停留。
慕容遥说得对, 她花了数万年想做的事,想改变的族规, 想为女子挣的生机, 想打破的天命,都做不到。
十一想, 这都是因为她太善良, 总想着给所有人留余地, 总相信人心能换人心。
但十一不一样。
她没有那么大的志向, 不想做谁的救世主,不关心慕容家的女孩未来如何,她做这件事情, 只为了一个人。
少楼主要做很危险的事情,除了辛夷楼,还应该要用一分有力保障,需要不受掣肘的助力。
慕容家盘踞仙境数年,底蕴深厚,人脉遍布四境,正是最好的刀鞘与钱囊。
可这群腐朽傲慢的,将女子视作草芥蝼蚁的男人,绝不会心甘情愿将祖产奉予辛夷楼的女子。
那便杀光。
杀光了,剩下的妇孺稚子自然听话,库房里的灵石秘籍也会易主。
就让鲜血把这架陈旧而庞大的家族机器换上新的齿轮。
慕容遥终其一生没能撕开的天,十一用一夜血洗,撕出了一道赤裸裸的缺口。
剑锋划过又一人脖颈时,她微微睁大眼睛。
原来已经杀到她曾经的房间附近,那里有住了新的侍女,正惊恐地和别人抱作一团,互相安慰,一点她的痕迹都没留下。
也不需要留下。
满地都是血,不能让其他世家问询赶来,她得速战速决。
再一次把不自量力扑上来的男人一剑腰斩,甩到窗边,十一蓦然想起那日迟穗将她拉出窗时掌心灼热的温度。
不知是第几个人的血凝固在手心,凉凉的,少女却不自觉握拳。
那是温暖的阳光似乎还停留在掌心。
因为天生存在感低,也没有慕容家女人唯一被允许的优点:外貌,过去一百多,她一直不被关注,一日复一如活着。
无所谓。
慕容十一很早就这样想,这世界就是黑暗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坏。
直到少楼主的出现,带来了她生命中的第一个奇迹,第一缕阳光,辛夷楼的生活让她意识到,慕容家只是这世间小小的一部分。
只要有迟穗在的地方,明日,一定比今日更美好。
十一举起剑,抬眼看向面容狰狞的慕容黎。
“贱人!你还回来做什么!杀了多少人!”
少女没说话。
这是慕容家唯一一个算得上对手的家伙,也是路上最后一个阻碍。
慕容家主一腔怒火都发泄出来,灵魂都惊怒得扭曲,运转全身灵力挥剑,其中剑意比平日里要浓厚万分,但也丝毫不顾及周围蜷缩在一起的女人。
“成王败寇。”十一说,“请你去死吧,家主大人。”
这话说得更像是讽刺,她脸上淡淡的,也调动出全力,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毫不畏惧地迎上。
宿泱早就发现十一擅自脱离队伍,虽然她存在感低,但在修为高深的人刻意注意下,是不可能瞒天过海的。
她离开前和副官大人撞上目光,宿泱却什么也没说,放任她远去。
十一最后一眼的余光里,看见他微微点头,转身继续下令。
快要天光大亮时,旁边的小家族才敢探头进来查看。只见满地残尸,鲜血变成深色,用除尘诀也难以洗清。
慕容黎不甘的神色停留在了最后一刻,死不瞑目地倒下,尚且被留了全尸。
尸体一下子倒地,露出他身后藏着的小女孩。那孩子十岁出头,今日被唤来给家主送饭,还被守卫们发泄情绪训斥了一通。
而现在,刚刚还趾高气昂想要动手的守卫大人身体被切割成两断,最强的家主也死掉了,喷涌出的血也沾到她脸上。
女孩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到场上唯一站着的人身上。
她浑身是血,没什么表情,很像姐姐给她讲的传说中会收割无数人性命的亡灵。就这一瞬间,她便和这个令人畏惧的大姐姐对上视线。
小姑娘怔愣两秒,眼睛里的泪水要掉不掉,忽然焕发出了兴奋的光彩。
而周围躲着的女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心中也是一跳。
“十一……”有认出她的人喃喃。
黎明到来,曙光已至。
十一没管她们,独自往前走,一步一步踏上长长的阶梯,走到象征着慕容家权利与地位的议事厅,转身平视远处冉冉升起的太阳。
——你看,改变一个家族,其实就这么简单。
脚下血流成河,身后尸骸枕藉,她手中那柄由迟穗送的长剑已卷刃,血每往下滴一滴,都黏稠缓慢。
还活着的慕容家人,大多是妇人、少女、孩童,以及少数瑟瑟发抖、未曾作恶的旁支男子。
她们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之上、俯视众生的少女,束缚灵魂几百万年的枷锁骤然一松。
谁说天命不可抗?
晨风拂过,带着浓重腥气,也带来远处第一声鸟鸣。
“打扫干净。”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浑身一颤。
“从今日起,我就是慕容家家主,女子可承家业,可习术法,可自立门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幸存的脸。
“有异议者——”
后半句没说。
但满地尚温的尸体,已是最好的答案。
十一转身,朝大门走去。晨曦初露,勾勒她染血的背影,竟有一种近乎神迹般的肃杀与宁静。
慕容遥求了一生的“我剑悬天”,原来只需要一场彻夜的血,就能实现。
多荒唐,又多公平。
“听说了吗?慕容家家主换人了!”
“是呀,我哥哥亲眼看见的,昨晚上就听见人惨叫,第二天才敢去慕容家看,仙族世家之首,竟然一夜之间被血洗。”
“还不知道那
人的名字呢,似乎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人物,真厉害啊。……干嘛这么看我!我很早就看那群自大的家伙不爽了。”
“话虽这样说,全杀光也太残忍了吧……”
沧澜宫也迎来了一个不一样的早晨,昨夜慕容家事变,消息灵通的弟子得到消息,口口相传。
据说连宗主大人都被惊动,亲自赶往慕容家查看。
所有弟子都往广场走去,一路上谈论着自己的猜测,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今日是沧澜宫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会综合年龄、修为、亲传身份等方面,把所有弟子分成不同的组别,进行比试,决出三位胜者。
无数人埋头苦练,就为了能在这一日一战成名,只要表现亮眼,从此之后,无论资源还是人脉都能得到飞跃。
因为宗主不在,这次由剑峰长老代替她主持本次宗门大比。
“阿岁人呢?!”台上的长老滔滔不绝,裴音艰难挤出人群,跌跌撞撞来到祁寂身边,却没看见阿岁。
“我怎么知道……”祁寂收回东张西望的视线,假装自己没有再找阿岁。
裴音闻言,眼睛一眯,提起他的衣领,“你不知道?你们关系那么好,就住一个苑,她在哪里你不知道?!”
“这可是宗门大比!”
迟穗天赋平平,哪怕为人温柔善良,但实力不济,被选为亲传,成了仙族首席,本就人心不平,她时常会教训几个背后说人闲话的弟子。
要是连宗门最重要的盛事也不来,还不知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祁寂面上不显,心中却也是焦急。
这少楼主做什么去了?!
他这几日不是练剑就是修行就为了证明自己可以追赶上迟穗的脚步,都没怎么关注她的动向。
这么厉害的人,总不能出什么事吧……
“接下来公布第一轮比赛名单!”
几个首席师兄师姐站在一起,云悟也发现阿岁不在,有些担忧。
“是不是又生病了?”
谢决明回忆了一下小师妹的身体状况,发现还真有可能。
“我去看看。”他说。
话音刚落,惊变突起。
“啊!那是什么!”
一声尖叫响起,弟子们原本挤在台下仰头看对阵名单,闻声纷纷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人群外缘,一个弟子瘫坐在地,手指颤抖地伸出。
广场边缘突然出现一尊巨影。
那是什么怪物?
正往回走的祁寂停住脚步,呼吸骤然停顿。
它太高了,高到必须拼命仰头才能看清全貌。青灰色的皮肤布满粗糙的瘤节,脊背上嶙峋的骨刺根根竖起,四肢粗壮如殿柱,每一次挪动,地面便随之一震。
这不是寻常妖兽。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沉甸甸碾过来,许多低阶弟子腿一软,几乎跪倒。
“退!所有弟子速退!”
剑峰长老最先反应过来,暴喝声里已拔剑出鞘。几位长老同时飞身而起,剑光、符箓、法诀齐齐向那巨兽罩去。
这妖兽弟子们不知晓,他们却是知道的!
妖族深处有一禁地,常年生活着这天下唯一一只焚天兽。
光从名字来看就知道不好惹了!
焚天兽一张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便有无数灵火席卷而来。
谢决明最先反应过来,拔剑救下身旁的弟子,“快跑!”
焚天兽素有天下第一妖兽一称,它强大得可怕,连妖尊都无法降服它。
但邪神教三大长老之一的青衣客的天赋却是将妖兽收为己用,谁也不知道他一怎样的方式驯服了这只焚天兽。
但眼前这个巨大无比的家伙无疑就是青衣客手下最强,在邪神教,甚至整个四境战力也排的上前三的存在,绝不是他们能够应付的!
宗主不在,必须保护弟子们撤退!
但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落在妖兽身上,只溅起零星火花,连道伤痕都没留下。巨兽低吼一声,前肢随意一挥,带起的罡风便将两名长老扫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
绝望漫开。
宗主不在,留守的长老挡不住。首席弟子们已经冲上去,各色灵光在巨兽周身炸开,却只让它更加暴躁。
它抬起脚,眼看就要踩向一群来不及撤离的低阶弟子。
就在那脚掌落下的瞬间。
一道桃粉身影从巨兽背后的屋檐上疾射而下。
和那山峦般的躯体相比,这道影子渺小得像片羽毛。
可就是这片“羽毛”,手中一道清冽剑光乍亮,精准无比地刺入巨兽右肩与脖颈连接处。
“嗤”的一声,庞大如小山的肩肉竟被那道剑光整个削离!鲜血尚未喷涌,剑光已如活物般一绕,灵力凝成的剑气绞肉机般旋开,将那断口处的筋肉、血管、骨骼尽数搅成碎末。
血肉落下,将距离最近的谢决明淋了个满身,但他此时却没空嫌弃身上脏,只呆呆仰着头看着那熟悉的少女。
巨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想要转身,那道白影却已借力跃起,足尖在它脊背骨刺上一点,灵力隔开喷涌而出的火焰,身形如鬼魅般翻至它另一侧。
剑光再闪,左肩同样被卸开、绞碎。
迟穗不爽极了。
她昨夜睡不安稳,一直到天色隐隐泛白才睡着,今日不仅起晚了,还被突然告知十一血洗慕容家。
“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少楼主大人嗤笑一声,又一剑刺入焚天兽的脖颈中。
“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破坏法阵来这送死,不过我会好好成全你的。”
十一擅自行动不是让她最生气的。
最让迟穗心中不爽的是,自己不够让十一信任,害得她手染鲜血,走上一条血路。
说来也是,她这些年都没碰见过什么像样的对手,人们在赞扬她的强大,也从没将她放到像无尘仙尊那样的天下之首的位置。
磅礴灵力压缩到极致后,剑气锋锐到能轻易切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皮甲,精准剥离骨骼,切断筋络。
巨兽疯狂挥舞仅剩的前肢,却连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就让我拿你铺路好了。”迟穗飞过它身前,和妖兽金色的眼睛对视,整个人不过它一颗眼珠子那么大。
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仙家术法在她手中化繁为简,冰霜凝线锁住巨兽挣扎的动作,不过十余息……
那让长老和首席弟子们束手无策的恐怖巨兽,动作越来越迟缓,吼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像一座被抽空了骨架的肉山,轰然瘫倒在地!
倒下时带起的风吹起满地烟尘,也吹动了迟穗的衣摆。
迟穗在它完全倒地前,足尖在那颗已然死寂的巨兽头颅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向后飘落。
落地时,恰好巨兽的尸体彻底瘫平。
少女落在它后脑的位置,脚下是粗硬如岩石的皮革,素白的鞋履踏在近黑的兽皮上,刺目得惊人。
风卷过广场,吹散最后一丝烟尘。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巨兽的尸体横陈大半个广场,将原本整齐的演武场割裂成两半,暗红色的血从它身下汩汩涌出。
迟穗就站在这片血泊中央的“山巅”之上。
她微微垂着眼,看着脚下已无生息的巨兽,脸上没什么表情。
握剑的手很稳,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沿着锋刃缓缓下滑,在剑尖悬停了片刻,“嗒”一声轻响,落入下方血泊,漾开一圈涟漪。
晨光完全越过了远处的山脊,金灿灿地铺洒下来,照亮迟穗半边侧脸,另外半边脸仍落在巨兽头颅投下的阴影里,明暗交界处,众人清楚看见她干净的衣裙,一点鲜血也看不见。
只是衣角微脏。
清风扬起红色发带,发梢扫过脸颊。
广场上死寂一片。
所有弟子都维持着仰头的姿势,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中的兵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师妹…你、你为什么能杀了它?”
云悟眼睛都忘记眨,好像连心跳也感受不到,她迎着刺眼的阳光,全部目光都聚焦在散发着与平日里完全不符的修为的阿岁身上。
“为什么?”
迟穗歪歪脑袋,还是那副活泼乖巧的样子。
她嘴角勾起,一副鬼面忽然出现在左手,被少女往上一抛,在空中旋转一圈,又稳稳接住,戴在自己脸上。
“因为它很弱啊。”
作者有话说: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衣服不沾血是很考验技术的(bushi)
第75章 永夜埋骨(一) 奇怪的魔宫
鬼面一出, 没人认不出她的身份。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迟穗, 是辛夷楼少楼主,为了调查隐姓埋名进入沧澜宫。”迟穗收剑入鞘,剑鞘发出一声轻鸣。
“如果你们愿意,仍然可以叫我阿岁。”
广场上人山人海,寂静无声,众人齐齐仰头呆呆望着她。情绪稳定如妖族首席萧瑜, 也一动不动保持着拔剑的姿势,连灵力都不敢平息。
情绪总是大起大落的如裴音,此时已经呜呼一声晕倒过去, 被在场唯一一个知情者祁寂眼疾手快地接住。
少女从高大的身躯上一跃而下,不再顾及同门的情绪,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沧澜宫的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 谢谢大家的照顾。”
“……不客气。”云悟显然还没从具大冲击中醒过神来, 眼神还没聚焦, 下意识就回答师妹的话。
等等,师妹刚刚说什么?!她是谁?!
人群远远注视着那道身影往大门走, 纷纷让出一条大道, 宁愿自己人挤人,也不敢碰到这个把焚天兽削成香蕉皮的少楼主。
迟穗顺利地离开沧澜宫, 前往魔境。
此时此刻世上有五种迎接巨变的人。
一个是仙境世家, 慕容家一朝被血洗, 家主换人, 局面被改写,众多小世家都死死盯着,妄想分一杯羹。
但顾及在闻人归示意下坐视不管, 甚至隐隐有帮衬新任慕容家主之意的闻人家,以及实力不可小觑的十一,暂时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不过,只要这样平稳的局势能够持续一阵子,就足够闻人归帮着十一彻底站稳脚跟了。
慕容家的天命局只有局中人可破,昨晚发生的事情也在楼主大人的预料之外,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这盘局上对自己极为有利的一子,于是亲自前往仙境善后,迅速召回洛玄之和温迎留守楼中。
除此之外,她还在路上碰见了同样赶去慕容家,但比起她神情更加凝重的慕容遥。
两人的观念完全不同,一个为了大局什么都可以舍弃,一个坚持底线决不滥杀无辜,意见自然相左。
第二种人是刚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沧澜宫众人,还愣愣地看着彼此。
“她…是杀掉了焚天兽吗?前三的凶兽,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斩杀了?”
长老走到最前面,在妖兽的尸体前蹲下身,眼神复杂。
“要变天了……”
天下最强无非二人,洛玄之与沈善渊。无论是焚天兽还是魔尊妖尊,又或是邪神教长老,都要排在二人之下。
如今看来,天下第一剑的名号,怕是要易主了。
第三位是远在天边的青衣客,以心头血为引契约的焚天兽被杀,主人遭受了重大反噬。刚刚还游刃有余的青年脸色一白,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黑血。
他身旁的闻人枝淡淡看了一眼突然跪下去的青衣客,百无聊赖玩着手上的鞭子,“沧溟,你中毒了吗?”
没有一点关爱同伴的意思。
沧溟半跪在地上,感受到神魂传来的剧痛,竟然还笑得出来。
青色的衣衫被血液染红,他咧开嘴,“焚天兽死了。”
闻人枝手上的动作蓦然一停。
还有一种是以最快速度到达魔境的辛夷楼弟子,由宿副官带领一路分散到各个据点待命。
“宿副官,我们……”宿泱旁边围了两三个高级弟子,正向他汇报着工作。少年老成的副官大人认真听着,忽然抬头。
其余人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迟穗已经到达魔境,连头发都没乱,完全看不出来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以及……
她并没有带鬼面,强大的修为和灵力毫不掩饰,甚至气势逼从前更甚,好像隐隐有什么隐藏着的力量,被释放了出来。
“少楼主!”
现场几十弟子,连宿泱在内,俱是单膝沉跪,右手稳按佩剑,脊背挺得笔直,垂首扬声:“少楼主!”
平日里嬉戏打闹,任务中却容不得半点失误。
拼尽全力执行少楼主的命令,这就是这次行动的唯一任务。
“辛苦你们了。”迟穗从他们身前一一走过,径直往据点深处走。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当然,还有最后一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睁开双眼,死死盯着迟穗。
魔境,也称永夜境。这里没有太阳,魔族天性好战,以强者为尊,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坏种。相反,像凌今越一样最是看不惯恃强凌弱,以保护弱小为志向的人倒是大多数。
澄陵魔尊名唤封不扰,继任魔尊之位已经万年有余。书上对他记载最多的就是性格恶劣,杀了上一任魔尊,才被拥戴着继位。
在辛夷楼的情报中也是如此,但他并不滥杀无辜,并且实力强大,所以像裴音、凌今越,以及他的徒弟谢决明和祁寂,都很崇拜他。
“所以你是封不扰的大弟子,他专门派你来接我?”迟穗独身前来拜访,意料之中被奉为座上宾。
魔尊居住在魔宫中,和小瞒山上清冷的宫殿不同,这里奢华高调,来来往往都是尊上的侍从。
而眼前的女子叫做喻司,是魔尊坐下大弟子,也是谢决明的师姐。因为入门时间更早,天赋高,所以早早离开沧澜宫,在魔境担任魔将一职。
“是。”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在迟穗心想封不扰是不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时,喻司似乎才意识到气氛尴尬。
她有点纠结地咬了咬下唇,环顾四周,眼看四周的守卫目不直视地尽职尽责,最后竟然把求助的视线投向迟穗本人。
迟穗:?
不应该啊,封不扰也不知道她是来掏心的,干嘛这么对她。
“也许,你现在应该带我去见封不扰?”
眼前人被她一提醒,顿时醍醐灌顶,一敲脑门,“我想起来了,请和我往这边走!”
认真的?
迟穗跟在她身后,看她像个初来乍到的人一样带着她四处走,愣是没找对路,比她这个客人还像客人。
迟穗有点后悔没多打探一点情报就进来了,这位师姐实在怪异。
眼睁睁看着喻司一步踏进凉亭,离目的地越来越远,她忍无可忍地将人拉回来,“我猜如果要去找魔尊的话,应该往南走吧。”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因为她早就把魔宫布局背下来了。
谁知一对上这姑娘迷茫的视线,她就觉得大事不妙。果不其然,喻司大喝一声,退后两步,眼神锐利起来:
“你是谁?为何在魔宫?!”
迟穗:……心累。
“喻司!你怎么跑得这么快!都说了我亲自去我亲自去,你耳朵聋吗?!”
很快救星就来了,他看起来很着急,手握成拳就往喻司脑袋上敲,“真是的,就你那破记忆力,一跑出去就不记得回来的路了。”
他跑得衣衫有些凌乱,光顾着教训喻司,冷静下来才意识到现场还有一个人。他僵硬地转过头,和一脸见了鬼的迟穗对视。
喻司看起来什么也记不住,偏偏记得这个人,巧了,迟穗也认识这个人。
“师尊!”
封不扰眼疾手快地捂住喻司的嘴巴和迟穗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几分钟,才尴尬地放下手,假装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服。
“有贵客远道而来,和我走吧。”
说着他就自顾自转身离开,背过身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
竟然被辛夷楼的家伙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走了两步,发现迟穗没跟上来,传闻中脾气相当暴躁的魔尊大人仅用了一秒钟就脸颊通红:
“喂!你这家伙不要给脸不要脸,本尊亲自出来接你,给我好好感恩戴德啊!”
说话确实刻薄,不过和平时的表现格格不入。
这地方有正常人吗?
“知道了。”迟穗叹了口气,看了眼还茫然看着她,一副不记得她是谁的喻司叹了口气,三两步越过师徒二人走到最前面。
“是要去客房还是议事厅,往这边走。”
封不扰:……谁才是魔宫主人?!
虽然过程曲折坎坷,但迟穗总是平安到达了主殿,喻司下去待命,此时只有她和魔尊两个人。
回到主场的封不扰找回状态,坐回自己的往左,终于回归那不可一世的魔尊样子,“少楼主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我在调查慕容遥生前的事情,听说她曾经从你手中抢过一根火竹,特来拜访。”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太想把自己的丢人事迹告诉别人,但他又心知辛夷楼的人不会是为了取笑他才跑这一趟,定然事关重大,只好一撇嘴,道:
“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我和她交情不深,恐怕给不了你什么有用的信息。”
“说来听听。”
迟穗一笑。
她可不会全然听从慕容遥的话,为了她口中的真相押上全部。迟穗可以选择走一条路,但不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人活在这世界上必然会留下痕迹,哪怕不完成她们之间的约定,也能一点一点拼凑出全貌。
“我对慕容遥早有耳闻,但没想到她会突然打上门来。”回忆起那个女人,他脸色都不太好了,“那家伙说什么也要去焚骨之地,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堆骨头,还有无穷无尽的烈火。”
慕容遥是除了历代魔尊外唯一一个能从那里活着回来的人,但她出来时神情有些恍惚,两手空空,当晚突然杀到封不扰处,抢走了一截火竹。
“就这么多了。”魔尊用手撑着脑袋,打量迟穗,“你可别说你也要去,慕容遥只是运气好而已,并不是足够强就能全身而退。”
迟穗目不转睛盯着封不扰,得到了两个信息。
一,慕容遥恐怕在很早之前就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用一根火竹封锁了遗物。
二是,封不扰在撒谎,向她隐瞒了重要的东西。不过具体是什么,还看不出来。至少,慕容遥夺走的火竹不止一根。
第76章 永夜埋骨(二) 她会好好珍惜
迟穗不能光明正大地杀掉魔尊, 更不能让人联想到是辛夷楼出手,于是就在魔宫中多耽搁了几日。
魔族比想象中还要热情好客, 当天晚上就办起了招待宴欢迎她,迟穗打着哈哈被几个侍女架着坐到座位上。
怎么这么难以拒绝?本来是要去焚骨之地探探的。
魔宫的夜宴比想象中热闹得多。
殿内灯火通明,琉璃盏里盛着烈酒,映得满殿华彩流溢。乐师拨弄骨笛,声声悠扬,迟穗被按在席位上, 面前摆满珍馐,香气扑鼻。
“不知道你喜欢看男的跳舞还是女的跳舞,索性都叫了过来。”封不扰斜倚在宽大的座椅里, 一手随意把玩着酒樽,暗红镶金的袍袖垂落, 衬得他眉眼间的恣意愈发醒目。
“谢谢。”但其实不用。
“不客气。”
眼前的舞女似乎格外中意迟穗, 三番两次朝她抛媚眼, 被封不扰冷哼一声, “成何体统。”
舞女闻言瞪他一眼,转头又朝迟穗笑, 故意坐到她桌上为她斟酒。
迟穗一口咬住她喂来的水果, 心想这姐姐什么来头,魔尊她也敢瞪?
远处廊下, 喻司正压低声音和谁说话。
“……这样能行吗?”喻司犹豫。
“当然行!”另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斩钉截铁, “魔尊大人在她面前丢了面子, 你难道不想帮他找回场子吗?”
迟穗挑眉, 慢悠悠抿了口酒。
两人离这边有一段距离,但正正好在她的修为可以听见的范围内。
这对话倒是有趣,好像在预谋什么幼稚的恶作剧, 她正琢磨着,又听那男子长叹一声。
“我们家阿音可是真心错付啊……每次回家都要提‘阿岁’这个人,我原本还欣慰,心高气傲的女儿总算交到朋友了,结果今天传讯回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连名字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又无奈道,“可我说少楼主到魔境来了,她抽抽搭搭半天,最后居然让我多照顾她,可怜我天下第一好的阿音一片真心啊!”
他一说到这话就停不下来了,一边夸赞女儿,一边抨击迟穗,音量都提高了不少。
迟穗动作一顿。
裴音的父亲?
原来恶作剧的对象是她啊。
她不动声色地啜了一口杯中烈酒,灼热感顺着喉管滑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肴,最终落在鱼脍上。
哦,泻药啊。
迟穗垂下眼睫,倒也不生气,反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发现裴正期待地远远往这边眺望,她如其所愿吃下来下了药的饭菜。
裴正喜笑颜开。
看着吧阿音,爹这就给你报仇!
少楼主微微蹙起眉,侧过身,用恰好能让身旁人听清的音量轻声自语:“这鱼脍与我往常所食,略有不同。”
封不扰闻言偏过头,瞥了一眼那盘鱼脍,嗤笑一声:“能有什么不同?魔宫膳房的手艺,还不至于糟蹋这点东西。”
话虽如此,他还是随意地伸过筷子,从迟穗盘中夹走一片鱼脍,送入口中,挑眉:“本尊尝着挺好,少楼主还是别挑食。”
“原来如此,许是辛夷境与魔域口味有所差异。”
封不扰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瞥了一眼那碟几乎未动的鱼脍,抬手挥了挥:“麻烦,来人——”
侍立一旁的魔族侍女立刻趋步上前。
“把这碟撤了,换点别的。”
迟穗但笑不语。
恰在此时,殿门处传来“哐当”一声,喻司和裴正一前一后走进来,正撞见魔尊放下筷子的场面。
两人瞬间石化。
喻司的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停滞了。裴正更是面如土色,嘴唇颤抖着,活像见了鬼。
迟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打破沉默:“两位有事?”
喻司张了张嘴,没出声。
裴正硬着头皮上前,干笑道:“少、少楼主,这菜可还合口味?”
“尚可。”迟穗点头,又意有所指地补充,“只是我体质特殊,有些东西吃了……容易闹肚子。”
裴正额角冷汗直冒。
封不扰终于察觉不对,眯眼扫视一圈,“你们搞什么名堂?”
喻司“唰”地低头,假装研究地板花纹,裴正支支吾吾,正想搪塞,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你别乱来!”
裴音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发髻微乱,显然是一路狂奔。她一眼扫到迟穗,眼眶顿时红了,却又倔强地别过头,狠狠瞪向裴正:“我都说了不许为难她!”
这魔宫怎么回事,谁都能不经通报就进来?
裴正讪讪道:“我、我哪敢啊?就下了点泻药……”
“泻药?!”裴音尖叫一声,“她要是真吃了怎么办!”
殿内一静。
“……什么泻药?”
迟穗仍然笑意盈盈,脸色难看的是刚刚还不耐烦的封不扰。
……
鸡飞狗跳的宴会在封不扰突然剧变的脸色中结束,魔尊大人狠狠敲了两人脑门,说回头再来算账,然后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裴正和喻司面面相觑,看着无事发生的少楼主,谁也不在这里多呆,转瞬就跑得不见踪影。
姜还是老的辣,裴正跑就跑了,竟然还扒拉几下,试图让喻司留下承受魔尊的怒火。
“我说你们魔宫里的人是完全不怕魔尊吗?”这倒不像是下属关系了,纯粹是一群多年好友。
裴音还在气头上,现在不想理会她,偏偏这里又只剩下她和迟穗,自己又不能不理会辛夷楼少楼主。
“魔尊大人没什
么架子,从来不对我们真的发火。”她撇过头,不看身旁人的眼睛,但不知为何仍然不愿意移动脚步离开这里。
“好吧,看来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裴音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手。
“那么,美丽强大善良正直的裴大小姐,愿意赏脸和我叙叙旧吗?”
裴音抿唇,还是没转过头,也不肯说话,只有手诚实地搭了上去,被迟穗轻轻牵起。
魔境没有日月轮转,但一日十二时辰都满城灯火,宛如白昼。
迟穗牵着裴音,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
她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在糖画摊前驻足,看糖丝勾勒出奇兽,然后买下一个威风凛凛的夜枭糖画,塞进裴音手里。
裴音拿着那透亮甜蜜的物件,想板着脸,嘴角却不听话地往上翘了翘。
理智上裴音理解少楼主为了任务而做的一切,但傻乎乎被欺骗,又让她的自尊心受挫,心里酸涩一片。
她从小脾气就很差,因为这样能吓退很大一部分因为父亲身份而趋炎附势凑上来的家伙,但也因此孤单一人。
迟穗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裴音很珍惜她。再糟糕的脾气也愿意适时收敛,拉下脸和她道歉,装作不在意地关心她。
但是阿岁她……
迟穗挑了一枚能随着心情变幻光晕的“心绪石”,不由分说地系在裴音腰间。
裴音回过神,嘟囔着“花里胡哨”,手指却悄悄拂过那温润的石头。
魔境有许多稀奇的东西,迟穗看着什么都新鲜,把这些裴音从小看到大的东西塞进她怀中。
“下次带你去辛夷境逛逛。”
“还有下次吗……”
“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有人在卖奇酒,据说能让人短暂看见最开心回忆,叫做“忆梦酿”。裴音被那酒辣得直吐舌头,迟穗一边笑一边递上解辣的蜜饯。
少女起初还别别扭扭,被牵着走,问三句答一句。渐渐地,在那璀璨不熄的灯火里,那点憋了许久的闷气,就像被暖风吹着的薄冰,不知不觉融化了棱角。
她开始指给迟穗看哪家的铠甲锻造技艺最好,哪处的幻影戏最精彩,说起小时候偷溜出来玩被父亲逮住的糗事时,脸上也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最后两人登上了魔都城中最高的观景台,这里能俯瞰大半个魔都的辉煌灯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闪烁星海。
烟花突然在暗紫色的天幕上炸开,绚烂的金色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无数光的花朵接连不断地绽放,将夜空渲染得瑰丽无比,连永恒的魔都灯火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爆炸声连绵不绝,光影交织变幻,映亮了观景台上每一张仰望的脸庞。
裴音仰着头,眼中倒映着漫天华彩,喃喃:“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突然放起‘魔焰华’了……”
迟穗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同样仰望着天空。
流光溢彩映在她眼眸里,明明灭灭,让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格外深邃。
裴音看着看着,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友人的侧脸上。
烟花的光影在她精致的轮廓上跳跃,明明那么近,却让裴音觉得看不清她的情绪。
“阿岁。”她鬼使神差出声。
迟穗微微偏头,看向她。
“那日,在沧澜宫山下,你和我,还有祁寂,我们一起看烟花的时候。”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那天烟火也很美,好像很快乐。
可事后回想,阿岁虽然一直在笑,却总让她觉得灵魂抽离了一部分,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天啊……”
“那天心情不太好,和你们在一起时也总是忍不住,在想别的事情。”
迟穗转过身,面向裴音。
漫天烟花成了她的背景,璀璨光芒都聚拢到了她的眼中。
“但是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只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眼中笑意加深,映着漫天坠落的光雨,亮得惊人。
“就是在想,怎样才能哄你开心。”
斑斓刺目的光芒好像褪色了。
裴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大概是迟穗降临的日子。
自己还是要和迟穗做朋友,她会好好珍惜她。
第77章 永夜埋骨(三) 这一步棋
顺利得到了裴音的原谅, 迟穗把人送回魔将府邸,在裴正不善的目光下有礼告辞, 回到魔宫中。
魔域的夜色比别处更沉,星光却似乎更亮些,洒在奇形怪状的植物上。
魔宫里长了许多“星藤泪”,藤蔓散发着幽蓝的微光,花朵绽开,吐出暗紫的雾气。
在一丛流淌着蓝色荧光的藤蔓旁, 迟穗看见了喻司。
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长嘴壶,蹲在花朵前,微微倾身。
水流小心翼翼地洒在一株植物根部。
那植物形态奇特, 叶片尖锐似爪,中心却捧着一簇跃动般的金红色花蕊, 在周围幽蓝荧光和月华的映衬下, 像是黑夜中静静燃烧的一小团火焰, 美丽而脆弱。
“喻司姑娘。”迟穗放轻脚步走近。
喻司没有回头, 直到将壶中最后一点水仔细浇完,才松口气, 直起身, 转头看向迟穗,“少楼主。”
竟然记得她?
“这花很特别。”迟穗有些受宠若惊, 也看向那株奇异的植物, 花根部的土壤散发着稳定的热力, 似是引了暖流过来。
“它叫‘烬心’。”
喻司将玉壶放在一旁, “只长在焚骨之地边缘的赤炎裂隙附近,极难存活。很多年前,师尊带回来时, 它已经快枯死了。”
迟穗的目光落在喻司平静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方才宴席前,遇到裴将军,他说你记性不太好,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
喻司眨眨眼,并不在意这件事情,“他还说了什么?”
“没多说,只提了一句,他说那些旧事忘了也好。我也觉得,若是太痛苦的记忆,忘了或许是福气。”
喻司沉默了片刻,重新将视线投向那株“烬心”。
金红的花蕊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裴正话多。”
“我确实记不清很多事了,只偶尔有些碎片,记不清是谁,也记不清为什么。”
于是连带着记忆力也不太好,一刻钟前发生的事情也容易忘记,上一次是把身在沧澜宫的师弟谢决明给忘了,拦着不让人进门。
“但是师尊说没关系,人活着,总要往前看。太沉的东西,背久了就走不远。”
“……是吗?”
一身轻松,恐怕不愿意往前走吧。
迟穗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幽蓝与炽红的微光交织处,不远处魔宫主殿的灯火像遥远的星辰。
半晌后,少女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还是问出口。
“那你为什么记得怎么照顾这株花,记得魔尊大人,记得魔宫的大家?”
这个问题或许曾经有很多人问过她,年轻的魔将大人想都不用想便作答:
“师尊说,家人是不可以忘掉的东西。”
烬心、师尊、魔宫的大家都是她的家人。
风轻轻吹过,把那簇金红的花蕊烧得更红,迟穗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十一。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杀出一条血路之后,有没有记起来要向家人求援呢?
喻司似乎有点小脾气,觉得迟穗话多,还意有所指地加了句:“师尊说你想知道什么都告诉你,不然我不会说这么多的。我是师姐你是师妹。”
“师妹”一噎,默默移
开脚步,留她一个人静静。
接下来的两日,迟穗并未急于行动。
她就像真的只是来做客,每日在魔宫散散步,或与偶遇的魔族将领、侍从闲谈几句。
她说话时总是笑意盈盈,眼神清亮坦诚,既不因身份而傲慢,也不因身处魔宫而怯懦,加上本人声名在外,不过几日功夫,魔宫上下对这个曾让魔尊“丢过面子”的辛夷楼少楼主,观感竟普遍不差。
关于裴音的那点“小风波”,也不知被谁笑着传了出去。偶尔有相熟的魔族将领碰见裴正,会促狭地挤挤眼,调侃一句“老裴,听说你的‘独家秘料’没派上用场啊?”
裴正被女儿背刺,又被友人调侃,一时之间成为整个魔宫唯一给少楼主打差评的人,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就憋出一声重重的“哼”,拂袖而去。
这日午后,迟穗特意绕了一段路,“偶遇”了正对着沙盘皱眉思索的裴正。
“裴将军。”她主动上前,含笑颔首。
裴正抬起头,见是她,立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少楼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前日宴席上,多谢将军款待。那鱼风味独特,可惜我无福消受,让将军费心了。”
裴正嘴角抽了抽,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却见她神色真挚,并无讥讽之意,脸色稍缓,哼道:“是那鱼自己没福气!”
迟穗笑了笑,转而道:“在沧澜宫时,常听阿音提起将军。她说将军虽对她要求严格,但最是疼她,每次回家,将军都会亲自下厨,做她最爱吃的炙鹿腿。”
提到女儿,裴正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板起脸:“那丫头,就知道吃!在外头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阿音性子爽朗,天资出众,修行刻苦,在宫中很受师长看重,与同门也相处融洽。”她认真道,“她常说,能有今日,多亏将军自幼教导。将军教女有方,阿音是个极好的姑娘。”
出乎意料的,裴正表情扭曲几瞬,眉眼下挑,要哭不哭,吓了迟穗一跳。
怎么回事,她说错话了?不应该啊。
“阿音,阿音她真的这么说?!”刚刚还横眉竖眼的家伙突然泪眼汪汪,霎时想不起来什么前嫌,拉起身旁的手就求证。
“……当真。”
虽然裴音的原话是:
我爹爹手艺太差,还总要亲手下厨,好好的炙鹿腿竟然能做得那样难吃。不过看在他的一片心意上,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吃了!
撒谎不眨眼的少楼主大人对着涕泪横流的魔将,第一次觉得有些心虚。
裴音的话总是需要加公会加工才能变成她的真心话的,自己也不算说错吧……
“阿音长大了呜呜呜……”
迟穗早就料到父女俩一脉相承,性格应该也差不多,倒是准备了许多称得上迎合的话,偏偏这句“裴将军爱女心切”就是说不出口。
封不扰刚好出门回来,从两人身旁路过,问身旁的侍从:
“裴老头怎么在哭呢?被这少楼主欺负了?”
“鄙人觉得少楼主不是这样的人。”
魔尊颇为奇怪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于是两人鬼鬼祟祟地走近,正好听见裴正的声音:
“你真有眼光,贤侄,是我错过你了啊!”
“哪里哪里!”
魔尊大人:“?”
他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封不扰离开没多久,迟穗打听到想要的消息,便也找了个借口溜走。
“穗穗啊,手帕还你。”
她低头看了眼满是鼻涕眼泪的手帕。
“不,送给叔了。”
裴正欣慰地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感叹,“真是个好孩子啊。”
喻司抱着一摞高过头顶的卷宗走进正殿,封不扰正歪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宽大座椅里,双眸半阖,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看了两眼,眉头就拧了起来,不耐地“啧”了一声:
“北边那几个家伙是干什么吃的?一点魔物袭扰也处理不好。”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起朱笔,迅速地在卷宗上批注,迟穗得到允许进门一望,看到卷宗上的字也是一愣。
好丑的字。
“另拨寒铁三百斤,助重修防护阵法。”
他将批好的卷宗丢到一旁,又拿起下一卷,嘴里嘀咕着:“这些家伙,离了本尊是不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喻司默默上前,将凉了的茶换成温热的,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总之,这几天接触下来,奇怪的魔宫变得更奇怪了。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上下阶层制度,连舞女都可以和魔尊大人搭上几句话,熟人不用通报就能进来。
乍一看这样太过散漫,但也因此,他们的凝聚力比想象中更高,每个人都像在守护家人一样做着工作,共事时不分彼此。
这让迟穗每一次打探消息都是浅尝即止,即便所有人都很好说话,但找不到入手处,贸然进攻只会让人提起警惕心。
又过了一日,迟穗寻了个时机,向封不扰提起对“焚骨之地”,只说是对魔域独特地貌的向往,想就近观览一番。
封不扰彼时正批阅卷宗,闻言头也不抬,挥了挥手:
“让喻司带你去转转,记住,只准在外围看看,那鬼地方没什么好看的,死气沉沉,没什么活物。”
他顿了顿,终于从文书上抬起眼,盯住迟穗,摆出尊者的架势警告:“看看就回来,安分点,别给本尊惹出什么乱子。”
迟穗的笑容温顺而无害,连连答应。
才怪。
封不扰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笔在文书上划出杂乱的痕迹。
少楼主退出去,还贴心地带上门。
一门之隔,迟穗的脸色冷淡下去,眼里捉摸不透,封不扰也从公务中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来。
两人都在慕容遥一事上有所隐瞒,胜利的旗帜偏向谁,就看这一步棋了。
慕容遥线索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她要去亲眼确认。
第78章 永夜埋骨(四) 月圆之夜(二合一)……
风带着灼人的气息, 卷起赤色砂砾。
迟穗站在焚骨之地的边缘,目之所及, 是翻滚不息的火焰。
喻司安静地站在她身侧,黑沉沉的眸子映着跃动的火光,无悲无喜。
“师尊吩咐,只在外围看看。”
“嗯。”迟穗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火焰深处,“这里……果然名不虚传。”
她随意地往内走了几步, 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喻司亦步亦趋。
“喻司将军,”迟穗忽然停下, 指着侧前方,“为什么那里的火焰颜色不一样?”
闻言, 喻司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便身体僵直, 眼中的茫然甚至来不及散去, 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迟穗迅速扶住她,从袖中摸出一粒丹药, 塞入她口中。
“抱歉。”迟穗道歉, 将昏迷的少女小心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确保这丹药能让她安稳睡上一觉。
做完这一切, 少女不再犹豫, 毫不犹豫地踏入了灼热的焚骨之地。
惊人的热浪将她包裹, 金色的火焰跃动着, 比人还要高,但预想中被焚烧的痛苦并未降临。
那些狂暴的火焰,在接触到迟穗身体的刹那, 竟奇异地变得温顺起来。柔柔地缠绕上她的手臂、衣袂,传递来滚烫却并不灼伤的温度。
它们仿佛在她周身欢快地跳跃,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
迟穗心头微震,步履却不停,任由火焰簇拥着,一步步向这片死亡之地的中心走去。
越往深处,火焰的颜色越发明亮刺眼,温度也愈发恐怖。
而在那重重烈焰的包围圈中心,已经有一个久候多时的身影。
她的脚步顿住。
那人转过身来。
火焰照亮了他深邃的五官,正是魔尊封不扰。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早就料到了迟穗的到来。
“澄陵魔尊。”迟穗率先开口。
封不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不耐的眼
眸,此刻深不见底,这才有些身在魔尊之位万年的威严与气势。
平日里那种松弛的气质荡然无存,他站在那里,就像这片焚骨之地本身,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
“你果然能进来。”封不扰道,“你和慕容遥一样,都是被神明眷顾的人。”
无需再伪装了。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火海。
迟穗手腕一翻,尽渡剑已然出鞘,她脸上的温和乖巧的笑意消失殆尽,眼神冷冽。
“不是说如实相告吗?”迟穗剑尖指着地面,“阁下似乎并不坦诚。”
火焰在两人之间扭曲。
无需再多言语,他们都明白对方的立场,也隐约猜到了彼此的目的。
封不扰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容毫无温度,洞穿人心般嘲讽着。
“弯弯绕绕的谜语?”他嗤笑一声,声音拔高,“本尊最烦这个!”
“你是为了我的心脏来的吧?”
还真是开门见山。
迟穗握紧了剑柄,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坦然迎上对方锐利的目光,“被你发现了啊。”
她微微歪了歪头,提议,“要速战速决吗?”
封不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
“速战速决?”他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诮,“你、闻人归、还有自以为是的慕容遥本质上都是一路货色!”
“满口天下苍生,胸怀宏图伟业,一副为了理想甘愿奉献一切的悲壮模样……骗谁呢?”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魔焰随之高涨,呼应着他的怒火,“剥开那层冠冕堂皇的外衣,骨子里比谁都冷漠,比谁都自私!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目的’,至亲亦可抛,挚友亦可弃,天下苍生,不过是你们用来粉饰野心的棋子!”
“达到目的不惜牺牲一切?”封不扰一边笑着一边兀自鼓起掌来,“真是大义凛然!感天动地!可本尊告诉你,这种人,结局往往最是凄凉,迟早有一天,会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等迟穗反应,他猛地张开双臂,黑袍在烈焰中猎猎作响,笑声肆意而张狂。
“像我这种人就不一样了!我才不管什么苍生,什么天下!旁人的生死,与我何干?是苦是乐,是生是死,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我只要活着,这就够了!”
封不扰的笑声在火海中回荡,但他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同时响起。
一万年,不停折磨着他的声音。
魔尊被天道诅咒着,历代魔尊都是,而上一任魔尊,是封不扰的至交好友。
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格外注重脸面礼仪的男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强大?冷静?在那一刻都是笑话。
他狼狈不堪,死死抓住封不扰的衣摆,哀求着。
“杀了我,不扰,求求你……杀了我……”
“太痛了,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封不扰低着头,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他无法理解,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怎么会卑微至此?
后来他才明白。
每一任魔尊的心脏,都是开启焚骨之地最深处,那镇压着无数上古凶魔、积攒万载怨念的“万魔窟”的钥匙。
这是天道降下的诅咒,是魔尊宝座之下,无人知晓的森森白骨。
而月圆之夜,万魔窟中那些被永世囚禁的凶戾魔物便会疯狂躁动,企图冲破封印。
作为“钥匙”的容器,魔尊的心脏便会承受撕心裂肺般的反噬,这样的痛苦,足以让任何一个坚强的意志崩溃。
并且,随着时光流逝,魔物怨气越来越重,反噬也一次比一次酷烈。
上一任魔尊早已被折磨得油尽灯枯,所谓的“活着”,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在地狱中煎熬。
他那样苟延残喘地活着,不如解脱。
封不扰至今记得自己手起刀落时,朋友眼中最后闪过的解脱和感激。
也永远无法忘记,就在那生命之火熄灭的同时,自己心脏传来的剧痛
他成了新的容器,新的“钥匙”。
诅咒加身,万载沉沦。
“……再痛又如何?”封不扰回忆起这段往事,却仍是不在意地笑。
“本尊可不是那种撑不住就跪地求饶的废物,这万年,本尊就是这么过来的!”
“想取我的心脏?想拿万魔窟里的东西?”
“与我一战!”
话音未落,封不扰的身影已然消失!
格格不入的漆黑魔焰,忽然出现在迟穗头顶,狠狠砸落!
迟穗眼神一凝,不退反进!手中长剑爆发出强大灵力,简简单单地一记上撩。
剑光与魔焰相撞!剑气将那磅礴的魔焰从中劈开,残余的剑气去势不减,直斩封不扰面门。
封不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迟穗的剑如此锋锐霸道。
他身形微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出现在十丈开外,同时双手结印,地面剧烈震动,无数尖锐石刺从迟穗脚下刺出!
澄陵魔尊,剑法双修。但最出色的,还是拿一手炉火纯青的术法。
迟穗在密集的石刺间从容穿梭,剑随身走,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清冷的弧光,将袭来的石刺快速削断。
“你还真是个急性子。”她有些无奈,“我都没说要打。”
“废话少说!”封不扰厉喝。
霎时间,周围的火焰仿佛受到了君王的号令,疯狂汇聚,化作千百条咆哮的火龙,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心的迟穗噬咬而去。
整个焚骨之地的温度瞬间飙升到极致!
这里的火焰听从容器的号令,魔尊在此处有天然优势。
在这样的攻势下,迟穗终于不再保留,周身灵力骤然爆发,长剑嗡鸣,霎时像是出现无数把尽渡环绕在她身周。
“万剑归宗,破!”
剑身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意志,猛然扩散!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焚骨之地,千百条火龙被狂暴的剑气生生绞碎,将周围燃烧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巨大岩石都震成齑粉!
烟尘与火焰的乱流中,封不扰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真不愧是连最近的茶楼饭馆也赞不绝口的……
新任天下第一。
迟穗持剑而立,剑尖直指封不扰。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外围的方向,神识都捕捉到了一个不顾一切闯进来的气息。
怎么可能?!
迟穗讶然,她用了足以让喻司昏睡半日的丹药,还用了巧劲击晕,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过来?
莫非是体质特殊?
但是,这里的火焰,除了她和封不扰这两个被“眷顾”的异类,对任何生灵而言都会焚烧血肉,灼伤神魂!
而刚刚还在狂笑着说“旁人生死与我何干”的魔尊封不扰,脸上的疯狂寸寸碎裂!
“喻司!!!”
封不扰惊怒交加,再也顾不上迟穗,也顾不上自己最珍视的性命,朝徒弟的方向冲去。
少楼主大人感叹,还是该绕点弯子,这下好了,人一醒,整个魔宫怕是立刻就知道她迟穗不怀好意了。
是立刻远遁,粉饰太平?还是……
迟穗只犹豫了一瞬,便也紧随其后追了上去,落后了那么几步路的距离。
封不扰已经找到了喻司。
师姐身上的魔将盔甲在恐怖的高温下变得滚烫扭曲,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灼烧得一片焦黑,狼狈不堪。
但她竟然还站着,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谁让你进来的,找死吗?!滚出去,立刻给本尊滚出去!”
然而,喻司那双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黑色眸子,在看到紧随而至的迟穗身影时,骤然一缩。
她没有在意痛楚,挣脱封不扰的手,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向前一步,挡在了封不扰的身前。
喻司反手拔出了佩剑,尽管手臂被灼烧得颤抖不止,剑尖却决绝指向了迟穗。
烈火在她周身肆虐,新的伤口不断出现,但她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峦,牢牢地挡在那里。
向来者不善的少楼主无声宣告着一个事实:
想动她的师尊,先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迟穗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而更让人震撼的事情发生了。
在喻司身后,在那要吞噬一切的金色火焰之后,一个又一个的身影,艰难又无比坚定地穿过了火海。
裴正,他的同僚魔将,魔宫的花匠、护卫,甚至还有那个在晚宴上格外重视迟穗的舞女。
她修为明显不高,此刻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着牙,紧握着匕首。
他们全都来了,无数柄武器,齐齐指向对立面。
迟穗心里涌起
一个不得了的念头:
这些人恐怕都知道,魔尊的心脏就是钥匙。
了不起啊……
她在心中喟叹,这么多人知道这足以引来无数觊觎的天大秘密,竟然能守得如此严密。
连辛夷楼那无孔不入的情报网,都未能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风声。
这需要何等的忠诚?何等的凝聚力?
“你们疯了吗?!”
与迟穗心中的震撼截然相反,封不扰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下属,简直要气疯了。
“谁让你们来的,都活腻了吗?!滚,都给本尊滚出去!这里的火会烧死你们,神魂俱灭!”
他口中骂得凶狠,却调动全身灵力,把所有人都保护好,确保他们没有生命危险。
迟穗挑眉,这样一来,只要她狠下心来杀他,封不扰可就真的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如此优势下,万魔窟里的东西,慕容遥所知晓的情报,都唾手可得。
生与死,取与舍,似乎只在她一念之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迟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她手腕一转。
尽渡被她干脆利落地归入鞘中。
紧接着,她举起了自己的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敌意。
“你们啊……还真是急性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他的心脏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茫然。裴正眉头紧锁,握刀的手微微松动,迟疑地开口:“少楼主,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吗?”
迟穗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转过身,迈开脚步,竟是不再理会身后的众人,也不再去看脸色变幻的封不扰,一步步走回中心区域。
“我啊,做不出这种舍弃人性的事情。”
所以,哪怕闻人归百般强调“不破不立”、“不牺牲无以成大事”,哪怕慕容遥直言不讳,点明要取魔尊性命方能打开万魔窟……
她也无法真的对封不扰举起屠刀。
这些天在魔宫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挺有意思的。
这里就像是另一个辛夷楼,是她们这些被现实毒打,却死守着心中那天真理想的“笨蛋”们,最后的避风港。
一个没有苦难,公平公正的家。
“在我这里,”迟穗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一个人的性命,和一百个人的性命,是一样重的,生命从来不能用轻重多寡去衡量。”
“为了所谓的‘天下’,为了所谓的‘大义’,就去残忍地夺取一个无辜者的性命……”
“我做不到。”
百年前的记忆忽然涌现。
她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仙境一个无名小卒时,还拥有爱她的家人时。
第一次拿起木剑的少女信誓旦旦,对着天空发誓:
“我要做天下第一的大侠,要惩恶扬善,让恶人付出代价,让好人长命平安!”
那稚嫩的誓言,是她踏上这条路的初心,是她所有选择的基石,也是她最无法背叛的自我。
所以,对不起了,楼主。
她唯一能舍弃的,不过就是自己的这条命罢了。
不用钥匙打开万魔窟入口的方法,迟穗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让她去闯一闯吧,用自己的方式,把里面慕容遥藏着的东西带出来。
“迟穗!你这疯子!!”封不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炽白的火焰深处,只觉得气急败坏。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迟穗消失的方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裴正张了张嘴,那句“穗穗”卡在喉咙里,没能喊出来。
“一群蠢货,还发什么呆。”封不扰怒火中烧,对着护罩内的人吼道,
“她要寻死是她的事,你们杵在这儿等灰飞烟灭吗?!还不快滚出去!”
他强撑着护罩,强行裹挟着所有人急速退去。
一直到离开焚骨之地,嘴硬心软的魔尊大人才松口气,想起来找人算账。
喻司焦急地指向封不扰身上与迟穗交手时留下的伤口。
“师尊!你……”
“没事,一点小伤。”他现在终于冷静下来,认为比起自己,还是徒弟受到的惊吓更多,只好自己熄灭怒火,先一步安慰她。
话音刚落,封不扰却突然感到心脏一阵剧痛!
那痛楚如此猛烈,远超他万年来承受过的任何一次月圆之夜的万魔反噬,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他齿缝中挤出。
原来不是被气得心脏痛啊……他后知后觉。
在喻司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封不扰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捂着剧痛的心脏倒下。
“师尊!”
“尊上!”
惊呼声四起。
在被众人簇拥之前,封不扰抬眼看见了天上圆圆的一轮明月。
为何会如此……
今夜,明明不该是月圆之夜啊。
作者有话说:补上了昨天的!魔尊确实不是坏人!
第79章 永夜埋骨(五) 万魔窟
焚骨之地的最深处, 火焰褪去,露出黑色的岩骨。
一座巨大的石门矗立在岩壁之上, 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阵法。
迟穗停在石门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门上的阵纹。
和寸金赌坊的阵法如出一辙。
丹田深处,那股自赌坊一役后便一直安静蛰伏的神力,在这一刻苏醒过来。它顺着经脉流淌,汇聚于掌心,与石门上的阵纹产生共鸣。
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
迟穗掌心下, 阵纹被点燃一般,光芒迅速蔓延至整座石门。
轰鸣声自地底传来,石门缓缓开启, 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阴冷又污秽,充斥着无尽怨念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焚骨之地的灼热截然相反, 门后的世界冰冷刺骨。
迟穗迈步踏入。
石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万魔窟内, 没有光, 但迟穗能看清。
这里是一片广阔到难以想象的空间, 穹顶高悬,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
脚下不是土地, 而是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万年的白骨, 人骨、兽骨、魔骨……大小不一,形态各异, 就没有完整的, 全都泛着惨白的光。
白骨铺成的地面向前延伸, 直至视野尽头。
而在这片骨海之上, 飘荡着无数幽绿色的光点。
那是怨魂。
被困在此处千万年不得超生的魔物残魂,它们没有完整的意识,只剩下最原始的暴戾与痛苦。察觉到活人的气息, 纷纷开始躁动,幽绿的光点汇成流,朝着迟穗涌来。
迟穗握紧了剑。
第一波怨魂扑到面前时,她挥剑。
剑光清冷如月,所过之处,怨魂尖啸着溃散,化为更细碎的光尘。
这些怨魂数量虽多,但力量孱弱,对迟穗构不成真正威胁。
她沿着骨海向前走。
剑光不时亮起,每一次闪烁,都有一片怨魂被净化,少女踩在骨骸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越往深处,怨魂的力量越强。
开始出现凝聚出模糊形体的恶灵,它们嘶吼着扑来,爪牙锋利,带着腐蚀性的黑气。迟穗的剑势随之变快,尽渡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银光织成的网,将袭来的恶灵绞碎。
一路过关斩将,并不轻松,但也算不上艰难。
她的目标很明确——万魔窟的最中心。
远远就能看到,那里有一座由漆黑骸骨堆砌而成的高台,高台之上,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
矿石通体暗金,表面流淌着如水纹般的光泽,内部仿佛有星辰明灭。即便隔着很远,少楼主大人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神力与锋锐无匹的剑意。
绝对炼剑的绝佳材料。
迟穗足尖一点,掠过层层骨海,落在高台之上。
这些人苦苦追寻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她把东西收好,看着高台上的纹路,像那日在赌坊中一样,划破掌心,以血画
阵,破了这阵法,金纹寸寸消失,整个万魔窟剧烈震动起来,却并不像寸金赌坊一样消失!
怨魂的尖啸声陡然拔高,变得疯狂暴虐。原本散乱的幽绿光点疯狂汇聚,凝结成一尊尊巨大而狰狞的魔物幻影。
它们不再是浑噩的残魂,拥有了清晰的杀戮意志,猩红的眼瞳齐齐锁定了高台上的迟穗。
怎么回事?
被一双双幽暗的眼睛盯上,饶是迟穗也心头一紧。
今夜并非月圆,这些魔物的暴动不合常理,但她没有时间细想了。
魔物幻影已扑到面前,利爪撕开空气,迟穗举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空间,巨大的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
搞什么啊,这些魔物的力量,比刚才强了十倍不止!
少女眼神沉了下来,心也如此。
她挥剑反击,将魔物幻影斩裂,但更多的魔物前赴后继,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它们嘶吼着,咆哮着,怨念与恶意凝成实质的黑雾,腐蚀着空气,也侵蚀着迟穗的灵力护罩。
根本杀不尽!
迟穗一剑扫清前方十余魔物,侧后方又有新的扑来。她辗转腾挪,剑光就没停歇过,但魔物数量太多,攻击如潮水般永不停歇,这样下去,灵力迟早耗尽。
迟穗足尖再点,身形拔高,落在最高处一具巨大的魔兽头骨之上,居高临下望去——
骨海已成怒海,无数魔物幻影堆积着、攀爬着、嘶吼着,朝着她所在的位置涌来。
那些生有翅膀的魔物更是直接飞起,黑压压一片,遮蔽了本就黯淡的空间。
一切仿佛被放慢了。
迟穗站在孤岛般的头骨上,看着下方无穷无尽的疯狂浪潮,剑刃染上幽绿的血光,她的手臂因持续挥剑而微微颤抖,呼吸也不再平稳。
心中隐约预料到什么事情,她抬头,望向根本不存在天空的漆黑穹顶。
——竟然是天道要她死!
是因为她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秘密,拿走了不该拿走的东西?
窒息般的绝望涌上心头,人怎么能和神斗呢?
狞笑着的魔物近在咫尺,密密麻麻围在她身边,就没有留出一个缝隙,少女神情恍惚一瞬。
但就在这一瞬,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刚入辛夷楼时,她还是个胆小又爱哭的笨蛋。
一次捉迷藏,她躲进了森林深处,朋友们没有找到她,等到天色渐暗,林间阴影幢幢。
她缩在角落,越等越怕,树林、夜晚,无可抑制地让她想起了失去亲人的那个晚上,以至于自己连挪动脚步的勇气都没有,任由恐惧攥紧了心脏。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的想象逼疯时,有人拨开了草丛,是宿泱。
那时的宿泱年纪尚小,但已经是他们之中最少年老成的一个。他没有安慰迟穗,也不给她擦眼泪,只是伸出手,说:“走,回家。”
迟穗颤巍巍地把手递过去。
宿泱握住她的手,然后牵着她小跑出去。
林间的风掠过耳畔,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照亮前路,宿泱回头看了她一眼,说:
“我不能每一次都及时找到你,这次只是运气好。”
“如果你连自己走出森林的勇气都没有,怎么能撑到我寻遍所有地方,来救你呢?”
勇气。
迟穗深吸一口气,魔物已扑至眼前,最近的一只利爪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角。
她低头,在尽渡的剑刃上轻轻落下一吻。
“对不起啊,尽渡。”她低声说,“每次都要你陪我出生入死。”
下一刻,剑光炸开!
迟穗纵身跃入魔物潮中,所过之处,幻影崩散,骨屑纷飞,灵力催至极限,每一剑都带着决绝的意志。
杀!
斩开扑来的利爪!
杀!
劈碎猩红的眼瞳!
杀!
从浪潮的这头,杀到那头,骨山被她踏平,血海也被她斩开。
不知过了多久,迟穗持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不知挥了多少剑,灵力近乎枯竭,经脉因过度抽取而刺痛。
但魔物无穷无尽,撑不到她离开这里。
一尊三头六臂的魔物幻影趁机袭来,重拳砸在她后背。
迟穗闷哼一声,向前踉跄几步,喉间涌上腥甜,以剑撑地,勉强站稳,眼前阵阵发黑。
又一击从侧面袭来,少女勉强侧身,利爪擦过腰侧,剧痛让她意识模糊了一瞬,而这一瞬的破绽,被更多魔物捕捉。
好像真的要死了……
这个念头升起时,迟穗已经意识模糊,忽然感到有人从后面扶住了她,那人手臂一揽,将她背了起来。
迟穗在恍惚中睁开眼。
“……宿泱?”
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万魔窟只有身怀神力者才能进入,宿泱怎么可能在这里?
“我死之前,也要想你吗?”她喃喃自语。
“你不会死。”
宿泱背着她,手中长剑出鞘,将扑来的魔物斩退。
但他的剑势不如迟穗霸道,修为也比不上她,自然没法带她出去。
“你来做什么……”迟穗伏在他背上,气痛得喘不过气,“你救不了我。”
“我来殉情。”
宿泱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很好。他一剑刺穿一尊魔物的心脏,反手挥剑格开另一只利爪,手臂被震得发麻,却将背上的人护得更紧。
迟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出血来。
“那我们大概……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她贴着他的后背,轻声说:
“宿泱,那天谢谢你牵起我的手。”
宿泱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次牵手。
他背着她,在魔物的围攻中艰难穿梭,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黑衣,但他仍然回答道:
“你的手,我牵起了就不会放开,这种事情,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也还会这么做。”
话音落下的瞬间,魔物同时扑至!
宿泱挥剑斩开两只,第三只的利爪已到面前。他来不及回防,只能侧身,用肩膀硬抗这一击。
利爪深深嵌入皮肉。
宿泱闷哼一声,却借势向前疾冲,生生开出一条血路。他将迟穗放下来,挡在她身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迟穗。”
少女已经意识模糊,闭上了眼睛。
“我心悦你。”
迟穗张了张嘴,什么也来不及说,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漆黑的龙身舒展,鳞甲在幽绿的光中泛起冷硬的光泽。龙角峥嵘,龙眸碧绿,一声龙吟震彻整个万魔窟!
黑龙盘旋而下,将昏迷的迟穗紧紧圈在身躯中央,龙首低垂,护住她的头顶,尾巴横扫,将扑来的魔物击飞。
他不是来殉情的,他可以死,但迟穗不能。
龙族化作原身时会实力大增,黑龙更是其中出了名的骁勇善战,此时实力,当能比肩妖尊。
可惜了,他气势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没有和迟穗说呢,温热的龙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少女脸上,而魔物的攻击永无止境。
黑龙的金瞳渐渐黯淡,盘踞的身躯开始颤抖,却依然不肯松开,好不容易到了出口,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万魔窟只能进不能出,因此大门只能从外打开。
而此时,封不扰忍受着心脏的剧痛,支开所有人来到万魔窟门口。
太痛了,在魔尊身上的诅咒,究竟还要多少年,多少鲜血,才能彻底洗去?
封不扰不知道,但他只是遥遥望着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深知里面的少楼主和刚刚忽然赶去的副官恐怕出不来了。
“想要我的心脏吗?”
“给你们好了……”
封不扰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脸上却带着解脱般的快意,手在胸腔中摸索,然后,狠狠一扯——
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被他亲手挖了出来。
心脏离体的刹那,万魔窟内所有的魔物幻影齐齐一滞。
下一刻,它们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化作无数幽绿的光流,疯狂涌向那颗门口,那是钥匙,是它们等待了千万年的解脱之门!
封不扰用尽最后力气,将心脏狠狠捏爆。
与此同时,迟穗以血绘制的破阵阵纹,自地面浮现,轰然亮起!
神力、魔心、龙鳞,在这一刻突然融合,竟然生生摧毁了万魔窟,所有魔物幻影在这白光中如冰雪消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白骨化为齑粉,怨念烟消云散。
焚骨之地燃烧了无数万年的火焰,在这一刻,齐齐熄灭。
黑暗笼罩四野,岩层之上,倒着三个人。
封不扰躺在最外侧,胸口露出一个恐怖的空洞,鲜血流了一地。
已变回人形的宿泱,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却紧紧抱着怀里的迟穗。
万籁俱寂,今夜很长。
但终究,天会亮的。
第80章 四境之变 新任天下第一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迟穗醒来时正躺倒在魔宫的床榻上, 旁边是泪眼汪汪的裴音。再转头一看,昏迷不醒的宿泱在旁边就算了, 为什么那里还躺着一个被许多人围着的魔尊啊?!
难道说因为她硬闯万魔窟把身为钥匙的魔尊也害死了吗……
迟穗强撑着坐起来,默默观察了一下局势。
不对吧,真要是这样的话,她不该还能睁眼啊。
这个念头刚闪过,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她捂着伤处,额上渗出冷汗, 视线也跟着晃了晃。
恍惚间,她看见床尾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微微倾身查看着魔尊的尸体。
……朝盈?
迟穗眨了眨眼, 怀疑自己伤得太重出现了幻觉。
难道每个伤患在虚弱时都会本能地幻想医修在身边吗?
“阿岁,你醒了!”裴音见她醒了, 总算长舒一口气, 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感觉怎么样?还痛不痛?要不要喝水?”
床尾的身影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迟穗愣住。
还真是朝盈。
朝盈正对着一旁魔宫的老医修低声交代着什么,神色认真。那老医修连连点头, 转身去炼丹, 做完这些,朝盈才将视线彻底收回, 落在迟穗身上。
看到少楼主也转头看来, 她眼睛一亮, 飞奔过来。
“穗穗!”
朝盈握住迟穗的手, 搭上她的腕脉,灵力温和地探入,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掀开被子开始检查伤口。
“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头晕吗?胸口闷不闷?灵力运转滞涩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迟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朝盈已经自顾自接了下去:“外伤基本愈合了,内腑还有些震荡,但问题不大。灵力枯竭需要时间恢复,经脉有轻微损伤……不过以你的体质,养个十天半月就好。”
她说着,长长松了口气,一直处于紧张焦虑里的心神也放松下来。
迟穗看着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朝盈,你怎么在这里?”紧接着又问:“宿泱怎么样?”
朝盈眨眨眼:“放心吧,他也没事了。龙族体魄强悍,那些伤看着吓人,其实比你好得快。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消耗太大,又强行化龙,得再睡久一点。”
迟穗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视线又飘向另一边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床榻:“那封不扰又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朝盈就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敲。
“你真是脑袋都打坏了。”朝盈没好气地说,“一个两个三个,全都不要命似的,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们现在已经在奈何桥排队了。”
她说着,在床沿坐下,开始解释来龙去脉。
原来,早在迟穗意识到月离声或许就是邪神教最神秘的第三长老时,当夜便传信回了辛夷楼,后来她暴露身份离开沧澜宫,挣脱幻术影响后,又补了一封密信。
接到消息的闻人归立刻着手布局,设计让月离声露出尾巴,就在昨夜,朝盈奉令前去,与之对峙。
“那家伙……”朝盈说到这里,唇角勾起一个恶劣的笑,“看起来浑浑噩噩的,像是丢了魂一样,若非如此,我还真敌不过一方尊者,更别提拿到这个了。”
她抬手,掌心浮现一片流光溢彩的金红色羽毛,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蕴含着磅礴的生命力。
迟穗倒是一眼认出来,曾几何时,她和宋以宁携手解决妖族一桩祸事时,凤凰也曾亲身为她献上祝福。
“凤凰一族最珍贵的凤尾,有逆转生死之效。”朝盈收起羽毛,“我拿到了它,但也不小心放跑了他。现在消息已经传开,许多人都从小道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估计这会儿,人已经跑回邪神教老巢了。”
迟穗怔住:“也就是说……”
“妖尊叛逃了。”
朝盈说得轻描淡写,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越回忆越疯狂,笑容越来越恐怖。
“而且你猜怎么着?他逃走时的表情真是难看极了,像条丧家之犬,又像被人骗光了家底、倾尽所有却换来一场空的傻子。哈哈,我真的喜欢死他那副模样了!”
青囊星主仰天大笑,迟穗却是低下头,不知是何感受。
月离声是真恨透她了,下次见面,恐怕是不死不休。
不过,他们之间,本该如此。
从一开始,就是互相算计、各取所需的关系,只是走到这一步,终究有些唏嘘。
朝盈拍拍她的肩,继续道:“我担心你这边的情况,拿到凤尾后就立刻赶了过来。结果刚到魔域,就看见焚骨之地的火全灭了。”
“我冲进去一看,你们三个倒在那儿,一个比一个惨。魔尊胸口破了个大洞,心脏在自己手里变成一滩烂泥,宿泱浑身是伤,你也只剩一口气。幸好凤尾在手,恰好能替代封不扰的心脏。”
“这也算是命运吧。”
两人正说着,一道身影靠近床边。
迟穗抬头,对上喻司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心道完蛋。
这位师姐该不会是来算账的吧?朝盈能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她和宿泱杀出重围吗?
她正飞快盘算着脱身之策,却听见喻司开口:
“谢谢你。”
迟穗一愣,伸出手指着自己,又不小心碰到伤口,痛得直皱眉,被裴音大惊小怪地责怪一通。
“谢、谢我吗?”
不只是喻司,那边围着封不扰的人群也纷纷转过头来,看向迟穗,坦诚地表示感谢。
裴正看着女儿担忧的神情,瘪着嘴,但还是道:“这件事情是尊上自愿做的,怪不到你头上,何况万魔窟被你毁掉,尊上再也不用承受每月反噬之苦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他们和魔尊之间,竟然真的是痛他所痛,忧他所忧。
“从此以后,每个月圆之夜,尊上可以和我们一样,在月亮下喝酒,谈天,不醉不归。”
再也不用强撑着孤身一人忍受漫漫长夜,不用在疼痛中一次一次亲手切割自己的灵魂。
从此,温柔的月光带来的再也不是疼痛。
迟穗沉默半晌,侧过头,没让人看见她眼里闪烁的泪光,还有不自觉勾起的嘴角。
太好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她轻声说,“托他的福,我和宿泱都活下来了,这份恩情,我会好好记着。”
唯一没沉浸在这温情氛围里的朝盈拍了拍手。
“感动,真的很感动。”她站起身,“但各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一双双茫然的眼睛注视着她。
朝盈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啊,一颗心全扑在意的人身上,外头天翻地覆了都不知道?有没有一点大局观?”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此刻
无人反驳。
裴正皱眉:“外头怎么了?”
“怎么了?”朝盈挑眉,“两件大事,一件比一件紧急。”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妖尊月离声叛逃,现在已经天下皆知,妖族群龙无首,内部乱成一团,而就在昨夜——”
她顿了顿,看向昏迷中的宿泱。
“黑龙现世,一声龙吟响彻四境,所有妖族都感应到了那股纯粹强大的龙族血脉之力。今早,妖族几位长老已经联合发声,推举宿泱为新任妖尊。”
迟穗:“……啊?”
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半天才憋出一句:“宿泱……现在是妖尊了?”
“如假包换。”朝盈点头,“不过他现在躺在这儿,妖族那边暂时由几位长老代管。等他能下床了,麻烦事儿还多着呢。”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但比起这个,第二件事更紧急。”
“少楼主,虽然这话不太好听——但幸好你是最早醒来的,比起另外两位尊者,我们现在更需要你。”
这话一出,室内顿时炸开了锅。
魔宫众人面面相觑,脑子不太好的叫叫嚷嚷急着想为封不扰正名,有脑子的已经开始低声询问外界情况。
床榻上,昏迷中的封不扰皱了皱眉,只觉得又吵又热。
难道他这种为人献身的好人也要下地狱吗?
一片混乱中,迟穗悄悄掀开被子,忍着疼挪到宿泱床边。
少年还在沉睡,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一对漆黑的龙角尚未收回,在魔宫的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迟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对龙角。
宿泱、宿泱、宿泱……
少女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又凑近些,在黑龙耳边轻声说:
“我也喜欢你,这句话,等你醒来,我再说一遍。”
还好活下来了。
不然这句话,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了。
“听我说啊——!”
朝盈终于扒开人群,转眼一看,刚刚还乖乖躺在床上的伤员已经趁乱爬到宿泱床边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挤到迟穗身边,怒吼一声:“迟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迟穗茫然地看她,“我是少楼主,你应该叫我少楼主。”
朝盈才不管,“你在沧澜宫斩杀焚天兽,已经一跃成为天下第一了!第一!沈善渊都被你比下去了!”
朝盈抓住她的肩膀晃来晃去,被裴音警告不要失去理智虐待病患,“现在外头都传疯了,辛夷楼少楼主迟穗,新任天下第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少楼主,我不管你现在伤得多重,身体多难受,你必须以最快速度恢复过来。”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足以改变四境格局,偏偏谁也没料到会突然一起发生。
“仙族一大世家没落,妖尊叛逃,新任妖尊昏迷,魔尊也倒下了,四境顶尖战力,一夜之间折损大半,而你也身受重伤。”
“这是千载难逢的真空期,邪神教蛰伏多年,等的就是这种时候。”
迟穗看着她,又看向周围一张张或茫然、或焦急、或沉重的脸。
胸口的闷痛还在持续,灵力枯竭后的虚弱感包裹着她,她很想躺回去,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但她只是淡定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
这好像就是闻人归等待了万年的:破而后立,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