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门都以为我弱不禁风》 1、剑灵 “无尘,何必与我走到这一步?”青衣男人踉跄站定,手中长剑已然断裂,全身上下都是深可见骨的剑伤,他却浑不在意,脸上挂着疯狂的笑意,定定看着对面执剑的青年。 沈善渊面色苍白,唇边溢出鲜血,衬得清绝的眉眼破碎不堪。他的白衣早已经被血色染透,伤口狰狞,灵力枯竭。 他一字未言,只是再一次提起了手中灵剑。 剑光相交,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击倾尽所有,再无回转余地,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你还真是……冥顽不灵。” 青衣人嗤笑一声,如他所愿用出全力,两色灵力相撞,瞬间笼罩了二人身影。 沈善渊再度睁开眼时,已不在瞒山道。此界灵力充沛,他却用不出一丝,竟是在交战中身受重伤,神魂离体,此刻感受不到肉身,仿佛被无形之鞘束缚。 稍显稚嫩的灵力在四周流转,每一次冲击,都将他从濒死的迷蒙中稍稍扯离,意识每清醒一分,心中的疑惑便也加深一分。 这是在哪? 空地上剑光交错,迟穗正凝神应对着凌今越疾风一样快的攻势。 尽渡剑与她灵力交融,心意相通,眼见就要抓住对手的破绽反守为攻,却突然听见有人贴着她耳朵说话: “这是在哪?” 她动作一顿,立刻警觉起来,迅速转身,“谁?!” 凌今越险险收住剑招,剑气掠过,割断了迟穗扬起的几根长发。 他惊疑不定:“迟穗,你干嘛突然停住?我差点在你肩膀上戳了个大窟窿!” “得了吧,你那三脚猫功夫,再练一百年也伤不了我。”迟穗面上和他拌嘴,却始终注视四周,后退一步将凌今越纳入保护范围。 “你没听见吗?刚刚有人说话。” “哪有人说话,这里不就我们两个人吗?”凌今越狐疑地蹙眉,跟着环顾四周,树林中寂静无声,只看见枝叶随风舞动。 “你是不是听错了?” “不可能,感觉就是贴着我耳朵说的,清清楚楚。”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片刻,迟穗突然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难道……是在我的神识里?” 少女惊疑不定时,沈善渊也彻底明白了自身处境。他的神魂,竟然阴差阳错地寄宿在了迟穗的佩剑中。 眼前的少年眉目舒朗,带着几分不羁的跳脱之气,满是未经磨砺的少年意气。而握着剑的少女,一身桃粉衣裙,容貌精致灵动,叫人见之难忘。 沈善渊心中百转千回。 此界情况未明,自身状态诡异,若暴露行踪,恐生大变,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暂时栖身。 思及此,他只好捏造了一个身份,“吾乃此剑剑灵。” 剑灵? “真的假的?”迟穗脱口而出,在短暂的愣神后一把抓住凌今越的肩膀前后摇晃,语气惊喜,“听见没!尽渡剑有剑灵了!” 凌今越被她晃得头晕,“剑灵?那不是上古传说里才有的东西吗,怎么可能真的存在?!” “早说了我是天道之子你还不信,瞧瞧!”迟穗得意洋洋,随即又对着沈善渊嘘寒问暖,“剑灵剑灵,你刚刚苏醒,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得到什么厉害传承了吗?” “……传承?” 沈善渊默然。 他活了近万年,都未曾听闻哪柄剑孕育出所谓的剑灵,更遑论传承,这小姑娘的话本子未免也看得太多了。 他无意纠缠于此,顺势探问:“此乃何地?汝是何人?” “尽渡,所有剑灵都像你一样说话又迷糊又文绉绉的吗?”迟穗答得飞快,心中仍然感到新奇,“这里是辛夷境呀,我叫迟穗,你是尽渡,其他的嘛……我以后再慢慢和你说。” 竟然到了辛夷境? 如今天下四分,三个种族分别生活在仙境、魔境、妖境之中,辛夷境是唯一一个三族都有人常年定居的地界。 凌今越见迟穗对着灵剑神神叨叨地自说自话,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忍不住在她身后小声嘀咕:“放心吧迟穗,别怕,我一定会找医师来治好你的!”说完,他转身就朝着辛夷楼的方向飞奔而去。 迟穗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刻追上去,“凌今越你给我站住,我脑子没问题!” 沈善渊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辛夷楼的弟子,暗道不好。 辛夷楼,是辛夷境,甚至可以说是四境中最具统治力的势力。 万年前,邪神横空出世,无数人堕入邪神教,在世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各族与邪神教徒有血海深仇的人聚集起来,久而久之,就在三境之外开辟了辛夷境,创建了辛夷楼。 楼中能人异士无数,以灭杀邪神教为己任,总是奔波在各境完成任务。不论是仙尊、魔尊,还是妖尊,都会默认给前来的辛夷楼弟子行个方便,让下属配合他们调查。 沈善渊心中微沉,若是能碰上辛夷楼楼主还好,自己与她有几分交情,此人也心怀大义,为人正直,托她帮忙再好不过。 但若是引来修为高深的大能,难保不会看出端倪。如今小瞒山无主,若是消息走漏,邪神教徒必生事端。 他心中微凝,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迟穗看见手中的尽渡剑光华流转,眼神暗了一瞬,又被她垂下眼眸掩盖住,面上仍是一派天真烂漫。 两人一前一后,还没跑出去多远,就被一道身影拦了下来。 来者看上去只是一个与他们年岁相仿的少年,气质却是要沉稳许多。迟穗一见来人,立刻喊道: “宿泱,你出任务回来啦!” 凌今越也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宿泱你来得正好,迟穗练剑练出幻觉了!” “才不是幻觉!”迟穗反驳道。 两人叽叽喳喳把前因后果讲给宿泱听,一人掰着他一只手,要他相信自己的话。 宿泱无奈地叹口气,熟练地把他们推开,说道:“此事蹊跷,不论如何,要上报楼主。”又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要麻烦今越传达了,迟穗要和我一起出任务。” “迟穗这么早就开始出任务了?她才十八岁不到啊。”凌今越果然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迟穗。 “早就说了我是天纵奇才,未来自有一番大作为,你还不相信。”迟穗心中也很疑惑,面上却不显,出言挑衅道,“你就乖乖回去汇报吧,等我威名远扬了一定会记得你的。” 两人对视一眼,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当场比划起来,被宿泱适时制止,他转头对着迟穗说道: “辛夷境边缘有异,并非险地,仅你我二人,即刻出发。” 沈善渊于剑中静观,虽觉迟穗言行跳脱不甚可靠,但他一眼看出,少女骨骼清奇,乃是万中无一的天生剑骨,于剑道一途天赋异禀,此言倒是非虚。 “这也太赶了,”迟穗嘟囔,“至少让我多装几件衣服吧。” 凌今越撇嘴,“你储物袋里的衣服都快溢出来了,还大多都是粉色,各种各样的粉,真不知道你怎样这么钟爱粉色。” 迟穗一边和凌今越拌嘴,一边动作迅速地御剑,踩上去时还不忘和剑灵道歉,“对不起了尽渡,第一次御你就要跑这么远,辛苦你了。” “行了,放心去吧,迟穗的病情我会如实上报的。” 迟穗白了他一眼,和宿泱一同疾驰而去。 风声猎猎,宿泱言简意赅地向迟穗说明了任务详情:“有一户周姓人家长女出嫁,但她的妹妹和未婚夫坚称,家中的‘周婉’并非本人,乃是邪神教掉包假扮。” 迟穗听得认真,眉头微蹙:“那真的周姑娘呢?” “不知,”宿泱目视前方,“这便是我们需要查明之事。” 周家算是村中富户,青砖瓦房,院落齐整。听闻辛夷楼来人,周家父母急忙迎出,见来者竟是两个如此年轻的少年,面上不禁闪过一丝错愕,但出于对辛夷楼的信任,他们立刻恭敬行礼,“二位大人,有劳了。” 迟穗头一次受此大礼,连忙笑眯眯地扶起两人,跟着他们进了堂屋。 事关重大,刻不容缓,迟穗拒了清茶,询问他们女儿近日的异样,周父搓着手,神情忧心:“我们常年在外做生意,对于家中儿女,实在是疏于陪伴,并未……并未察觉有何异样啊。”周母在一旁默默点头,眼神里多是茫然。 迟穗心中从这对父母这里难获关键线索,便提出要见一见周姑娘的妹妹与未婚夫。 “姐姐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阴森森的,偶尔瞥我一眼,我都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什么盯上一样。”周芸身形纤细,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看上去很是紧张。 那就是性情大变了。 迟穗记在心里,刚想开口宽慰她几句,对上周芸的视线,将要说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怎么回事,这姑娘看起来焦急忧心,眼神里可没有半分急切的感情啊。 宿泱也从未婚夫口中得到了信息,回到她身边,说道:“无非是一些生活细节和性情上的变化。” 迟穗点头,接着问道,“这些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 “试穿嫁衣那日后。” “那么,你们口中的那个假周婉,现在何处?” “我们合力将她制服关在房间里了。”周母答道,声音中还带着后怕,“可她什么也不肯说,问急了就只是冷笑,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人随即来到周婉的房间,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被束灵绳困在椅上,用不出一丝灵力,长发披散,看不清神情,静默得反常。 宿泱指尖掐诀,灵光流转,水波一般扫过整个房间,细细探查。片刻,他收回手,微微摇头,“并无邪神教气息残留,也未见阵法或蛊惑之术的痕迹。” 迟穗没作声,目光却在房中逡巡,扫过梳妆台上顿了顿,又轻轻理好那女子的头发,露出清秀的一张脸,转头对着周父周母道:“你们确定她和周婉长得一模一样?”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若有所思收回手,眼看宿泱一无所获,心中的疑虑更甚,却没有说出口。 “接下来什么打算?” 迟穗收敛心绪,抬眼看他,笑道:“我都听宿泱哥哥的。” “……别耍宝。”【】 2、任务 最终两人还是还是到街坊邻居处打听一番,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对周婉赞誉有加,周家也一直和睦,从未与人结怨。 此时天色已晚,眼看调查陷入僵局。月色清冷,洒落在无人的街道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宿泱走在前面,冷静地分析局面,“看来此人手段高明,未留痕迹,亦不知此事是否与邪神教有所关联。” 他话音落下,身后却未曾传来应答声,宿泱脚步一顿,转过身。 迟穗停在几步之外,月光清晰勾勒出她的眉眼,眼神直直看着宿泱。 “不,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邪祟,或者应该说现在没有。” 宿泱静立在原地,与她四目相对,夜色模糊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何意?” “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迟穗向前一步,“周姑娘房中之所以一切正常,是因为那里少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 她一字一顿:“镜、子。” “一个待嫁的女子,一个刚刚试穿过华丽嫁衣的新娘,她的闺房里,怎么会连一面镜子都没有?” 妖族之中,有一支镜妖,天赋神通便是构建镜中幻境。当其堕入邪道,便可借由此术,将照镜之人拖入其构筑的镜中世界囚禁,而自身则分化出一个与原型一般无二的化身,取代其在现世活动。 “作恶的是一只堕入邪神教的镜妖。” 宿泱点头,示意迟穗继续说。 “镜中世界并非静止,待得越久,被困者的生机便会被镜妖逐步蚕食,最终魂飞魄散,这种涉及性命的任务,根本不可能派我这个初次外出执行任务的人前来。” 她与宿泱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自然不会怀疑他的动机。只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前有不明神魂自称尽渡剑灵,真假尚且有待商榷,后脚宿泱就引她来此地调查一件早已经解决的事情。 “我观周家人并非真的急切忧心,那都是做给我看的表面功夫,恐怕被绑在房中的是真正的周婉,而镜妖早已经被楼中的前辈解决了吧。” 她皱着眉头,再怎么聪颖也想不到这一出背后的原因,“宿泱,我可不信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完全不提醒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将迟穗散下的青丝扬起。 宿泱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眸,沉默了几息,才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的,你早慧,从小就天资卓绝,谁也比不上你,这是迟早的事情。”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往迟穗身后望去,竟然悄然往后退了几步,说道:“如果可以,我真的不希望你做得这样好。” 如果迟穗刚刚不拆穿他,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现,便不会有这一步了。 迟穗听得云里雾里,眼见宿泱突然往后退,下意识就要抬脚追去,“宿泱,你……” 下一秒,身后传来强烈的杀意,如芒在背,令人瞬间冷汗直流。危机感顿时溢出心间,迟穗瞳孔微张,凭借多年来训练出的身体本能拔出尽渡剑,转身抵挡住这忽然袭来的一剑,同时侧身,堪堪躲过灵力的冲击。 “宿泱!你来真的!”迟穗暗骂一声,却再无法分心去看竹马的表情。 袭击者束着高马尾,黑发间系着红色发带,面容俊朗,琥珀色的眼眸盛满了笑意,见迟穗挡下了这一剑,眼中的欣赏更是明显,半点水也不放,手腕一转就又要攻来。 这人显然是高手中的高手,灵力深厚,剑风成熟,不过刀刃相交的短短一瞬,便叫迟穗执剑的手发麻,艰难抬起时仍在发抖。 “宿泱,你搞什么东西啊!”迟穗很是崩溃,最多三招,自己绝对会败在他剑下! “洛副官,适可而止!” 这一剑还未落下,就被迟穗和飞身上前的宿泱联手挡下,灵力碰撞间,迟穗眉头紧皱,喉间溢出血腥味,被她生生咽下,一刻也不敢放松地迅速后退。 青年适时停手,在宿泱严肃的眼神下收了剑,朝着保持警惕的迟穗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再发难,遗憾道:“哎,前途不可限量啊,小小年纪就能做到这个地步,要是早出生个几百年,就能同我打个尽兴了。” 危机解除,迟穗才敢分出心思平息紊乱的呼吸,开始思考宿泱那句“洛副官”是什么意思。 如今辛夷楼中只有一人能称副官,便是楼中第一战力,楼主的副官,洛玄之。 洛玄之看见小姑娘的表情变化,又是一笑,“看来不用自我介绍了嘛。” 迟穗还是不明白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但是既然洛玄之在此,那么那个人也一定在。 她偏头往副官身后的阴影处看去,果然…… 迟穗和沈善渊同时在心里明了了此人身份,正是辛夷楼现任楼主,闻人归。 光影交错间,她的发髻高束成冠,侧脸在昏黄灯火中愈发冷艳,眉如远黛,眼波流转间似有锋芒暗藏,一袭广袖长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闻人归心念一动,轮椅便缓缓从角落里推出,她随意坐在轮椅上,却丝毫不减锋芒。 辛夷楼楼主,统率楼中众弟子,足智多谋,传说天下之事,都在她掌握之中,哪怕自小不良于行,出行皆靠法器,也不掩其地位气场。 迟穗一愣,与宿泱一同单膝跪地行礼,“楼主。” 她年岁太小,连正式弟子也说不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楼主大人,不禁悄悄抬眼看她,孰料闻人归正好也在看她,一对视便被抓了个正着。 迟穗有些窘迫地转移视线,闻人归则是轻笑一声,目光从她紧握的佩剑上扫过,言道:“不必多礼,此地不便谈话,不如随我移步主楼吧。” 迟穗心中疑云更浓,却也不好多问,只得应了声“是”,乖乖跟在闻人归身旁。 一行人径直前往位于整个辛夷境最高峰的主楼。这是唯有核心弟子方能踏足的地方,宿泱因年长两岁,此前已通过考核,曾来过数次,而迟穗与凌今越此前一直在外围活动,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主楼孤悬于顶,其下依山势分布着辛夷楼四部,主张杀伐的破军、搜集情报的毕宿,负责医理的青囊,还有象征辅佐护卫的辅弼。成为正式弟子的修士会择一部加入,宿泱便隶属于毕宿。 偶尔有人路过,见到楼主与副官皆恭敬行礼,目光难免在迟穗这个陌生的面孔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什么人能让楼主亲自领回来?” 身后有人小声谈论。 迟穗走在闻人归身侧,比洛副官离得还近,一路上被无数人默默注视,生平第一次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一直到山顶,人才少了些。迟穗踏入那座象征着最高权柄与决策的主楼,心中震荡。 真的进来了?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奇怪了,像她这样连正式弟子都不算的人,到底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啊。 闻人归并未解释,率先推开大门,洛玄之转身拦下宿泱,“小宿泱,止步于此了。” 迟穗脚步一顿,心想果然正经的人就是容易被人调戏。 她看着闻人归笑眯眯的脸,心中百转千回,首先将佩剑托付给宿泱,才跟着楼主进门。 闻人归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眼中笑意又深了几分,“不用紧张,进来吧。” 室内陈设古朴雅致,不难看出用料都是顶顶好的。两人隔着一张紫檀木桌,相对而坐。 “楼主,今天闹这么一出究竟是为什么?” 闻人归并未回答,只是问她,“我想选择你做少楼主,不知你愿不愿意?” “……啊?” 迟穗大脑空白一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楼主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洛副官地位还要高,是此任楼主的接班人。 她眨眨眼睛,确定闻人归并不是在开玩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难以置信,“辛夷楼能人无数,我连正式弟子都不是,为什么选我?” “要说能力、心计,你确实尚显稚嫩。”她抬手倒了两杯凉茶,“但再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少楼主之位空悬三百余年,我想,即便再等上千载万年,也寻不到像你一样契合的人选。” “难道就凭今天这场假任务和洛副官那一剑?” “你说得倒是轻巧。”闻人归失笑,微微摇头,“临机洞察,当断则断,天赋与努力缺一不可。你还如此年轻,假以时日,成长起来,绝对能堪当大任。”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迟穗面前,心想,何况我早已留意你多时。 这样重要的机遇突然落在头顶,迟穗一时心潮澎湃,自然不会拒绝,开口就要应下来。 闻人归看穿她的心思,在她张嘴前便道:“不必急于答复。正如你所言,你尚非正式弟子,对辛夷楼了解不深,更不清楚成为少楼主意味着需要承担何种重任。” 她不会在迟穗尚且懵懂迷茫的时候逼迫她做出决定,辛夷楼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要等小姑娘自己体会才行。 “我会给你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你的所有训练、资源用度,皆按少楼主的规格来,一年之后,再来告诉我你的答案。无论届时你是否仍愿但此重任,我都坦然接受。” 楼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落在屋檐上。黑暗中,宿泱与洛玄之守在门外,因为有阵法阻隔,里面的交谈透露不出半分。 洛玄之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眼睛悄悄瞥向身旁的宿泱。眼见平日里沉稳冷静的人如今握剑的手都隐隐发白,不知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就不禁发笑。 “小宿泱,你就这么不乐意她做少楼主吗?叫你帮忙把她引来时也是推三阻四的。” 他转头看向窗外,正巧有一滴雨水落在枝头的麻雀身上,惹得小鸟又把身子往树叶茂密的地方缩了缩。 “你真以为自己能永远将迟穗庇护在你的羽翼下吗?”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宿泱久久未曾言语,只是又把头往后靠了靠,即使这样也听不见她的声音,感受不到她的呼吸,但只要能离得更近一些,他的心就能够得到慰藉。 洛玄之自讨没趣,正想着里面还要谈多久,要不要去取一坛酒来打发时间,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迟穗走出来,闻人归则坐在原地,换上了新的茶叶。 “看来是谈妥了。”洛玄之顿时清醒,走进去,顺带还摸了把迟穗的脑袋,刚刚晋升的迟穗十分不给面子地瞪他一眼,反而把人逗笑了。 “还摆上谱了?” 迟穗做了个鬼脸,挑衅道:“我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你那一剑差点给我打吐血,小心我给你穿小鞋!” 洛玄之来了劲,还要和她斗几句,楼主却叫他把尽渡剑拿进来,他只好及时住嘴,接过迟穗的宝贝剑,眼神在宿泱和迟穗身上看来看去。 门又一次关上,外面只剩下两个人。【】 3、少楼主 “对不起。”宿泱先开口。 迟穗这才肯抬眼看他,撇了撇嘴,“竟然敢瞒着我,不好好赔罪的话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哦,我现在手都还痛着呢。” 她把手摊在宿泱面前,虽然伤口愈合得很快,但仍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迟穗倒没有真的要怪他的意思,不过是耍点嘴皮子卖个惨,宿泱却好像当了真,轻轻握住她的手,用灵力仔细处理一遍伤口,直到再看不到一点伤痕,也没有放开她。 迟穗莫名觉得有些奇怪,挣脱开,说道:“我开玩笑的,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你答应楼主了?” “答应了啊,不过一年后我可以决定要不要继续当少楼主,奇怪了,升职不是好事情吗,你们怎么一个二个都好像不太赞同?” “……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松。”宿泱并不如她乐观,他已经做了两年的正式弟子,看到事情的比她多得多。 “正式弟子尚且有严厉的训练与考核,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任务,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少楼主这个位子远没有看起来那样轻松。”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迟穗可以只做个普通弟子,最好是不入辛夷楼,这样就可以永远不用再面对那些生离死别,不用满手鲜血地向前进。 比起其他三境的尊者与少主锦衣玉食的生活,辛夷楼的每一代楼主,都是从鲜血与白骨中一步步走到高处的,哪怕实实在在是世间最具权力的人,也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样光鲜亮丽。 不过洛玄之说错了。 他不会永远将迟穗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也不能。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没有人比他更懂迟穗的心。 她勇敢、聪慧、坚韧,有一颗永远向前进的强大心脏,在她所有的优点里,连漂亮和优秀的天赋这样显而易见的东西也要排在最后。 总有一天,她会走得更远更高,让所有人都望尘莫及。他无权干涉迟穗的选择,她要走什么路,是由自己决定的。 “不过你能做到的。”他这样说。 冷风从窗户吹进来,两人对望着,好像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迟穗忽然一笑,“还用你说?那是当然的了。” 闻人归和洛玄之显然是此时被迫成为“剑灵”的沈善渊所信任的人,可惜他现在只能和迟穗交流,在摸清这个人之前,还不能借她之口道出一切。 也不知闻人归为何要单独见他。 闻人楼主却是一推轮椅,接过尽渡剑细细打量,洛玄之在一旁为她护法,问道:“要开天眼吗?” “剑是好剑,也不知谁给那丫头的。”她没有半分紧迫感,反而轻松地笑了,然后闭上眼睛。 灵力逐渐从浅绿色不断加深,最后变成青色,在她周身流转,闻人归凝神结印,再睁开眼时,额头上竟然露出第三只眼睛,和她眨眼的频率一致,齐齐看向尽渡剑。 洛副官早已见怪不怪,只在她周身结了一层剑阵,确保不会有任何影响她的可能。沈善渊倒是第一次见,他已经恢复了几分灵力,却没有抵抗。 早听说辛夷楼楼主晓天下事,解世间题,原是开了天眼,确实罕见。 等天眼自主合上,缓缓消失时,洛玄之立刻上前扶住闻人归,伸手抹去她嘴角的血迹。 “比上次脸色要差啊,是邪神教吗?” 闻人归坐直身体,开天眼的带来消耗并没有使她的腰弯下去半分,摇头否认:“不是,剑里的是无尘。” “沈善渊?”他有些诧异,“怎么会是他,难怪他的小跟班最近一直待在仙境不出来,原来是害怕别人发现小瞒山无主啊。” 沈善渊,道号无尘,仙族尊者,乃是小瞒山之主,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 他新奇地对着剑左瞧右瞧,调侃道:“什么人能让你都落到这个境地?” 灵剑毫无反应。 “死了?” “恐怕是只能与迟穗交流。 “这么麻烦呢,那我叫那丫头进来。” 闻人归拦住他,“先等等。无尘虽然是个剑痴,但也不是没有脑子,他未必愿意迟穗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然也不会谎称自己是剑灵了。” 沈善渊:…… 他确实还不信任迟穗,事关三界,自然要再三考虑,慎重再慎重。 “竟然骗妙龄少女自己是剑灵,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不知道怎样伤迟穗的心呢。”洛玄之火上浇油。 “……你真以为她信了?” 玄之哪里都好,就是脑子差了点。 “她若真的信了,就不会把剑交给宿泱再同我进来了。 洛玄之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我还以为她是尊敬你呢,原来是怕来历不明的人偷听了你们的谈话。那现在怎么办?” 闻人归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会派人去小瞒山了解情况,帮助你早日恢复正常,在这期间,我不会暴露你的身份。作为交换,你要将亲传心法交给她,如何?” “若你同意,便用心念将迟穗叫进来。” 沈善渊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心法传承是否正统,他从不在意。 还在外面与宿泱谈天说地的迟穗话语一顿,清晰听到剑灵的声音:“迟穗,进来吧?” “怎么了?”一直叽叽喳喳的人突然停止说话,宿泱看向她,问道。 迟穗没回答,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呃,总之就是我的剑灵好像在叫我。” 小小年纪,竟然这么精明。 沈善渊在心底叹了口气,暗道她还在演戏,自己之前就被她骗了去,还真以为迟穗天真地听信了谎言。 闻人见迟穗进来,便也明白了无尘仙尊的选择,她也信守承诺,对迟穗说:“我检查过了,剑没有异常,确实滋生了剑灵。” 迟穗一愣,接过尽渡剑,喃喃自语道:“楼主都这么说了,竟然是真的,难道说我真的是天道之子?” 亏她之前还怀疑自己的亲亲剑灵,真是防备错人了! “尽渡啊,你受苦了!”迟穗抱着剑两眼泪汪汪,恨不得立马与他互诉衷肠,还是宿泱咳嗽了两声才恍然回神。 既然已经达成了约定,闻人归也没有什么留下的理由,只是让副官陪她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就搬到主楼来,被迟穗婉拒了。 “不用那么麻烦,我又没有多少东西,宿泱带我进来就好了。” “什么?!你要成为少楼主了?!”唯一不能接受的是突闻“噩耗”的凌今越。 正在喜滋滋收拾行礼的迟穗回头一笑,“对呀,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就先走一步了,不久后的正式弟子考核你可要加把劲啊,凌今越,别被我们丢下了。” 凌今越从宿泱的表情中得出迟穗真不是为了耍他在开玩笑,顿时石化,好半晌才和两人一起收拾起东西来,“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我保证一次就过。” 迟穗拍拍他的脑袋以作鼓励,拉着宿泱走了。 “这是上等鲛人泪吧,就拿到这里作装饰?” “被子是什么料子做的,我从来没见过。” “怎么还有温泉,是给我一个人用的吗?” 迟穗真和乡巴佬进城一样,在房间里左看看右看看,满屋子都是稀奇东西,简直感叹不过来。 宿泱还有事务要处理,送她到主楼门口就走了。如今在她身边的就只有凑热闹的洛玄之和剑中同样在感概辛夷楼有钱程度的沈善渊。 “大惊小怪,这是最基本的。”洛副官靠在墙上,看着迟穗逛来逛去,“那不是温泉,是灵泉,治疗外伤用的,不仅恢复得快,也不会留疤。” “那相当珍贵了,给我用没关系吗?” “你可是少楼主,除了楼主之外,谁都得尊你敬你。”何况你以后用到它的日子可相当多啊。 洛玄之想起闻人归刚当上少楼主时的惨状,莫名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行了,你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训练的地方。” 他走后,迟穗蹦上大床,还不忘督促剑灵努力,“尽渡,你真的没有上古传承要交给我吗?” 沈善渊:…… 这小姑娘还没有忘记这件事情,不过…… “我确实有心法要教给你。” “心法?”迟穗歪歪脑袋,“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学吧!咦,这个灵灯怎么关啊?” 她琢磨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什么机关,沈善渊实在看不下去,开口提醒,“注入灵力。” “呀,成功了。”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真厉害啊,小剑灵。” 深夜,主楼一片寂静,闻人归在处理楼中事务,洛玄之擦拭着自己的剑,一步也不离地陪伴着她,而迟穗,已经陷入沉睡中。 “你和她立下一年之约,就不怕到时候人跑了?” 闻人笔下一滞,许久后才答道:“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好。连你都在质疑她,看来要想获得那几个人的认可,迟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毕竟还是太年轻,这么小就当上少楼主的,她还是头一个。”洛玄之继续道。 “你就看着吧,百年之内,她会超过我的。”【】 4、训练 辰时初刻,天光微亮,洛玄之便毫不客气地敲响了迟穗的大门。 彼时她正深陷沉睡。前一日大起大落,加上硬接洛玄之那一剑留下的内伤在灵力的修复下仍旧隐隐作痛,她睡得格外沉。 “不像话啊,这么大的动静都吵不醒。”洛玄之在门外等了半晌,里面还是没有半点动静,所幸抬起了脚。 迟穗猛地从梦中清醒,掀被下床。 这是什么动静? 谁在踹门吗? 她抬眼望去,眼见被阵法加固过的大门摇摇欲坠,连忙赶去开门,“来了来了!” 门一开,洛玄之抱臂而立,神情闲适,面不改色地收回脚,仿佛刚刚要破门而入的并不是他。 他无视迟穗瞪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眼头发凌乱、眼神迷蒙的新任少楼主,唇角一勾,也不多言,只朝身后挥了挥手。 霎时间,数十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弟子鱼贯而入,拥着迟穗往屋里走,行动无声却效率惊人。 “等等、这是做什么?!” 这么大的阵仗! 几人手持衣物,几人拿着发梳头饰,还有两人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到梳妆台前坐下。 迟穗半推半就,瞧了眼他们腰带上的纹路,原来是辅弼的弟子。 洛玄之倚在门框上,笑得有些欠揍:“好好享受少楼主的待遇吧,我在外面等你。”说完,竟真就带上门转身出去了。 迟穗还想说什么,下一秒,身旁的人指尖灵光一闪,一道清洁咒落下,周身顿时清爽,另一边的人低声念诵清心诀,她残留的混沌睡意顷刻消散,神志彻底清明。 “基础术法还学得挺好的……” 身后的人已经拿起玉梳,要为她挽发,捧着衣物的弟子也静候着,只等她更衣。 “停停停!”迟穗抬手制止,从凳子上站起身,“不必如此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那几名弟子动作一顿,互相对视一眼,不敢违抗少楼主的命令,便也不再勉强,恭敬地齐声道:“是。” 在门口等候的洛玄之见众人出来,毫不意外地摆摆手,“下去吧,明日再来。” 等到明日,她便没有自己收拾的力气了。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打开。 迟穗已自行梳洗完毕,长发利落束起,换上一套便于行动的劲装,眼神清亮,精神奕奕。 洛玄之目光在她腰间佩剑上扫过,心里琢磨着不知何时才能与剑中那位真身打上一架,面上却不显,只道:“走吧。” 他带着迟穗路过山腰处弟子们常用的训练场,沿着小路径直往后山去。 “不去训练场吗?”迟穗跟上他的步伐,有些疑惑。 “不去。”洛玄之头也不回,“你有特殊指导。” 特殊指导? 不去训练场,反倒来这里…… 迟穗琢磨半晌,也没想出个究竟来。 两人行至后山瀑布处,水声震耳,雾气氤氲。洛玄之身形一动,便轻巧地跃上岩壁,迟穗紧随其后,分身而上。 瀑布之上,竟是别有洞天。 上面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空地,地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洼,一眼望去全是纵横交错的剑痕,震荡的灵力和锋锐剑意仍残留在空气中。 常年在此处练剑的人显然不是什么寻常弟子,留下的每一处痕迹都让迟穗手中的尽渡剑隐隐嗡鸣,连栖身剑中的沈善渊也不自觉加快了灵力运转。 倒像是真的成了她的剑灵一般。 “这就是你今后……”洛玄之话未说完,忽见一道黑影从两人面前飞过,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迟穗目瞪口呆,恰好与那空中飞人惊恐万状的表情对个正着。 那确实……是个人吧? “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巨响从下方潭中传来。 迟穗嘴巴都合不拢,转头看向洛玄之,眼中满是惊疑。 洛副官看着她震惊的眼神,难得沉默了一瞬,“别害怕,下面有人负责打捞的。” 迟穗一听,更是惊恐,声音不由得拔高,“打捞什么?尸、尸体吗?” 这时,她才将注意力转向空地中央。那里立着一人,身姿挺拔,灵剑刚刚归于鞘中,显然刚才那家伙正是被他击飞出去的。 那人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过身来,惹得迟穗呼吸骤然一滞。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眉目如画,鼻梁高挺,面若好女,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好相貌。 可偏偏他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神沉静如寒潭,周深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戾气,竟让那俊美无双的面容透露出几分恶鬼般的森然。 “这是破军星主,掌杀伐,有名无姓,你叫他''''淮''''就行。” 破军星主,便是掌管破军一部的人,楼中地位仅次于主楼中人。 淮离经叛道地将头发剪到肩头,随意披散着,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抬起来,打量的目光落在迟穗身上。 这一眼令迟穗警铃大作,见到他的第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的浮现出来: 得罪他,一定会死。 洛玄之把迟穗往前一推,“人给你带来了,这就是新任少楼主。楼主的意思是,在迟穗能独当一面之前,就先由你带着。” 什么?! 迟穗心中一跳,自己要由这煞神带着,这还得了? 他随即俯身,在迟穗耳边低语几句,“不用怵他,按职位,你在他上头。” 说完,洛玄之利落挣脱迟穗挽留他的手,身形一闪,逃跑一般迅速消失了。 他可不愿意留下来和淮这阴晴不定的家伙打交道,反正楼主的交代已经带到,至于后续……就让这小丫头自己应付吧。 闻人归如此安排,既有磨砺迟穗这块璞玉之意,也未尝不是希望她能借此机会得到四位星主的认可。 迟穗当然也能猜到楼主的心思,明白自己要坐稳少楼主之位,这一关不得不过。 空地上一时只剩下迟穗与淮面面相觑。 淮上下扫了她一眼,极为不爽地“啧”了一声。 啧? 这家伙什么意思? 见此,迟穗顿时也窜起一股火气。 竟然敢看不起她,他像自己这么大年纪的时候还不一定能做到她这个程度呢,老妖怪! “搞不懂楼主,”淮开口,声音冷硬,“怎么选了个年纪这么小的?” 难道辛夷楼的重担,还要压在一个不足百岁的孩子身上吗? “我无权拒绝楼主的选择,但要我对你心服口服?”他扯了扯嘴角,“我看你还得再修个千年万年。” 迟穗心头火起,反唇相讥:“用不了那么久,顶多百年,我就能把你揍趴下!” “……”淮一时无言。 这么多年来,迟穗还是第一个敢这么跟他叫板的人。 淮盯着她,她也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半晌,淮突然冷笑一声,“天生剑骨,不错,确实有这个资本。” “那就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一颗配得上这身骨头的剑心吧!”话音未落,他没给迟穗任何准备的时间,剑已出鞘,直扑而来。 他的剑可不是开玩笑的! 与昨日洛玄之留有余地的试探截然不同,淮的剑势狠戾决绝,没有半分容情。 迟穗瞳孔骤缩,凭借本能瞬间判断出这一剑决不可硬接,足下一点,身形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 “咦?”淮对她的反应和身法略感讶异,但攻势毫不停滞,如影随形,第二剑、第三剑已连绵而至! 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迟穗牢牢罩在其中,她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不断闪转腾挪,竟找不到一丝反击的间隙。 都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淮的剑风贯彻此理,快得人难以捕捉。 一道无可躲避的剑罡重重撞在迟穗格挡的剑身上,沛然巨力传来,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被击飞出去。 这家伙很喜欢把人打飞吗?! 身体在空中失控倒飞时,她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原来早上那位倒飞出去的师兄,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风景啊…… “噗通——” 水花四溅。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迟穗连避水诀都还没来得及掐,就被守在岸边的打捞弟子娴熟地捞了上来。 那弟子显然不认识他,只当是又一个来向星主讨教而“不慎”落水的同门,关切地问道:“师妹,你还好吧?” 迟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咳嗽了几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又痛又麻。 她咬着牙站起身,只来得及和师兄摆了摆手,灵力运转,蒸干衣物,再次飞身跃上瀑布顶端,心中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竟迁怒到了沈善渊头上,在神识里质问: “你真是剑灵?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剑中的沈善渊遭受无妄之灾,默然无语。 他并非真是什么剑灵,何况自身伤势未愈,尚需依靠迟穗的灵力温养。 但此刻又能如何?他也只能沉默着吃了这个闷亏。 接下来的一整天迟穗便在冲上去、被打飞、落水、被捞起、再冲上去的循环中度过了。 负责打捞的弟子都倍感疲惫,看着迟穗又一次飞身而上的背影,忍不住喃喃自语:“师妹何苦如此想不开,平常人来讨教,被打飞一次就再不来了,何必如此坚持……” 迟穗耳尖,怒气冲冲地回头吼了一句:“我是少楼主!” 师兄顿时大惊失色。【】 5、拥抱 直到夜幕降临,淮才终于停了手,看着眼前这个虽然伤痕累累,但眼神依旧执拗明亮的少女,冷硬道: “现在回去泡灵泉,把身上的伤治好,明日辰时,不要迟到。” 他心中清楚,真正的成长绝非一蹴而就。 一天下来毫无寸进实属正常,但这丫头基础扎实,心性之坚韧更是远超预期,若能日日如此坚持,进步必当神速。 迟穗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勉强点了点头,拖着双腿一步步挪回主楼。 真是的,早上那么大阵仗冲进她房间,这时候也不知道找人接应她一下。 迟穗前脚刚离开后山,后脚闻人归便出现在了淮身侧。 她坐在轮椅上笑眯眯看着迟穗离去的方向,问道:“怎么样啊,对你来说,她够格吗?” 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天生剑骨,道心稳固,不论是往前还是往后看万年,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打个照面就能窥见光明未来的天才了。 若是迟穗都不够格,谁还够格呢? “就算天塌了都还有我们这些人顶着,什么时候需要一个骨龄不过十七的小姑娘来承担了?” 要是在其他三境势力中做个少主,那自然可以闲散一生,金枝玉叶、锦衣玉食。 但是辛夷楼的少楼主哪是这么好当的,表面上看去是四境独一份的尊荣,可这背后的仇恨与痛苦,却只有他们楼中之人知晓。 这些职责与重任,竟然要迟穗去担?他不能赞同。 闻人归仍是笑着,只说了一句: “你且看着吧。” 伤口触及灵泉,踏入那汪氤氲着浓郁灵气的泉水时,迟穗痛得差点跳出来。 “好痛!”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坐下去,忍耐了半晌,那刺痛才逐渐被取代,疲惫也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呼……”她长长舒了口气,由衷感叹灵泉真是个好东西。 沈善渊主动切断对外界的视觉感知,听觉却更加灵敏,听到迟穗不断低声念叨着什么。 他凝神细听,发现那似乎是辛夷楼的基础剑诀,但却又与正统有所不同,隐隐透着几分她自己领悟改动过的痕迹。 静静听了半晌,沈善渊心中微动。 这丫头,竟是根据今日激烈的对战中获得的体悟,自行完善剑诀? 一字一句虽显稚嫩,却已初具雏形,隐隐有自成一派的风格。 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姑娘。 迟穗正闭目放松,神识中却响起了沈善渊的声音,沉稳而平静:“伤势既已稍缓,便传你心法第一章。” 她眼皮都懒得抬,在神识里嘀咕:“真是一刻钟都不让人歇啊……”话虽如此,她却立刻打起了精神,催促道,“快说吧,抓紧时间。” 沈善渊不再多言,凝神传授。 此心法名为《太初心诀》,名字听着古朴,口诀更是玄奥。他逐字解释运转路线与灵力凝练的关窍,深入浅出,力求明晰。 “气沉丹元,神归紫府;意随灵走,念通太初……” “初时不必强求领悟,需配合相应剑招演练,融会贯通。今日先记下路线,明日再……” 他本想说“明日再细细揣摩,毕竟此法即便是我当年也花了几日才参悟第一章”,话未说完,却感知到迟穗从灵泉中站起。 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发梢滑落,也顾不上擦拭,直接就在岸边盘膝坐下,依着方才所学尝试引导体内灵力。 沈善渊默默看着。 只见迟穗初时还有些生涩,几个周天之后,灵力运转竟逐渐流畅起来,虽远未纯熟,却已隐隐摸到了门径,周身气息也随之变得沉静而凝练。 无尘仙尊后续的话语便咽了回去。 他活过漫长岁月,见过无数惊才艳艳之辈,自身更是其中翘楚。 但此刻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天才与天才之间,亦是存在鸿沟的。 “有人来了。”迟穗忽然睁开眼,敏锐地望向房门方向,迅速套上外袍。 来人是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眉眼温柔,气质娴静如水,见她开门,便浅浅一笑,如春风拂过莲池,叫人一见面便心生好感。 她放下正准备敲门的手,声音也柔柔的,“少楼主,我是青囊星主朝盈,日后负责您的膳食调理。” 迟穗受宠若惊,连忙侧身让她进来:“一介星主负责我的饮食,也太夸张了吧?” 少楼主的训练虽然辛苦,但日子确实过得滋润啊。 朝盈步入房中,将储物戒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动作优雅地打开,露出里面香气扑鼻的菜肴。 “您是少楼主,由我负责是应当的。”她微笑着,继续道,“我可是四位星主中最年长的,当年楼主还是少楼主时,也是我负责他的膳食。” 迟穗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又看看温柔美丽的朝盈,只觉得幸福的快要晕过去。 老天爷,辛夷楼里终于来了个正常又靠谱的长辈了吗?! 她立刻坐下,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几分,连连点头:“好吃!” 朝盈坐在迟穗对面,手撑着下颌,笑盈盈地看着她吃饭,柔声问:“合口味吗?” “嗯!太好吃了!”迟穗含糊不清地回答,只觉得此刻氛围温馨美好,是今天一整天里难得的安闲时刻。 然而,吃着吃着,她突然觉得眼前景物一晃,一股强烈的困意猛然袭来,头脑昏昏沉沉。 “你……饭里……”她筷子脱手掉落,只来得及说这几个字,便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大意了…… 朝盈适时伸手扶住迟穗软倒的身子,依旧笑得温柔似水,补完了她未尽的话语:“饭里有毒。” 沈善渊将一切看在眼里,不禁汗颜,这辛夷楼的少楼主还真不好当。 朝盈素有医仙圣手之名,救人无数。殊不知此人用其毒来,才最是登峰造极,得心应手。 一直到半夜,迟穗才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便对上一张凑得极近的脸,正是毒晕她的罪魁祸首,朝盈。 迟穗吓得一激灵,差点又晕过去,下意识就反手去摸枕边的尽渡剑。 却见朝盈脸上那温柔笑意骤然转变,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双颊甚至因为兴奋泛起了潮红。 “你、你要做什么?!” “穗穗!”朝盈猛地抓住她的肩膀,激动地发出一声尖叫,害得迟穗懵了一瞬,才捂住自己被折磨的耳朵。 穗穗? 她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你竟然只用了两个时辰!太好了!你是我见过中了‘眠罗散’清醒最快的人,你一定能行的,一定能好好做下去的,你是天才啊!” 迟穗从小就被很多人夸过天才,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被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朝盈抓住她的肩膀晃来晃去,“你的抗毒训练一定会做得比历代少楼主都要好,太棒了穗穗,你真是我的骄傲!” 迟穗被她摇得头晕,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真是话说早了,这里根本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这位黑心的星主离开前总算恢复了点理智,耐心向迟穗解释,这是抗毒训练的一部分。 日后她的膳食中会加入微量的不同毒素,剂量逐渐增加,直到她的身体对这种毒素产生抗性,再更换下一种。 换言之,她往后的每一顿饭菜,都会带毒。 迟穗今天先是挨打,后是泡泉,接着学心法,最后还被毒晕,已然是心力憔悴,好不容易送走了恋恋不舍的朝盈,她关上门,倒头就睡。 原本还想见缝插针把心法第二章也传授给她的沈善渊见此,只好闭了嘴。 罢了,天赋再好也不能拔苗助长。 明月高悬,清辉透过窗棂撒入室内,本来沉睡的迟穗被饥饿感唤醒。 晚饭才吃几口就晕了,此刻胃里空空如也,被饿醒也是正常的。 “好饿,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她不得不爬起来,摸着黑溜去了膳堂,结果翻找了半天,橱柜灶台干净得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怎么半点吃的都不留啊。”她哀叹一声,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头去。 月光下,宿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见迟穗看来,他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今天偶遇朝盈前辈,她说你今日开始抗毒训练,我猜你晚上大概没吃饱,就带了这个过来。” 迟穗看着那食盒,又看看月光照耀下宿泱那格外清俊夺人眼的眉眼,沉默了一瞬。 宿泱见她半晌没动静,以为她不想吃,心中有些失落,收回手,移开目光道:“若是不合你胃口……” 话还没说完,迟穗一把扑进他怀中。 “还是你好啊宿泱,呜呜呜我好想你。” 宿泱整个人瞬间僵住。 少女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过来,发顶不经意间擦过他的嘴唇,好像……一低头就能吻到。 他愣了一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冒出了怎样唐突的想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可宿泱满怀都是迟穗的气息。 他提着东西的手悬在半空,另一只手也无措地垂着,指尖微微蜷缩,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在皎洁的月光下无所遁形。 宿泱喉咙有些发干,心跳声在无比安静的此刻鼓噪如雷,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轻轻回抱住了她。【】 6、适应 迟穗的拥抱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宿泱刚刚沉溺于此刻的亲昵中,甚至没能完全捕捉那瞬间的温度,她已经轻巧脱身,注意力完全被吃食吸引了去。 宿泱怔了一下,慢慢放下手,默然无声地在她身旁坐下,适时为她递上水。 “宿泱,还是你做得最对我胃口!” 他看着迟穗的侧颜,几缕碎发垂在脸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让他忍不住想要替她理好。 “慢点,喝些水。” 宿泱终究没能随心意伸手。 等迟穗终于放下筷子,满足地长叹一声,宿泱才再次开口,“今天很累吧?” 迟穗一笑,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和我想象中当上少楼主的生活,确实不太一样。不过也还行,毕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话闸子一丹打开,便关不住了。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说,恨不得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都揉碎告诉宿泱。 “那个叫淮的,说话很让人不爽啊,看谁都像欠了他钱一样,手下更是没半点留情,我今天差点要被打散架了。” 宿泱静静听她说着。两人就这样并肩而坐,和以前每一个夜晚一样,无所顾忌地分享各自的一切。 “朝盈星主也是,看着那么温柔可亲,说话都带着笑,谁能想到饭里会下毒,我没吃几口就倒了。” “倒是小剑灵,虽然说话文绉绉又很古板,教的心法却是实在的。就是教得太慢了,为什么不能一次教两章呢。” 若是沈善渊在场,定是要不顾形象大喊冤枉了。 可惜他不在。 听到这话的唯有无论何时都会纵容迟穗的宿泱。 他的目光眷恋地落在她身上,不打断,也不评价,只在她因回忆而微微蹙眉时,也不自觉跟着皱眉。 迟穗在看月亮,宿泱在看她。 直到身旁的少女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倾倒而出,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应答一声:“循序渐进,不必急于求成。” 这话语本身并无太多新意,但由他口中说出,竟然奇异地抚平了迟穗心底隐约残留的几分焦躁。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宿泱已经这样听她说话,听了这么多年。 万幸他还在自己身边。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色西斜,迟穗起身回去,宿泱目送她的身影远去,又在原地望了片刻月亮,才转身离开。 第二日,晨霭尚未散尽,迟穗已然清醒,身体残留着昨日激战留下的酸痛,灵泉修复过的经脉却涌动着新的力量。 洛玄之打着哈欠,带领一众弟子又一次出现在少楼主门前,却扑了个空。 “还有力气下床?看来恢复得不错嘛。”副官挑眉,困意都清醒了几分,挥挥手,“散了吧,日后也不必来了。” 弟子们恭敬退下,洛玄之也耸耸肩,转身溜达着走了。 后山瀑布,轰鸣依旧。 迟穗踏上空地时,淮已经报剑立于树下,与周遭凌厉的景色融为一体,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竟然到得比她还早?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的剑已然出鞘。 只是这一次,迟穗的剑路明显有了变化。 她不再完全遵循过往学得的固定招式,而是融入了昨日被击飞无数次后领悟到的技巧,角度刁钻地寻找着进攻路线。 同时,体内的《太初静心诀》悄然运转,虽然只是初窥门径,却让少女的气息比昨日沉凝了些许,挥出的剑风也隐约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灵动机变。 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剑势不减反增,如同疾风骤雨般必无可避。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并非一味强攻,而是会刻意引向迟穗改动的剑路破绽之处,逼得她不断调整、修正。 下方水潭边,负责打捞的师兄仰着脖子等了许久,预想中的身影竟迟迟未至,他无聊地揉揉眼睛,开始数天上飞过的鸟雀。 一只、两只……直到数到第七只,熟悉的落水声才姗姗来迟。 虽迟但到。 然而还没等他准备打捞,水面轰然破开。 迟穗掐着避水诀跃上岸边,浑身湿透,发丝紧贴着脸颊,她却毫不在意。灵力运转蒸干水气,眼神锐利地再次飞身而上,冲向那道如同山岳般难以撼动的身影。 “好像……格挡的那一下,力道掌控的更好了。”她在空中调整姿态,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尽管下一刻再次被淮凌厉的剑罡逼得手忙脚乱,但那种突然领悟的感觉,却清晰地烙印在心。 几场打下来,迟穗刚因为自己的飞速进步而沾沾自喜,就又一次被朝盈毒晕了。 睁开眼看见的还是朝盈这张情绪诡异的脸,她简直想把自己敲晕过去,但转念一想,总比看着淮那尊煞神好些,便又觉得还能忍。 这一忍就是一个月。 在水深火热里熬够了,进步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展露出来。 那天淮的剑惯常劈来,迟穗本已做好被震飞的准备,手腕却在触到剑身的瞬间,下意识地转了半圈,灵力一激,便顺着剑势卸去了大半力道。 她踉跄着退了三步,竟稳稳地站在了原地,抬头时正撞见淮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竟然没飞出去?两人心中同时想。 接下来的对战,迟穗虽仍落于下风,却真真切切地与他过起招来了。 不再是单方面的挨打,她能抓住淮收剑的间隙刺出一剑,能在他变招时提前侧身。 最后淮把剑横在她脖颈时,迟穗还站在崖边的平地上,身后是离她足有两丈远的瀑布。 “至少不会被打飞到水潭里,而是被打晕到树下。”迟穗揉着后颈,竟还能笑着调侃。 淮却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刃,剑身上映着他微蹙的眉。 一月前还连格挡都显得笨拙的人,如今竟能接下他十招,距离从水潭缩到树下,进步快得惊人。 他指尖敲了敲剑脊,心底头一次翻涌起古怪的疑惑:究竟是自己的水平退步了,还是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天才,能在剑刃下以这样的速度成长? 他这厢还在怀疑人生,迟穗已握着剑攻了上来。 趁淮还在愣神,正是报仇的好时机! 尽渡剑直取他心口,战况之紧张,让闭目静养的沈善渊都不自觉分了神。 淮本能地抬手格挡,在剑与剑相撞的脆响里,他反手扣住了迟穗的手腕。 “以后不用这样整天和我打了。” 迟穗睁大眼睛,手腕还在他掌心挣了挣:“为什么?我还在进步,离你说的‘高水平’还差得远。” 淮松开手,灵剑归鞘,“你不会以为是要你休息吧?”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主楼,淡淡道:“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还有事情…… 她每日如此训练已经够忙了,还能做什么事? 傍晚,朝盈笑魇如花,准时出现,贴心替迟穗布好菜,目光如炬地盯着迟穗吃饭。 迟穗对上她的视线,不禁感到一阵恶寒,眼前的佳肴都蒙上阴影。 她能感觉到食物入腹后,麻痹感顺着经脉蔓延,但很快就被体内自行运转的灵力和逐渐强韧的体质化解。 迟穗脸色微微泛白,额角渗出冷汗,拿着筷子的手指也有些不稳,但眼神始终清明,吃完了整顿饭。 朝盈看着她始终清亮的眼眸,神情竟然逐渐陶醉,一把抓住迟穗的手腕,再一次发出惊人的尖叫: “穗穗!这才一个月你就不会晕过去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尖凝聚起淡绿色的灵光,想要仔细探查迟穗体内经脉的变化。 恰在这时,门口传来轮椅的响动声,闻人归悄无声息地出现。 朝盈脸上的狂热瞬间收敛,立刻恢复了那副温柔娴静的仙子模样,恭敬地垂首行礼:“楼主。” 迟穗看着她判若两人的转变,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变脸的速度比我拔剑还快。” 室内只剩下两人,闻人归笑着靠近,“当你真正坐稳这个位置,她待你,亦会如同待我一般。” 迟穗叹了口气,揉了揉泛红的手腕:“但愿吧,她有时候热情得令人害怕。” “淮和朝盈都回报,你适应得极好。不过一月,进展比我预料得更快。” “纵观辛夷楼上下,无人能出你右。” 迟穗眨了眨眼,问道:“即便是楼主你?” 闻人归坦然笑着,并无勉强地承认:“我亦不及你。” 但她此番前来并非只为夸赞,一抬手,一道以灵力汇聚的卷轴在空中徐徐展开,上面是条理清晰的日程安排,密密麻麻看得迟穗眼睛疼。 “既已初步适应,日后便依此表行事。” 迟穗凝神看去,卷轴上最大的字明确列着: 辰时:后山—淮 未时:毕宿—温迎 酉时:主楼—朝盈 戍时:主楼—闻人归 “这是……?” “对应时辰,至对应地点,寻对应之人。”楼主解释道,“空余时间,精进修为,研习心法剑诀。” 除了这位毕宿星主温迎,其他几位的本事性格迟穗已经领教过了。 而温迎此人,即便她从前只是外围弟子时,也有所耳闻。【】 7、温迎 温迎乃是毕宿星主,据说生来就有一双能够洞彻人心幽微的眼睛,在他面前任何人都无所遁形。 如此算来,四大星主便只剩下辅弼,迟穗尚不知其名讳与样貌。她这么想,便也问了口。 “以宁尚在外执行任务,”闻人归答道,提及这个人,她的语气里也不禁染上一层轻松,“四星主中,他是最省心的了,性情温和,也最好相处。” “既如此,你早些歇息。”她右手掐诀,符文便化作实体,真切地变成了卷轴落在迟穗手上,“别忘了,这一年之内,你随时可以提出终止。” 迟穗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敲了敲尽渡剑身,“尽渡尽渡,快来指点我心法了!” 沈善渊让她自行运转心法,心中却百转千回。 他栖身尽渡剑中,借用迟穗的灵力恢复神魂,她越强,他便恢复得更快。 这一月以来,迟穗的实力可谓是突飞猛进,连带着沈善渊的实力也有所恢复,终于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用神识传音和闻人归沟通了。 所以刚刚她们二人谈话时,沈善渊也见缝插针地向闻人归了解了现在的情况。迟穗修为尚浅,没有察觉两位大能掩人耳目的交流,只一如往常运转心法,精进修为。 邪神教见无尘仙尊久久不现身,于小瞒山似有异动,所幸有白泽镇山,又有辛夷楼星主相助,局势尚且稳定。 待他借助迟穗的灵力彻底养好伤,便能强行使神魂复位,回归仙尊之位。 而以她的进步速度来看,这一天,指日可待了。 “你怎么这么久都不说话?有在看吗?小剑灵,你越来越懒散了!” 见剑灵长久沉默,迟穗睁开眼睛,体内的心法却没有停止运转,不满地嘟囔。 “……我在看,继续吧。” 相处一段时间下来,他也摸清楚迟穗的性格了,这时候若是不顺着她,接下来几个时辰都别想休息了。 得到回应,迟穗这才作罢,一直修行到子时才沉沉睡去。 后一日,她照常去后山挨打,又快步回到寝居泡灵泉,温水包裹疲惫不堪的躯体,滋养着伤口。 迟穗闭目调息,运转《太初静心诀》,引导灵力循环周天,直到酸痛逐渐缓解,体内近乎枯竭的灵力也恢复了三四成,才缓缓起身。 淮这家伙,时间缩短之后,揍得更狠了! 掐了个除尘诀,她不再多做停留,径直前往毕宿殿。 主楼肃穆,破军殿总是充满血惺气,青囊殿药香弥漫,而毕宿殿不同。 这是辛夷楼中人流最密集、也最显繁忙的一处。 殿宇内,无数灵器闪烁着光芒,弟子们低声交流着情报信息,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四境舆图,其上光影流动,标示着各方动态。 弟子们步履匆匆,有的操纵着复杂的传讯法阵,有的记录分拣着同僚传来的情报。 迟穗一进门就不自觉放轻脚步,想尽量低调地穿过大殿,前往内层的传送法阵,但还是有眼尖的弟子注意到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垂首行礼: “少楼主。” 这一个月来,她成为少楼主的消息早已传遍辛夷楼,周围弟子闻声,也纷纷随之行礼。 迟穗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加快了脚步,踏入传送法阵。光芒一闪,周遭景象瞬间变化。 顶楼与下方判若两个世界。 这里异常安静,光线柔和,布局开阔而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不知又是哪种价值连城的灵香。 只有寥寥数名弟子在远处安静地处理文书,有一人早已候在法阵旁,见她出现,立刻上前躬身一礼,低声道:“少楼主,星主已在等您,请随我来。” 弟子引着她穿过几条回廊,推开雕花木门,然后便无声地退了下去。 迟穗踏入房中,心中不免有些许紧张。 与她想象中可能有的锐利锋芒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位博学雅士的书房,四壁皆是书架,整齐地放着无数卷宗与玉简,空气中混着墨香。 整个房间陈列井然,一丝不乱。 那人就在书案旁,正抬手取下一套茶具,见迟穗进门,转过身来。 迟穗呼吸一滞,辛夷楼真是个怪地方,越是奇怪的人生得越是好看。 眼前之人,穿着一袭月白长袍,广袖垂落,更衬得他身姿修长,气质温润。他的面容清雅端方,眉目疏朗,唇角天然带着一丝笑意,宛如一块细细打磨过的暖玉,光华内蕴。 好一个翩翩君子。 他看见迟穗,那笑意加深了几分,从容地拱手一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叩:“属下温迎,见过少楼主。” 迟穗连忙回礼,心中暗道,这竟是她成为少楼主以来,遇到过对她最客气的一位星主了。 与淮的冷厉,朝盈的疯狂相比,温迎简直如同春风拂面。 “少楼主请坐。” 温迎引她坐下,又在她对面落座,开始娴熟地沏茶。 迟穗悄悄打量他这间书房。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从书架上的卷宗到桌上的毛笔,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放置规整。空气中流动的灵力痕迹,平和而稳定,没有丝毫外泄或紊乱。 不难看出,温迎是一个将“秩序”刻入骨子里的人。这里,便是四境所有重要情报的汇集之所,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温迎将沏好的清茶轻轻推至他面前,茶汤清澈,香气清幽。 他抬起眼,那双含笑的眸子看向迟穗,直接切入正题:“既如此,我便也不多虚言了。”他指了指桌子中央已摆好的棋盘,“还请少楼主,与温迎手谈一局。” 下棋? 迟穗看着面前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心中疑惑更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点点头,执起黑子:“请多指教。” 温迎执白,微笑颔首。 迟穗六岁启蒙学棋,教她的人正是宿泱。 她似乎天生就对这类需要谋略的事情领悟极快,没过多久,宿泱便不再是她的对手,常常被杀得溃不成军。 后来她在从一位教习长老口中偶然得知,宿泱曾有幸得到过温迎星主寥寥数语的指点,温迎夸他在棋道上颇有灵气,甚至邀请他成为正式弟子,可入毕宿殿。 迟穗没有犹豫,落下一子,目光不由自主再次落到温迎的脸上。 宿泱后来选择加入毕宿,是因为这个原因吗?这么说来,温迎也算是他半个师父了,他的棋风和宿泱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 宿泱下棋风格沉稳,善于布局,偏好先守后攻、以退为进,常常于不经意间设下陷阱,一举绞杀。 而眼前的人则将这种风格发挥到了更深远的境界,他的布局更加宏大,陷阱埋藏的更加隐晦,落子看似平和,偶尔还会示弱,却是步步为营、诱敌深入,诱饵之下藏着更深的谋略。 温迎就像一位极具耐心的猎人,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你意识到危机时,往往已深陷局中,无处可逃。 而温迎同样在透过棋局审视着迟穗,落子如飞间,他心中已有了初步的判断。 此女棋路确有不凡之处,锋芒与沉稳并存,敢于冒险,亦懂得权衡,并非一味莽撞之徒。 她思路灵动,偶尔还有出人意料之举,显然是心思机敏之辈,只是…… 他轻轻落下一子,封死了黑棋最后的生机。 只是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布局不够老辣,计算难免有疏漏,预判也尚有不足。 迟穗盯着棋盘,手指夹着的黑子悬在半空良久,又缓缓放下。 她看了半晌,终于恍然,不知何时自己所有的出路都已被悄然堵死,回天乏术。 “此局是我输了。”她坦然认负。 温迎将白子放回棋罐,发出轻响,并未对胜负多做评价,而是在沏好的三杯茶水中拿起一杯,轻轻喝了一口,目光悠远。 “几年前,我曾两次到外围弟子中讲学。宿泱那孩子便是在那时引起我注意的,棋品如人品,他心思缜密,沉得住气,是块好料子。” 他顿了顿,看向迟穗,继续说道:“我第二次去时,想再与他对弈一局,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与我学棋了。” 迟穗一怔,努力回想,好像是有那么一段日子,宿泱确实有些消沉,不过没多久便恢复了常态。 那些时光一起过去了太久太久,再多的她也记不清了。 “我心中颇感疑惑,便寻机问他缘由。他起初不肯说,后来才坦言是被一个新学棋不久的小姑娘杀得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 迟穗眨了眨眼,那个小姑娘,显然就是她了。 “我当时便问他,”温迎的目光落在迟穗脸上,与她对视,“目睹如此天赋,可会觉得不甘?你觉得他会怎么答。” “宿泱的话,自然是不会。”这一点她十分肯定。 温迎一挑眉,放下茶杯,“的确,他说,‘不,我很高兴。’” 迟穗心中微微一动,他很高兴? 这是出乎她意料的回答。 “那我便更是不解了,”温迎微微蹙眉,似乎真的对此感到困惑,“既然高兴何为不愿意与我继续学棋?能得星主赏识,亲自指点,是多少弟子求之不得的机缘。”【】 8、事务 是啊,星主放在哪里不是一方大能,能得他青眼,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机缘。 宿泱为何推拒? “他说,”温迎复述着那时的话,“我没有这样的天赋,她才是那个应该被你亲自教导的人。” 迟穗一愣。 “我拒绝了他的提议。”温迎淡淡道,“我乃毕宿星主,职责所在,确无太多闲暇去关注一名尚未正式入楼的外围弟子。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迟穗,“不过,你看,天命流转,如今你不就坐在我面前了吗?” 温迎伸手将两杯茶并排放在迟穗面前,继续道,“我这一关,很简单。” “这两杯茶里,有一杯我放了辣椒水。” 迟穗:“……?”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不是全程盯着他吗?! 她看着那两杯没有任何区别的茶水,又看看温迎那张温柔无害的笑脸,一时间有些懵。 “你现在可以向我提一个问题,但我可能说真话也可能说假话,然后你需要根据我的回答,从中选择一杯喝下去。” 迟穗立刻了然,这不是品茶,而是考较观察力、判断力和对人性心理的揣摩。 她需要从温迎回答时的细微表情捕捉到蛛丝马迹,来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从而选出那杯安全的茶。 迟穗紧盯着温迎,指向左边的茶杯,“这杯茶里,放了辣椒水吗?” 温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迟疑地摇摇头,“没有。” 迟穗心神高度集中,揣摩了一下他刚刚的表情,总觉得他唇角的笑意好像凝滞了一瞬,若非他全神贯注,竟然会忽略过去。 他在说谎,右边这杯才是安全的! 迟穗从小就相当会看人脸色,总能敏锐地发现对方的情绪变化,因此没有丝毫犹豫地相信自己,端起右边的茶杯一饮而尽。 …… 好辣!!! 温迎看着她的动作,默默把另一杯正常的茶往她面前一推,示意她解解辣。 辛辣感在口齿间炸开,直冲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呛得迟穗连连咳嗽。 这里面到底放了多少辣椒! 她狼狈不堪,温迎却依旧端坐如初,姿势都不变动一下,云淡风轻地问道: “少楼主,味道如何?” 见她被辣得说不出话来,温迎才开口安抚,“运转灵力,循少阳经至承浆穴,可稍解其灼。” 迟穗闻言,依言而行,调动体内灵力,引至他所说的经脉穴位,喉咙里的灼烧感立刻减轻了不少,至少能勉强说出话来。 “……温星主,”她不免控诉,“你这辣椒水到底放了多少?” 温迎微微一笑,“一点小小的考验,让你见笑了。”他不再纠缠于此,转而抽出一本厚重的典籍。 书封上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古字——《万山录》。 “《万山录》记录了四境中所有灵花异草、奇珍异兽,这是第一册,一月之内,务必将其熟记于心。” 看着这本厚度堪比她之前看过的话本合集三倍的巨著,迟穗沉默了。 这还只是第一次,也就是说以后还会有二、三、四……这么多通通都要背下来吗?! 一想到这里,她就两眼一黑,却并未推辞,把沉重的典籍收好,应道:“好。” 温迎颔首,似乎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开始进入正题。 “身为辛夷楼都少楼主,需对四境格局、势力分布有清晰认知,今日便从立足之地,辛夷境讲起。” 辛夷境是迟穗长大的地方,她自认对此地还算熟悉,但也知道辛夷楼对于外界而言,始终笼罩着一层神秘面纱,即使是她这样的外围弟子,所能接受到的信息也极为有限。 “便从最初说起吧。”他不疾不徐,将一段尘封的历史娓娓道来。 很多年前,此世唯有仙、魔、妖三境鼎立,各族划界而居,时有摩擦,亦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直至邪神降世,其教众肆虐,屠戮生灵,制造了无数惨剧。 那些家园被毁、亲友罹难的人们,无论出生哪族,被迫会聚在一起。 他们不甘沉沦,历尽艰难,最终在三境之外的混沌边陲开辟出了第四境,便是辛夷境。这也是如今四境之中,唯一一个三族子民皆可长年混居之地。 “而自始至终站在对抗邪神教最前线的,便是辛夷楼。可以说能在此境安身立命者,无一不是与邪神教有着化不开的仇怨。” 他语气淡淡,话里说的却是一代人血泪交织的历史,“每年都有在动荡中失去依靠的孩子,被带回楼中成为外围弟子。” 迟穗默默听着,这与她和凌今越的经历何其相似,他们都是失去家人,无处可归的孩子。 “即便只是外围弟子,训练易极为严苛艰苦,若无坚定的意志支撑,难以坚持。最终通过考核成为正式弟子的,也不过寥寥。” 她刚被带到辛夷楼时,尚且有十几个同龄的孩子,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如今尚在这里的,便只剩下她、宿泱和凌今越三人了。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靠着这份恨意活着。” 辛夷境靠恨开辟,辛夷楼靠恨建立,这里是被仇恨灌溉的土地。 温迎一顿,好像很久没有再与人提起过这些事情,此时一说,竟然有些莫名的怅然,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继续介绍楼中结构。 正式弟子依据所能完成的任务划分初、中、高三级,高级弟子之上便是四部星主,星主之上,尚有两位副官辅佐,再往上便是少楼主与楼主。 “两位副官?”迟穗提出疑问,“楼中不是只有一位副官吗?” 温迎解答道:“待你确定承接少楼主之位后,便可选择一人作为你的副官。” 任务等级以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区分,颜色越靠后,危险等级越高。 绿级及其以上,非高级弟子不可触碰,一旦达到紫级,便需星主亲自执行。 “楼主与你,还有如今在外的宋以宁,皆属仙族,我、朝盈乃是妖族,淮和洛副官则为魔族。” 见少女面露好奇,他进一步解释,“虽说种族之别不甚鲜明,也没有绝对的特征划分,但依然存在某些共性。例如魔族大多尚武,注重力量;仙族通常守序善良;而妖族因族群繁多,天赋与性情差异极大。” “我出生九尾狐族,朝盈本体乃是意春藤。” “等等,”听到这里,迟穗忍不住打断,“种族一事,对于妖族而言算是颇为私密的信息吧?就这样告诉我没关系吗?” 温迎淡然一笑,“无妨,你既为少楼主,这些迟早都需知晓。” 凌今越就是魔族,确实跳脱好斗,总喜欢缠着她切磋打斗。 迟穗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那份潜藏已久的好奇,踌躇着开口:“那宿泱,是什么种族?” 宿泱对于自己的过往之事一概不提,就算是对她与凌今越,也一样守口如瓶。 然而温迎却一反刚刚全盘托出的态度,只说:“他这么多年都未曾亲口告知于你,便是不愿让你知晓。” 他轻声反问,“即便如此,你还要向我探问吗?” 迟穗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几息,摇摇头,“不用了,我会等他亲自告诉我。” 若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百般隐藏的秘密,宿泱会生气的吧。 温迎见此,不再多言,转而继续为她梳理辛夷楼的各项规章,直至朝盈亲自上门要人,才肯放迟穗离开。 他被朝盈狠狠瞪着,只乐呵地笑笑,喝了一口凉茶,“很久没人陪我说话了,我也是很寂寞的啊。” 晚上,迟穗准时来到楼主书房。 房间内灯火通明,卷宗玉简堆积如山。闻人归坐于书案之后,执笔疾书,头也未抬,神识一扫便知迟穗到来。 她伸手一指侧方的桌子,言简意赅:“坐吧。” 迟穗坐下才发现,面前的书桌上同样堆满了等待处理的卷宗,完全遮住了视线,让她看不见闻人归的身影。 “楼主。”她有些茫然地开口,“今晚我需要做什么?” 闻人归笔下未停,“将你面前的这些事务,按你的想法处理完毕,便可以回去了。” 处理完? 她看着面前这座“书山”,嘴角都挂不住。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这么多,怕是要处理到天亮。 似乎察觉到她的腹诽,闻人归恰好搁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不必忧心,今日只管按你自己的判断去批复。这些我过后都会重新审阅,若有需修正之处,明日我再逐一教你。” 原来如此,是实践教学。 迟穗心下稍安,取下最上面一份卷宗,只见上面写道: 事由:初级弟子张三举报,同僚李四于昨日酉时三刻,在膳堂用膳时,趁其不备,偷夹走其餐盘中之灵鸡腿一只。人证王五在场。李四矢口否认,称张三诬陷。双方各执一词,已于训诫堂争执半日,请楼主定夺。 迟穗:? 这叫个什么事? “大部分事情都会经辅弼弟子之手处理,不过你初次接触楼中事务,我便叫他们一并呈上来了,等你娴熟后,便接手更复杂的。”【】 9、许久未见 她眉头紧紧皱起,感觉两边似乎都有问题,又似乎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该怎么判?偷鸡腿? 她忍不住抬眼,从卷宗的缝隙里偷偷瞄了对面一眼,只见闻人归说完话就埋首,运笔如飞。 无奈,她只好提笔,斟酌着写下: 查:灵鸡腿一只,价值微末。双方口供不一,人证单一,难辨真伪。责令二人即日起,共同负责膳堂清扫十日,以儆效尤。若再有无端争执,一并严惩。 写完,她叹了口气,将这本案卷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本。 事由:辅弼部申请增购凝神香五十盒,言及近日事务繁多,弟子疲惫,需以此提神。然,青囊殿回复,库房现存凝神香充足,且上月已拨付三十盒,疑为辅弼部虚报冒领。 事由:有弟子反映,破军殿夜间操练,呼喝声过大,严重影响毕宿殿弟子接收、分析情报之专注度,请求协调。破军殿回应:操练乃职责所在,岂可因噎废食? 事由:…… 这一晚上,迟穗算是开了眼界。从鸡毛蒜皮的弟子纠纷,到各部之间的资源分配,各种事由层出不穷。 迟穗眯起眼睛,思考自己能不能偷偷给淮穿小鞋,但是转念一想,让温迎或者朝盈得益,她也不太开心。 真是门学问。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月色渐深。 闻人归终于再次停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看窗外天色,又扫了一眼迟穗面前依旧剩下大半的卷宗,和她冥思苦想的纠结侧脸。 “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回去吧。” 迟穗如蒙大赦,长长舒了一口气,立刻合上手中那本令人头大的卷宗,只觉得头脑发胀,比跟淮打上一整天还累。 遭受精神折磨和身体折磨,她宁愿选择后者。 “楼主也早些休息。”她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休息了一晚上,等到再战温迎时,迟穗已经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这次她慎重再慎重,纠结再三,做出了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选择。 “咳、咳咳!” 辣椒放得比昨天还多! 大概是太久没人陪温迎玩这样的游戏,此时看着迟穗悲愤交加的样子,他竟然抑制不住地朗笑出来,与他平日温润如玉的形象大相径庭。 迟穗被辣得说不出话,只能拿一双泪眼狠狠瞪着他,心中怒火中烧,简直想拔剑把这个笑弯了腰的狐狸精戳上几个窟窿。 妖族最应该小心的就是九尾狐族! 沈善渊与她心意相通,已经开始盘算此刻与温迎打起来需要消耗多少心神帮她,才能让迟穗全身而退。 奈何迟穗理智尚存,甚至自己如今这点道行,只有被温迎揍得份,只得强行按下这股冲动,暗自磨牙,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迟穗的死亡名单里,淮、朝盈、温迎都榜上有名,这楼里确实没有什么正常人。 温迎笑够了,才重新端正面容,“少楼主观察入微,勇气可嘉。” 刚刚放松身体的迟穗握剑的手又是一紧。 是在挑衅吗?! “今日我们便讲讲四境实力格局。”他不再阴阳怪气,凝聚灵力,一副四境地图便在眼前徐徐展开。 “这里是仙境,”他指着北边,“这里灵脉汇聚,清气充盈,主要分为两大势力,其一是小瞒山。” 小瞒山终年积雪、人迹罕至,受当世第一剑——无尘仙尊沈善渊庇护。而无尘仙尊,道法通玄,乃是无情道第一人,其威名震慑四境,无人敢犯。 迟穗听得心神摇曳,当世第一剑,无情道……光是名号便已让人心生向往与敬畏,殊不知本尊此刻就栖身于她剑中,凝神修行着。 “另一边则是仙族各大世家,其中以慕容、闻人两姓势力最为雄厚。”温迎继续道,“楼主便出身闻人氏,闻人家族规森严,主人大多恪守成规,倾向于避世清修、不问外事。” “而慕容……”他难得勾起冷笑,嘲讽道,“一群**,暂且不必理会,日后再与你细说。” 迟穗惊恐抬头,瞪大眼睛。 他刚刚说了什么?? 才骂完人的温迎神情一丝未变,仿佛刚刚口出狂言的并不是他,继续分析魔境与妖境。 魔境由澄陵魔尊镇守,这里没有白昼,只有永恒的黑夜与三轮血色冥月交替。 而妖境,十几年前尚且由龙凤两族共同执掌,相互制衡。 然而当年龙族突遭飞来横祸,举族上下竟全被邪神教屠戮殆尽,震惊四境,如今是凤凰一族统御万妖。 温迎将当前形势、主要势力彼此间的微妙关系和潜在矛盾一一阐明。许多信息是迟穗往前无法接触到的。 她听得极为专注,过去许多模糊的认知变得清晰起来,一会儿下来受益良多。 这一次她没等到朝盈亲自来找,就结束了今天的课程,离开了毕宿殿。 刚踏出门,还没走几步,迎面就撞见一个好久不见的身影,正是宿泱。 迟穗眼睛一亮,三两步冲上前,“宿泱!你这些天去哪了?为什么都不来找我?我好不容易抽空寻你,结果次次扑空。” 宿泱没想到会撞上她,只得解释,“我无事不得擅入主楼。” “这算什么理由?”迟穗不满撇嘴,“我都和守卫弟子打过招呼了,你来找我直接放行就是,反正你不能不来!” 她在宿泱面前一向任性,一点迂回的路子都不愿走,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 迟穗拽住他的衣袖,晃着撒娇,“凌今越那家伙现在还不是正式弟子,我本来就够孤单的了,结果你还一连这么多天不见人影。” 她还想在多说几句,这么久没见,心里有许多话想与宿泱说,但眼看与朝盈约定的时辰将至,只能匆匆松开手,丢下一句: “一定要来找我啊,直接进我房间就行!” 宿泱站在原地,望着少女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桃粉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他才收敛起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身步入殿中。 外面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星主,温迎见宿泱进来,打趣道: “怎么又对他扯谎?你真想进主楼,又何须他人放行?” 都说毕宿星主的眼睛能看透人心,并非虚言。 “身份也好,过往也罢,通通瞒着她,你将来可是会后悔的。” 宿泱沉默着,只将手中整理好的文书放下,过了片刻,才低声答道:“……远离我,难道不好吗?” 温迎但笑不语,直到宿泱汇报完毕,转身欲走,他才慢悠悠追加一句,声音清晰传入宿泱耳中: “可不能违抗少楼主的命令啊。” 宿泱离去的背影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另一边,迟穗已经在进行今日的抗毒训练,身体耐受度提高后,即使痛苦钻心,她却也能勉强在灵力缓解的同时,分出心神去品尝那堪称一绝的厨艺。 不得不说,朝盈在将毒药完美融入美食这道技艺上,已臻化境,色香味俱全,令人根本察觉不出丝毫异样。 迟穗已经开始适应第二种毒药,朝盈便抓紧时间为她详细讲解各种灵草的特征、不同毒素的特性、相生相克之理。 记下一大堆药理常识后,她又去到楼主那处“受刑”。 有了前一日的经验,闻人归显然已将她批阅过的卷宗重新整合,找到了迟穗处理事务时的薄弱环节。 今日她已提前将待处理的事务分门别类——楼中内部琐事、涉及邪神教动向、对外交涉事件,各自归置整齐。 “今日先教你处理楼中寻常事务。” 两人共坐一桌,灯火映照下,闻人归将各殿日常用度几何、任务量如何合理分配、弟子月例规制事无巨细讲给迟穗听,繁杂无比。 迟穗听得头晕脑胀,只觉比背诵《万山录》还耗费精神,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努力将重要信息塞进脑子里。 然后又在楼主大人极具压迫力的注视下,一份一份地批阅卷宗,稍有疏漏之处,闻人归定会立刻指出,言辞犀利、直指要害,令迟穗不敢有半分马虎。 直至深夜,她才被准许离开,浑浑噩噩回到房间。 回到寝居,她本该照例运转心法修炼,再背诵《万山路》。 然而,今日却与往常不同。 有人为她点亮了一盏灯。 她还没进门,便感知到熟悉的灵力。 “宿泱!你真的来了!”迟穗顿时精神一振,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作势要与他打上一架,“还以为你是故意躲着我呢。” 宿泱习以为常,抬手轻轻挡开她根本没有用力的攻击,“我在此处,是否会打扰你修炼?” “怎么会!”迟穗拉着他坐到桌边,眼睛亮晶晶的,“你能来陪我,我不知道多高兴,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啊。” 她故意拖长语调,扮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如愿以偿看到宿泱狼狈地移开视线。 “……不必管我,你做自己的事就好。” 沈善渊对迟穗的想法心知肚明,“今日不修炼了?” 迟穗在心中飞快回答,“当然要,不过……放在最后吧!” 她想要和宿泱待久一点,哪怕今天修炼到很晚也没有关系。 迟穗说的不是谎话。 月余未见,她真的很想念宿泱。【】 10、定风波 “温迎让我十日内将此书背下,可这书太过古老晦涩,许多灵物只有文字描述,连张图谱都没有,我根本想象不出是什么样子。”迟穗眼神期待地望向宿泱,心中的想法不言而喻。 早年的经史典籍课,她总被凌今越拉着去找武道教习,思来想去,也只能求助文典功课最好,又一向喜欢看书的宿泱了。 宿泱看着她那副“我只能靠你了”的表情,认命般取出今日需要整理的文书卷宗,在她身侧坐下。 “若有不明之处,问我便是。”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两人各据桌子一方,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宿泱专注着处理手中的事务,只有书页翻过的轻微声响。 但迟穗可坐不住。 没一会儿她就戳戳宿泱的手臂,把厚重的书往他那边推去一点,指着其中的一页,语气惊奇,“宿泱,你看这个,好奇特啊!” 宿泱停下笔,垂眸看去。 那一页上记载的是一种名为“月魄流萤”的灵花。 这种花只在辛夷境与妖境交界的月光谷地里生长,花瓣半透明,夜间会散发出如同流萤般的微光,幽静而美丽。 旁边还附有一行小字注解说:此花灵性非凡,传言唯有心思至纯、受天道眷顾之人方能寻得踪迹,其花语乃是—— 于无边暗夜中,指引归途的微光,是祝福,亦是最真挚不变的守候。 迟穗咂咂嘴,感叹道:“这花连张图都没有,说的这么玄乎,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啊?还说只有被天道钟爱的人才能找到……到底长什么样子,好想知道啊!” 宿泱看着那行描述,沉默了片刻,竟轻声道:“你见过的,不记得了吗?” 她见过? 迟穗一愣,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我见过?什么时候?” 宿泱没有回答,只抽出一张宣纸,沾墨运腕,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朵灵花的形态,又默念法诀,指尖在墨迹上滑过,灵花便慢慢染上了颜色。 花瓣层叠舒展,甚至能看出其中隐约流转的荧光,栩栩如生,美得动人心魄。 迟穗凑过去,盯着那幅画看了半晌,茫然摇头,“没有印象,我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漂亮的花?” 她竟是全然不记得了…… 宿泱抿了抿唇,将画好的图折起收好,“无事,许是过去太多年,记不清了。此花并非什么万年难遇的神物,只是生长之地偏僻难寻,常人难得一见,才渐渐以讹传讹,变得神乎其神。” “原来是这样。”迟穗恍然大悟,“这方面还是你懂得多!” 虽说各不打扰,但她哪里静得下来,每每看到新奇之处,都要凑过去与宿泱分享。 什么赤羽退化终身不能飞离巢穴的三足毕方鸟,什么能天然屏蔽周遭一切法阵的无言木,迟穗一旦开始说话就停不下来了。 宿泱工作进度明显被拖慢,却始终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只是安静地听着她叽叽喳喳,将她想象不出的灵花灵草,细致画在纸上。 迟穗面前堆了一小摞宣纸,只是再没有一张像月魄流萤那般用灵力上色。 直到夜色深沉,宿泱才告辞离去。迟穗如常运转心法修炼,感受着体内灵力增长时,才骤然反应过来。 “……尽渡,我今晚是不是太吵了?耽误宿泱正事了吧?” 沈善渊回想那小子纵容的神情,斩钉截铁答道:“肯定没有。” 被剑灵安慰道,她心里那点小小的愧疚烟消云散,摒弃杂念继续修炼。 窗外月移星转,室内寂静无声,只有灵力在不停流转波动。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又是三个月过去,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下,迟穗的进步堪称神速,逐渐褪去青涩,显露出内敛的锋芒。 她在各个环节耗费的时间压缩得越来越短,效率极高,往往能在规定时限前完成所有任务,留给自己的喘息之机也多了起来。 这日,她照例在主楼处理楼中事务,与闻人归隔据一桌。 迟穗已然有了几分驾轻就熟的模样,楼主因有紧急事务离开片刻,嘱咐她自行处理。 待闻人归回来时,却发现迟穗的座位已然空置,桌面上整理的干干净净,只叠放着已批复完毕的卷宗。 她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的那一册翻开,细细审阅。 条理清晰,处置得当,挑不出一丝错处。 闻人归点点头,颇感欣慰,正欲将卷宗放下,却见其中夹着的一张素笺飘然滑落。她俯身拾起,那是一首填好的词,是迟穗的笔迹。 少女的字笔走龙蛇,透着一股疏狂大气,锋芒内蕴、力透纸背,恰如其人。 “骤雨惊风淬剑芒,寒潭千仞试锋凉。 雪卷瞒山云蔽月,休怯,乾坤自在掌中藏。 莫道青衿难缚虎,且顾,长缨在手即苍黄。 他日扶摇凌霄处,一笑,山河万里尽吾乡。” 这首《定风波》字里行间尽是不羁的意气,闻人归指尖拂过墨字,默读数遍才将这张纸收好,勾起笑容。 “书倒是读得不少,未曾荒废。” 事实上,迟穗不喜静坐读书,更爱纵剑挥洒。能有这等文略功底。除去其本身悟性极高,过目不忘外,也舍不得宿泱多年来严防死守地盯着她和凌今越上课。 没成为只会打架的文盲,还是多亏了宿泱老师啊。 这边,早早在沈善渊督促下修行结束的迟睡倒头就睡,睡梦却并不安稳,她仿佛梦见被淮追杀,怎么甩都甩不掉。 差点在梦里被淮一剑封喉的迟穗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 等等…… 这不是梦! 森然杀意近在咫尺,她甚至来不及明晰形势,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往床榻内侧一滚! 冰冷的剑锋擦着她的耳畔刺入方才枕卧之处,月光映照出那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淮手持长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太慢了。”他冷冰冰评价,手腕一抖,将灵剑抽出,“若你只有这点警惕性,明晚我便来取你性命。” 迟穗惊魂未定,心脏仍在胸膛里狂跳,闻言顿时炸毛,蹬着一双眸子看着他:“这又是什么训练,反应力吗?!” 吓死人了!! “想取少楼主性命的人数不胜数。”淮收剑入鞘,“像你这般,绝无可能活到接任楼主之日。” 经此一遭,迟穗第二晚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半夜,强撑着不敢入睡,疑神疑鬼直到天色将明,才沉沉睡去。 但当她意识刚刚沉入梦乡,熟悉的危机感就将她拉回现实。她倏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果然是淮那张如同噩梦源泉的脸。 老天爷,这张脸简直要成为她午夜梦回时最恐怖的回忆了! 淮看着她眼中的惊悸,更加不爽,“让你保持警惕,不是叫你不睡觉。精神涣散、反应迟钝,不合格。” 自此,他隔三差五就来“刺杀”迟穗,每一次都带着真实的杀意。 迟穗被他搞得精神崩溃,白日里高强度训练,夜晚还要提心吊胆防备着淮,实在是心力憔悴。 但在这日复一日的高压威胁下,她的反应愈发快速灵敏,即使是在沉睡中也能感知到细微的灵力波动,往往在淮落剑之前就已经避开要害。 不知不觉中,每日与迟穗相处时间最长的,竟成了这位以冷酷严苛著称的破军星主。 淮见迟穗已逐渐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对战,基础剑法与实战反应皆大有长进,便也不再满足于仅仅给她喂招。 他将每日固定的对战训练,换成了更为折磨人的方式。 “不用灵力绕着辛夷山跑二十圈?”迟穗简直面目狰狞,“淮!你知道辛夷山有多大吗?!” 这已经是非人的要求,更遑论山路上还被他布下了层出不穷的陷阱—— 在迟穗第五次差点被绳索绊倒摔进坑洞里,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少楼主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一年之约定得可真对,她要好好决定到底要不要当这个少楼主了!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到达极限时,转机终于来临。 “我终于要正式出任务了,”迟穗看着通知她的洛玄之,感动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也就是说,我终于不用看见淮那家伙了对吧,苍天有眼啊……” 洛玄之歪歪脑袋,幸灾乐祸地一笑,“怎么会看不见淮,就是他带你执行任务啊。” 说完,此人就掩盖不住笑意地离开了,留下在原地石化的迟穗独自哀伤。 晴天霹雳啊。 临出发前,迟穗找到了宿泱,如同即将赴死般悲切的哭诉:“宿泱!你听到了吗?是淮,是淮带我出任务啊!我不要去,我能不能申请换人,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她死死抱着宿泱手臂不放手,不管宿泱怎么说都不愿意放开。 宿泱无奈,只得安抚道:“淮星主实力高强,有他同行安全无虞……” 没等迟穗在矫情一二,两人话中的主人公已经黑着脸现身,不由分说就抓住迟穗后衣领将她拖走。 他可没有耐心等她磨蹭。 “不!宿泱,救我——”迟穗徒劳蹬着腿,眼睁睁看着宿泱离自己越来越远,只留下一路哀怨的余音在山风中飘散。【】 11、葬雪州 传送法阵的光芒在眼前散去,凛冽寒气顿时扑面而来,冷得人措不及防。 迟穗稳住身形,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座依着天然冰窟建造的石室之中,石壁里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萤石,照亮了前方躬身等候的几名弟子。 这里便是辛夷楼设在魔境葬雪州的隐秘据点。 葬雪州,生态极其恶劣,不仅没有太阳,还常年积雪。与小瞒山不同,这里魔物肆掠,无法生存,连辛夷楼的据点也存留得异常艰难。 偏偏离开魔境的路只有两条,另一条正处于魔尊常住的地界,无人敢犯。若是不能以正规手段光明正大地出入魔界,就必须要经过葬雪州。 因此,即便再艰难,这里的据点也要死守。 关于四境所有据点的位置和负责人信息,迟穗早已经在闻人归和温迎的“关照”下背得滚瓜烂熟,此时眼前人和脑海中的弟子一一对应上,没有半分差错。 淮在他旁边现身,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模样。 不说别的,就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相当适合这葬雪州啊。 他并未开口,只抱剑站在迟穗身旁,这边是全权交给她的意思了。 迟穗心领神会,向前一步对为首弟子道:“我是迟穗,和淮星主一同负责此次任务。” 那人显然知晓她的身份,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恭敬行礼:“见过少楼主。” “三日前,我等巡查时发现西北方向的冰原上有邪神教活动的痕迹。他们行踪诡秘,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前日,有外围眼线回报,疑似看见了邪神教三大长老之一的青衣客现身。” 青衣客。 听到这个名字,迟穗和沈善渊俱是心神一凛。 “因涉及长老级人物,任务等级已定为紫级,故上报楼中,请求星主支援。” 青衣客是邪神教中极为难缠的角色,不知其名讳身份,修为高深,行踪不定。 “关于他们寻找之物,可有更具体的线索?”迟穗追问。 这种时候,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负责弟子摇头,“他们戒备森严,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以免打草惊蛇,只隐约探出,只要寻什么钥匙。” 迟穗凝神思索。紫级任务,长老现身,寻找未知之物……其行凶险程度不言而喻。 她接着又询问了冰原近期的天气变化、已知的危险区域以及敌人的活动规律。 那弟子一一作答,调理分明。 情况了解的差不多了,迟穗看向淮,用眼神示意他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淮面无表情,只道:“即刻出发。” “好。”迟穗应下,想起淮出身魔境,那应该对这里更熟悉些,刚想转头问他,“淮,你知道……” 淮就不知从哪取出一个面具,一下子戴到迟穗脑袋上。 “……为什么,我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迟穗连忙阻止他,接过面具。 分不清是什么材质做成的,上面的花纹是狰狞的鬼面,青面獠牙,像是索命的厉鬼。 迟穗看了一眼,还以为看到的是淮的脸。 都是恶鬼,没什么区别。 “洛玄之做的。”淮说,“出门刚好碰上他,让我一定要交给你。” 迟穗疑惑地上下打量一番,依言将其敷在脸上,面具触到肌肤的瞬间,竟然自动贴合,仿佛与她融为一体。 她感觉周身的气息突然一变,原本属于少女的轻灵之气被一股阴冷的气息所取代,迟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形,明明什么也没有改变,身体看上去却被做了细微调整,连身上衣物的颜色和样式都发生了改变。 她尝试运转了一下灵力,发现灵力波动也再让人看不出是她。 “好神奇!”迟穗忍不住惊叹,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也带上一丝低哑,与往常截然不同。 这下真是种族不明,雌雄莫辨了。 早听说洛玄之最擅长的便是炼制各种奇巧法器,楼主坐的轮椅便出自他手。 “楼主交代,此行你不可在外暴露身份。”淮解释道,“此面具一旦由你灵力结印认主,便只有你能取下。” 迟穗立刻明白其中关窍。她心念微动,引导一丝灵力注入面具,随后抬手散开自己束起的高马尾,换了一种扎发方式,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不过几个呼吸间,无论是气息、身形、灵力,她都彻底变了一个人,从她身上得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便向据点外走去。 走出据点后,真正的葬雪州才展现在眼前。 永夜魔境的底色是黑色,无尽的雪花纷纷扬扬洒落,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此处寂静得冷酷。 两人皆是修为在身,这点严寒尚能抵御,他们按照弟子提供的方向御剑而行。 越是深入,风雪越大,四周也越发荒凉死寂。除了风声,再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进入任务区域,迟穗与淮收剑,脚下积雪没过脚裸。淮在背风处蹲下身,凝神凝聚灵力,全部心神都集中到一处。 没一会儿,他收回覆着雪地的手,肯定道:“他们在此停留过,人数不少。” 淮仔细观察四周的细节,一回头发现迟穗正眯眼盯着他。 “……你想死吗?” “你这是什么法术,为什么藏着掖着没有教我?” 竟然可以回溯其他人留下的灵力痕迹,这么好用的手段,淮却没有教过她。 “你还没到这个程度,回去再说。”淮很是无语,懒得跟她计较,起身望向前方。 那片区域矗立着更多被风水侵蚀的奇形怪状的冰柱,视野受阻。 “跟紧。”他率先进入其中。 冰林之内,光线更加晦暗,风声扭曲。邪神教的气息时断时续,显然对方也很谨慎,善于隐匿踪迹。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巨大的冰晶之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救救我…我不想死啊……”迟穗好像听到了求救声,脚步不禁一顿。 呼啸的风声里夹着若有似无的哭泣与哀求声,哀哀祈求着。 “小心,这里有地缚灵。” 淮显然也听见了这声音,却神情未变,想来是不止一次见过这东西了。 地缚灵这种东西,她在毕宿殿里看到过记载。 这是一些因强烈执念被束缚在特定地点的残魂聚合体。 他们本身并没有清晰的意识,却会本能地将闯入者拖入其最深刻的痛苦回忆中,心志不坚者极易沉沦,甚至精神崩溃。 “看来这里死过很多人。”迟穗压低声音,握紧了尽渡剑。 淮嗤笑一声,“很多人?从这条路出入魔境的,哪个不是亡命之徒,一百个人里都不一定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如果不是穷途末路,谁会到这寸草不生的地方赌命? “不必忧心,地缚灵不是什么厉害的魔物,若是着了道,一剑破之便是。” “我当然知道!”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走在前面的淮察觉到什么,一把抓住迟穗就把她往右边带。前方数个冰柱后面,骤然冒出黑色锁链,直击两人刚刚站过的地方。 竟然有埋伏! 他们一路走来小心谨慎,没有暴露痕迹,更遑论淮修为高深,怎么可能走到陷阱里了还没察觉! 这说明早在据点弟子前来探查时就已经暴露行踪,一直等到现在瓮中捉鳖。恐怕青衣客来此地的消息是真的,才能让二人陷入被动。 淮反应快得惊人,拔剑便将转向的锁链尽数斩断。迟穗也不甘示弱,身形一闪就将最近的邪神教一剑封喉。 温热的血喷洒在她的脸上,令人有些不自在地眨眨眼。迟穗和淮站在一起,埋伏的邪神教也现身,大概二十几个的样子。 都是小喽啰,真正令人忌惮的藏得很深,也不知到底在不在这里。 “你负责左边这五个,其他的我来干掉。”淮可没心情陪这些废物过招,丢下一句话就飞身上前。 “你看不起谁呢!” 那五个人她三俩下就能除掉好吧! 废物没有废物的自觉,大叫着拔剑就要朝她攻来,领头的一人刚冲到迟穗面前,眼见剑见就能碰到她的脖颈,还没来得及大笑出声,刚刚还站在原地的人突然不见了踪影。 “上面!”站得远些的邪神教四处张望,连忙提醒道。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人惊恐抬头,提剑的姿势都来不及变化,一颗脑袋就已经落到了地上。 “真讨厌,我今天可是穿的浅色的衣服,很贵的。” 干掉一个,迟穗挽了个剑花,冲着剩下几个迟迟不敢迈步上前的人一笑,“一起上吧,被淮比下去,我也很苦恼的!” 那三人对视一眼,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来。 “太慢了。”迟穗叹息,一脚踹飞一个,又反手抹了身后人的脖子,上一个人的血还没从剑锋上滴落,就又染上了另外一个人的。 等到迟穗转身时,地上便只剩下五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她结束时,淮还差两个人没干掉,迟穗咧嘴,刚想嘲讽两句,脚下的冰层却突然松动,瞬间碎裂崩塌。 她差点没稳住被突然冒出来的地缚灵拖下去,还好在紧要关头摆脱了脚下的黑雾,刚抬头想唤淮,却见他已经闪身到了自己面前。 “淮……!” 迟穗被他一把推下去,整个人陷入了黑雾之中再不见身影,最后一秒,她只来得及看见淮不知看向何处的凝重目光。【】 12、淮的过往 该死的淮…… 究竟为什么要把她推下来啊?! 迟穗一句话都来不及骂,陷入地缚灵中,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越来越沉,意识也逐渐沦陷。 她努力保持神智清明,不知在黑暗中坚持了多久,才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淮始终挡在那只地缚灵前面,直到确认迟穗被它带走,此间已经感受不到少女的气息,才回头看向尸山上含笑而对的男人。 “让地缚灵把人带走,是觉得比起面对我,那里更安全吗?”来者一袭青衣,明明满面春风,却意外地给人阴冷的感觉。 像是埋伏在花丛里的蛇。 “你重伤未愈,还敢冒着风险在我面前现身,”淮不答反问,“看来这里藏着的东西不一般啊。” 两人持剑而立,谁也没有先动手。 “……说起来,那倒是个生面孔,由你亲自带着,看来身份不一般啊。” 淮闻言,顿时眯了眯眼睛,不再废话,率先攻了上去。 “这只地缚灵究竟吞过多少人!” 此时的迟穗已经提剑破了三重记忆,每次满怀期待地破开记忆后,又到了新的人的记忆里。 “静心。”沈善渊显然比她更沉得住气,“这只地缚灵修为不低,定是常年盘踞在此,让不少人中了招。” 迟穗当然知道此时急不得,但她被困在此处,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心中难免焦急。 又一次踏入新的记忆,她烦不胜烦,注入灵力就要强行破开,神魂却先一步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好像是认识的人的记忆? 这个奇怪的念头让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环顾四周。 迟穗正身处一个一片狼藉的房间里。从布局陈设能看出曾经的讲究,此刻却家具碎裂、瓷器碎片遍地,墙壁上也有着深深的划痕。 “废物!和你那狠心的娘一样,都是废物!” 酒瓶被用力掷出,狠狠砸在墙角。迟穗回头,正对上一个面容扭曲的男人。 他双眼赤红,浑身酒气,手中挥舞着一条缠绕着火焰的长鞭,灵力波动极不稳定。 男人看不见作为旁观者的迟穗,只喘着粗气抽向角落—— 一个瘦弱的少年蜷缩在那里。 看清少年的眉眼时,迟穗呼吸骤然停滞一瞬,却不敢承认。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身形单薄得可怜,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身上穿着破旧的衣物,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还在渗血。 “你……”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算是安慰的话男孩也听不见。 迟穗在他面前蹲下身,那双低垂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哪怕是愤怒、仇恨也看不见。 不管是眼睛,还是人,都只是一潭死水。 小少年一声不吭,只是握紧了拳头默默忍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为什么不叫出来?!小杂种!”他越是这般,男人便越是愤怒,鞭子带着破空声,再次狠狠抽下! 迟穗下意识拔剑去挡,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地缚灵只是将他人的记忆呈现在被吞噬的人眼前,什么都无法改变,但记忆持有者痛苦的情绪却会实实在在地反馈到迟穗身上。 这种魔物就是通过负面情绪的共享影响人的神智,从而吞噬神魂,精进自身修为。 皮开肉绽的声音清晰可闻,少年身体剧烈地颤抖,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痛呼。 迟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身上的伤口一点点增加,却没有感受到任何负面情绪。 这是被折磨了多久,才连恨这种强烈的感情也没有了? 直到男人打累了也没有如愿听到他的求饶声,不满地一甩鞭子,就从旁边的箱子里抱着几瓶酒出门了。 徒留满身伤痕的孩子往角落里缩了缩,痛得难以动弹。 迟穗与沈善渊俱是沉默,良久也说不出话,这些都是他已经经历过的苦楚,无人可以改变,无人能够帮助。 她心里赌得慌。这时记忆刚好碎裂重组,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好几年。 少年长大了,眉眼与现在的模样逐渐重合,熟悉的容貌让迟穗心头一跳,清晰复杂。 “淮,你小时候怎么这么惨啊……” 这竟然是淮的记忆。 淮的身形依旧瘦削,手中握着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站在门前。 他的父亲打开门,瞧见手中空空如也的淮皱起眉头,聚起灵力就要打他,“叫你买酒、酒呢?!没用的……” 男人的话戛然而止了。 迟穗的表情和倒下的男人一样震惊,眼睁睁看着淮拔出满是鲜血的剑,在原地站了半晌,爽快地笑出声。 愉悦,是她第一次在淮的记忆里感知到的情绪。 他脚下的尸体双目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没想到从来任由自己拿捏的幼兽隐忍着长出了爪牙。 喷洒而出的鲜血贱在淮的脸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看着手上鲜艳的红,又一次提剑。 剑尖落在男人的心脏旁,绕着已经停止跳动的脏器画了个圈,然后狠狠一跳,将心脏挖了出来。 迟穗就站在他身后,眼见心脏落在他手上,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还来不及别开视线,“等等!” 心脏被他捏爆了。 她的手穿过面无表情的淮,只觉得头皮发麻,自己的心好像也幻痛了一下。 这一瞬间,淮从她心中最想除掉的人变成了绝对不能惹的人。 做完一切,淮连收尾的想法也没有,就这样顶着满脸血出门,找到抛弃圆满家庭与情夫私奔,并且这么多年明明知道父亲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闻不问的母亲。 刚刚暗沉下去的红色又染上了新的。 无所谓了,淮想。 无论之后会如何,是情有可原被放过还是因为弑父弑母被斩杀,都没关系。 他要离开这里。 迟穗只在他身上感受到那么一瞬间的解脱,就又恢复了平静。 淮的脸上没有复仇的快意,没有解脱的轻松,也没有杀人的恐惧或悔恨,只有血。 他有名无姓,从此要靠手中的剑去闯出新的人生。 可是真的会有新的人生吗? 他杀了人,要想逃出魔境,只有葬雪州一条路可以走。彼时的少年身形瘦弱,也不像如今一般精于武学。 迟穗与他共感,看到淮一刻也不停地往那片吃人的雪域赶去,只从他身上感到万念俱灰般的死寂。 比葬雪州最深沉的冰雪还要寒冷。 一身孑然的少年握紧手中的剑,带着这仅有的东西迈开脚步,坚定又孤独地走向无尽风雪中,再也没有看身后这承载了他所有痛苦与绝望的地狱。 淮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幕中,决绝得仿佛要将过去的一切,连同这片废墟和他自己的心,一同彻底埋葬。 深陷地缚灵的人,哪怕最后破境而出,也会在这里留下记忆。 可想而知,淮选的这条路有多么难走,多么艰难。 再看不下去,迟穗向剑中注入灵力,破开了记忆。这是最后一重,看过淮的过往,她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淮是四大星主中年纪最小的,好像只有三百岁吧,还是小孩子呢。” 离开之前,她想起温迎的话。 毕宿星主喝了口茶,与她谈起几百年前的旧事。 “他是在洛副官外出执行任务时被救起来的,可怜的孩子,天地之大竟然无处可去,只能跟着副官回了辛夷楼。” “他也是被邪神教害的?”迟穗问。 “不,他是我们之中少有的与邪神教没有仇怨的人。”温迎否认,“淮那时候就阴沉沉的,却没有这般偏激。” “或许是因为那时候有朋友吧。” “朋友?是他入楼时的同门吗?” “对啊,都是乐观可爱的孩子,某种意义上也给了淮希望吧。” 希望。 不过是生活在永夜中的魔族第一次在辛夷境看见了太阳。 不过是活在仇恨与痛苦中的淮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机与温度。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也是能够被爱的。朋友、伙伴、家人,他在辛夷楼里一个个拥有。 “可惜都在任务中牺牲了。” 也一个个失去。 之前迟穗的话说的不对,魔境不是他的家,辛夷楼才是。 从地缚灵的境界中醒来,迟穗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个地方,四周静悄悄没有人。 “淮!” 拜托,千万不要有事啊…… 她头一次这样希望看见淮的身影。 “他对邪神教的执念,是入楼之后才产生的。”这是温迎的最后一句话,“好了,现在继续背书吧。” 被至亲反复伤害,却连偏激情绪都没有的人,在爱里尝到了仇恨的滋味。 淮的仇怨、狠戾,从来不为他自己。 “淮!你在哪里啊——” 只为了家人。 辛夷楼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家人,楼主是,星主是,迟穗自然也是。 哪怕声音用灵力扩散出去,也没有得到半点回音,无奈之下,她只好摸索着返回,期望自己能在据点碰上完好无损的淮。 不知在风雪中跋涉了多久,迟穗终于回到了据点,却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不再前进半步。 不对劲。 里面好像有邪神教。【】 13、营救 此据点人数不多,目前在的不过弟子四名,这四个人的灵力迟穗都已经熟悉了,绝无记错可能。 稍稍留心一探查,她便发现里面不止四个人,还有十个左右陌生的灵力波动,从气息来看,竟然是邪神教。 迟穗心头一沉。 先前是因为弟子不小心暴露踪迹,这些人才能提前察觉,在她和淮的必经之路上布下埋伏,如今据点也被邪神教挟持…… 想来是真的有长老级别的任务在此。 只是两人分开时,淮的表情那样凝重,很可能是想借助地缚灵的天赋先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才动手推她。这样看来,青衣客应当是在淮那边。 迟穗分析这目前的情况,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 不过十几个邪神教,以辛夷楼弟子的实力与经验,不至于连个消息都传不出来。 此时几人被挟持却毫无动静,很可能是因为这边也有高手。 里面并没有淮的气息。 要么淮已经落败,青衣客赶到此处。要么…… 淮还在与青衣客缠斗,在这里面的是另一个长老。 到底是要找什么东西,竟然需要两个长老出手?这是他们都没有料到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必定有一场恶战在等着迟穗。 沈善渊自从听闻青衣客的消息后便时刻观察着外面的动静,知晓事态紧急,便强行分出精力往内里一探。 里面混杂着血腥与暴戾的气息,令人作呕,是邪神教无疑。 “三大长老不在其中,但杂鱼甚众,强攻不易。” 迟穗一听倒是松了口气,心中稍定。 不管有多少人,只要不是那种级别的怪物,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还是你靠谱啊尽渡。” 她指尖微动,一道加密的求援灵讯悄无声息融入风雪中,随即又摸了摸脸上的鬼面,眼神一凛。 若是放任不管,里面的同伴绝对会死! 迟穗身形一闪,借助据点内倒塌杂物的掩护潜入其中。 门口的防护法阵被破坏得面目全非,满是灵力碰撞与打斗的痕迹,血到处都是,犹见抵抗之激烈。 有两名邪神教徒百无聊赖地守在通道口,低声抱怨着。 “为什么又是我们两个来守门啊,我也想进去杀……” 他话还没说完,立刻被身旁的人捂住嘴,那人面露惊恐,“敢这么说,你不怕死吗?” “谁教我们入教晚呢,这种好事哪里轮得上我们。行了,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什么好事? 迟穗有些疑惑,却知晓此时分秒必争,毫不犹豫地从阴影中掠出。那两名教徒只觉后颈一凉,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便软软倒地。 少用灵力就能减少被发现的概率。 迟穗解决了外围的小喽啰,谨慎往里走。 幸亏她对这里较为熟悉,这些弯弯绕绕的小路她都记得一清二楚,不然人还没有救出来,就先迷失在据点中了。 她需要清出一条安全的路,尽量削减邪神教人数。 “怎么连瓶酒也找不到!”一名教徒背对着迟穗,正在囤积物资的箱子中翻找着。 他突然察觉到什么,正要回头。迟穗并指如剑,精准点在他后颈要穴,动用灵力封闭他的经脉灵枢。 教徒眼珠一凸,身体抽搐几下,便断了呼吸,被她迅速拖入杂物堆后隐藏。 还有九人。 越是靠近深处,邪神教的气息越是浓烈。这群人好像胸有成竹,丝毫不掩盖身上的邪气,走进了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 在笑什么? 这一层的隔音法阵没有被破坏,这个距离光靠耳力也听不清。 迟穗悄悄摸进一旁的石室,弹出一枚灵石挂在用于悬挂照明萤石的钩子上,又绕到侧面,通过通风缝隙看清里面的情况。 ……她知道这群畜生在笑什么了。 只见那四面驻守据点的弟子被禁灵锁链捆绑在石柱上,个个带伤,气息萎靡。 先前与迟穗汇报任务的领头弟子伤得最重,从头到脚浑身是血,右腿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再仔细一看,他的左腿早已经空空如也,残肢被砍下,随手丢在一边。 他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另外三名弟子眼中燃烧正怒火与绝望,也无一人低头。 “我还以为你们辛夷楼的有多了不得呢,还不是被闻人大人轻松抓住了,哟,你还敢瞪我!”这名教徒身体强壮得惊人,正用刀鞘拍着俘虏的脸,嘲笑道,“放心,一会儿就杀了你做养料。” 迟穗心中怒火升腾,恨不得立刻了结这些畜生! 她移开视线,确认这里有九个人,不会再有漏掉的邪神教徒向长老通风报信,凝聚灵力隔空一引。 挂在门口钩子上的灵石有她刻上的震动符文,发出一声嗡鸣,瞬间吸引了邪神教众的注意力。 “什么人?!”几人惊惧,齐齐抬头看去。 迟穗一脚踹烂面前的墙壁,烟尘弥漫中闪身袭来! 那九名教徒显然是在邪神教中实力偏上的家伙,反应极快,眼见这是烟雾弹,转身就朝着她扑来。 但他们快,迟穗更快。 那壮汉不过刚刚拔出刀,只感到手臂一痛,眼睁睁看见自己的手被切成三段,掉落在地。 “啊!”他痛得大脑发麻,面部扭曲,还没来得及调动灵力止血,便被剑气一震,庞大的身躯被紧紧嵌进墙中,鲜血流了满脸,当时便没了动静。 这一剑把剩下的八人震慑住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下一个死得这样凄惨的人就是自己。 这时尘土散去,他们才看清袭击者的身形。 一个带着鬼面的少年,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脚边是壮汉被砍下的肢体,鲜血淋漓,衬得那人更像罗刹。 一身杀伐气,比邪神教更像索命的厉鬼。 满是防备的八人大气不敢喘,另一头一直被折磨的弟子却是眼睛一亮,心中又升起了希望,“少楼主!” 那几人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俱是一愣,本来以为这般实力,应当是某个星主,少楼主是何许人也,他们从未听过。 既然知道不是四大星主,心里的恐惧便也减少几分。教徒们对视一眼,与其等她逐个击破,不如围攻她,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等这么久,是觉得自己有机会活下来吗?”站在中间的教徒发现刚刚还在原地的鬼面人不见了身影,下一刻就听到声音贴着自己耳边响起。 迟穗哪里会给他们合围的机会,时刻盯着他们是否有传信的意图,一剑就砍掉最近的废物的脑袋。 还剩七个,七剑就能解决。 “结阵!”剩下的人乱了阵脚,稀里糊涂地聚在一起结阵对抗。 还有一人试图掐诀传递消息,手指就被剑气削断,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视线一转,便觉得意识模糊。 咦,他的身体上为什么没有脑袋。 “真是的,我现在很生气啊。” 迟穗懒得和他们废话,也不给他们结阵的时间,一道剑光下去能杀两个。 “尽渡一剑!”迟穗用出最后一道剑招,地上已经堆满了尸体,个个死不瞑目,面目惊恐。 困兽之斗,不值一提。 她平复翻涌的灵力,提剑砍断了锁住同门锁链,“能走吗?” “能!多谢少楼主!”另外三名弟子强撑着站起身,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去搀扶那名断腿的同伴。 看到那人残缺的左腿,迟穗恨不能再去鞭尸报仇,却也知晓此时不是发泄的时候。 “跟我走,支援已在路上,我们先离开这里。” 这里的传送法阵已经被破坏,就算辛夷楼即刻派人赶来也还需要一段时间。 拜托,千万不要再生事端啊。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一股尖锐杀意骤然从迟穗后方袭来,速度快得惊人! 她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凭借无数次在淮的刺杀下锤炼出的本能,提剑仓促格挡在身前。 “嘭——” 强悍的灵力狠狠撞在剑身上,她手臂剧痛,虎口崩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根柱子,又重重砸在后方的石壁之上。 “咳咳!” 脊背处传来骨头欲裂的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具下沿。 迟穗与沈善渊皆是心中一惊。 尘土飞扬,看不清来者的下一击,她只是凭借锻炼出的危机本能,强忍着疼痛向旁边狼狈一滚。 一道鞭影狠狠抽打在她刚才落地的位置,留下深刻见底的裂痕。 难道这就是装过头的报应吗?!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远处,一个女子缓步走来。 她穿着暗紫色的衣服,凤眸中满是冷漠与残忍,手中握着一根黑色长鞭。 迟穗立刻将她与三大长老中的闻人枝对上号,暗道自己倒霉,竟然碰上一个最不好惹的。 闻人枝出身自仙族闻人家,千年前因不明原因叛逃而出,算的上是楼主的族亲。 此人擅用长鞭,据说她这一鞭子下去,伤口深可见骨,而且短时间内无法用灵力愈合,很是棘手。【】 14、效死 “竟然躲过去了?”闻人枝挑眉,玩味道,“辛夷楼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一号人物?” 迟穗咬紧牙关,深知此时与她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身后是四个失去战斗力的同门,退路已经被封死,她不可能丢下他们离开。 闻人枝见她不答,目光扫过那面具下渗出的鲜血和迟穗强撑着站起来的姿态,眼中闪过讶异。 “年不过百,受我一鞭,竟还能站起来……”美若蛇蝎的女人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看来这一趟,倒也不算白来。” 主上想要的东西虽然没找到,但若能在此除掉一个未来的心腹大患,倒也是大功一件。 念头一定,她杀意更盛! 闻人枝手腕一翻,长鞭如同活物般扬起,尖啸着再次向迟穗抽来。 “不要硬碰硬!”沈善渊看得心中焦急,不住提醒。 鞭影漫天,编织出了一张死亡之网,将所有闪避的空间都笼罩在内。 避无可避! “我也不想硬碰硬,但我没得选啊!” 迟穗瞳孔骤缩,心法疯狂运转,灵力灌入剑身。尽渡在她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与她心意相通,把剑法发挥到了极致。 迟穗在密集的鞭影中艰难闪躲,还要找出破绽尝试攻击她。 从没这样感谢过即使手下有分寸也从不放水的淮。 剑鞭交击,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灵力放肆碰撞,哪怕是此时并未参与战斗的四名弟子都觉得心口一窒,难以承受。 每一次交手,迟穗都觉得手臂一阵酸麻,虎口的伤口崩裂得更开,血些染红了剑柄。 闻人枝的鞭法狠戾刁钻,力量与经验更是远胜于她,灵力中蕴含着一股阴寒的腐蚀之力,不断通过剑身侵袭她的经脉。 迟穗完全处于下风,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和淮训练出的战斗直觉苦苦支撑。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虽然避开了要害,但那鞭痕所过之处,皮开肉绽,并有一股诡异的力量阻碍着灵力的愈合。 剧痛潮水般阵阵袭来。 “何必呢。”她一鞭子下去又被迟穗躲过,眼见人身上的伤越来越重,却迟迟强攻不下,不禁让她心生急躁。 不能再拖时间了,久必生变。 本来因为担忧重伤未愈的青衣客会落败在淮手下,闻人枝一直有所保留。 但面前苦苦支撑的少女显然是个变故。 紫色鬼火在她四周升起,又有几簇缠绕上长鞭,衬得她面色更加阴冷森人。 迟穗被火焰包围,却不觉滚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周蔓延到心头。 这家伙怎么还有后手?! 淮究竟在哪里?! “千万不要碰旁边的鬼火,会烧到神魂!”沈善渊语气凝重,恨不得马上恢复真身来助迟穗。 初出茅庐就对上这样的对手,实在是不走运。 但碰不碰可不是由迟穗决定的。 闻人枝用全力挥舞长鞭,没给她半分反应的时间,狠狠抽在她肩胛骨处! 迟穗再也支撑不住,再次被抽飞,身体从鬼火中破出,撞塌了残破的矮墙,才滚落在地。 神魂痛得撕心裂肺…… “少楼主!”被保护的弟子焦急叫道,想要上前扶起她,却因为重伤无法运转灵力,生生被鬼火隔在另一端。 “我……咳咳……” 她又吐出一大口鲜血,试图用剑支撑起身,却发现手臂颤抖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全身的骨头都像散架了一般,只能半跪在地上,靠着尽渡剑勉强维持着不倒下。 “迟穗,立刻走!”沈善渊再次说道,前所未有的焦心,“此女修为远超于你,不可力敌!我尚且能助你破开一线生机,速走,留得青山在!” 既然借助迟穗的灵力修养,那么就算燃烧部分修复的神魂来保下她的性命也是应该的。 至于这一战究竟会消耗他多少精力,那都是最不需要去考虑的事情。 好痛…… 五脏六肺都被打移位了一样,连呼吸都觉得格外困难。 迟穗大口喘息着,鲜血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迟穗!” 逃跑吗…… 闻人枝显然已经习惯了辛夷楼弟子宁死不屈的硬骨头,也懒得再废话。 她转向那四名互相搀扶的弟子,手中长鞭再次扬起,深紫火光忽明忽暗,眼见就要落在断腿弟子的身上! 那弟子眼里满是恐惧,但半声不吭,另外三人毫不犹豫扑在那人身前,死死护住他。 鞭子即将落下,要将人活生生撕碎一般—— “锵——!!” 一道桃粉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竟以远超他此刻状态应有的速度,闪现般挡在了那名弟子身前! “少楼主……快跑啊……”那人楞楞看着面前的背影,晃神半天,只下意识说出这句话来。 少楼主身份再高,也不过入楼一年未有,敌不过长老,是多么正常的事情呢。 没有人会怪她。 竟然还有力气,就立刻逃跑啊! 迟穗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用尽渡剑的剑身,死死抵挡住闻人枝这一击。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双腿深陷地面,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刚刚挡下攻击的灵剑被击飞,直直插入身后。 这下连剑都没有了。 但迟穗没有后退半步,面具下的眼睛盯着一脸错愣的闻人枝,好像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比周围的紫色鬼火,更让人心惊。 她可以逃,沈善渊给了她机会。 但她不会这样选。 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承诺、责任、绝不抛弃同伴的信念。 这就是迟穗身为少楼主必须要有的觉悟。 迟穗大可以抛弃一切逃命,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活着出去更重要。 但是辛夷楼的少楼主不能。 这就是闻人归与她签订一年之约的原因。 闻人枝和她对视,不明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她狠戾顿生,杀意前所未有的浓。 绝对不能留下她的性命! 迟穗已经没有剑了,此刻也是强弩之末,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欲坠,却仍然死死挡在辛夷楼弟子身前。 “去死!” 千钧一发之际,迟穗只听到沈善渊无奈叹了口气,话语里却不免带上一丝骄傲: “拿你没办法,真是舍命陪君子了。” 他话音刚落,迟穗便感觉精神一振,本来朦胧的理智瞬间清醒。 体内的灵力疯了一样往上涨! 鬼火近在咫尺—— “剑来!” 莫名有了力气的迟穗立刻唤来尽渡,刚刚被击飞的灵剑受到主人的召唤瞬间飞来,被她牢牢握住。 修为以一种堪称可怕的速度不断往上升,连带着她出的剑招都威力成倍增长。 两人再次战在一起,却是闻人枝节节败退! 她完全未曾料到如今的情况。 迟穗虽然伤势很重,但对比起朝盈那令人痛彻心扉的毒药,这样的疼痛还不足以让她停下脚步。 反倒是闻人枝,灵力早被消耗了七七八八,被打得措不及防,眼中的情绪一变再变,终是在腹部挨了一剑后选择撤退。 她深深看了迟穗一眼,再不恋战! “别追!”沈善渊立刻制止还想追击的迟穗,“修为共享是暂时的,撑不了多久。” 迟穗闻言,便停在了原地,结果下一秒就无力倒地,再起不能。 这个“多久”也太短暂了吧! 还好闻人枝跑了,不然这次真是栽了。 “尽渡尽渡,我再也不说你老古板了,你真是我的好剑灵呜呜呜。” 危机解除,迟穗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得不得了,第一时间感谢尽渡,却没有得到回复。 “尽渡?” 依然毫无回应。 “少楼主!你伤得好重!” 还没等迟穗查看尽渡的情况,被她拼死保护的弟子就全部围上来,仔细查看她的伤口。 最矮的那个还止不住落泪,呜呜泱泱说着听不清楚的话,“谢谢你,稍楼助……” 还是整理一下情绪再说话吧。 劫后余生,迟穗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惜自己现在连握剑的力气都没了,不然铁定得高兴得舞一套剑法。 不管怎么样,至少活下来了。 但是害怕的事情不会只发生一次,人倒起霉来喝凉水都塞牙。 此时据点里有五位重伤的伤员,还有两个被迟穗打晕后悠悠转醒的邪神教。 一人已经逃跑了,另外一个在门外就不停抱怨的家伙不知抱着怎样的心理,一路摸索到了据点深处。 刚好和躺倒在地上的迟穗面面相觑。 ……不是吧?还来! 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她这一天的经历比多少人一辈子都精彩了! “哈哈哈,终于轮到我了!”那人判断这里面的五个人都没有还手的能力,霎时大笑出声,“只要能杀了你们,我就能变强!” 迟穗心力憔悴。 若是被闻人枝杀掉就算了,至少她真的很强。 好不容易活下来,结果还要死在这种小喽啰身上,死了都没脸做鬼了。 以为自己重获新生的正式弟子也神情崩溃,但全都握着剑坚定挡在迟穗身前。 “少楼主,谢谢你的拼死相救。”断腿的弟子勾起一抹笑。 “虽然我们已经没有了自保的能力,丹身为辛夷楼的弟子,四个人聚在一起,尚且有和他同归于尽的能力。” 另外三个人已经齐齐上前,明明身无灵力,却以凡人之躯,拖住了灵力充沛的邪神教。 “少楼主,辛夷楼毕宿殿弟子林五、林六、林七、林九,愿为您效死。”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加入战场。【】 15、宋以宁 看着他跌跌撞撞奔赴死亡的背影,迟穗连出声阻止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与邪神教同归于尽。 不甘心。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别以为你们能耐我何…” 没等邪神教徒说完,身后摇摇欲坠的大门被整个踹得粉碎,他回头,表情瞬间变得惊恐。 一道身影裹挟着门外凛冽的风雪骤然现身,浑身都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敌人的,血腥气浓重得像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淮。 他终于来了。 淮满身浴血,原本玄色的衣袍被暗红浸透,紧贴在身上。肩头一道伤口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下方森白的骨头。 看来和青衣客的搏杀也不轻松。 但他站得笔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眉目间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 淮的目光落在迟穗身上,确认她还活着,又扫过那几名伤痕累累的弟子,怒极反笑。 “哈,很不错嘛,把我们辛夷楼的人欺负成这样。” 姓林的四个弟子见到星主,简直要喜极而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差点塌软下去。 迟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强撑着的眼睛终于可以安心闭上。 而那邪神教徒,在淮看死人的目光注视下,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地上,求饶道: “星主大…大人…饶……” 求饶的话还未说话,淮已经鬼魅般闪至他面前,一股恶气赌在心头。 “让老子来看看,是什么人敢在我们少楼主面前趁机下黑手?” 他狞笑着,剑都不拔,用沾满血污的手,一把抓住了教徒的头发,向他的脑袋狠狠撞向地面! 动静之大,让安详闭眼的迟穗都忍不住侧目,生怕出什么意外。 不过出意外的好像是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邪神教徒。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头骨与地面撞击后碎裂的声音。 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这时才对破军星主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头有了切实的感受。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饶命!我错了,再也不敢…” 淮充耳不闻,笑着一下又一下地将他的脑袋砸向地面。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据点内回荡,最初还能听到几声惨叫,很快那叫声就微弱下去。 这一刻,不管是敌人还是同伴,大家都默契地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大气都不敢出。 太可怕了。 迟穗真后悔自己睁开了眼睛,又在心中感叹原来淮平时已经对她很好了,简直堪称“温柔”啊。 她眼睁睁看着那颗脑袋在一次次重击下变形,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射出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用尽最后力气想把头撇开,却连转动脖颈都做不到。 见到淮活着出现的那点开心,瞬间被这极端暴力的场面冲击的烟消云散。 淮果然还是那个淮。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与可怜。 这纯属是发泄,是为同伴报仇,也是根植于魔性深处的杀戮本能。 迟穗眼前发黑,灵力透支后的虚弱感和强烈的生理不适一同袭来,在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刚刚飞到她面前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像是内脏。 好…想吐…… 再一次睁开眼时,映入迟穗眼帘的是主楼熟悉的景象,令人倍感安心。 她床边围着两个人。 一个是凌今越,他脸上不见惯常的跳脱不羁,一双猫眼中满是担忧和紧张,见她睁眼,立刻像是被踩住了尾巴一样跳起来: “醒了,迟穗终于醒了!我去叫朝盈星主!”说着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另一个是宿泱。 他就坐在床边,眼下的乌青很重,微微附身,眼眸里的庆幸与后怕掩盖不住。 见少女视线聚焦,宿泱问道,“感觉怎么样?想喝水吗?你伤得很重,先不要乱动。” 迟穗看着他眨了眨眼,宿泱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将灵泉水递到她唇边,一点点喂她喝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她身上任何一处伤口。 温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迟穗感觉舒服了些。看着宿泱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哑着嗓子开口: “恢复能力很强的,哪有这么夸张?” 话虽如此,她却仍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竹马细致的照料。 宿泱不赞同地皱起眉头,刚要开口说什么,朝盈便快步走了进来。 “让我看看小英雄怎么样了。”朝盈见她转醒,一连几天低落的心情也明朗起来,仔细检查她的身体。 “还好,底子打得好,经脉略有受损,但不算太严重。”朝盈松了口气,“估计晚上就能下床走动了,再多调养几日就能完全好起来。” 闻言,迟穗立刻向宿泱投去一个“你看我就说吧”的眼神。 “…你都昏迷三天了。”宿泱并未放松,仍然忧心她的身体。 “三天?!”迟穗有些惊讶,没想到一觉睡得这么久。 说起来,好像是碰到了闻人枝,然后…… “尽渡!”她突然想起一事,尝试通过神识呼唤剑灵,“尽渡你还好吗?” 一片沉寂,剑灵没有任何回应。 不知道尽渡是用什么办法帮她暂时提升了修为,如果损伤了剑灵本身…… 迟穗越想越焦心,急忙和朝盈说明情况。朝盈闻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我这就和楼主说明此事,你先安心养伤。” 她又嘱咐几句,看看宿泱,又看看不断叽叽喳喳打扰病人休息的凌今越,果断拖着后者一起离开了。 “迟穗!我一会儿就回来!” 朝盈朝他脑袋拍了一巴掌,“聒噪。” 室内只剩下迟穗和宿泱。 “淮呢,他没事吧?还有那几个…姓林的弟子?”她一时没记清那几个弟子的名字,只知道都是一个姓氏。 “淮星主伤势不清,但已无大碍,正在休养。那四位弟子中,除了左腿受伤的人需要多些时日休养,其他三人都比你先恢复。”宿泱抿唇,这次意外显然让他心有余悸,吓得不轻。 迟穗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眉眼弯弯,努力想驱散那份凝重,于是主动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宿泱睫毛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两人目光相接,能清晰地从对方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却谁也没有移开。 “没事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哦对了,凌今越通过正式考核了?” “…就是前几天的事情,他刚成为正式弟子,兴高采烈的要来找你,结果就看到一个半死不活的你被抬回来。” 迟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换位思考,觉得确实快把他们吓死了。 她正想再找些话转移话题,宿泱却反握住她的手。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直直地望进迟穗眼底,声音里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恳切。 “为什么总是在问别人?”他道,“淮、林五、凌今越……你在意的人就这么多,谁都可以排在你自己前面。” “迟穗,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应该更珍惜你自己一些,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 迟穗一愣,看着他眼底的祈求,久久说不出话。 风很大,吹得窗外树叶沙沙作响。 迟穗摇头。 “我没办法按你说的那样做。” “……” 她迎着宿泱骤然黯淡下去的目光,继续道:“因为我是真的要做少楼主的,从来不打算放弃。辛夷楼的少楼主,不可能弃同伴于不顾,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 宿泱和她静静对视着,一瞬间有些懊悔为何要说这些。 明明早就说过不干涉她选择的道路不是吗? 明明她只需要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就对了,扫除阻碍,那是他要做的事情才对。 “我明白了,抱歉,以后不会再说这种话了。”他低声道,“你好好休息,楼主要过来了,我和凌今越在外面等你。” 宿泱离开后没多久,闻人归便推门而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迟穗原本有些复杂的心情,在看清那人样貌的瞬间被抛之脑后。 来者身形高大挺拔,面容英俊刚毅,一道伤疤从眉骨处贯穿到眼尾,看起来十分不好惹。 可那双金色的眼眸迟穗再熟悉不过。明亮、炽热,如同正午的太阳,充满了坦荡与真诚。 正是当年从邪神教手中救下她的人! 迟穗一时怔住,心脏怦怦直跳,张了张嘴,却不知作何反应。 万一…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了,会不会很冒昧。 不等她纠结,那人却上前一步,炽热的金眸仔细端详了她一下,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哦!原来是穗穗啊,哈哈哈,都长这么大了!” 他记得。 “你记得我?”迟穗呆呆看着他,一时恍然。 宋以宁笑容不减,“当然了,天生剑骨的少女,我可是印象深刻的很。看来这把剑真是送对了人啊,这才几年功夫,都变成少楼主了,真是了不起!” 闻人归在一旁看着,神色并无意外,看来早已知晓这段渊源。 “尽渡剑我暂时借走查探,不日便会归还。”她向迟穗介绍,“这便是辅弼星主宋以宁。淮过几日伤势稳定后,需动身前往小瞒山,暂代镇守之职。” “接下来的任务,就由以宁带你。”【】 16、痊愈 或许是日间见到了宋以宁,勾起了迟穗深埋心底的过往,当天夜里她就陷入了好些年前一直困扰她的梦魇。 迟穗出生在仙境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家庭。 温暖又祥和,她有爹爹、娘亲,还有哥哥。 幸福破碎的那个晚上,一家人正围坐在木桌旁吃饭。 饭菜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母亲温柔地给她夹菜,父亲和哥哥聊着新鲜事,小迟穗歪着脑袋把青菜都撇到一边。 那是她曾经拥有的,昙花一现的幸福时光。 “为什么哥哥有剑?我也要!”听到父亲要给哥哥买剑,迟穗闹着也要一把。 “穗穗拿得动剑吗?等你长到哥哥这么大,爹爹再赠你一把世界上最好的剑!”他笑着将迟穗抱进怀里,向她承诺。 “那就说好了,等我长大,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剑修!”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都笑了。 双亲修为不高,哥哥刚开始学剑就三天五头偷懒,一家子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做剑修的天赋。 但娘亲还是高兴地亲了口迟穗软乎乎的脸蛋,夸奖她:“穗穗真棒,你一定会是最棒的剑修。到时候,就要穗穗来保护我们了。” 小小的迟穗喜笑颜开,和母亲约定,“当然了!我一定会保护好娘亲的!” 下一秒,门被灵力轰开,杀红了眼的邪神教破门闯入。 一切都是这样突然,修为低下的父母拼了命拖住发狂的邪神教,反应过来的哥哥一把拉起吓呆了的迟穗往后山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身后若有若无的惨叫。 世界如此残酷,夺取一个人的希望只需要一刹那。 而这样残酷的事情,每天都在人间各个角落里发生,每分每秒都有人因为邪神教失去生命。 迟穗被少年塞进隐蔽的山洞里,这时候的迟穗还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爹爹娘亲,为什么没有跟上?”她问。 “……就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声!”哥哥声音哽咽着,没有回答她的话,摸摸妹妹的脑袋转身就要离开。 “哥哥!”迟穗死死抓住他的衣角,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不能让哥哥走,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想。 哥哥脚步一顿,回头时脸上也满是泪痕,蹲下身用力抱住她。 “穗穗,不要害怕,也不用报仇,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深深看着迟穗,好像要把她永远刻在记忆里,告诉她,“哥哥爱你。爹爹娘亲也是。” 他再也没有回来。 不管是那个晚上,还是迟穗的人生,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小迟穗在冰冷黑暗的石洞里躲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身体冻得麻木。 直到一束光照亮洞口,宋以宁找到了她。 他来得太晚。迟穗的父母都已经死去,甚至尸体都不完整,而哥哥,连尸体也不剩下。 宋以宁及时捂住了女孩的眼睛,没有让她多看地狱般的景象。 女孩呆呆唤着亲人的名字,早已经无处可去,被心软的辅弼星主带回了完全陌生的辛夷境。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失去了至亲,身处全陌生的环境,巨大的创伤让年幼的迟穗无法承受。 她变得异常敏感,任何突如其来的声响都会让她惊跳起来,整日惶惶不安。 一旦回想起家人的样子,她就浑身发软,什么事情也做不到了。 少女拒绝和任何人交流,把自己封闭起来。就连天生擅长和人打成一片的凌今越在试图接近她时,也会被无声的推开。 事务繁忙的星主大人一直默默关注着这个年幼的孩子。他抽空到了外围,赠予她一柄长剑。 “此剑名为尽渡,”他说,“是我偶然所得,这是一把有灵性的好剑,可惜我已经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无法让它发挥应有的光芒。” 他靠近蜷缩在角落的孩子,“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是万中无一的天生剑骨,是注定要与剑相伴的人。如果一直这样沉沦下去,不仅浪费你的天赋,更是辜负了家人对你的期望。” 父亲的承诺再也无法视线,却有人误打误撞帮他兑现了诺言。 “拿起它。加入辛夷楼,为你亲人报仇也好;只是想变得强大,能够保护自己不再受欺凌也罢。无论如何都要向前走,不要止步不前。” 会给剑起名叫尽渡的人,会是什么性格,有着怎样的志向不言而喻。 尽渡尽渡,世人皆渡。 迟穗抬起头,和那双坚定的金色眼眸对上视线。自那一晚后第一次尝试向前迈步,握住了尽渡剑。 金色的眼睛,是太阳吗? 醒来后的迟穗望着窗外熹微的晨光,心中感慨万千。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件事情了。那天后即便她仍然没能忘掉阴影,却也终究勇敢迈出了第一步,走上了剑修这条路。 真是感谢他呢。 接下来的几天,迟穗一直在静心调养,连少楼主要处理的事务都被闻人归包圆了,一时不知要做什么事情才好。 正当她百无聊赖时,那四名在葬雪州并肩作战的弟子,竟然一起来看望她。 当时情况危急,迟穗没来得及细看。此刻才发现,这四人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之处,结合他们报上的名字,迟穗忍不住好奇问: “你们是兄弟?” 四人相视一笑,身为兄长的林五恭敬答道:“回少楼主,正是。我们父母就住在辛夷境内,我们兄弟几个也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 三人搀扶着腿骨还没完全长出的弟弟,向着迟穗深深鞠躬,“少楼主拼死相救之恩,我们没齿难忘,若非有您在,我们兄弟四人早已葬身葬雪州。” 迟穗一愣,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别这样,大家都是同伴,这是我应该做的。” 其实多谢谢也可以。 被认可的迟穗悄悄想。 她一连几天心情都相当好,等伤势终于痊愈,运转灵力舞了一整套剑招也感觉身轻如燕、毫无滞涩,迟穗立刻活蹦乱跳出了门。 她先是去找楼主询问剑灵的情况。 “剑灵无事,只是先前力量消耗过度,陷入沉眠。你只需如往常一般勤加修炼,以自身灵力温养,他自会苏醒。” 得到确切的答案,迟穗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 了却了这桩心事,她便高高兴兴地跑去找宿泱和凌今越。 ……只是没想到刚走到宿泱的院子门口,就和扒着墙头试图翻进来的凌今越大眼瞪小眼。 凌今越还保持着一条腿跨在墙头的滑稽姿势,见到迟穗精神奕奕地出现,他神色一喜:“太好了,你终于痊愈了!” “你干嘛呢,有大门不走,学人翻墙?” 他朝迟穗得意地晃了晃另一只手提着的酒坛,“我这不是怕宿泱不让我进门嘛。” 他说完,突然反应过来,看了看畅通无阻进门的迟穗,又看了眼完全不阻拦她的防御法阵,默默闭上了嘴,表情有些悻悻。 宿泱这家伙还是这样,对迟穗和别人两个样子。 迟穗没注意到他微妙的表情,注意力被那坛酒吸引了。 她从凌今越手中接过酒坛,入手微沉,隔着封口都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酒香。连自己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绝对是难得的好酒。 不知道他又是从哪个江湖好友那得来的。 “宿泱怎么回事,光在门口设个法阵算什么。这东西不就是意思意思的吗?要设就该把他整个房间都罩起来啊。”她嘀咕道。 凌今越撇嘴,“对你来说都一样。” 迟穗感到莫名其妙,瞪他一眼,“你敢把这东西带进宿泱房门,也不怕他知道了揍你。”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们在我房间做什么?” 两人俱是一愣。 迟穗反应极快,立即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酒坛塞回凌今越怀里,指着他澄清,“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我就是碰巧遇到他!” 凌今越哪里肯独自挨骂,说什么也要栽赃她下水,一口咬定迟穗就是同谋。两个人差点没当场打起来。 凌今越如今修为不及迟穗,嘴上却不肯认输,只好梗着脖子说:“我不跟你这个伤患一般计较!”然后就挨了一巴掌。 宿泱看着两个人闹来闹去,额角青筋微跳。在两人差点撞倒书架后终于忍无可忍,一手一个拎着后衣领,毫不客气地将两人扫地出门。 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两个犯事的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隔着门都能想象到宿泱此刻冷若冰霜的脸色。 他们哪肯善罢甘休。迟穗眼珠子一转,就故意扬声道:“宿泱,你不开门的话,我们可就在你院子里喝起来了啊,到时候整个院子里都是酒味,熏坏了你的花花草草,可别怪我们哦。” 凌今越跟着出声附和,两人一唱一和,就差真的开封喝酒了。 宿泱叹了口气,不得已拉开房门,看着门外因为得逞而开怀大笑的家伙,揉了揉眉心。 算了,反正也拿他们没办法。 “说吧,到底什么事?”【】 17、月魄流萤 凌今越见他妥协,嘿嘿一笑,凑上前问:“宿泱,你做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我和迟穗黄昏时就来了,等到月亮都爬这么高了才等到你,大忙人啊。” “近日因为邪神教两个长老在葬雪州现身一事,楼内情报往来和各方调度频繁。毕宿殿事务多了些,过了这段时日就好了。”宿泱回答道。 迟穗闻言,关切问道:“那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查出来了吗?” 宿泱摇摇头,“刚有眉目,还在查。” 看来隐藏得极深,或许是个重要的情报。 迟穗休息很久的脑子终于转动起来,有些怅然:“我这几日卧病在床,什么也不知道,清闲是清闲了,却有些不适的感觉。” 习惯了高强度的修炼和任务,突然闲下来,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凌今越在一旁听得直咋舌,夸张道:“你这就是脑子得了病,天生的劳碌命!哪有嫌自己太清闲的?” 迟穗立刻瞪回去,“要你管,总比你强!” 两人眼看又要斗起嘴来,宿泱一手按在迟穗肩膀上,另一只手抵住凌今越凑过来的脑袋,强行将二人分开。 “停,说正事,你们大晚上抱着一坛酒在这里等我,究竟想做什么?” 凌今越这才想起来意,连忙举起酒坛,献宝似的说道: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好酒,名为——‘照夜白’,这一坛埋在地下足有百年了,香气醇厚,后劲……嘿嘿,反正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特地拿来跟你们分享!” 他见宿泱兴致缺缺,马上转换策略,鼓动起迟穗来: “你看啊,我好不容易通过正式弟子考核,你这又刚刚死里逃生,双喜临门,难道不该好好庆祝庆祝吗?” 她被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心动,但又看了看宿泱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有些犹豫。 凌今越乘胜追击,压低声音,满脸写着“我都是为你好”,言道: “再说了,以后咱们出去执行任务,难免不会遇到需要应酬喝酒的场合,你没有训练过这个吧?要是在外面一杯就倒了,那多丢我们少楼主的脸啊,你说是不是?” 这个理由一下子就戳中了迟穗。 她觉得凌今越说的非常有道理,身为少楼主,怎么能是个一杯倒呢? 这确实是个需要提前训练的弱项! “有道理!”迟穗倒戈,转头就和小酒鬼一拍即合。 说服了迟穗,凌今越就知道宿泱肯定跑不了。 反正只要迟穗答应的事,宿泱就算再不情愿,最后也会妥协。 果不其然,迟穗眼巴巴望着宿泱,不过三息,他便退让了。 “仅此一次。” 两个侵占宿泱休息时间的家伙喜笑颜开,击了个掌就拉着宿泱往外跑。 三人在半山腰寻了一处能望见远处云海与星月的平坦的空地,席地而坐。 凌今越迫不及待地拍开了“照夜白”的泥封,浓郁醉人的酒香弥漫开来,仿佛将清冷的月光也迷醉几分。 “好香啊。”迟穗感叹。 “那当然了,好酒中的好酒,但凡喜欢喝点小酒的,谁不知道它的名号?”凌今越从储物袋拿出几个瓷杯,还神秘兮兮告诫: “这照夜白可邪门儿,刚入口尝不出厉害,后劲可大着呢,千万别贪杯啊。” 迟穗正被愈发浓郁的酒香勾得心痒,哪里耐烦听他磨叽,直接拿过酒坛斟满。 就当她准备先尝为快时,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大老远就闻到酒香了,不知我是否可以加入?” 转头一看,不知宋以宁何时也寻到了这里,金眸带着笑意,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 凌今越一眼认出这是辅弼星主,他性子自来熟,又见其他两人没有反对的意思,热情地招呼他:“宋星主,坐坐坐!正好人多热闹。” 迟穗也笑着给他满上。 宋以宁毫不客气地盘膝而坐,接过酒杯赞道:“好酒!竟是大名鼎鼎的照夜白!” 他看向三个年轻人,笑言:“不过跟我比喝酒,你们还嫩了点。我可是千杯不倒,你们三个轮流上,恐怕也不是我的对手啊。” 这话一出,凌今越和迟穗这两个好胜心强的哪里坐得住。 宿泱向来不喜饮酒,基本都是浅尝即止。但他们却属于那种一喝就上头,还要互相拼酒的类型。 此刻见宋以宁如此嚣张,对视一眼,觉得这酒还非喝不可了! “话可别说太满!”迟穗说着,仰头便一饮而尽。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初始只觉得绵软甘醇,并无太多辛辣。 凌今越也不甘示弱,紧跟着干了一杯。 宋以宁见状,眉开眼笑。 “好,爽快。”他也举起杯,干脆喝完。 凌今越见他这个星主一点架子也没有,胆子也大起来,调侃他千杯不倒的称号是不是吹牛。 “是或不是,一试便知。”宋以宁也不恼,哈哈一笑。 三个人聊得热闹,不知不觉又喝了几杯,然后齐齐转头,将目光投向了在场唯一还没动杯的宿泱。 宿泱看着这三双紧盯不放的眼睛,一阵无言。 这两个家伙就算了,怎么连一千多岁的星主也跟着胡闹。 他本不欲多饮,但在迟穗那灼灼目光下,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无奈叹气,他在三人监督下,仰头干了。 气氛彻底热闹起来。几人都是放得开的性子,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一边推杯换盏。 酒劲渐渐上来,喝得多些的迟穗和凌今越脸上都泛起了红晕,眼神开始迷离。 而宋以宁则果然如他所说,面不改色,眼神清明,是除了宿泱以外神智最清醒的一个。 他看着面色酡红的凌今越,随口问道:“你马上要选殿了吧,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辅弼殿?” 凌今越虽然有些醉意,闻言却认真摇头,“不了,我想去破军殿。” “我要以杀止伐!最好能像淮星主那样修杀戮道,未来成为和他一样强的人!” 一旁的迟穗本来正晕晕乎乎地小口抿着酒,一听他提到淮,醉意上头,开口就吐槽道:“淮?得了吧!” “他那就是不近人情。你是没被他操练过,那简直不是人受的罪!天天被打飞,晚上还要提防他刺杀,简直精神折磨。” 谁知凌今越入楼后格外崇拜淮,听此一言,即刻反驳:“那是为你好,严师出高徒!你在淮星主手下,难道没有进步吗?实力是不是突飞猛进?” 迟穗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气得不行,偏偏又无法反驳淮的训练卓有成效这个事实,憋了半天才道: “我的进步大多都靠我自己领悟好不好,我都自己悟出了一套剑法呢!” “你?自创剑法?”凌今越醉意朦胧,眯了眯眼,“我不信。” 迟穗简直想一巴掌扇过去,“不信?那我演示给你看!” 说罢,她一把拔出尽渡剑,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锋芒。 她足尖一点,飞身后退好几步,拉开了距离。 月华流光倾泻在迟穗身上,将那桃粉色的衣裙渡上一层清辉。 她眼神迷蒙,带着醉意,握住剑柄的手却稳定有力。 夜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和飘扬的发带,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昂扬意气,在她身上展现出来。 这一套剑法脱胎于辛夷楼最基础的入门剑势,但最后却被迟穗在一次次的对战挨打、在生死一线的实战体悟里改得面目全非。 她一点点摒弃不适合自己的繁复,融入更灵动的剑招,改动得契合《太初静心诀》。 只是先前心思纷杂,没有机会将其彻底梳理整合,形成一套完整的剑法。 此刻被凌今越一激,加上酒意上头,心无旁骛,竟然将脑海中那些零散的剑道灵光一气呵成地施展了出来! 她刚出了第一招,起手式看似平平无奇,却隐隐能看出其灵力运转不凡。宋以宁轻轻“咦”了一声,坐直了身体。 此时正是春深时节,空地种满了辛夷境特有的桃树,花开得正盛。 即便是夜晚,那层层叠叠的粉色云霞也不减半分芳华,在月光下静静吐露着幽香。 少女明明醉意醺然,身法却灵动矫健,腾挪闪转间满是浑然天成的灵韵。 天生剑骨,本来就是为了剑道而生的! 她心念微动,灵力灌注剑身,随着剑招涌动,剑气震开。 霎时间下了一场缤纷的桃花雨,无数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将迟穗笼罩其中。 她却在漫天落花中变化剑式。 剑尖轻颤,那满天飞舞的花瓣,竟无一片被她凌厉的剑锋所伤,反而随着她的剑势萦绕,与剑共舞。 宋以宁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剑气能圆转如意,不伤无害之物于锋芒之下,控剑之精妙,心思之灵透,真不愧是天生剑骨。” “真不愧是迟穗。”凌今越纠正道。 而宿泱,在迟穗拔剑起舞的刹那,目光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纷飞的花瓣中,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月魄流萤。”他喃喃低语。 旁边的凌今越凑过来,含糊问道:“宿泱,你在说什么?”【】 18、顿悟 龙族是一个极其信奉天道的种族。 生于天命,死于天命。 宿泱是千年来诞生的第一条黑龙。他出生时通体鳞片暗黑,窗外电闪雷鸣,下着倾盆大雨。 黑龙是不详的象征。传说中被天道所厌弃,他在哪里,灾祸就在哪里。 在宿泱还是一条幼龙时,和并不待见他的族人一起生活在妖境中。 他这一生见过两次月魄流萤,第一次是和弟弟在龙谷深处的月光泉边,发现了一朵静静绽放的灵花。 那花瓣半透明,萦绕着如梦似幻的莹莹光辉,在月华下美的不似凡间之物,这就是传说中惟有被天道所钟爱的人才能找到的月魄流萤。 宿泱看着那朵花,眼眸里充满了惊艳,心中生出一丝期盼,想要伸手摸摸那美丽的花朵,却被赶来的母亲拦下。 娘亲在两个并排站立的孩子身前蹲下,温柔地抚摸弟弟眼下银光闪闪的鳞片,将那朵月魄流萤放在了他的手心。 她说,“我儿果然是天道垂青之子,这花合该与你相配!” 年幼的宿泱尚且没有办法收敛自己属于妖族的特征,身后的尾巴低落了晃了两下,垂落在地上。 他掩盖下眼底难过的神色,习以为常地转身离开。 没关系,只是一朵花。 弟弟被母亲抱在怀里,花朵愈发光彩夺目。 真美啊,宿泱想。 他没想到此生还有第二次见到这朵花的机会。 几年后,他与迟穗一同在辛夷境边缘参加训练,迟穗突然发现了什么新鲜东西,兴奋叫他:“宿泱宿泱!你快来看,这花好漂亮,还会发光!” 宿泱走进,看见了第二朵月魄流萤。在迟穗手中,它依旧那么美丽,那么耀眼。 宿泱恍然。 果然是这样…… 只有像迟穗这样,拥有绝佳天赋,超凡悟性,仿佛集天地钟灵毓秀于一身,被所有人自然而然的喜爱的人才能如此轻易的找到这象征“祝福”的花吧。 心在这一刻蓦然刺痛,他别开眼,心中难免苦涩,不敢再多看那朵花,也不敢看迟穗那张在月光下更显明媚的笑颜。 你在嫉妒吗?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但那些晦涩的心思却一息不停地涌现在脑海。 可是,下一刻,那朵灿烂生辉的花朵突然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他微微一怔,抬起头。 这时的迟穗年纪尚小,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婴儿肥,也不像如今这般走一步算三步,眼中满是清澈与纯粹。 她把月魄流萤举到他面前,清脆道:“宿泱,送给你!这花好漂亮,和你眼睛有点像哦,都是亮晶晶的。” 月亮不知何时悄然挪了位置,光线照到宿泱脸上,把他难掩的错愣映照得一清二楚。 他愣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花,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迟穗见他只是愣着,也不接过,疑惑地歪了歪头:“你不喜欢吗?” 宿泱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干涩,半晌后才低声道:“这是月魄流萤,非常珍贵,只有被天道祝福的人才能找到,你应该自己留着。” 迟穗眨眨眼,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话,理所当然:“为什么要自己拿着?只是一朵花而已啊。珍贵的话,那就送给宿泱不是刚好吗?” “……不行。” “因为我是不被祝福的人。” 黑龙生来就被视为不详,连亲生母亲都厌弃,何谈祝福? 他们都还是刚入楼没多久的孩子,心思单纯。迟穗不懂龙族内部的偏见和眼前人深藏的痛苦。 她只是看着宿泱此刻的表情,觉得他很难过,非常难过。 宿泱难过,她也不高兴。 迟穗皱起小脸,执拗地把花又往前递了递。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这样不擅长安慰人,只能把心里的想法完完全全地告诉他。 “如果宿泱是不被祝福的人,那就把我的祝福分给宿泱。” 月魄流萤和迟穗认真的神情一起映入宿泱眼里。 “我祝福宿泱。” 晚风徐来。 迟穗在爱里长大,失去家人后也有大把的人上前关切爱护,这是她的魅力。 对于她来说,那不过就是一朵花。是她人生里遇到的所有花里最平平无奇的一朵,是她生命中遇见的无数美好事物中的淡淡一瞥。 迟穗送出祝福,如同分享一颗糖果般简单。 宿泱无数次妥协在族人的排斥与冷淡中,却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想要接住一朵花。 “我祝福宿泱。” 这是他第一次和祝福两个字产生了联系,因为迟穗毫无保留的馈赠。 “宿泱、宿泱!怎么看得这么入迷?” 凌今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回忆如潮水般褪去。 眼前,月光依旧,桃花纷飞。 当年那个送他花的女孩已然长大,正在月下翩然舞剑,身姿灵动,剑意初成。 记忆里的两朵月魄流萤一点点与眼前迟穗的身影重合交融。 她们都是在月光下最美、最耀眼、最值得被珍视的存在。 他还是太贪心了,宿泱想。 自从那次收到迟穗的祝福起,他无时无刻不在向她索取更多。明明自己是代表灾祸的存在,万万不该染指那一抹纯粹。 可心越靠近,就越贪婪。 忍不住慢慢和她拉进距离,不论何时都下意识寻找迟穗的身影。 哪怕在人群中隔了好远,灵魂也好像不由自主地贴近,想要向她俯首称臣,只奢求那一点点爱。 爱怎么就这样复杂。 一边情难自已地霸占迟穗身边的位置,一边又仍然保留理智,强迫自己站在一步之遥,再也不要前进一步。 迟穗剑锋一转,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正好与直勾勾盯着她看的宿泱对上视线。 谁也没有移开眼。 宿泱静静望着,心中那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 为了让这朵独一无二的月魄流萤永远这般美好,永远被爱、被祝福,他愿意付出一切。 哪怕是燃尽黑龙的逆鳞,淌干最后一滴血,也在所不惜。 宋以宁已经忍不住站起身赞叹:“这一式衔接浑然天成,迟穗你天生就是要学剑的!” 少年意气,锐意不可挡。 连醉醺醺的凌今越也看得目瞪口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迟穗充耳不闻,她一招一式越是专注,就愈发顺畅,脑海中那些原本零散的剑招碎片,都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逐渐形成一个清晰完整的脉络。 她完全沉浸在了那种与剑共鸣、心意相通的玄妙状态里,物我两忘。 周身灵力加速运转,与剑式的牵引完美契合。每一次挥剑,都是对剑道的阐述与升华。 天地间的灵力仿佛受到吸引,开始向迟穗周身汇聚,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感。过往修炼中的滞涩之处与对战中的困惑瞬间,此刻都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她注入剑中的灵力更加精纯,剑光璀璨,舞动的身影在月下桃花中化作了一道流动的光。 宋以宁眯眼,顿觉不对,“……她要顿悟了!” 顿悟,乃是修士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据说一次深刻的顿悟足以让修为翻倍增长,对未来道途有着难以估量的裨益。 凌今越脸色一变,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打扰到迟穗,上头的酒意都清醒几分。 随着迟穗剑势引动,天空中竟隐隐有纯净的灵光汇聚,道道清辉显现,与她手中剑光交相辉映,映得半边天空都亮了起来! 更有霞光隐隐显现,正是天降异象,顿悟引动了天地共鸣之兆。 “我的天……”凌今越抬头一看,嘴巴惊讶得合不上。 但迟穗毕竟年纪尚轻,修为根基较浅。体内灵力赶不上顿悟的消耗,很快便显出心力不济之态。 天空中那刚刚凝聚的祥瑞异响,因为灵力后续不济开始变得不稳定,眼看就要缓缓消散。 宋以宁看得心急如焚,又觉得万分可惜。 这等机缘,若是错过,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遇! 但他深知,顿悟之时,外人绝不能轻易插手灌输灵力。否则迟穗一旦有一丝排斥的念头,他就会被严重反噬,就算是多年的道侣…… “宿泱!不可!” 他苦无良策,却愕然看到宿泱起身,一步踏入那灵力激荡的中心! 宿泱身形一闪,出现在迟穗身侧,稳稳握住了她持剑的右手。 动作意外地熟练,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些天,迟穗的每一点进步,每一次揣摩,他都默默看在眼里。 看她将那些零散的剑式拼凑,看她苦恼于某个关窍无法贯通。 此刻,宿泱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就猜出迟穗下一剑的走向。 若问世间何种族类天生灵力最为磅礴深厚,无疑是龙凤两族。 宿泱将自己精纯而温和的龙族灵力,通过两人相握的手导入迟穗经脉,再汇入尽渡剑中。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凌今越与宋以宁心惊肉跳,此举太过冒险! 谁知,迟穗对于宿泱渡来的灵力,非但没有丝毫排斥,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露,自然而然地接纳了。 两人握住同一把剑,同时挥出了下一剑。 浩瀚的天地灵气受到召唤,疯狂地向着这片空地汇聚而来,将二人身影笼罩其中!【】 19、猫咪 迟穗的剑势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得到了这股精纯而强大的灵力而变得更加凌厉磅礴。 那套自创的剑法,在充沛灵力的支撑下,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阻碍,圆满贯通。 天空中原本即将消散的异象再次凝聚,绚烂恢宏。 就在这灵气涌入的瞬间,因为力量耗尽而陷入沉睡多日的沈善渊骤然清醒过来! 他的神魂贪婪地吸收着源源不断涌来的精纯灵力,加速修复伤处。 宋以宁收回自己随时准备接住宿泱的手,没再说话。凌今越咂舌,嘴里的酒都没了味,只笑着调侃,“真是要变成大名人了。” 如此惊人的天地异象,自然惊动了整个辛夷境。 远处的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事务望向辛夷楼,霞光映在他们脸上,将他们惊异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从辛夷楼扩散的,许是又有什么厉害法宝现世。” “我看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那冲天的祥瑞之气,在夜空中无比醒目。 温迎放下手中卷轴,撑着手靠在窗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朝盈正在青囊殿整理药材,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喧闹,疑惑地探头望去。 “这是迟穗搞出来的?总是给人惊喜啊……”主楼内,洛玄之推着闻人归到窗边,忍不住感叹。 闻人归遥望那片灵光,眼眸中是不断流动的光辉,无人能窥见她此刻所思。 愣愣看了半晌,等到洛玄之都回过神来低头看她,楼主也还是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霞光缓缓消散,顿悟结束,天空也恢复平静。 “这样我就放心了。”洛玄之听见她说。 月华、桃花、剑光,还有掌心传来的温度。 宿泱不知旁人作何想,他却是连体内逐渐见底的灵力也丝毫不顾,只注视着迟穗专注的侧脸。 恨不得把一切都给她,迟穗要多少,他想要献出百倍、万倍,助她上青云。 “宿泱灵力这么多吗?”凌今越已经看出些门头,从同伴的脸上看出几丝苍白来,“你是不是力竭了?快停下!” 宿泱充耳不闻。 顿悟的机会一生也不一定能有一次,错过的话迟穗一定会后悔。 他不想她后悔。 “不能让他强撑!”凌今越上前欲打断,被宋以宁拦下。 他看了看已经有消散迹象的彩霞,“再等等。” 迟穗酒意上头,又满身心扑在这一套剑法上,脑子完全转不起来,只随心挥出下一式。 宿泱也跟着她动,一丝犹豫也没有。他意识到灵力已经耗尽,又勉力运转心法透支一些,血腥味涌上喉咙。 “不行,他已经没有灵力了。”凌今越时刻观察着,此刻对宿泱的担忧占了上风,连星主的阻拦也不顾。 “再这样下去宿泱会被反噬,迟穗清醒过来第一个揍我!”他绕开宋以宁靠近二人,又唤了两声宿泱。 辅弼星主叹了口气,此时也不知该继续好还是结束好。 顿悟的机会确实难得,理智上他更偏向少楼主,大不了找些天材地宝给宿泱疗伤就好了。 但是…… 没等他想完,顿悟便结束了。 迟穗收剑入鞘,修为往上蹿了好大一截,此刻才反应过来扶住面色苍白的宿泱,急切喊道:“宿泱!” 她不清醒,宿泱也不清醒吗?竟然差点让自己被反噬。 “我没事。”他摇摇头,后退一步,却身体一晃差点倒下,幸好被凌今越眼疾手快接住。 三个人将他围住。宋以宁查看他的经脉,又看看宿泱的脸色,顿了顿: “没什么大事。” 迟穗和凌今越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能这样逞强啊宿泱!这次不能顿悟就算了啊,还有什么是比你重要的?”眼见人并无大碍,迟穗就开始一通数落,叽叽喳喳害得凌今越都没有插嘴的份儿了。 “不过你灵力好多啊,让我大吃一惊啊。”她说得宿泱不住点头,才又转了话题,夸赞感激一番,“多亏了你!” 不,比起这个倒不如说你们的灵力传输得如此顺利才更让人惊讶吧。 宋以宁肺腑。 但不管是当事人还是凌今越好像都对这点不太在意,他张开的嘴又闭上,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大概是他见识短浅吧。 经此一遭,酒坛也空了,收获也有了,大家满载而归。 毕宿和主楼在一条直线上,宿泱和迟穗共走一段路,月亮把影子拉得长长,两人都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迟穗头一次觉得这条路这么短,想方设法要找点麻烦,踩踩宿泱的影子,又找根树枝巴拉巴拉草丛。 宿泱任由她胡闹,看着她蹲下身来,摆弄自己的影子成了一只小猫,又转来转去凑不出一对耳朵。 “有耳朵就不能有胡须了,真是……” 话还没说完,迟穗发现自己的影子上多了一对耳朵,这次真像一只猫了。 她不禁笑出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宿泱。 宿泱很少做这样幼稚的事情,十次里有十次都是陪迟穗玩闹。他被笑得不好意思,恼道:“有什么好笑的。” 迟穗动了动手,地上的猫咪也动了下胡须,“不好笑不好笑,你最好了,快把耳朵比出来。” 宿泱一瞬间很是后悔做这件事,环顾一周确定没人经过,还是举起了手。 “喵——” 两人俱是一愣。 迟穗愕然回头,表情堪称惊恐:“宿泱,你叫的吗?” “……” 宿泱给了她一个爆栗,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迟穗捂住脑袋,还没等再反驳两句,又听到一声猫叫。 她起身,寻找声音在树丛里找到两只小猫。一黑一白,一点也不怕人,看见迟穗就喵喵叫,不知是饿了还是在撒娇。 “这是谁养的吗?” “野猫。”宿泱答道,“灵力低微,无法化形,算不上妖族,不知从哪里跑到楼里来的。” “辛夷楼在山上嘛,有动物也不奇怪,但是谁在照顾她们?”迟穗打量了一下猫窝,猜测道,“一定是个心细的人,小窝是人做的。” 她脑海里顿时勾勒出一个温柔善良的同门形象,“百忙之中还要抽出时间给猫喂食,我要以少楼主的名义赞扬他!” 黑猫很是亲人,一见迟穗伸手就贴上去蹭,惹得她又是一阵赞扬,摸摸小猫的脑袋。 “小路上少有人来,我也是第一次见这里有猫,应该才来没多久。”宿泱从储物袋里拿出肉条,撕碎了喂给它们,猫叫得更欢了。 迟穗喜欢动物,也一直很招其喜爱。 宿泱想起不知在哪本书上见过,越是优秀的修士越是得小动物喜欢,敏感的种族天性里更亲近善良的人。 这话说得没错。 一直到月亮隐进云层里,两人才分开回屋。 宿泱关上院门,再也无法抑制地吐出一口血。 还好宋星主没说出来,不然白白害得人担心,迟穗哪里还有心情逗猫呢。 一直忍着没有疗伤,现在才能重新修复经脉。他抹去血迹,却勾起一抹笑,靠在门上感受体内干涸的灵力缓缓复苏。 幸运的一天。 那天之后,迟穗一结束训练就从小路回去,顺便看看小猫,一连看了三四天,越发好奇起一直照顾她们的人来。 每次去的时候猫都已经吃饱了,也很活泼,看得出来照料它们的人相当负责任。 但她很快就不想知道了。 如果再给迟穗一个机会,她发誓自己一定不会在那个雨天出门。 在她恢复训练的第五个晚上,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迟穗担忧地望着天空,想起在树丛里的小猫来,撑伞冲出门去。 害怕淋漓大雨会让猫咪淋得瑟瑟发抖,迟穗一想象两只猫蜷缩在一起的场景就无法停止脚步。 直到看见那里已经站了人—— 她刹住脚步,把伞往上一扬,打算看看好心人的真面目。 “……淮?!” 一身玄衣站在雨中,那双眼睛不悦地眯起盯着迟穗。 她眨眨眼睛,克制住自己想后退的冲动,无比懊恼地看着他。 那双手沾过血,掏过人心,提着剑掀飞过无数人,现在却抱着两只小猫。 小黑小白轻声叫着,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你那是什么恶心的表情?”淮相当不爽,是他下一秒就会拔剑的表情。 一副“天塌了”的神情的迟穗还是收不住,复杂地瘪瘪嘴,“一直照顾它们的人是你?” 淮懒得回答她,转身就走了。迟穗早已摸清这家伙的性格,毫不在意地跟上他,一路嘴巴就没停下过。 “那猫窝是你做的?看不出来,还挺心灵手巧的。” “你在哪里看见猫的,每天什么时辰来喂,我都没有撞见过。” …… “闭嘴。”淮忍无可忍,瞪了她一眼,成功让迟穗悻悻闭嘴。 但管不了多久。 “你很有当母亲的潜质……” “想死吗你?!”他腰间佩剑发出一声嗡鸣,配上淮威胁的表情,又让迟穗停滞一瞬。 “我话还没说完嘛,你也会是个好父亲的,这又不是母亲的职责,肯定要一起养育……” 迟穗飞出去了。 好久没有体验过飞翔的感觉了,有点怀念呢。【】 20、名字 倒霉的迟穗正正好落到刚好在破军殿门口的凌今越面前。一身蓝衣的少年脚步一顿,堪堪躲过飞来的不明物体,仔细一看才大惊失色,匆匆忙忙扶起她。 “你这是御剑御到一半没有灵力了?” “不,我只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迟穗艰难爬起,给自己施了个除尘诀,转头问凌今越要去做什么。 “我加入了破军殿,现在去接第一个任务。” “恭喜,祝你好运。” 两人说着,就见淮抱着猫走近,凌今越还没看清楚人就被迟穗一把捂住眼睛。 “迟穗你干嘛!” “不想被灭口就转弯离开!”她相当识时务,为了好友今后不会被穿小鞋,强硬指挥着他闭眼离开。 淮只是撇了他们一眼,快步上了二楼,迟穗紧跟其后也没有阻止。 这还是她头一次来破军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发现房间布置还真是符合淮冷硬的风格。 两只小猫被放到桌上,淮施了术法将表面的皮毛烘干,又把吃食碾碎用来喂食。 迟穗在一旁看得心口直跳,难以想象此刻站在面前的是淮本人。 “你是不是淮的孪生兄弟?”她又问了一个会得罪他的问题。 淮的额头青筋暴起,忍住要给她一剑的冲动喝道:“过来帮忙!” “得令!”迟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上前。 看破军星主照料小动物,这实在是新奇的场面。 魔族尚武,天性仰慕强大的人,魔境之中更有一套优胜劣汰的生存法则。强者鄙视弱者,弱者成为强者后又鄙视更弱的人。 这是他们的共识。 生活在永夜中,不需要同情与可怜,那是软弱的象征,不知何时就会化作杀人的利剑捅向自己。 所以魔族鲜少会露出这样柔软的一面,更别说是淮了。 迟穗思考着,不知不觉就问了出来。 “树有树的活法,草有草的活法。”淮回答,“归根到底,他们都有生存下去的权利。” 她想起在地缚灵的境界里看到的淮的过往,明白淮已经不算是魔境的人了。 他待在辛夷楼的日子远超儿时那段痛苦的时光,思维和想法已经和这片土地不谋而合。 那双捏爆过邪神教心脏的手正轻轻抚摸着幼猫的脑袋。小猫蹭蹭他的掌心,格外亲昵他。 强者保护弱者,弱者又加入他们,再去保护更多人的。 让世间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这就是辛夷楼的信念。 “那你给它们取名字了吗?” “名字?”淮一顿,“那种东西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那是人生中第一份赠礼……”她的话截然而止,及时想起淮有名无姓,想来那样的家庭也不会为孩子取什么承载期望的名字。 她转移话题,却被淮若有所思地再次提起,“名字有什么意义,说来听听?” 看起来他根本不在意。 既如此,迟穗滔滔不绝道:“名字嘛,肯定承载了父母的祝福和期望啊。” “比如取名清宴,就是希望以后的日子风平浪静;景行二字藏着高山仰止的期许……” 她本就话多,一找到由头那是说也说不过来,淮罕见地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侧耳听着。 名字是初生时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往后漫长岁月里,无论走多远都能回望的路。 “我的名字是娘亲取得,喻指人生沉实有获、步步生香。” 雨声和猫叫声一同响起,淮垂眸低望,道:“那确实该起个名字。” 迟穗一笑,正想问他要不要帮忙参谋,又听他说,“跟着你姓。” 迟穗:? “为什么要跟着我姓?”她微微瞪大眼睛,实在不解。 “我没有姓氏。” 这下迟穗哑口无言,眼看他毫无反应地倒了水,脸上没有丝毫受伤的表情。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迟穗总觉得,淮也是在伤心的。 也许不是现在的淮,但总有一瞬间,他为这件事情伤怀过。 “姓氏才是最没用的东西。”安静了半晌,迟穗突然出声。 “有固然能添几分归属,没有也挡不住你本身的光芒。别人唤你的名字,记的是独一份的你,又不是某个姓氏的附属。” “是我说错了。人本身的存在,比名字重要太多了。” 淮怔愣,转头和她对视,长长的睫毛扫过下眼睫。 竟然被一个孩子安慰了,他想。 两人没再说话,只安静地做着手上的事,忙完后,迟穗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淮抬眼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低下头,继续照料喵喵叫的灵兽。 天色阴沉,还下着雨。这天深夜,一向不喜诗文的文盲星主头一次主动来了藏书阁。 守门的弟子见到他都是一愣,又恭恭敬敬地把他请进去。 淮是四大星主中最年轻的一位,他的名字,是进了辛夷楼后楼主为他起的。 从前从未想过深究这名字背后的意义,如今却破天荒地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渴望。 神识一扫,他找到了想要看的书,迫不及待翻开来。 名字,名字,他的名字到底背负了怎样的期望。 飞快翻动书页的指尖一顿,淮的视线停留在面前这一页。 人心莫厌如弦直,淮水长怜似镜清。(1) 下面有一行注释:本句赞淮水澄澈不被玷污,暗合“心性高洁、守正不阿”的寓意。 淮目光一顿,呼吸都放轻了,久久没再有动作。 那行字旁边被人用笔墨标注了一句话。 “淮,生于永夜,却是辛夷楼的太阳。” 是迟穗的笔迹。 就好像预料到他会来,先一步在这里设下陷阱。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纸上。 是现在的淮流泪,还是百年前的他落下的? 他狼狈地偏过头去,心里嗤笑这家伙幼稚,却迟迟没有合上书。 眼泪不是软弱的象征,淮一直这样想。 不过是淮水中的小小一滴。 雨不知何时停下了,迟穗爬上高高的树,透过窗户缝隙看着淮的身影,树叶上堆积的水随着她的动作滴落下来。 “看的这么入迷,连我偷看都没发现。”她默默想,朝下面的宿泱打了个手势。 他叹了口气,张开怀抱,稳稳抱住了跳下来的迟穗。 “辛苦你啦,我怕用灵力会被淮发现嘛。”她动作轻盈,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朝宿泱眨眨眼,拉着他离开了。 与此同时,藏书阁里的淮闭上眼。一片黑暗中,他无法抑制的想。 是不是每一任楼主都是一样的人,只有这样让人甘心献出衷心的人才能继任辛夷楼? 一个赋予他名字,是他生命中第一次被什么人所期待。 一个为他赋予了新的意义。 太阳。 迟穗说错了,他不可能是太阳,辛夷楼的太阳,从建楼以来,从未改变过。 不过他会为了阳光永远照在这片大地而付出一切,这就是他的意义。 “所以一直喂猫的人是淮星主?” “是啊。”雨后的空气清新,迟穗心情颇好地吸了口气,“淮的反差真大。” 其实淮在楼中的人气相当高。他虽然常常冷着一张脸,却从不仗着武力身份挑事,遇上弟子讨教,也毫不吝啬把人掀飞。 就是战斗的时候非常像地狱使者就是了。 想到那次晕倒之前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器官,迟穗不禁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宿泱的外衣就批到她身上。迟穗转头,对上他仓皇移开的视线。 “……初春天寒。” 他的耳朵为什么这么红? 迟穗沉思片刻,“可是现在已经是暮春了,而且我现在可以用灵力。” “……” 宿泱拿走了他的外衣。 “都给我了,怎么还能收走!”迟穗抓住衣角,和他拉扯了半天,最后还是悻悻放下。 “好嘛,看在你大晚上被我叫起来的份上。” “……还有心情说这些,明天温星主要抽背你准备好了?” 迟穗一懵,和他面面相觑。 “明天?!” 即使她当天晚上熬夜狂背《万山录》,也没有抗住温迎第二天的考验。 毕宿星主每天都要换不同浅色的衣服,明明不出门,但格外喜欢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 此刻这翩翩公子勾起一抹笑,春风和煦地把她的背诵书本翻了一倍的量。 “还是太懈怠了。” 迟穗抓狂,当即拍桌要与他一较高下,动静之大连门外的弟子都差点破门而入来劝架。 温迎被她抓住衣领,表情丝毫不变,反而挑眉,“少楼主既然不满,何不与温某对赌一局?” 迟穗一对上他的眼神,就估摸自己又中了温迎的计,但此刻已经被他挑起了兴趣,问道: “怎么赌?” 楼中常有风言风语,传闻温迎千岁后才入楼,在那之前一直是个疯狂的赌徒。 她不由自主想起这件事,放下他的衣领,看温迎漫不经心地整理好着装,又礼数周全地端坐,实在不能把他和赌徒联系在一起。 “很简单,你赢了今天不必再背书,我赢了翻三倍。” 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回报。 迟穗这些天看书看得头晕眼花,这个条件实在让她心动。 温迎笑得更温柔了,在桌上摆好素笺三张、狼毫一只。【】 21、藏锋局 暮色浸窗,案上茶香袅袅。 温迎将笺纸摊开,“不如咱们来玩一局‘藏锋局’,如何?” “什么叫藏锋局?”迟穗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一时有些好奇。 “三张笺纸,两张写真资源——金银、粮草、兵甲择一,数取一至五;一张写假数。”他边说边提笔落字,墨痕晕开时,温迎抬眸望来,笑意更深。 “折好藏于袖中,互换查验,只许看,不许置喙。盏茶后议价,可虚可实。谈妥写‘成交’捺印,谈崩便收回笺纸,各守原资。”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文绉绉地说话?” 不过是心理博弈,规则简单,一听就懂。温迎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反倒让她肺腑。 温迎理也不理她,继续道:“最关键的是对质——若以假数欺瞒得手,便取对方对应资源;若被识破,对方下回可径直索你任意一注,不得推辞。” 和选茶是一个道理,靠舒缓和观察来获得胜利。 迟穗凝神点头,“听明白了,来吧。” 二人各自伏案书写。温迎落笔从容,写完后将三张笺纸折得方方正正,递给她,笑容依旧和煦:“少楼主请过目。” 迟穗亦从袖中取出自己的三张,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眼前人的脸,试图从中寻出些端倪。 温迎感受到她的视线,眨眨眼睛,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什么也看不出来嘛。 迟穗撇嘴,安分坐回去。 不背书的权利!她势必要争取到! 温迎展开笺纸,见两张写着“粮草四”“金银三”,一张写着“兵甲五”,都是大数。看完后,他不动声色折回袖中。 “兵甲二”“金银五”“粮草一”…… 迟穗眉头微蹙,暗自思忖:这家伙素来深藏不露,按他的性格,最多的或者最少的有一个是假的。 不过他可能预料到自己这么想,而反其道而行之。 博弈共三轮,结束时谁手上的点数最多谁就获胜。 写的太少对自己的最终局面没有好处,写的太多又恐怕让对方得了去。 实在是不好抉择。 盏茶功夫转瞬即过,温迎先开口,“我以两营兵甲,换你四仓粮草,如何?” 迟穗面上迟疑,眉眼间露出几分犹豫:“四仓粮草换两营兵甲,我似乎有些亏啊……”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她观察着温迎的表情,多日来与他做“选茶”训练,倒也摸出许多门道,知道人说假话时会有怎样的细微表情。 即使是擅于此道的毕宿星主也无可避免撒谎时的小动作。 温迎闻言,眼尾微微上扬,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少楼主觉得亏了?”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两营精锐兵甲,换四仓寻常粮草,于战时可抵千军万马。看来少楼主对兵家之事,见解独到。” 这话听着像是称赞,却暗指迟穗不识货,加重她“觉得亏了”的心理。 迟穗流露出一丝被说中心思的窘迫和动摇,重新评估兵甲的价值。 “温星主此言差矣,”她强撑着反驳道,“粮草乃行军根本,无粮则军心溃散,再精锐的兵甲也无用武之地。四仓粮草,足够一支万人军队半月用度,价值岂容小觑?” 温迎含笑听着,并不急于争辩,反而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少楼主言之有理。既然如此,不若各退一步?我依旧以两营兵甲相换,但只取你三仓粮草,如何?” 他从四仓降到三仓,看似让步,实则依旧在试探迟穗对粮草的态度。 迟穗心头念头飞转。这狐狸,果然难缠。 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资源”上,取舍艰难:“三仓……还是太多。我这四仓粮草维系不易。” “不如这样,我用‘金银三’换你的‘金银五’,如何?我保证我的金银是真的,而你的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愿意换。” 温迎看着她,心情前所未有的好,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香炉中的熏香烧短了一小截。 就在迟穗以为他还要继续周旋时,温迎却轻轻放下了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罢了,以我金银五,换你‘粮草四’。” “……好,就依你。” 交换完成。 温迎看着手中代表“粮草四”的笺纸,轻轻展开。迟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我的‘金银五’,数目为真。” 他先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之一,是真的! 赚了! 迟穗面上不显,风轻云淡地摊牌,就在她即将开口时,温迎却抢先一步道: “而少楼主你,用来交换的‘粮草四’……”他故意顿住,如愿捕捉到迟穗一瞬间移开的目光,“乃是虚数。” 他怎么知道?! 温迎将资源收入囊中,慢条斯理也给迟穗倒了杯茶。 “少楼主,承让了。”他温声道。 迟穗看着这杯茶里倒映出自己的脸,半天才回过味来。 这是挑衅吧? “好吧,这局是我输了。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从哪里发现粮草是假的,明明交换的时候表现得这么不情愿。” 温迎心情一好,话便多了,告诉她: “撒谎要骗过的不是别人,是自己。你骗人的过程中一直在扮演别人,与你平时的样子不同,自然就容易被人看出。” 与平时的样子不同? 她再三揣测,不得要领。 温迎为她点出,“少楼主向来不把他人给的意见放在第一位,一旦坚定选择,少有犹豫,又怎么会被我几句话带着走?” “所以骗人,是不能靠演戏来的。” 迟穗很少学到撒谎骗人这种说不上正道的东西,却觉得很是实用,一下子变了脸色讨教起来,“温星主,那我该怎么做?” 温迎见她称呼都改了,好像回到了初见的时候,又喝了口茶。 “这个我也不擅长,还要你自己努力。我只擅长拆谎,不擅长撒谎。” 真的假的?迟穗狐疑。 她觉得温迎擅长撒谎得很。 提点几句,两人又开始了下一轮博弈,最后的结果毋庸置疑是温迎获胜,迟穗喜提三倍背书任务。 深夜,连一直熬夜处理楼中事务的闻人归都睡了,迟穗还在奋战。 外面刮了很大的风,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她却还是在风声中捕捉到了脚步声。 谁来了? 被夜夜刺杀她的淮弄得越来越敏锐,她在那人到达之前就先一步拉开了门。 “啊!是宿泱!” 看见宿泱,她背得萎靡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你怎么来了?但是我在背书,你可帮不了我。” 迟穗猜到他是听闻自己和温迎打赌输了才来的。 “我路过主楼,见你房里灯还亮着,来看看。” 他只字不提迟穗背书一事,就好像自己没有天天留意她的动向一样。 迟穗忍不住嘴角上扬,一把把他拉进门往里走,“那正好,我有些不懂的正好问你。” 主楼和毕宿殿可不在一条路上。 宿泱嘴上说着麻烦,却毫不迟疑地坐下,视线在扫过右手书架时顿住。 “……那是什么?”仔细听去,他的声音好像有一些颤抖。 迟穗趁着他的视线看去,也是一愣,然后着急地捂住他的眼睛:“不许看!你就当做没看过!” 迟穗刚搬进来没几个月,这个房间还没有完全染上她的色彩。当上少楼主后要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所见之处,大多是些书本卷轴。 只有那一抹鲜艳的色彩格格不入。 宿泱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一朵…… 月魄流萤。 迟穗见宿泱不说话,只好放下手,无奈道:“本来是要在你今年生辰的时候送给你的,这段时间太忙一时忘了收起来,竟是让你看见了。” 她撇撇嘴,相当不满意,“我精心准备的惊喜呢!” 宿泱还愣着,迟穗只好三两步把花拿到他面前。 “这花确实难找,我连着三天晚上去找了几个时辰,都没找到,还真是可遇不可求。我干脆自己做了一朵。” “洛玄之最擅长这个,我找他学了好久,才勉强做出一朵像样的,你看看,是不是和你那天晚上画出来的很像?” 何止很想,简直是一模一样。 和那晚他画的,和幼时他收到的第一朵。 “为什么会想到做这个?”宿泱声音酸涩,看着她灵动的眼睛,心跳宛若擂鼓。 明明你已经不记得了不是吗? 明明只是你随手赠出的一朵花,是你漫长岁月里不起眼的一帧。 “为什么……因为那晚总觉得你很在意这个啊。”迟穗觉得宿泱真是奇怪,怎么眼角红红的。 “因为你想要,我就做出来哄你开心。虽然跟真的比不了……宿泱,你不喜欢吗?”她见眼前人沉默着,还一副在克制情绪的样子,悻悻放下了手,却又被宿泱一把握住。 “不,我很喜欢。” 那朵月魄流萤被他别在迟穗耳后,灿烂的花与她绝丽的脸相称,像极了月下仙子。 迟穗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伸手碰碰耳边的花,下一瞬宿泱捧起了她的脸。 “喜欢到愿意为你去死。” 宿泱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像在起誓。迟穗被他逗笑,没避讳什么死不死的,只说: “为我去死算什么英雄?死是一件多轻松的事啊,为了我活下去才了不起呢。”【】 22、妖境 五日后,淮正式接手驻守小瞒山的任务,迟穗的训练交给了最好说话的宋以宁。 辛夷楼内早就习惯了出任务一去几个月,离别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因此来送别的只有迟穗一人。 淮看着她脸上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心想还不如不来呢,惹得他手上的剑都有点蠢蠢欲动,想要掀飞点什么东西才好。 不过一想到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见迟穗这张脸,他还是按捺住了不耐烦的心,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行了,有什么好送的,把迟一迟二照顾好。” 迟穗头发猝不及防被揉乱,反应过来这家伙不是想要拧下她的脑袋,而是单纯在安慰她,见了鬼一样抬眼: “你该不会以为我很难过吧?” “……我没有这么想。” 迟穗两三下理好头发,没跟他计较,反问:“迟一迟二是谁?” “两只猫。”淮说完,不再等她反应,转身就走进传送法阵,身影消失的最后一刻听到迟穗被风吹散的声音。 “为什么要起这么草率的名字啊?!既然养了就给我好好负起责任来!!!” 总之两只小猫从破军殿来到了主楼,连路过的闻人归都稀奇地进来逗了逗。 “没想到你是喜欢养猫的性格。” 黑色的叫迟一,白的是迟二,任谁听了都以为是迟穗养的猫,闻人归还叮嘱她再多读些书,取名取得太没有水平了些。 迟穗只好苦哈哈地应下,不知道淮乐不乐意别人知道他的另一面,宁可自己担了这个名头。 少楼主的训练仍然辛苦又繁多,如今她还要跟着宋以宁去周边出任务,有时晚上赶不回来。 照顾小猫的任务就平摊到了宿泱和凌今越头上,两人现在在主楼出入自如。 凌今越又是个自来熟的,没几天就和洛玄之称兄道弟,哄得人三天两头给他带些新奇玩意。 那晚迟穗解决了几个潜入探查的邪神教,筋疲力尽赶回来,就看见自己房里灯火通明,房门大开。一看宿泱在帮着她处理少楼主事务,凌今越和洛玄之一左一右摸着猫,时不时还要骚扰宿泱一下。 她一时恍惚觉得他们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反应过来后愤恨地锤了下墙壁,结果因为没用灵力而把手锤得通红。 屋里的人这才朝她看来。迟穗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你们在做什么?” “在探讨迟一迟二修成人身的可能性。”洛副官答道。 迟穗无语地反手关上门,和宿泱站在一起,只觉得他俩是傻瓜遇傻瓜。 “这种灵兽天生灵力低微,寿命短暂,没可能修成人形的。” 凌今越当即要和她探讨一番,洛玄之也很是赞同地点头,迟穗一辩二怎么也不能说服执拗的没头脑,差点动手打起来。 “万事皆有可能,怎么能这么绝对?” “你读点书吧,小文盲!” “今越说得多……” “你也读点书吧,老文盲!”她打断洛玄之,得意看他被噎得怒火中烧。 “我才七千多岁,怎么老了?!”他相当不满小辈拿年龄说事,目光巡视一圈打算找到赞同他的队友再和迟穗大战。 可洛玄之面前是还没满十八岁的迟穗、马上要二十的宿泱,连刚刚还和他统一战线的凌今越也惊讶出声。 “副官竟然活了这么久了吗?!七千岁,是我的多少辈啊……”他掰起手指算起来。 洛玄之愤然摔门而去。 “哈哈哈哈,他很在意年龄吗?”迟穗笑得前仰后合,谁管洛玄之以后会不会找她打架,那都是不知道多久之后的事了,今天爽了再说。 凌今越还想说什么,迟二却扯住了他的衣服往上爬,注意力瞬间被小猫吸引了去。 这时宿泱才放下书,轻轻牵起迟穗的手,问道:“痛不痛?” 迟穗一愣,才反应过来原来宿泱早就注意到她回来了,心念一转,又起了坏心思:“你吹吹我就不痛了。” 她如愿看到宿泱变红的耳朵,刚想开口给他一个台阶下,手上却传来不同的触感。 痒痒的,谁吹了一口气。 宿泱做完动作,抬眼撞入她怔愣的眼眸。 这下两个人的耳朵都红了。 “你们在做什么,干嘛一直对视?”凌今越抱着两只猫闯到二人中间,刚好挡住了对方的身影,他很是奇怪地盯着迟穗发问,“迟穗,你脸怎么这么红,很热吗?” ……! 宿泱和凌今越被一起推出门去,房门被迟穗“啪”地一声关上。 捣乱的家伙感到莫名其妙,转头问宿泱她的猫不要了吗? 门又突然打开,迟穗气势汹汹抢回猫,又狠狠合上门。 “喵喵——” 只听见猫叫。 宿泱很少见地笑出声,看着凌今越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月亮高悬,仅剩一人在寒风中发抖,百思不得其解。 七日后,迟穗跟着宋以宁去妖境做任务,恰好这时沉眠多日的沈善渊完全清醒了过来,听到她叽叽喳喳地嘘寒问暖。 “尽渡尽渡,真是谢谢你啊,没有你我都已经死掉了。” “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啊?” 宋以宁看着迟穗愣在原地,表情变来变去,有些疑惑。但回想起看过的话本,又了然地点头。 他知道了,一定是那个时期吧。 每个少年人都会有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时期,身为前辈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能让少楼主感到尴尬。 于是宋以宁坦荡问道:“穗穗,你怎么了?” 迟穗回过神来,“我的剑灵醒了,在问候他呢。” 剑灵啊,看来是拿了个绝世天才的剑仙剧本。 因为答应了沈善渊保密,此事闻人归并没有告诉几个人。宋以宁找好自己的定位,从容接受了迟穗有剑灵一事。 “那你可要好好对待剑灵啊。” 迟穗奇怪地看他一眼,总觉得宋以宁的眼神意味不明,但还是答应下来。 沈善渊没什么大事,不如说因为迟穗顿悟一事而因祸得福,神魂修复的进度都往上蹿了一大截,更加督促她勉力修炼,好助他快些回归尊位。 “我当然是一刻也不懈怠的。”这老古板一开口迟穗就知道他又要说什么话,“但我现在要去执行任务,可没办法凝神修行。” “你怎么又要去做任务?”沈善渊不知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不过是眼睛一睁一闭的事情。 “你昏迷这段时间我经常出任务啊,不过这次要出境,大概会久一点。” 正和剑灵解释着,宋以宁便告诉她,“这次稍微有些麻烦,会在妖境待很久。” “有多久,一个月?我还要赶回去给宿泱过生辰呢?” 虽然新的生辰礼物还没有想好。 “那确实是很重要的日子。”宋以宁闻言笑道,“不用担心,最多半月。” 半个月,那应该刚好能赶上。迟穗带好鬼面,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二人不再多言,通过传送阵法到了妖境内。 这里与葬雪州不同,已经属于妖尊管辖境内,来往都要经过严密的排查。迟穗亮出辛夷令,负责他们的妖族立刻躬身行礼,核查无误后即刻放行。 后面排队的过客眼巴巴看着两人大摇大摆进去,都在心里猜测他们是什么身份。 这就是有权有势的感觉啊,爽。 辛夷令被迟穗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刚想回头叫宋以宁走快点,一回头却发现他不见了! 迟穗:这么大个人还能走丢? 她顿住脚步,神识一扫,没看见人,刚想往回走就见他从人群里挤出来,怀里还抱了一大堆吃食。 “你去哪里了,怎么买这么多……唔…好吃!”迟穗谴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喂了一嘴松子糖,仔细品味一番后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不过,他买的这些东西好像不是在巷尾就是在巷头,不过是一回头的功夫,到底是怎么这么快买回来的…… “多吃点吧,瞧你瘦的。” “我哪里瘦了……”明明是相当健康的身材。 宋以宁可不管,笑得一脸慈爱继续喂食,看得迟穗一阵恶寒。 四大星主真的都是怪人,唯一一个看起来正常的好像正常过了头。 竟然真的把她当成小孩子了。 迟穗嚼了几口就咽下,拖着还妄图给她买什么东西的辅弼星主离开了。 这次的任务发生在妖境西边,那里不像中心这般繁华,原型是小型动物的妖族群居在那里。 传闻那里是“奇迹”发生之地。 不仅有靠吸食人精气而活的怪谈,也有常年不败的梨花盛开的秘境。 据说能在此地遇到“奇迹”的人,会成为妖尊座上客,获得凤凰一族永恒的祝福。 不过这种神话传说,大家都是一笑而过,也没真听说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唯独这次,发现了许多俱被吸食干瘪的尸体,唯一一个幸存者疯疯癫癫,声称自己看到了“奇迹”—— 只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就能获得一切的奇迹。 但要让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又支支吾吾一副什么也想不起来的事情。 凤凰一族重视此事,派人调查许久毫无进展,这才交给了辛夷楼来解决。 “连凤凰都没能查到什么,此事确实棘手,所以我才说要多待一会儿。” “原来如此,我不熟悉妖尊一脉,他们很厉害吗?”迟穗问道。 宋以宁笑了,“当然厉害了,三大尊者,能统御一方,哪里是那么好相与的。”【】 23、妖域十色境(一) 妖境西陲,与中心城池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 这里的建筑更为低矮古朴,多以天然的石材和木材搭建。街道上往来行走的妖族,其原型也多为体型较小的族类,竟有几分与世无争的恬淡。 难以想象这里发生了那样的血腥惨案。 宋以宁和迟穗抵达后,先去据点内与辛夷楼弟子汇合。这里的负责人是个狐妖,见到他们眼睛一亮。 先冲星主问好,又恭恭敬敬对着佩戴鬼面,身份昭然若揭的迟穗行了一礼。 “这事儿邪门得很,闹得在这里的妖族都人心惶惶。”她道。 少楼主在场,自然是由迟穗来问话,宋以宁和负责人都等着她发话。 “劳烦将目前已掌握的情况再详细说一遍,尤其是那些受害者的共同点,和唯一的幸存者。” 她连忙将二人引到内室,摊开卷宗: “死者一共七人,来自不同的小族群,修为普遍不高,死状皆如被抽干了精元气血,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们面容惊恐,仿佛生前见到了极可怕的事物。但奇怪的是,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残留明显的邪气波动。” 迟穗凝神听着,插话道:“没有任何痕迹?连凤凰一族都查不出来?” 那人苦笑,“正是如此。凤凰卫的大人们用秘法探查过,只说死者魂魄残缺,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摄取了一部分,但具体适合手段无从追溯。” “至于那个幸存者……”她压低声音,“是个兔族的年轻小子,叫灰耳。发现他时他缩在自家角落里,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念叨着‘奇迹’、‘代价’之类的胡话,问他具体看到了什么,他就抱着头尖叫,什么都问不出来。” “凤凰不是有查记忆的秘法吗?”迟穗问,一直沉默着的宋以宁闻言意外地挑眉,问道,“你还知道这个?” “当然!我可是把《万山录》背了大半的人!” “那还真是厉害。”他笑言,示意他们继续说。 “凤凰卫用了安魂术才让他稍微平静些,但记忆受损严重,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们能去见见这个灰耳吗?”眼见信息交代得差不多了,宋以宁提议。 “当然,请跟我来。” 两人跟着负责人一路往村子里走,迟穗突发奇想,想到狐狸姑娘和温迎那家伙是同一脉,不禁好奇: “你是几尾狐?” 狐狸的尾巴代表了他们的实力,尾数越多,修为越高。 那姑娘一愣,还是回答:“回少楼主,属下是四尾。” 明明同出一脉,和温迎的性格一点都不一样呢,看起来心眼好多了。 话说着,就已经到了地方。 灰耳有擅长治疗的草木族看护。他看起来十分年轻瘦小,化形还不完全,头顶着一对无力垂下的灰色长耳,对周围的一切反应迟钝。 看到那双空洞的眼睛,迟穗皱紧眉头,在心里唾弃始作俑者,自己则放缓了气息,用温和的灵力缓缓笼罩住他,传递安抚。 总是不断给人惊喜啊。 宋以宁在她身后,没急着上前,只是感叹。 辛夷楼的人大多见惯生死,被邪神教残害的人千千万万,连他们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心已经被铸就得冷硬锋利,再难为了他人柔和锋芒了。 就连一向被称为最好搭话星主的宋以宁,也不会这样细心地照顾伤者。毕竟比他可怜的、受伤更重的人有太多太多,自己尚且要赶着时间完成任务,哪里还能做好这种人文关怀? 不知百年后、千年后,迟穗还能不能保持这样一颗如水的心,冷时化冰,却又包罗万象。 做既心狠又善良的掌权者。 灰耳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 迟穗尽量柔和自身锋芒,轻声开口:“灰耳,你饿不饿,想不想吃胡萝卜?” 一直关注着她的沈善渊真想让她清醒清醒,已经化形的兔子哪有那么爱吃胡萝卜! 果然,小兔子没什么反应。 宋以宁想了想,换了个方式,“灰耳,你想不想得到什么东西?”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这句话好像触动了什么。少年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光…好亮…梨花…开了……” 梨花? 迟穗和宋以宁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关于此地“常年不败的梨花盛开秘境”的传说。 “梨花在哪里?”宋以宁循循善诱。 但灰耳像是耗尽的力气,又抱着头剧烈颤抖起来,再也问不出什么。 看来,线索指向了那个传说中的“梨花秘境”。 离开这里,两人又去了几处案发现场果然如卷中所述,现场干净得诡异,没有血迹,没有灵力残留,没有挣扎痕迹。 迟穗运转灵力仔细感知,甚至动用了沈善渊教给她的秘术,依旧一无所获。 那感觉,就像是有某种存在,以绝对的力量彻底抹去了一切痕迹,只留下死亡本身。 “这不像是寻常邪神教的手段。”迟穗蹙眉,“他们更喜欢制造血腥和恐惧,留下污秽气息,这里太干净了。” 宋以宁赞同,“确实蹊跷,而且为何目标是这些小妖。他们的修为并不高,精元对高手而言价值有限。” 初步调查陷入了僵局。已知的线索太少,且都指向了关于奇迹的传说。 为了便于调查,他们没有回据点,就在附近的客栈住下。不能暴露迟穗的身份,辅弼星主不得不与凤凰卫那边再做些沟通。 他嘱咐迟穗不要擅自行动,先在客栈休息。 她自然点头应是,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白天的调查情景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温迎与她谈起故乡时,也说起过这片“奇迹”发生之地。 这里气息混杂,有些地方的空间甚至不太稳定。 白天他们沿着常规路径探查,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或许是要等到夜晚,到万籁俱静时,某些隐藏的东西才会显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按捺。迟穗当然知道宋以宁的叮嘱是对的,但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她去看看夜晚的西陲之地。 “……等等,迟穗!你做什么?!”沈善渊本来已经打算督促她静心修炼,好传些灵力给她,谁料监护人刚走没多久,她后脚就坐不住了。 “不可,单独行动太过危险!”他立刻制止,一点也不想再一次陷入沉睡。 但迟穗理都没理他,径直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融入夜色中。 沈善渊这才发现不对。 少女本不是这般鲁莽的人。平日里走一步算十步,与温迎博弈也不露声色,最擅长装傻骗人。 如今怎会控制不住好奇心,以身犯险。 倒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 他不停呼唤迟穗,但无甚作用。她仍然往前走着,动作丝毫不停。 夜晚的西部更加静谧,月光洒落,给蜿蜒的小路蒙上一层银纱。 迟穗收敛了全部气息,在阴影中穿行着,他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凭借着直觉,向更为偏僻的方向行去。 沈善渊看得着急,心想至少留点痕迹给宋以宁通个信也好啊。 可惜他现在的身份是剑灵,没有主人的命令,没办法自由行动。 他不清楚少女究竟中了什么邪术,只好让自己成为她的理智,记下这一路行来的路线,随时观察她的状态。 越走越偏,周围的民居渐渐稀少,直到闯入一片古森林中,空气中的灵气流动变得紊乱。 忽然,迟穗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片寻常无期的林地,此刻在月光下,竟隐隐流动着一层水波般的荧光。 那里有两处空间,一处在左,气息纯净而安宁,另一处在右。 到了这里,她才骤然清醒过来。 “我怎么在这里?!”此刻她也明白这事儿不对劲,为了避免事端转身就走,身后却传来致命的吸引力。 好奇怪…… 明明意识很清醒的知道现在必须要离开,至少要给前辈传个信,可身体却…… 她不受控制地上前,伸出手。 “迟穗!”沈善渊别无他法,干脆一振自己神魂,人剑合一,迟穗的神魂也激荡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她伸向右边的手突然转了个向,一下子触碰到左边,下一刻整个人都被吸了进去! 迟穗和沈善渊俱是一惊,没想到这样都没能完全抵制那诱惑人心神的力量。 所幸这方灵力纯净,想来要比右边好得多。 ……这话说早了。 不过一睁眼,眼前的景象便变化得翻天覆地。眼前落下花瓣来,正是梨花。 她抬眸。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梨树林,梨花洁白如雪,和月光交相辉映,违背季节地盛放着。 微风拂过,花瓣如雪飘落,冷香扑鼻。这里灵气氤氲,宛如世外仙境。 不知从哪里传来琴声,传来抚慰人心的力量。春日暖阳、夏夜微风,好像都在这琴声里,不知不觉就抚平了迟穗惊疑不定的心。 梨花林深处,高大的古树下,坐着一位白衣男子。 琴音因她的闯入而一顿。 那人抬眼,脸上并无被打扰的不悦,只是微微讶然。他的容貌极好,眉眼清澈含情。 初看倒像是和温迎一卦的长相,翩翩君子,举世无双。但温迎身上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违和感,面前的人却不一样。 太过干净,不染尘埃。 很难想象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只是待在他身边便觉得心情愉悦,明明此人容貌无双,却生不出一丝亵渎的心思。 半晌后,迟穗恍然大悟,硬要用一个词形容他的话便是…… 神性。【】 24、妖域十色境(二) “抱歉,是我惊扰了。”迟穗见他看来,立刻拱手道歉,但心中仍然警惕着。 此人气息纯净强大,与此地浑然一体,绝非寻常之辈,但她无法看透其深浅。 把所有线索串起来,幕后黑手似乎指向眼前之人,但若说是他动了手,又不太令人信服…… 杀人凶手身上会有这么干净的气息吗,她自己尚且不能做到。 白衣公子一笑,声音清雅温和:“无妨,能入此间,便是有缘,姑娘是迷路了吗?” 他看起来似乎真的不知情? 迟穗心念电转,决定先隐瞒身份,顺着他的话道:“算是吧,感觉这边气息独特,不知不觉就走进来了,此处是……?” “不过是一处安静的秘境,我偶尔会来此弹琴,梳理心绪。”他语焉不详,“外面近来不太平,姑娘夜晚独行,还需小心。” 这话让迟穗心中一动。 “阁下也听说了那些传闻?关于奇迹和……”她刻意停顿,不动声色观察他的反应。 男子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生命消逝,总非幸事。只可惜我力有未逮,未能护得周遭安宁。” 他话中的怜悯与遗憾不似作伪。 这下倒是真如天神一般了。 迟穗移开视线。 他眼神澄澈,忧色真切,是真的在为那些死去的小妖感到难过,怎么看都是一位心怀仁念的隐士。 “阁下在此清修,可知晓附近有何异常?” 一左一右,两处空间靠得这样近,他会全然不知吗? “我平日沉心琴音,对外界感知难免迟钝。姑娘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吗?还望告知,我也好做些防备。” “…不,并没有。打扰阁下雅兴了。” “原来如此。我叫归音,不知姑娘名姓?”归音也不追问,只是温和笑笑。 归音。 倒是天生做琴修的料。 “我叫迟穗。”她答道。 归音再次抚上琴弦,流畅温柔的曲调又一次响起。 在琴音和纯净的灵气包裹下,迟穗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感确实消散了不少。但天色已晚,恐怕前辈都急着找她了,此地不宜久留。 是时候离开了,她向归音告辞。 “原来如此,迟穗。”他颔首,“明日我仍会在此地弹琴,既然有缘分,你随时可以来。” “静候佳音。” 迟穗没再说话,转身离开秘境,回到古树林。 另一处空间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再不见踪迹。 周遭景象切换回古森林的晦暗月色,方才梨花香暖、琴音袅袅的仙境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迟穗!”沈善渊的声音立刻在她识海中响起,相识以来很少这般急促,“方才你被吸入那秘境后,我的五感就被隔绝了,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神识一探,确保少女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迟穗心下凛然,一边快速观察四周环境,一边在心中回应:“我一进去你就感觉不到了?”她借着月光,辨认着来时的方向,脚步不停。 “往树木稀疏的地方走。自你身形没入那荧光,我就难以感知外界分毫,看来那处秘境有特殊禁制。” 迟穗依言,按照沈善渊凭借之前记忆给出的路线提示,在林木间穿行。又将秘境中所见所闻尽数转述。 “……此人气息确实干净得不似伪作,言谈间对死者确有怜悯。但另一边那处空间,传来的感觉截然不同,诱惑我的力量似乎更偏向那边,只是不知为何,最后关头被你影响,碰触了左边。”迟穗总结道,眉头紧锁,“这归音,是真不知情,还是藏得太深?” “仅凭一面之词,难下论断。”沈善渊沉声道,“归音……此名号,吾未曾听闻。” 正交谈间,前方林中传来急促的破风声,一道身影疾掠而至,衣袂翻飞间带起灼热气流,不是宋以宁又是谁? “迟穗!”宋以宁见到她,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脸色一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灵力迅速在她体内流转一圈,确认无碍后,才道: “你怎么在这儿?我回客栈不见你人,循着你的气息一路追来。” 他平日里总是爽朗带笑,此刻沉下脸来,显然被她吓得不轻。 迟穗自知理亏,乖乖任他检查,小声道:“前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被力量牵引?”他听得一愣,“你心思缜密,绝非鲁莽之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迟穗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便将如何被莫名牵引,如何发现两处空间,以及误入梨花秘境见到归音一事择要又说了一遍。 “归音?梨花秘境?”宋以宁听完,眉头紧锁,“妖境西陲确有此类传说,但能形成如此稳定且具筛选机制的秘境,非大能者不可为。此人……我亦未曾听闻。你能安全出来已是万幸。” 确认迟穗毫发无损,宋以宁脸色稍霁,叹了口气:“罢了,你能平安就好,此事处处古怪,先回去再说。此地不宜久留。” 他目光扫过沉寂的古森林,带着迟穗迅速离去。 直到回到客栈,布下隔音结界,二人才将此事摊开来细细分析。 宋以宁沉吟,“若按你所言,那归音不像凶手,甚至对惨案知情且表示遗憾。但问题在于,他与案发地如此之近,岂会毫不知情另一边空间的存在?还是说,他知道,但无力干涉,或另有限制?” 迟穗也沉思着,提出她最想不明白的一点: “关键在于,我为何会被引诱?与那些受害小妖相比,我们的种族、修为、年龄、经历,皆无相似,为何客栈这么多人,偏偏是我被选中?” 这也是目前最大的谜团。八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个体,为何会成为目标? 迟穗凝神思索,回忆着所有细节:“灰耳念叨‘奇迹’、‘代价’,我被引诱时,也是一种强烈的‘想要探寻什么’的冲动。” 屋中陷入沉默,二人都卡在了同一步。 线索太少,调查起来很是棘手。 宋以宁双臂环抱,半晌才开口,“穗穗,线头太乱,但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总得有个理由。好好想想,今天有什么事独独你碰上的。” 是啊,今天一整天他们几乎都是一起行动的,怎么偏偏宋以宁没事,而她却中招了? 话音落下,两人眼神一对,同时醒过味儿来。 “刚入妖境分开的时候!”迟穗立马想起来。 宋以宁一击掌,“对,我去买东西的那一小段时间。” 她垂下眼,仔细回忆。街上人来人往全是人,第一次来妖境,她一直再与辛夷境和仙境对比,因此格外注意周围环境。 “但是……”她抬起眼,肯定地摇头,“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 线索又断开了。 宋以宁直起身,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安慰道:“别想太多。今夜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我们照着今日的章程原样再走一遍,若是发生了一样的事,那便再一件件地排除。” 以防万一,他和迟穗调换了房间。 迟穗没再坚持,她确实累了,身体累、心更累,一躺上温暖的床铺就闭上眼睛。 “迟穗。” 沈善渊这才出声,看着少女不肯睁眼的模样,在心里叹口气,但还是坚持要叫醒她。 “运转周天,不可懈怠。” 迟穗含糊地“唔”一声以作回答。 无尘剑尊又等了半晌,可惜剑的主人连翻身的动作都不曾有,呼吸渐渐绵长,竟像是睡着了。 “迟穗!别睡了!快起来修炼,你才几岁,怎么睡得着啊?!” 迟穗抓狂,要不是剑灵没有实体,真想一巴掌给他扇过去。她坐起身,眯了眯眼,“尽渡,你怎么比我本人还着急,劳逸结合懂不懂?” 沈善渊有苦说不出。 仙境如何?旧敌何在?他困于剑中,所有的期盼与焦灼不得不系于她一身,这些话如何与迟穗说。 “根基不牢,大道遥迢。”他只好冠冕堂皇地说些漂亮话来督促她,迫切希望她修为一日千里,还带着他也“鸡犬升天”。 迟穗被他吵得没办法,以前不知道尽渡还有这么多话能说,还以为天下剑灵都如话本中一般沉稳可靠。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不情不愿地运转灵力,一时竟忘了切断与尽渡的联系,刚刚抨击沈善渊的话都让他听了个十全十。 “……少看点话本。”常年居于雪山之巅的无尘仙尊向来被评为四境尊者中最不好搭话的剑尊,此时被少女这么一说,他也是一噎,花了半天才把自己哄好。 罢了罢了,与小辈赌什么气。 第二日,天光刚亮,迟穗和宋以宁便已起身。 他们执笔描红,一丝不苟地重复前日的轨迹。 入城、与那狐妖负责人交谈、查看卷宗,甚至连宋以宁离开的时间都卡的分秒不差。 迟穗再次独自待在客栈房间里,望着窗外同样一方天空,刻意放空了思绪,不去深想任何事。 她都这么好引诱了,快来啊!【】 25、妖域十色境(三) 夜幕垂落,客栈内外一片寂静。 宋以宁的身影隐藏在浓重夜色里,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迟穗留在房内,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漫长。窗外星河渐隐,更漏声慢。 直到东方泛起灰白,宋以宁才带着一身清寒的露水气从窗口跃入。他朝迟穗看去,摇摇头。 “无事发生。” 迟穗的心微微下沉,“难道……猜错了?那东西并非因白日所作所为而来?” “或许是时机未到。”即便一晚上一无所获,他也丝毫没有精神萎靡,拍拍少年人的肩膀,安慰她:“不管怎样,天亮了我们再去那些遇害者的家里看看。” 第二日一早,迟穗拿着据点新送来的详细记录,和宋以宁分开走访。 第一家是雀妖的邻居,听闻迟穗是辛夷楼的人,来问雀妖的事,老人浑浊的眼睛动了动,颤巍巍地引她进屋。 屋里又暗又窄,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唯独墙角堆着一小堆东西——碎玻璃、磨得光滑的彩色石子、几片色彩鲜艳的碎瓷片,在微弱晨光里,固执地闪烁着零星光芒。 “那丫头啊,”她声音嘶哑,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那堆宝贝,“性子闷,不爱吭声,就稀罕这些亮晶晶的玩意儿,省下口粮也要换。” 许是又提起伤心事,她的眼里闪烁着泪光,垂垂老矣的面庞掩盖不住痛苦,转头轻握住迟穗的手,有些无助: “她怎么就死了呢?谁要害她?她是个好孩子啊!” 迟穗的共情心很强,总是痛人所痛,忧人所忧。 她害怕看见别人的眼泪,因为常常与对方一起落下泪来。 她也这样问过闻人归:“我这样心软,是不是不适合做少楼主?” 楼主抬眼看她,难得见她有些踟躇,正了神色,“为什么这样想?” “眼泪就是软弱的象征吗?我不这样觉得。”她说,“这不代表你优柔寡断。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不能切实体会到他人的难处,冷眼旁观的下场就是独陷泥沼,而你生来就有这样的能力。” 闻人归和迟穗一人一张桌子,提笔处理着事务,此时却隔着堆成小山的玉简相望。 彼时的迟穗还不知晓,这就是辛夷楼每一代楼主最后都会悟出的,苍生道。 她从储物戒中翻出一张手帕,擦干了老人落下的泪水,沉默着安慰她。 辛夷楼弟子收集的情报上写,这位老奶奶是一只老鼠妖,修为不高,已经大限将至。她无子无女,亲人、朋友都已经不在人世,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只有小麻雀,她虽然沉默内敛,却有一颗温柔的心,每天都会来陪伴鼠妖。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把自己喜欢的彩色石头都叼来送给奶奶,两个孤独的灵魂就这样靠近了,在粼粼微光下闪耀着,照亮彼此。 人心多温暖,夺取一切的现实就有多残酷。 迟穗一眼看出,眼前的老人已然迟暮,死期就在这几天了。 但她哀哀地望着少女,又像透过她遥遥看见了谁。 “辛夷楼的大人都有本事的啊,一定…一定……”她呜咽着,怎样也说不出话来。 第二家住的是一位树妖,枝条有些干枯,他是那喜欢看晚霞的小鹿的朋友。 树妖说话很慢,枝叶随着话语微微摇曳:“他就喜欢看日落,天边烧起云彩的时候,能在那山坡上坐到天黑。” “他说,那是天地间最不要钱,也最留不住的好光景,看一眼,少一眼……” “那一定很美。”迟穗说道。 树妖深深看了她一眼,扬起一抹苦笑,“是啊,我曾经日复一日的守望着天际那场绚烂而短暂的火焰,直到有人在我耳边说了这句话——” “落日真美。” 可惜,现在看落日的又只剩下他一人了,轻巧的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又轻飘飘地走了。 什么也没留下。 落日不会因为他的死亡停止,时间不会因为他的离去冻结。唯一为他停留的,只剩下老友这一颗无望的心了。 迟穗告别树妖,又来到第三家。低矮的狐妖木屋里,一对夫妇相对无言,眼眶都是红的。他们的儿子也是遇害人之一。 妇人用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那傻孩子,前些日子恋慕隔壁家失明的小蝴蝶,总跟我们说,人家那双眼睛,水灵灵、亮盈盈的,要去寻医生给她治眼睛,可是这一去……” 就再也没回来。 正说着,旁边院子里的门忽然打开,一个少女走出来,听到动静,朝这边探头。 迟穗的目光与她相遇,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蓝色眼眸,像被最纯净的山泉水洗过,在朦胧的晨雾里,显得格外干净透亮。 即便双目无神,也能在这双眼里看到天空。 她又走访了几家,直到天色将晚,才和宋以宁汇合。两人得到的消息都差不多。 “莫非触发条件是执念?” 迟穗坐在他对面,反驳:“可若说执念,世间有执念的人何其多?若论深浅,我自觉并未对任何事痴迷到那般地步。” 线索又绕回了原点,产生了一个更紧的死结。 夜里,窗外下起了小雨。 迟穗试图凝神入定,思绪却如同窗外被风吹乱的雨丝,飘忽不定。 “静心。”第五次这般提醒,沈善渊已经忍无可忍,“既然没有办法继续调查,就潜心修炼。” “可是我一想到那么美好的灵魂消逝,就有些难过。” 沈善渊叹气,暗想她绝不适合修无情道,否则众生皆苦,她如何同情得过来? 这时,一点柔和的光晕,竟无视了绵密的雨幕,穿过窗棂飞进了屋内。 是辛夷楼的传音蝶! 迟穗微微一怔,一直微蹙的眉头不自觉松开了些,伸出手指。 灵蝶温顺地落在她指尖,翅膀上的光泽静静闪烁,下一刻,宿泱的声音便在淅沥的雨声中响起: “迟穗,任务可还顺利?万事谨慎,安全为上。” 沈善渊一听是那小子的声音,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修不成了,自讨个没趣,真想拔剑找人打一架,把心里的憋屈都发泄出来。 他堂堂无尘剑尊…… 宿泱话音刚落,另一个活泼的声音就急急插进来,“迟穗!妖境的甜果子别忘了给我带!要挑最甜的啊!” 迟穗脸色一变,怒骂凌今越就知道吃,一点也不关心她。 不管怎样,她紧绷数日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片刻松弛,嘴角不知不觉扬起弧度。 迟穗运转灵力,对着传音碟回音,告诉他们:“此处一切安好,无需挂念。他斩钉不会忘,而且我还…” 那句“准备了惊喜”即将顺着心意流淌而出的瞬间,一个念头让她即将出口的话语戛然而止。【】 26、妖域十色境(四) 说到惊喜,她和宋以宁分开的那短短时间里,她独自闲逛于街上,心理反复盘旋一件事: 除去那朵月魄流萤,究竟该送宿泱什么礼物,才别出心裁又合他心意,想着想着,就不自觉想到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如同深潭静水的双眸,只有在面对迟穗或者凌今越时才会漾开暖光,就像月华拂过沉寂森林一般美丽。 她要送一件和宿泱的眼睛一样好看的生辰礼。 墨绿色的眼睛、五彩玻璃、金色落日、苍蓝眸光…… 颜色!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了起来。 是了,真正的共同点并非泛泛的执念,而是对某种颜色的极致渴望与迷恋! 迟穗心跳骤然加速,豁然起身,拉开门就要去找前辈分享这惊人发现。不料房门一开,差点与急匆匆赶来的宋以宁撞个满怀。 他神色凝重,急促道:“出事了,又出现了一个牺牲者。” 迟穗心头一沉,那即将脱口而出的“颜色”二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走!”她二话不说,立刻跟上宋以宁。 现场围了好多人,气氛压抑。新发现的受害者倒在巷子里,尸体还没来得及处理。 那景象凄惨的让人心头一悸,死去的女孩全身血液都被抽干,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可怖的灰败色泽。 围观的人看见辛夷楼弟子前来开路,纷纷让开,迟穗与宋以宁十分顺利地到了尸体面前。 看清眼前的景象,迟穗呼吸一滞。 尽管死状凄惨,面目扭曲,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下午才见过的那位失明的蝶妖姑娘。 她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仍然死死的圆睁着,只是里面再无半分神采,比先前见到时更加空洞死寂,映不出丝毫天光。 初次见面时,即便小蝴蝶目不能视,身上却总带着一种坚韧的灵动气息。此刻,那点生命力已被彻底掐灭,归于沉寂。 她死前是怎样的感觉呢? 痛吗,绝望吗,是不是又冰冷又孤独,祈祷有人能救下她? 不得而知了。 迟穗沉默地蹲下身,伸出手覆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眸,为女孩合上眼帘。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令她心底放弃悲哀又愤怒的寒意。 旁边,那对下午才见过的狐妖夫妇瘫跪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 小蝴蝶是孤女,吃百家饭长大,邻里相亲都很是照顾她,邻居一家尤甚,把她当做半个女儿看待。 这对夫妇不久前才痛失爱子,如今又要为蝴蝶姑娘收尸,悲痛欲绝,几近崩溃。 宋以宁低声安抚着他们,一同前来的两名辛夷楼弟子上前,经过夫妇同意后,仔细检查起尸体来。 眼睛是冰凉的,手也是。 好荒谬。 又一个对生活怀着纯粹热爱的人被残酷剥夺了一切。 这么多幸福的家庭破碎,这么多鲜活的生命无声消逝。如果不是昨夜沈善渊关键时刻唤醒她,那躺在这里变得冰冷的或许就是迟穗自己。 好难过,她想。 闻讯而来的西陲居民越聚越多,将小小的巷子围的水泄不通。 迟穗抬起头,望向人群。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情绪,既有哀伤,更多的是兔死狐悲的惊恐。 深切的恐慌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感到心惊,都觉得大难临头。还有人神色慌张,四处询问妖尊大人在哪里,难道不管他们了吗? 宋以宁也注意到了这情况,眉头紧锁,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稳定人心。 但迟穗却先他一步站了起来。她站的笔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惶惑不安的脸,用灵力加强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诸位,”她开口,鬼面遮掩了她的容颜,却丝毫不减那话语里的冷静,“特殊时期,特别行事。不必太过慌张,辛夷楼已对案件展开调查,此时有了许多进展。” “邪祟害人,辛夷楼绝不会坐视不理。在找出真凶之前,请大家务必提高警惕,保护好自己和身边人。” 迟穗略微停顿,给予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说: “自今夜起希望大家尽可能三两结伴,轮流守夜。邻里之间互相照应,确保同伴始终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尤其是入夜之后。” 宋以宁三两步走到她身旁,有眼尖的人已经认出这位星主大人的身份,再看向迟穗时,便多了几分信服。 “同时我辛夷楼弟子会在西陲各处加紧巡逻,一旦发现任何异动,请大家立刻高声呼救,我们必定第一时间赶到!” 这番话条例分明,既有切实可行的自保方法,又有强有力的后援承诺,让惶惶不安的人群稍微安定了一些。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低声交换着赞同的言语。 半晌,人群里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请问……大人是谁?我们从未见过您,真的能保证大家的安全吗?” 宋以宁一笑,朗声道:“我是辅弼星主,宋以宁,这位,”他侧身,“是我辛夷楼新任少楼主。” 他话音落下,人群中的目光又是一变。 “辛夷楼竟然择了少楼主?” “那定是个厉害人物,又有星主在,我们有救了!” 迟穗这才亮出辛夷令来,质疑声彻底消失。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杂乱却诚恳: “拜托诸位大人了,我们一定配合!” 安抚好民众,又将悲痛欲绝的狐妖夫妇托付给相熟的邻居照看,二人才带着沉重的心情返回据点。 一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迟穗马上对宋以宁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前辈,我怀疑那些受害者,包括我,可能都是因为对颜色怀有强烈的执念,才被那东西盯上的。” 宋以宁呀然,两人将目前已掌握的受害者信息快速核对了一遍,发现竟然都合的上! 这些事情,乍看只是一个非常小的习惯或者愿望,隐藏在无数信息中,不过是遇难人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被迟穗这样一串连,却刚刚好构成了每个人的死亡线。 “很有可能!”宋以宁想通,当即向主楼求援,他们需要更多人保障西陲居民的安全。 迟穗也不闲着,召集在据点待命的十余名弟子,一同翻阅所有卷宗和户籍记录,重点筛查居民里是否有对某种颜色表现出喜好或执念的人,将名单整理出来。 据点里顿时更加忙碌。她又抽出纸笔,打算制定巡逻方案,未来几天重点守护这些被筛查出来的人员。 落笔时,少女几不可查地一顿,侧目看向宋以宁。 这种事情,要不还是交给星主前辈来做吧,毕竟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第一次来这里,即便今日观察了地形,也还是不熟悉…… “谋则行,疑则败。” 温迎含笑的话语忽然浮现在脑海,迟穗一摇脑袋,暗骂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连《万山录》都能一字不差背下来的记忆力,复刻一张地图有什么难度?何况她有这个自信,能将巡逻路线安排得清楚明白,保证任务周全。 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迟穗不再犹豫,一副巡逻路线快速成型,白纸画满了一张又一张,每家每户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还有精力抬头补充:“辛苦大家了!接下来几天,大家的休息时间会很少。我们已经向处主楼求援,带援兵一到,立刻轮换修整。” “是,少楼主!”众弟子齐声应道,毫无怨言地投入了工作。 宋以宁刚传讯完,看见迟穗干净利落地分派任务,行动之果决,办事之谨慎,眼中不禁流露出欣慰神情。 他觉得自己或许还是小瞧了这个年轻的少楼主,她远比自己想象中更能独当一面,能在纷乱的线索中迅速抓住关键,也可以在压力下做出最有效的安排。 甚至不需要向他求助。 迟穗做完手上的事,又跟着一起整理卷宗,刚凝神翻开,嘴里就被塞进一颗圆溜溜的东西。 她含住,竟是松子糖。 少女一愣,抬眼看见宋以宁正笑盈盈看着她。等她将糖块咽下,又不知从哪变出一块桂花糕,迅速塞进她嘴里。 迟穗:? 难道那天他还囤了东西在储物戒里? 迟穗震惊地睁大眼睛,嘴里却被糕点塞得鼓鼓囊囊,只含糊地“唔”了一声,诚实咀嚼起来。 好吃! 她眨眨眼睛,好像在问他:“你从哪里变出来的?” 宋以宁将食指竖在唇边,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小秘密一样悄声道:“存货不多,别声张,让他们发现了可没你的份了。” 迟穗眼神飞快地瞥了一眼同门,心道对不起了,她实在是肚子饿了,不得不吃独食啊。 她坚定点头,继续嚼嚼嚼。 身为前辈的星主大人看着她这幅模样,眼里笑意更深,又递过去一块糕点,小声提醒: “以后可记得按时吃饭。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忙起来就能把吃饭这事忘到底朝天。” 迟穗一边接手投喂,一边心想,说实在的,自己对吃饭确实没那么期待,毕竟每次用餐都要看见朝盈那张疯狂的脸,也意味着又要开始忍痛。 每次忙起来都会下意识忽略吃饭,在楼中还有宿泱日日照料她,本以为出来做任务就要受苦,没想到这里也有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真幸福!【】 27、妖域十色境(五) 当夜,许是因为那蝶妖姑娘新丧,邪祟饱食,西陲之地竟然难得的风平浪静,再无异动。 但这样的平静,反而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绷得人心头发紧。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迟穗带着几名弟子,依照连夜整理出的名单,逐一上门确认那些符合条件的居民。 她行事细致,不仅在每户门外布下了隐秘的防护法阵,还特意走访了几户鳏寡孤独的妖族,帮着牵线搭桥,务必确保他们都能找到可靠的邻里。 看着那些原本惶恐不安的面孔,因她的到来而渐渐安定,迟穗才觉得肩头的重压稍缓。 “你已经一夜未合眼,灵力消耗亦是不小,不需要调息片刻吗?”沈善渊见她忙来忙去,忍不住开口提醒。 迟穗正凝神检查符阵,闻言动作未停,觉得有些好笑:“尽渡,你也太小看我了。以我如今的修为,莫说一夜,便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灵力也支撑得住。” 沈善渊沉默片刻。他当然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少女经脉中流淌的灵力确实比之前浑厚凝实,根基之稳固,远超同龄之人。 “看来我沉睡的这段时日,你并未懈怠,修为精进……远超预期。” 若是修炼时也能拿出这样三日不合眼的架势来,恐怕他现在已经神魂归位了。 迟穗听到他夸自己,嘴角得意一扬,偏偏故作谦虚:“哪里哪里,不过是按部就班、寻常速度罢了。” ……沈善渊决定再也不轻易夸赞她。 是夜,巡逻照常进行。迟穗也加入了队伍,和宋以宁分处不同区域,在几家重点守护的居民附近反复巡视。 月色清冷,夜风带着寒意,吹动少女高高束起的马尾。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后半夜,四周也仍然安安静静。明明是最好的结果,迟穗心里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清晰。 总觉得暗流涌动。 果然,还未等到天明破晓,远处便传来惊呼,有谁在那里使用灵力! “你们守在此处,提高警惕!”担心是调虎离山之计,她对身旁几名弟子下令,自己则御剑掠去,半刻也不停。 她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已赶到,却已经有人先她一步。 长街尽头,宋以宁身影挺拔,正将佩剑归入鞘中。剑鞘伴随他的动作,发出一声独特的轻响。 这道身影让迟穗一瞬间幻视,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幼时。 那人也是这样,天神降临一般出现在她面前,在死亡和绝望到来之前先一步朝自己伸出了手。 宋以宁见迟穗来了,转过头对她笑,金色的眼眸熠熠生辉,“来得太迟了,少楼主,这风头可轮不到你出了。” 一点也没有变。 他还是如此,不论何时永远像太阳一样炽热温暖,既有爽朗的性格,又有一颗温柔的心,毫不犹豫对人伸出援手。 却又在对敌时显露出自己作为成熟前辈的一面,看似柔和的火焰,也有烧毁一切的力量。 在他身后,一个少年瘫坐在地,双手紧紧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显然吓得不轻。 他正呆呆望着宋以宁的背影,仿佛那是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壁垒。而在他脚边,邪神教的尸体倒在地上,一剑封喉。 这里的居民大多修为低微,没有自保能力,碰上邪神教,能活下来算是运气不错了。 那尸体身上的衣服不知为何燃起火焰,火光映得辅弼星主的侧脸明明灭灭。他神色平静,透露不出半点刚才的惊心动魄。 迟穗脚步停住,这才放松下来,“看来这里不需要我多事了,可惜没来得及一睹你使剑的风采。” 宋以宁扶起那侥幸活下来的少年,安抚了几句,眼看他还神魂未定,便亲自送他回了家,告诫千万别落单。 迟穗仔细检查那具尸体,发现修为不算顶尖,手段也粗糙,不像是能制造出之前那些惨案的主谋。 “应当是以为有机可乘,想来趁火打劫的先邪神教徒,”他嗤笑一声,难得不爽地踢了尸体一脚,“没成想撞到了我手里。” 确认这只是个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小角色,两人这才放心,吩咐随后赶来的弟子处理现场,他们并肩走在街上。 脚步声在空荡的小巷回响,迟穗响起放在那一声清越的剑鸣,不由好奇道:“前辈,你剑鞘发出的声音很特别,怎么做到的?” 宋以宁闻言,哈哈一笑,爽快地将剑鞘抽出,递给她:“你说这个,这剑鞘是我自己做的。你看,反面入鞘,机括相扣,就会发出声响,若是正面送入则寂然无声。”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给她看:“当年觉得有趣就一直用着了。你喜欢?送你了。” 迟穗确实觉得这设计精巧,但她怎好横刀夺爱,连忙摆手:“这怎么行,既然是你用了很多年的……” “无妨。”他说,“就像当年我把尽渡赠予你一样。” 迟穗不免想起往事,心中感叹。 是啊,辛夷楼个个都是大忙人,谁能想到堂堂星主还会一直关注她这个外围弟子,还亲自赠剑? “那时我只是想,不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手刃仇人也好,独善其身也罢,”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已经亭亭玉立的少女,“只盼你能仗着它平步青云,扶摇万里。” “如今看来,你早已走到了那一步,甚至比我当年想象的还要远。” 两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清冷又柔和。 “所以再送你一点小玩意儿,不算什么。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去,我亲手给你做一个,便算作你十八岁生辰的贺礼了。” “庆祝咱们少楼主真正长大成人,变成一个顶天立地、可靠非凡的大人物。” 宋以宁的话将过往的期许与未来的祝福悄然串联,让迟穗也忍不住期待起来。 “那当然了,我会变成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然后成为你的骄傲,成为辛夷楼的骄傲。 就在这时,远处再次传来骚动。两人神色一变,再顾不上交谈,直奔而去! 赶到时,院落外已经有了几个人,一名壮汉失神地往前冲,不顾一切也要往某处去。 辛夷楼弟子死死阻拦,差点被他狂暴的灵力震伤,家人被他胡乱挥舞的手臂扫中,痛呼出声。 “打晕他!”宋以宁厉喝一声,便要上前将其制住,迟穗则是顺着他死死盯着的方向望去。 并不是上次那片古树林。 莫非入口的位置时时变化? 没等宋以宁打晕他,迟穗耳畔便传来一声琴音。 那琴声空灵悠远,仿佛自九天之外落下,不过一个清越单音,却如同甘霖洒落焦土,抚平了所有躁动。 下一秒,那人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眼神茫然吧,随即身体一软,直挺挺向后倒去。宋以宁恰好接住他,检查一番。 “只是昏睡过去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把他搬回屋内。 宋以宁留在原地,面露疑惑,“奇怪,他怎么突然就晕过去了?” 闻言,迟穗比他更疑惑,“是因为琴声啊。” “琴声?”四目相对,都写着茫然。 “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迟穗眨眨眼,反应过来正如那入口只有她进去了一般,琴声也只有她能够听见。 她立刻联想到那片梨花秘境,归音…… “前辈,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要再去那里一探究竟。” 宋以宁面露担忧,不太赞同,“是否太冒险?不如等主楼支援到了,局面更稳定些……” “来不及了。”迟穗摇头,“对方手段莫测,如果我们再止步不前,只怕会有更多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必须主动出击,弄清那归音的底细。” 不过,在此之前,归音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若是站在他们这边,那为何秘境与所有线索对上,若是敌对面,那琴声可是实打实地帮助了他们。 宋以宁知她所言在理,沉吟片刻,还是点头同意了。 交代好剩下的事务,二人一同前往之前的古森林。 “不知道位置有没有改变,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碰碰运气了。” 事实证明,她的运气确实不错,那入口乖乖待在原地,并无变动。 莫非与罪魁祸首并非一人?还是要试探试探才知道。 “不行,我进不去。这方境界拒绝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接近。”宋以宁神色凝重,感受到强大的灵力,当机立断要带迟穗走。 “都到这里了,怎么能离开?!”迟穗被他拉住往回走,心中一惊,坚持要进去看看。 “这里太过危险,那境界的主人修为高深,即便是我也没有把握强行破开!”他语气严肃,不容拒绝,“穗穗,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每天都有无数人因为任务失去生命,但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因此而退步。”迟穗强行停住脚步,甩开宋以宁的手,目光坚定看着她。 “所有人都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即便我是少楼主也不例外!” 宋以宁没想到她这般犟,一时僵持在原地。 “……我才是少楼主,你该听我的。”迟穗还是第一次拿身份压星主,心中还稍微有些忐忑,思考要不要把辛夷楼拿出来打气。 没想到这话一出,宋以宁叹气,没办法再阻拦她,“我明白了,如果你坚持,我就在这里等你。” 这招还真有用? 在辛夷楼,楼主的命令高于一切,其次是少楼主,这是所有人都坚持的准则。 何况闻人归早早将少楼主的位置交于她手,便是默认了她有这个权利,不论楼中事务,还是任务指挥,通通交给迟穗。 这是楼主的信任。 相信她会做出对的选择,那么在此条件下,明知危险,星主也无法阻拦,即便自己死在这里,也怪不到宋以宁头上。毕竟这是迟穗的决定,他只是服从命令。 “万事小心。”他没办法,只能再次叮嘱她,又塞几个法器进她的储物戒中。 “放心吧。”迟穗安慰道,这时候还有心情和他冷静的分析利弊,“在我看来,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宋以宁只好目送她进了秘境,心中的担忧半点不减。在他心里,就算成长得再快,迟穗也仍然是个百岁不到的孩子,如何能不担心? 但愿一切按计划进行,他在心中祈祷。【】 28-30 第28章 妖域十色境(六) “请相信我一次。”…… 迟穗踏入秘境, 梨花依旧,只是这次心境截然不同。 归音似乎完全不意外她的到来, 自顾自弹着琴,一直到迟穗走到他面前才含笑抬眸。 迟穗也笑着。 无论是归音还是温迎,这种面上温润如玉,心中暗含毒牙的家伙都有一个共性:他们往往充满掌控欲,对于一切事情都胸有成竹。 只是温迎深知自身本质,更能站在对手的角度想事情, 走一步算十步,步步惊心。 眼前的人更像是从小就身居高位,他不用想太多勾心斗角的事, 就有人为他处理好一切。他的自信是高高在上的,哪怕气质再出尘, 再有多少怜悯众生的神性, 本质也没有变—— 是一条毒蛇。 迟穗想, 真是徒弟像师父, 和温迎待久了,她的性格都受到了影响。碰上这种人, 自己简直迫不及待, 想要撕碎他脸上的面具,看看这张慈悲的脸会不会露出惊诧的表情。 于是她说:“月离声尊者。” 抚琴的手悬在弦上, 月离声与迟穗四目相对, 眼里多了几分惊讶。 “迟姑娘去而复返, 是终于想明白, 还是……查到了什么?” “两者都有。” 迟穗坐到他身旁古树的枝桠上,“辛夷楼少楼主迟穗,见过妖尊。” 要说迟穗决定冒险一探, 还真不是冲动行事。她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没有告诉宋以宁 那就是对于归音的身份,她已有猜测。 辛夷楼藏书阁收纳百书,各境说得上名号的秘籍和重要情报都收录于此。不过,有些情报,只有主楼四位才能看。 因此,有机会知道尊者隐秘的,不过只有她、闻人归和洛玄之了。 龙族覆灭后,妖尊便只剩下凤凰一族月离声一人。 凤凰善音律,离声,归音,很难不联想到。 听到那阵琴声时迟穗就在想了:若说是敌人,帮他们未免太也说不过去,但是若说是同伴,又为何不亮明身份? 这样稳定的境界,必定是一方强者才能做到的。如此强大的修为,如此浩瀚的灵力,怎么可能抓不出一个邪神教? 但要说这人是妖尊离声,就说得通了。 因为他有色盲之症,眼中的世界只有黑白之分。为此,每百年都会来一次辛夷楼寻医,星主之中,知晓这件事的还有朝盈。 “迟穗……这名字竟然是真的。”比起身份被发现,月离声竟然更在意她名字的真假。 “名字不假,只是当时情境,不便表明身份。”迟穗看着他。 其实当时只为怕他看出来自己撒谎,一个不高兴就把她了结了才说实话的,大不了回去改名换姓就是了。 “你能看破,是你的能耐。”月离声不再弹琴,“只是你亮明身份,想必不只是为了打招呼。” “自然。”迟穗迎上他的目光,“我来,是想问尊者,既以亲临此地,为何坐视子民接连遇害。以你之力,当真束手无策?” 所以她才说月离声是条毒蛇。 哪怕不知五色,查不出凶手,也能现身护佑妖族子民。他却龟缩一隅,只顾着弹琴,想来也就出手过那一次。 不论有什么苦衷,身为妖尊,他没有承担起自己的职责。 这话问得直接,月离声沉默了片刻,望向无垠的梨花海,声音中难免带了几分惭愧: “我并非无所作为。此方秘境以我的灵力为基,以琴音为引,净化此地逸散的污秽,延缓他害人的速度。”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迟穗:“但我抓不住他。他藏匿于空间裂隙之间,行动诡秘,反应极快,我数次察觉其波动,他便瞬间消失,强行搜寻只会打草 惊蛇。” 理由合理。 她勉强相信。 “并非你束手无策,而是你看漏了什么。” “比如,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梨花的冷香,琴音余韵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但某种无声的东西在这一刻被打破了。 明明一直在对视,那双干净的眼睛却是第一次清晰映出迟穗的身影。 “你知道了什么?” 咦,看来妖尊大人不知道所有经过辛夷楼之手的消息都会收录在藏经阁啊。 毕宿殿眼线遍布天下,网罗时间情报,手段不一定清白,但有用。 “我知道,所有受害者都对某种特定的颜色,怀有异乎寻常的渴望。” “雀妖收集五彩玻璃,鹿妖痴迷落日熔金,蝶妖姑娘有一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而我当时满脑子想的,是该如何找到一种配得上朋友墨绿色眼睛的礼物。” 那东西是以色彩执念为诱饵,这就是月离声屡次失手的关键。他看不见颜色,自然无法洞察。 月离声默然。 他确实看不见颜色,常人所言色彩多美,他体会不到半分。 “……是,我眼中万物唯有明暗深浅,黑白灰而已。梨花白、霞光金、眼眸蓝绿,于我并无分别。”离声轻轻抚过琴身,有些落寞地垂下眼,没再去看迟穗的眼睛。 反正他也不会知道,眼前的少女那双灵动的双眼,是什么颜色。 “你既看破此结,又身负辛夷楼之责,想必已有计较。” 迟穗刚刚还以为他失落的神色莫名愧疚一刻,听他这么一说,立刻道:“我们合作。” 那日迟穗平安归来,与宋以宁道并无进展,便照常回去处理事务。 只是许多人都发现了一件事。 少楼主变了。 她不再像出来时那样积极锐利地追问线索,而是变得沉默。常常在傍晚时分独自一人走到小山坡上,与老树妖并肩坐着看日落。 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壮丽的橘红,瑰丽的色彩流淌过她带着鬼面脸,印在那双专注的眼眸里,深不见底。 迟穗没有说话,陪着老树妖一起,看着那轮红日一点点沉入远山的轮廓,将最后的光与热毫无保留地洒向人间。 “确实很美吧?”树妖问道。 “是啊。”难怪鹿妖生出执念,这里的落日确实独一份的好看。 她的目光黏在天边那一片绚烂之上,仿佛要将那变化的色彩刻进心里。 夕阳,这天地间最慷慨、也最残忍的景象。 最慷慨,因为无需代价,人人得见。最残忍,因为无论如何留恋,它终将逝去,也许就在下一分。 自那天起,迟穗去看落日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也越来越专注。有时会带着纸笔,试图将那转瞬即逝的色彩记录下来,却总是在画到一半时颓然停下,对着画纸发呆,喃喃自语:“不对,不是这种红,还差一点。” 她的异常,自然落入了西陲居民的眼中。起初只是好奇,渐渐地,便有了一些低声的议论。 “那位辛夷楼的少楼主,是怎么了?整天对着太阳发呆。” “我听狐妖说,是对落日着了魔!” 流言如同初春的野草,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他们混杂在人们对惨案的恐惧和对辛夷楼的期盼中,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合乎情理。 一个被残酷案件压垮的年轻修士,沉浸在虚幻的追求中,这在这片如今多灾多难的土地上,并不算太稀奇。 宋以宁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他看着迟穗日渐沉溺于落日景象,心头压了一块巨石。 他几次试图找他谈谈,旁敲侧击的问她是否需要帮助。每次,少女都只是摇摇头,依旧望着西边天空的方向: “我没事,前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这里很好,看得清楚。” 她甚至开始调整巡逻的部署,让弟子们将巡逻重点放在了以她所在山坡为中心的周边区域,反而放松了对森林方向的监控。 她在那片山坡周围,亲手布下了更为复杂的防护法阵,还请走了树妖,美名其曰防止修炼时被打扰。 宋以宁认得那些阵法符文,其中不乏强大的禁锢与隔绝之效,这绝不仅仅是防止打扰那么简单。 他强烈反对如此明显地收缩防线,“穗穗,这太冒险了!” 迟穗手下动作未停,头也没抬,心中诧异怎么前辈就是不懂她的暗示呢,只好抬眼认真看他,“请相信我一次。” 看着她这样的眼神,宋以宁所有劝说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迟穗吗?尽管相信她就好了,她能做到的。”淮与他交接任务时这样说过,“宋以宁,别小看她,总是将人看作后辈庇护在你的羽翼里,可是会被她狠狠咬一口的。” 他最终叹了口气,“好,我相信你,但无论如何,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这是他退让的底线了。 于是在宋以宁忧心忡忡的注视下,迟穗的沉迷愈演愈烈。 她在落日最盛时,无意识的伸出手,想要触摸着遥不可及的天光。 宋以宁就隐在不远处,看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不断默念,相信她相信她相信她。 一切都像是一场缓慢铺垫的戏剧,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的诉说着一个“精神失守、执念深重”的故事。 没人知道,那张痴迷的鬼面下,有着怎样清明的一颗心。 现在,只需要赌一个邪神教的贪婪,等一个最佳的收网时机。 第29章 妖域十色境(七) “让我有些不爽。”…… 时机在第四日黄昏降临。 那天的落日格外的烈, 将天空烧成了一片悲壮的赤金,流云如血, 缠绕着即将沉沦的日轮,光芒刺目的让人无法直视。 迟穗独自坐在山坡上,仰着头,鬼面朝向西方,全身心都沉浸在那片极致景色中,对周遭的一切浑然未觉。 宋以宁藏身在远处, 看着她那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落日吞噬的专注背影,心脏难以自制地砰砰跳起来。 到此时,他已经明白迟穗要做什么, 心照不宣地配合她行动。但此时此刻,还是感到心惊肉跳, 不赞同她以身试险的方法。 迟穗放空思绪, 静静欣赏落日, 突然觉得脑子里多出一个念头: “往西边走, 永远留住它。” 这样的想法越来越深刻,使她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 抬脚就往外走。 周围静悄悄, 气息都隐藏得极好,就像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了一般。 迟穗瞳孔涣散, 不顾一切往外走, 却被自己亲手布下的阵法拦下, 不得寸进。 此时山坡周围的居民都已经在辛夷楼弟子的引导下悄然疏散, 空地里只有失了魂的迟穗痴痴望着西边。 那人终究沉不住气,眼看如此上品的“食粮”就在嘴边却吃不上,急得冒险现身! 异变骤生!迟穗周围的空间猛地扭曲, 一个散发着诱惑气息的境界凭空浮现在她身后,想要将她一口吞没。 “迟穗!”宋以宁眼见少女不自觉转身,立刻飞身上前。 “铮——” 不过一道琴音比他的动作更快。 琴声如九天凤鸣,落在迟穗心间,令她浑身一个激灵,眼中刹那恢复清明! 什么落日、什么执念,统统被压下,她眼中霎时燃起的只有全神贯注的战意。 “该死的家伙,害得我演了这么多天的傻子,名声都被你败光了!” 温迎说得不错,演戏要骗过人,首先要骗过她自己,她这几天是真的过得浑浑噩噩,兢兢业业在扮演一个不顾事务的混蛋,真实得自己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就在迟穗惊醒的同时,她脚下早已埋设好的金色阵纹骤然亮起,光芒交织,缠上那灰暗境界。 “不是喜欢跑吗,我看你还要跑哪里去啊?” 相当不巧,闻人归的阵法修得出身入化,连带着她也学了个七八分,小小缚灵阵也能发出百倍的威力。 宋以宁脚步一顿,竟然在迟穗的神情上看到一丝淮的影子,暗道自己真是魔怔了。 “啊——!”那黑影发出一声人类的尖叫,意识到自己中了计,疯狂挣扎试图逃出。 “真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辅弼星主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那境界身后,长剑出鞘,带起一片灼热的气浪,赤红的灵力 流转,毫不留情斩去! 境界看似是扭曲的东西,实际上也是持有者的一部分,哪怕不能逼他现出原身,也能重伤其神魂。 那暗影见星主出手,猛地收缩,化作一道黑线试图遁走,却被迟穗操控的阵法死死拦住。 “前辈!”迟穗与宋以宁一前一后,尽渡剑已然在手,剑身清光大盛,剑走清灵,灵异的剑气封锁他所有的逃窜路线。 黑影终于睁开阵法束缚,冒着受重伤的风险也不管不顾就要离开,只要不在这里伤到原身,他就不会有性命之危。 “你只会逃吗?”迟穗边打边挑衅两句,“符合邪神教一贯风格,没用的废物。” 月离声的琴声并未停歇,不仅替二人挡下一些攻击,也始终令他们保持神魂清明。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出手,但总归是做了些贡献,让迟穗愿意托付后背给他。 刀剑金鸣声不绝于耳。 邪神教见逃脱无望,凶性大发,突然膨胀开来,一股远比之前强悍数倍的污秽气息爆发而出,无数怨念的低语涌向二人。 迟穗来不及收剑后退,离声正要抬手转音,便已经有人挡到了她身前。 “退下!”宋以宁接下这一击,却也被这股力量震得气血翻涌,动作微微一滞。 作为前辈冲锋陷阵,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那家伙抓住机会,绕过宋以宁的剑,直扑后方灵力消耗不小的迟穗。 “小心!”宋以宁救援不急,瞳孔紧缩,转身却看见迟穗嗤笑的神情。 “前辈,你一直这样保护我,让我有些不爽。” ……什么? 无视星主大人错愣的表情,她冷静地张开手,径直向后倒去,正好被吞噬进去。 他的能力特殊,不逼出原身就没办法彻底斩杀,以宋以宁的修为,自然有能力再次追杀,直到他神魂重伤,不得不现出原形。 这是星主的实力。 可是在此之间,又会出现多少个牺牲者? 他如此会逃会躲,还要等待多少时间,多少次机会? 没有人等得起。 一道琴音突然响起。本来飘渺无形的东西竟然变得无比凝实,随着灵力斩开了黑影,又突然散去,没入迟穗灵识中。 一直休眠中的沈善渊睁开眼,只觉得灵力奔涌,神识清明,灵魂随着迟穗升腾起的前所未有的杀意而微微颤抖着。 这是尊者级别的灵力馈赠。 “小疯子。”月离声无奈的叹息随着这道琴声响在她耳边。 眼前灰白一片,竟然出现了没有颜色的梨花林,盛开着毫无生机、死气沉沉的花。 迟穗站在漫天灰白的梨花中,这里好像没有颜色,没有时间流动,只听见破碎扭曲的声音在耳边叫嚣: “如果能让奶奶永远像五彩玻璃那样绽放光彩,你是否愿意付出一切?” ——这是他诱惑雀妖时的话语。 “如果能让挚友看落日时永不孤独,你是否愿意付出一切?” ——那是鹿妖到死都没能对老友说出的祝福。 “如果能让爱人的眼睛焕发光彩、重回光明,你是否愿意付出一切?” ——那是狐妖少年穷尽一切也要追求的愿望。 无数被利用的美好愿望化作最恶毒的蛊惑,冲击着迟穗的心神。他描绘着视线愿望后的美好图景,诱惑人们放弃抵抗,献出自己的一切。 而那些被杀死的人,无一例外都回答了: 是的,我愿意。 她这时才发现,原来不只是对颜色的渴望,这个邪神教真正利用的,是爱啊。 亲情、友情、爱情,世上最美好最纯洁的感情,就是爱啊。 因为爱,他们才会奋不顾身,飞蛾扑火地给予肯定的回答,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怒火在迟穗心中熊熊燃烧。 不是为自身身处陷阱,而是为这些被践踏的真心。这些平凡生命中最珍贵、最柔软的部分,竟然成了邪祟滋养自身的食粮。 不是想挑软柿子捏吗,她就告诉这蠢货,自己究竟挑选了怎样一个对手。 “闭嘴。”迟穗灵台死死守住清明,即便没有离声的琴音,也没有再受到蛊惑。 沈善渊的灵魂感受到她的怒火,心跳不自觉也跟着加快。 他这修无情道而沉寂万年的心啊,竟然还有为谁而波动的一刻,不可思议。 “爱,不能成为他们死去的理由!” “渴望本身无错,错的是,利用这份渴望行掠夺之时的蛀虫!” 她闭上眼,不再去听那些纷杂的蛊惑。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落日的绚烂,而是那夜醉酒后,在月光下无意识完善的剑招。 那套脱胎于基础剑诀和心法,又被不断加强的懵懂初成的剑法。 “你为什么不回答,难道你不想要宿……” 恼羞成怒的邪神教顿住,感受到她疯狂运转的灵力,顿时恐慌起来。 “等等,你不是修为最低的吗,为什么、不、你,难道不是百岁不到吗?” 百岁不到的少女,为什么会有这般恐怖的修为,哪怕不及星主和妖尊,也不是他在境界中所能敌过的。 现在他才意识到,迟穗脸上的鬼面有隐蔽气息,掩盖修为之用,慌忙要将少女送出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尽渡。”她低唤一声,手腕转动,剑随身走。 “我在。”沈善渊答道。 剑已然出鞘。 剑光像月光一样流淌,明明清冷又纯净,斩在身上却又冰冷又坚硬起来。所过之处,那些声音纷纷消散。 心之所向,剑之所往。 不为无情斩红尘,但求本心渡迷航。 清醒的时候用这一剑,竟然是这种感觉。 邪神教只觉得神魂俱痛,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黑白的梨花被剑光斩落,又一寸寸恢复色彩。 剑光以迟穗为中心,爆发开来,无数道剑意带着肃杀一切的决绝,冲击着境界。 在此界恢复全部颜色的瞬间,境界也骤然破裂,那人受到重创,不得不现出原型! 再次睁眼,看见的就是宋以宁惊诧的脸,还有前来驰援的辛夷楼弟子。 面前剩下一个眼中满是惊惧的邪神教,他周身缠绕着尚未散去的属于受害者的灵韵,此刻如同无根之火,剧烈摇曳,即将熄灭。 “呀,看来你很弱啊,怪不得一直躲躲藏藏呢。”迟穗笑了,剑尖刚抬起一寸,指着那家伙的脑袋,他就颤颤巍巍地跪下了。 好没骨气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就这个少楼主帅 第30章 妖域十色境(八) 我愿意。 迟穗的剑尖稳稳悬在那邪神教徒的眉心, 看着他涕泪横流的丑态,眼中最后一次温度也冷却下去。 原来邪神教从嚣张跋扈到跪地求饶只需要一瞬。 她没有立刻动手, 转头看向不远处渐渐聚拢过来的西陲居民。 他们被辛夷楼弟子护在身后,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看到少楼主投来的视线,顺着剑尖看见那被擒住的邪神教,渐渐燃起悲愤。 “诸位。” “害死你们亲人、朋友的凶手就在这里。” 迟穗手腕一转,尽渡剑的剑刃贴着那邪神教的皮肤划过, 生生割下一块肉来,让他发出一声凄惨的痛呼。 她清楚得很。 少楼主的名号不过只有辛夷楼中人知晓,四境之中并未传开。 立威、传名, 闻人归不会替她做,要令人信服, 是身居高位后第一件需要做的事情。 那就拿这家伙开刀好了。 “辛夷楼诛邪, 依律, 当众明正典刑, 以慰亡者,以安生灵。”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掠过那一双双写满悲愤和哀痛的眼睛中 。 “今日, 我便以此獠之血,祭奠所有无辜逝去的生灵!” 话音落下, 再无迟疑。 剑光起, 如冷月划破暮色。 利刃割裂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那邪神教徒的哀叫戛然而止。头颅滚落, 无头的躯体抽搐两下,轰然倒地,缠绕其身的驳杂灵韵也如烟消散, 再无痕迹。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山坡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沉默了半晌,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后哭声、咒骂声、解脱般的叹息声连成一片。 那对狐妖夫妇相拥着跪倒在地,朝着迟穗的方向深深叩首。老树妖的枝叶在晚风中剧烈颤抖,仿佛也在无声恸哭。 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担忧恐惧骤然消散,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下来,庆幸着、哀痛着。 迟穗收剑归鞘,剑身清光敛去,仿佛刚才那凌厉一击只是幻觉。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具尸体,神色掩藏在鬼面下,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 “清理一下。”她对迎上来的辛夷楼弟子吩咐,语气寻常。 “是!”弟子们躬身应命,看向她的眼神里更是多了几分由衷的敬畏与折服。 善后事宜有条不紊。辛夷楼众人安抚民众,协助处理遗体,重新加固周边防护。迟穗则避开人群,走进古森林,遥遥对着虚空一行礼。 “多谢妖尊援手。” 月离声并未现身,只有他那清雅温和的声音随风送来:“分内之事。迟少楼主……好剑法,好心性,此番,多谢。 他没有现身,或许仍有他的顾忌,或许是身份使然。但这份谢意,迟穗收到了。 “职责所在。”迟穗顿了顿,还是说道,“关于尊者之疾,我亦会留意。”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有劳。” 管他有没有信,迟穗把话带到,便转身离去。 她火急火燎处理完剩下的事务,就要连夜赶回去。宋以宁很是奇怪,告诉她不急于一时,大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再回辛夷境,近来没有什么棘手的任务。 “不行!一刻钟也等不了,今日就是宿泱的生辰,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迟穗手上不停,收着东西,把桌上的玉简一股脑塞进储物戒就要往外跑。 宋以宁头疼,又帮她把落下的东西收好,跟着冲了出去。 “穗穗、还有这…怎么停下了?”他追到一半,一抬眼便看见迟穗顿住的身影。 不知是谁把她要连夜走的消息传了出去。 不算宽阔的道路两旁,竟然密密麻麻站满了西垂的居民。这里并非妖域繁华之地,大家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法器送给这位位高权重的少楼主做谢礼。 温柔的少女带着特色甜果,拉着父母手的孩子拿着精心编制的花环。 迟穗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他们要做什么后急忙往后退几步,祈祷没人看见她。 拜托,这种场面她真的应付不过来,会感动到哭的! 谁知还是有眼尖的人发现她,大叫一声:“少楼主出来了!” 不好! 她真想丢人地掉头就走,身后的宋以宁却挡住了退路。 此人眯着眼,笑道:“少楼主大人,离开前还是道个别吧。” 迟穗没法,瞪了他一眼,只好深吸口气往前走。 看见少女的身影,人群自发的让开一条路,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却克制而有礼。 “少楼主大人,谢谢你为我们铲除了祸害!” “谢谢辛夷楼!” “一路顺风,一点小心意,请您收下。” 声音真挚,东西虽轻,情意却重。 他们拥挤着,又不敢靠的太近,只是努力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光,就好像眼前这个带着鬼面的少女,真的带来了传说中的“奇迹”。 ——名为迟穗的奇迹。 迟穗一时间有些无措,面对这么多人直白汹涌的感激,只能扬起笑容。 这时,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叫,穿云裂石。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黑夜被撕开一道裂口,远天云霞之间,一道绚丽夺目的光影正疾掠而来,越来越近。 竟是凤凰! 它通体流转着七彩华光,长长的尾羽拖曳出夺目的光芒,所过之处,祥云自生,清音环绕。 “凤……凤凰!” “是妖尊大人,妖尊大人显灵了!”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妖族纷纷跪伏下去。 迟穗站在一群跪地的人之中,格格不入,仰头望着那凤凰,暗叹这般美丽的颜色,他自己竟然看不见。 那凤凰并未落地,而是在少女头顶上空盘旋三周,每一圈都洒落下点点晶莹的光雨,触及她身上便悄然融入,隐隐带来一股生机之力,抚平连日来的疲惫,更让迟穗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沈善渊也得了好处,心里却有些不爽,指点这凤凰管得也太宽了些,难道和他们很熟吗?又与迟穗说了不少坏话。 迟穗对此相当震惊,叹息尽渡竟然也有看不惯的人,很少见他这样情绪外泄,莫非你与妖尊有什么渊源? “……自然没有。”剑灵只好闭嘴,专心吸收凤凰赠予的灵力。 凤凰不知晓二人的对话,停在高空,垂下高傲美丽的头颅,赠与迟穗祝福: “愿汝道途坦荡,初心不泯;愿汝剑锋所向,邪祟辟易;愿汝如晨曦破暗,照见山河清明。” 话音落下,又是一声清唳,凤凰化作漫天流光消散在天际,只剩下那祝福的话语在每个人心头回荡。 人群彻底沸腾了,他们看向迟穗的眼神已然如同看待传说本身。 凤凰献祝福,这岂不正是此地流传已久的奇迹? 眼见又得耽误时间,迟穗心里着急得要命,眼疾手快地把一旁看戏的宋以宁往人群里一推,隐匿了气息就往传送法阵跑! 谢谢妖尊的赐福,但是她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还有一个时辰宿泱的生日就要过了! “不过是个生辰,年年都有,今日错过,明日补上不就成了?”沈善渊不解,看着迟穗为了逃跑把浑身本领都用上,忍不住发问。 “一定没人给你过过生辰吧?”迟穗边跑边回答,“哦对了,你是剑灵,是我这个做主人的错,等明年一定给你过!” 她还以为是小剑灵不通世事,这般承诺道。 沈善渊又莫名被噎到,再次闭上嘴。 他早就活了万年之久,生辰是哪天都不记得了,也只有这些小辈才把这日子看得这样重要。 总之,一刻钟也不耽误的少楼主大人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回了辛夷楼,气都来不及喘,直奔毕宿殿。 该死的,毕宿殿为什么设在这么高的地方!等她上位第一件事就让温迎换位置! “宿泱!生辰吉乐!”她一把推开门,正好对上宿泱错愣的眼神。 万幸赶上了。 房间里只有宿泱一人,灯火通明,好像正在等待谁一样。 “说来话长,总之礼物我没来得及……” 话还没说完,迟穗就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宿泱?” 他抱得好紧。 头靠在迟穗肩膀上,用力得像要把她融进身体里,把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染上彼此的气息。 “不需要什么礼物,你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他说。 迟穗大概能猜到这次任务以讹传讹被夸张到了什么地步。辛夷楼传递情报的速度之快,想必宿泱已经知道了她晚归的原因。 她没叫人放开自己,只是轻笑一声,然后更用力地回报他:“好吧,但是礼物我会补上的。” 夜很深了,即便是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有人轮值的毕宿殿也悄然无声。房门还没关,一举一动的声响都被放得无限大。 终于意识到不妥,理智回笼的宿泱放开她,正好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耳根顿时染上红晕。 他手忙脚乱捂住眼前人的眼睛,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抱歉,是我失礼了。” 道完歉,宿泱又发现迟穗始终没有半点抗拒的意味,不禁在心里揣摩她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宿泱的眼睛真漂亮哦。” 迟穗先一步开口,完完全全看穿宿泱的心思,拿下他的手。 她只是在想,进入邪神教境界时,自己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其实是: “为了让宿泱的眼睛里永远有你的身影,你愿意付出一切吗?” 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其实是双向暗恋,但是宿泱很清楚自己的感情是爱情,迟穗以为是挚友之间的惺惺相惜。【】 30-40 第31章 道歉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迟穗看着他泛红的耳尖, 忍不住发问。 宿泱刚放下的手又捂住了她的嘴。 迟穗眨眨眼,再三发誓不再打趣他, 眼前人脸上的热意才散去一些。 他松开手,稍稍退开半步,却又舍不得离得太远,目光落在少女笑容明亮的脸上,轻声问:“这么晚赶回来,累不累?任务还顺利吗?” “累啊, 怎么不累?”迟穗揉了揉肩膀,实话实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但一想到赶得上,就不觉得累了。任务嘛, 有惊无险, 回头再细说, 现在——” 她故意拖长尾音, 向前一步拉住宿泱的手腕。 “虽然生辰礼物没来得及准备,但我有别的惊喜, 跟我走。” 窗外夜色沉沉。 宿泱被她拉着往外走, 没有半分抗拒。已是子时,此时此刻, 还能去哪里? “本来想叫上凌今越那家伙一起的, 但这个时辰, 他肯定早睡得天昏地暗了。不管他, 就我们两个去!”她回眸,眼里映着灯火和宿泱的影子,亮晶晶的。 去哪里都不重要, 宿泱想。 只要是和迟穗一起。 走廊上静悄悄,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回荡。他被迟穗牵着手,心中那点点情绪都被欣喜取代。 一个月亮高高挂在天上,还有一个月亮就在他眼前。 宿泱反手回握,和迟穗并肩而行,不问去处,不问归期。 两人出了辛夷楼,御剑而起,融入苍茫夜色。夜风猎猎,迟穗飞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他跟上了,发丝在风中飞扬。 “这么晚了,就你房里还亮着灯,是在等谁?” 猝不及防听到少女发问,宿泱对上她弯弯的眉眼,知晓她又在逗他,叹了口气。 “等你。” 除了她,还有谁会在结束危险任务后一刻也不停地赶回,只为了亲口送上一句祝福呢? 迟穗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带着他转了个方向。 两人最终来到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 “是这里了。”迟穗松开手,走向山谷深处。 宿泱抬眼望去,初时只觉是一片寻常的山林,在月色中轮廓模糊。但当他凝神细看,适应了黑夜后,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山谷最深处流着一条潺潺溪流,隐隐有无数微光在沉浮闪烁着。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着他们走近,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就像谁将天上的星河小心翼翼地倾倒了一角。 幽蓝色的光晕柔和却不刺眼,将周围的草木溪石都蒙上一层朦胧的光纱。 “这是……幽昙萤?”宿泱一眼认出,有些讶异。 《万山录》杂闻篇里写过,这是一种对生存环境要求苛刻的灵萤,寿命极短,只有一夜的生命,如昙花一现,因此得名。 它们只在特定的时辰发光,没想到离辛夷楼不远处,就有这样一个地方。 “没错!”迟穗很开心,在溪边一块大石上随意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书上说,看到幽昙萤的人会有好运。虽然在我看来,这样的传说十个里八个都是假的。” “但是这么好的景色,一个人看也太可惜了。就当是补给你的生辰惊喜,喜欢吗?” 宿泱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流连在这片璀璨的光河上。萤火映在他沉静的墨绿色眼眸里,就像把整片星海都收纳了进去,双眼漾开温柔的光。 “喜欢。”他说。 岂止是喜欢,这份在疲惫任务后兼程赶回的心意,远比任何珍贵的礼物都更触动他。 迟穗总是这样,毫不吝啬自己的感情,无时无刻都让人能感受到她那颗炽热真挚的心。 谁能不爱她。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坐在石上,静静看着眼前如梦似幻的景象。 溪水叮咚,萤火无声飞舞,偶尔有几只调皮的飞到他们身边,绕个圈又悠悠飘远。空气中弥漫着清冽香气,是这山谷夜色独有的味道。 “其实……”迟穗斟酌再三还是开口,“这次在妖境遇到点麻烦,差点就赶不回来了。” 宿泱心头一紧,侧目看她。她正望着萤火,神情自然,没把这当回事。 “那时候听到一个声音问,愿不愿意为了某些很重要的东西,付出代价。” 他早已听闻西陲之事的凶险,此刻迟穗用这样平淡的语气提起,后怕又细细密密的涌上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 “以为我报喜不报忧?”她轻笑一声,“我不会瞒你任何事的。” 我们之间,不需要隐瞒。 宿泱闻言,却是一顿,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不再与她对视。 迟穗没发现,继续道:“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代价不能是错过宿泱的生辰。然后才想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人没见。楼主的期望还没达成,怎么能轻易就答应那种莫名其妙的代价。” 这就是她仍然保留神识清明的原因了。 “总之,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去争取,决不依赖别人的力量。” 不论是实力、地位、权利还是…… 某些心思太过滚烫,连自己都尚未理清,更不知该如何宣之于口。 但她此刻坐在这里,和他一起看这片萤火,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诉说。 宿泱静静听着,没有追问细节。他能感受到她轻描淡写话语下的惊心动魄,也能感受到她此刻分享这份心情背后的信赖。 他抬起手,想如往常般揉揉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却迟疑了。 眼前的少女在萤火下,镀上了一层不同于往日的光晕,让他有些不敢唐突。 最后,宿泱的手落在了迟穗身侧的石面上,覆盖住她的手背。 两人手上都有执剑留下的薄茧,他的手却要更宽大一些。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平安回来。生辰……每年都有,不重要。” “那可不行。”迟穗反驳,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顺着宿泱的指缝探进去,与他十指相扣,连骨节都抵着骨节。 “你很重要,所以你的生辰,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夜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宿泱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潺潺溪流与无声萤火的飞舞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掌心下是她紧握的手,眼前是她满是自己身影的眼眸。 少女的话语在他心湖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在心头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与滚烫。 他喉结微微滚动,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只能深深地望着她,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最后宿泱也只是轻轻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更紧密的握在手心。 “你也是。”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现在是什么情况? 迟穗红着脸低下头,这才发出氛围好像有些奇怪,心中砰砰不受控制,手却舍不得抽回来。 一只格外亮的幽昙萤悠悠飞来,恰好停在两人交握的手边,片刻后才翩然飞走,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看,好运的萤火。”迟穗小声说,试图 打破这令她心慌又留恋的气氛。 好像有什么青涩懵懂的情愫,在这片被祝福的山谷里悄无声息的生根滋长。眼中映出的彼此的身影,已胜过千言万语。 当晚宿泱睡得好不好迟穗不知道,反正她是一晚上都没合眼,满脑子都是说不清的奇怪感觉。 沈善渊昨晚很有眼力见地一字未言,此刻看她这副不争气的样子,又批判她不用心修炼起来。 迟穗早已习惯剑灵这副样子,晃晃脑袋理也不理。 “迟穗,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见少女毫无反应,从来没有被无视过的无尘仙尊感受到了极大的落差。 自他成为剑尊后,这辈子所有的气都在堂堂少楼主这里受完了。 “啊,哪一句?是修无情道还是睡觉不如修炼?” 剑灵还想说什么,又被大早上来访的宋以宁打断。 他比迟穗晚一步,到今早天光大亮时才回到楼中,脚步不停就往主楼这边赶来。 “前辈?” 见到意料之外的人,她不免忧心,“是任务没有处理好吗?” “当然不是,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 他的眼神坦荡,没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向晚辈低头道歉是什么羞愧的事情。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冒险,看着你布局,看着你独自承担压力,看着你在关键时刻爆发出远超我想象的力量和决断。我忽然发现,我犯了一个错误。” 那天迟穗那句她有些不爽的话一直萦绕在宋以宁心头。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始终将你看作是当年那个需要人保护鼓励的小女孩,想把你挡在身后,为你承担所有风险。” 他直视迟穗的眼睛,是诚心在反省自己的错误。迟穗眨眨眼睛,没想到随口一句话竟然让星主大人想什么这么多事。 “淮说的对,我总是容易把后辈护在羽翼下,但这不对,至少对你来说,太过傲慢。” 少女没说话,静静等他把话讲完。 “你是少楼主,是楼主选中的继承人。你有你自己的锋芒,我的职责不应该是束缚你的翅膀,而是该成为你最可靠的助力,在你需要时并肩,在你前行时守望。” “抱歉,小看了你。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辛夷楼未来的样子——那一定会是比我们想象中更加耀眼的景象。” 他说完,迟穗没绷住笑了,同样爽快地接受了道歉,“那么少楼主大人原谅你了,下次可不能再犯。” 作者有话说:继续勤奋日更中 第32章 慕容家 咽不下这口气 藏书阁内静得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在迟穗面前摊开的, 并非寻常修炼典籍,而是辛夷楼耗费无数心血搜集整理的邪神教卷宗。 藏书阁禁止喧哗, 但出去之后,还能听到不少弟子的交谈声,无一不是在小声讨论迟穗。 “方才我远远瞥见少楼主的身影,一袭粉衣立在书架前,连翻书的动作都透着风骨!” 迟穗耳尖,这些夸张的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何止, 这次任务做得多好,楼主都赞不绝口呢!” 被夸赞的少楼主大人敏锐地发现有弟子借看书之名悄悄侧头看她。 ……有这么闲吗? 迟穗没法,只得上了楼。高层有进入门槛, 闲人勿入。 卷宗记载庞杂,但核心信息依旧匮乏的令人心惊。这个组织结构严密, 底层是数量众多的普通教众, 其上设有数名小头目, 而真正执掌权柄、神秘莫测的便是那三大长老。 这次在妖境解决的便是一个能力棘手的头目。 至于三大长老, 已知其二:叛出仙族的闻人枝,以及青衣客。至于那第三位长老, 卷宗上只有一片空白, 连代号都未曾探知。 “守口如瓶……” 迟穗低声自语,辛夷楼的情报网已是四境翘楚, 可面对邪神教, 依旧如同隔雾观花。 还要再过多少年才能看到消除他们的那一天呢?任何看过这本情报集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疑惑。 遥遥无期。 正沉思间, 门外传来弟子恭敬的通报声, 打断了她的思绪。 “少楼主,有新的任务指派。” 迟穗合上卷宗,心下微讶, 西陲之事方才了结,新的任务竟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还有让她更惊讶的。 “什么?我带队?!”接到任务的迟穗一拍桌子,不可思议地看向闻人归。 楼主淡淡提笔,又写下一个批阅,道:“怎么,你不行?” “…我当然行,”她放下指着自己的手指,神色复杂,“道理我都懂,我当然也有带队的自信,只是、只是为什么是和宿泱还有凌今越啊?!” “宿泱就算了,凌今越这才第几次做任务啊。” 迟穗深有自知之明,他们俩一起,半路不打起来就万幸了。 闻人归自然有自己的考虑,三言两语就反驳回去,又打发她收拾东西走人。 “放心吧,不是什么很难的任务。” 确实不算难,只是重要程度可见一斑,才派他们三人去的。 至少值得信任。 路上,迟穗和凌今越大眼瞪小眼,这家伙没想起来自己讨要的特产甜果,只是疑惑好友怎么都混到领导人的程度了。 宿泱对这样的氛围习以为常,一手拉一人,这才没耽误任务进度。 一直到进入仙境世家领域内,凌今越憋了一路的问题才问出来: “慕容家……我听说那规矩挺怪的,好像特别看重男子?” 宿泱擦拭着剑鞘,接话:“不是看重,是奉行极致的男尊女卑,女子在其族中地位与附属无异。” “凭什么啊?”凌今越睁大眼睛,魔族崇尚力量,实力为尊,性别从不是划分阶层的标准,“就没有人反抗吗?那些女子就甘心?” “据说是天命。”这次开口的是迟穗。 “传言慕容家祖上触怒了天道,降下神罚。自此族中女子修行天赋普遍远逊男子,难出强者,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般畸形的规矩。” 这是楼中情报所给出的说法。温迎谈起慕容家时,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里,也会掠过一丝淡漠与讥诮。 “天命?”凌今越嗤笑一声,满脸不信,“这种鬼话也有人信?天赋好坏难道还能按男女划分的那么清楚?就没有一个天赋卓绝的女子出现,打破这狗屁规矩?” “有。”宿泱走在迟穗左边,“历代皆有惊才艳艳的女子诞生,试图改变现状,但往往在崭露头角不久便会遭遇意外,要么沉寂,要么陨落。” 不过这些意外里,究竟有几分天意,几分人为,就不得而知了。 直来直往的少年咂舌,魔族率性的思维让他难以理解这样基于某一方利益二维持的偏向关系。 “真是不可理喻的怪人。” “是啊。” 迟穗答道,已经到了这次的任务地点,正是刚刚还在讽刺的慕容家。 “放眼四境,独此一家。” 虽然知道这里的奇怪规矩,但终究只是听说,真正走进慕容一族,迟穗才发现自己错过温了。 骂得那么难听了不怪他,是真的没有一点夸张啊。 一群**。 慕容家颇为气派,能看出万年大家族的底蕴。飞檐斗拱,灵气氤氲,却莫名给人一种刻板压抑之感。 前来接待他们的是慕容家这一代的少主,慕容璋。 此人相貌端正,修为也不错,但眉眼间与生俱来的倨傲和打量人时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令人极不舒适。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又在领头的迟穗身上一顿,嘴角明显地向下撇了撇。 “鬼面是不错的法器,但修为高些的人能看穿你的性别。”沈善渊适时提醒。 “辛夷楼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慕容璋开口,语气却是敷衍,“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楼中又有哪位‘大人’需要我慕容家效劳?” 辛夷楼办事,自然提前打过招呼,此番话,是故意挑事来的。 他刻意在大人二字上加了重音,眼神若有若无的飘向迟穗,其中的轻视不加掩饰。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子便该低眉顺眼侍奉男子,何德何能位居人上,甚至代表一方大势力前来交涉。 更别提辛夷楼不论楼主还是少楼主,竟都是女子。 宿泱眸光一冷,上前半步,恰好挡住慕容璋打量她的视线,“慕容少主,我等奉楼主之命前来,自有要务,贵府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 凌今越更是冷哼一声,周身灵力浮动,显然已动了火气。他性子虽跳脱,却最是护短,见不得同伴受辱。 迟穗反倒轻笑一声,抬手按住宿泱微微绷紧的手臂,也止住了凌今越即将爆发的怒气。 她上前一步,与慕容璋相对,鬼面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慕容少主事务繁忙,能拨冗相见,已是我等荣幸。此番前来,确实有些陈年旧事,需向贵族请教,关乎四境安定,还望少主行个方便。” 凌今越听着,暗道青梅当了官改了性,这要放在以前早打起来了。 迟穗姿态放的并不低,话语却给足了对方台阶。 慕容璋被她这番话说的一愣,想要再挑刺,一时却找不到更合适的由头,又见宿泱和凌今越一左一右立在少女身后,一个眼神冷冽,一个气势迫人,到底不愿在自家门口闹得太过难看,只得冷哼一声,侧身道: “既如此,便请吧。不过……” “我慕容家内院,非请勿入,贵客们的活动范围最好仅限于前厅与客院。” 迟穗笑得更开怀,紧跟着他进门,心里却想: 我呸,谁稀罕在脏地方乱逛,要不是为了任务我早就把你揍成猪头了。 慕容璋走在前面,忽然觉得背后一凉,转头却只看见友善的少楼主和两个不爽却极其听话的家伙。 错觉吧。 四个人各怀心思,却都觉得有些账,不用当场算。 慕容家内部果然如传闻般等级森严。一路上所见侍女皆低眉顺目,步履轻悄,不敢直视主人与宾客。偶尔遇到男子,看向他们的目光,也多是好奇中夹杂着审视。 安排的客院还算清雅,但位置偏僻,显然并非招待上宾之所。 迟穗并不在意,关起门来,三人立刻开始梳理线索。 据情报,慕容家可能有邪神教在魔境苦苦搜寻之物的关键线索。 “他们家掌权的人都如这少主一般目中无人,想要接近调查并非易事。”迟穗先道,“我们需要一个更迂回的方式。慕容家千年前曾出过一位精彩艳艳的先辈,名叫慕容瑶,虽是女子,却天赋卓绝,一度有望打破家族成规。” 或许能从她入手。 宿泱接话,“慕容瑶的结局并不好,她在一次家族试炼中意外陨落,所有遗物也被销毁,但她生前居住的听雨轩似乎一直被保留着。” 凌今越静静听着,不擅长这种动脑子的是,只好看另外二人细细分析。 那地方自然是要查探的,但天色已晚,宿泱和凌今越都回了自己的住处,等明天再去一探究竟。 月黑风高。 遇到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客院,熟门熟路避开巡逻的护卫,朝着慕容璋所居住的主院潜去。 少楼主能接触到的情报,自然也包括各世家布局和巡逻布防。 黑影身形灵巧,气息收敛的完美,正是迟穗。 “不是说不多事吗?”沈善渊看她迅速避开前方来的守卫,心道果然如此。 迟穗面上笑眯眯,心里可咽不下白天那口气。 “那还用得着说。”她不断接近,“淮都没有这样看过我,那白痴敢瞧不起我,我当然要叫他好看!” 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 只是她正准备找个角落给那位鼻孔朝天的慕容少主套个麻袋,好好“谈谈心”。另一道黑影却在她之前闪出,被迟穗抓个正着。 第33章 光与影(一) 来晚了,没有下手的机会…… 两人同时一顿, 在黑暗中警惕地对视,虽然都蒙着面, 但那熟悉的身影和眼神…… 莫非是? “凌今越?”迟穗压低声音,率先开口。 她的伪装太好,一直到开口说话对面的人才认出她来。 “迟穗!”凌今越眼睛一亮,咧嘴笑了,同样小声说道,“你也来啦, 我就知道你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主。”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什么废话都不用说,目标一致, 必定要让那什么少主尝尝世间险恶。 此时的倒霉蛋正在书房对着族中账目发火,浑然不知厄运临头。 迟穗和凌今越配合默契, 一个用精妙的阵法暂时隔绝声响与灵力波动, 另一个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霎时出手。 慕容璋好歹是慕容家少主, 修为不算太差,但在早有准备的两人联手偷袭下,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刚要有动作, 迟穗却已经来到他身后,远在他之上的实力让少主大人毫无还手之力。 慕容璋只觉眼前一黑, 后颈一痛, 便被放倒在地。紧接着便是一阵疾风暴雨般的拳脚落下来, 专挑肉厚又疼的地方招呼, 却巧妙地避开了要害部位。 这两人儿时就喜欢去街巷里打抱不平、拔刀相助,此时做起坏事来得心应手,一点不留情面。 “唔!谁…你们, 大胆!”慕容少主又惊又怒,想要呼喊,却发现声音根本传不出去,想要反抗,四肢却被死死压制。 看来一向信奉性别实力的男人没有荒废平日的修炼,这要是凌今越一个人来还真不好办,偏偏迟穗也擅长背地里捅刀。 对上这个年纪比他小上十倍的少女,自诩强者的人从天赋、修为被全方面碾压,没有半分胜算。 沈善渊看得心惊肉跳,又莫名有点爽。 无尘仙尊第一次做这种事,刺激程度过了头,正悄悄放出神识帮二人防风。 “行了吧,也打得太久了…你往哪打呢?那里揍起来又不痛!”仙尊如是说。 迟穗下手很有分寸,既让他痛得撕心裂肺,又不至于真的重伤,影响明日露面。凌今越则是拳拳到肉,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有时候不小心一拳把脸揍成猪头,还要迟穗现场治疗。 片刻之后,两人终于停手,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慕容璋,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辛夷双杰又一次守护了天下安宁啊。”凌今越已经好几年没有说过这种热血又让人尴尬的话,和迟穗一拍手就溜了出去。 “差不多了,撤。” 两人如来时一般悄然退走,心情舒畅了不少。正打算分头回客院,迟穗却忽然脚步一顿,微微蹙眉:“等等,好像忘了点什么。” 现在一复盘,好像扫尾扫得不够干净啊。 “阵法撤得太快,会不会留下痕迹?” 单方面殴打上了头,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忘记了。 这要是被温迎知道,肯定要笑眯眯地掰开她的嘴强行喂几杯辣椒水以示惩罚。 迟穗懊恼,凌今越也反应过来,“回去看看?” 两人又悄无声息地折返,翻进墙又不约而同停住脚步。 刚刚被他们肆虐过的地面平整如初,连落叶都被归置好。此处看不出有任何一点外人来过的痕迹,灵力、气息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人安静地转头看向二人。 “宿泱!” 迟穗兴奋唤他,凌今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愣在原地。 他什么也没问,平静道:“处理好了,下次……记得叫我。” 少女踏着月色小跑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宿泱微微低头,听她絮絮叨叨。 此刻唯一的局外人眯着眼睛看他们。 很不对,非常不对。 宿泱不是一向 最反对以暴力解决问题吗?从前他和迟穗去外面收拾几个混混都要跑来教育半点,嘱咐他们不能冒险,不要冲动。 他可不信这家伙是看到他们“行凶”才来扫尾的,迟穗不可能没发现有人躲在暗处,那就是在他们走后宿泱才来。 他绝对也是来为迟穗出气的。 只是进门看见一个被打得不成样子的慕容璋,没机会再下手而已。 竟然装作完全没有这个打算的样子! 凌今越凑到宿泱面前鄙夷地盯着他,被迟穗一巴掌推开。 “你干嘛推……唔。” 宿泱捂住他的嘴,把人往前一推。迟穗和他把凌今越夹在中间,笑着说“此地不宜久留,快跑快跑”。 三人一起转身,并肩融入夜色中,仿佛只是出来散了趟步。 “什么?!少主竟然被人打了?!” 第二日,便有人查到了客院来,虽然支支吾吾不肯说出事情全貌,还在以“少主不慎撞到门框”为借口试图挽尊,但迟穗三言两语就套出话来,一脸悲痛地表示遗憾。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人敢动手打人,有没有天理了?!”凌今越痛斥。 “是啊是啊,不知是哪家英雄…啊不是,是谁做了这种事情。怎么还查到我们身上了呢?我们初来乍到,和少主无冤无仇,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一定不能冤枉我们啊!我们也会帮忙留意找出这反贼的!” 迟穗和凌今越你一言我一语,把慕容家弟子说得一愣一愣,看他们情形不似做假,像是真的在为少主打抱不平,又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们,便惭愧离去。 “没事,只要还我们清白就好,代我们向慕容少主问好。” 宿泱一字未言,靠在门边看他们俩演。 那人一走,二人顿时憋不住,对视一眼就捧腹大笑起来。 “笑死我了,你没看见他的表情,好像是真信了哈哈哈!” 沈善渊也很是诧异,暗道慕容家弟子一届不如一届,不仅少主是个草包,族中其他人也蠢笨至此。 若是当年慕容遥没死,想必也不会同如今一样年年走下坡路吧。 “幸好慕容家主从不管小辈之间的事。” 笑够了,迟穗才直起身来,“我们昨天的动静肯定没瞒过他,要是他是个锱铢必较的人,说我们坏了家族颜面找麻烦就坏了。” 这代慕容家主,算得上是当世大能之一了,大概和星主是一个级别吧。 他名慕容黎,今年正正好一万岁。慕容璋是他老来得子,出生没多久就被立为少主,背负全家族期望。 抛开其他不谈,慕容璋天赋其实不错,实力也能排得上号。只是比起迟穗这个天生剑骨的怪物来,确实不止逊一筹。 “慕容黎处事淡薄,不止小辈纷争,不是重大事情一向不管。”宿泱开口道。 也是个怪人。 “不过这倒是方便我们调查了。”凌今越不太了解慕容家,觉得这是好事一桩。 “但愿如此,他要是多管闲事我就要找外援了。”迟穗笑言。 毕竟淮现在就在仙境。 沈善渊默默点头,希望他们立刻就去完成任务,然后迟穗早点回去修炼。 但他还是低估了几人的卑鄙程度。 “慕容少主,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医修都不能一次性医好吗?” 打了人竟然还要到卧病在床的受害者面前耀武扬威?! 迟穗表情哀切,语气惋惜,继续道:“虽说男子汉大丈夫,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但脸面终究是重要的。” 她特意在“脸面”二字上稍稍加重,听得慕容璋嘴角抽搐,却又不得发作,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毕竟没有证据,迟穗是辛夷楼少楼主,他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第34章 光与影(二) 异于常人的少女…… 坏心眼地嘲讽完慕容璋后, 三人迅速来到慕容遥生前的住所调查。 听雨轩比想象中更清幽,也更空荡。 院落确实干净, 廊下无尘,窗棂明净,甚至院角那株老梅也被修剪得枝干利落,透着股生机。但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内里却简单得萧瑟。 一桌一椅一榻,一个空荡荡的书架, 墙上还挂着一柄蒙尘的旧剑,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想象中的笔记,甚至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 仿佛有人将这里的一切都彻底搬空抹去,只留下一个徒有其表的壳子。 “这么干净。”凌今越环顾四周, 有些失望, “看来是真的什么也没留下。” 迟穗没说话, 走到窗边, 手指抚过桌面,没有灰尘。她又推开半扇, 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瘦竹, 竹叶在风中轻轻晃动。 窗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似乎是常年放置某样物件的印记。 宿泱蹲下身, 仔细查看桌脚与墙根的缝隙。 每个角落都很干净, 这个久久无人居住的房间似乎被人精心维护着。 “慕容遥……” 这个只在传闻中有所记载的女子房间质朴得彻底, 无法从中窥出她的任何信息, 性格、样貌、爱好,都无从知晓。 “走吧,看来没什么收获。”宿泱走到她身边, 低声说。 三人一无所获,正欲离开,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叱骂声。 “不长眼的东西!说了多少次,这晦气地方不许再来打扫。你们这些贱婢,是不是还做着慕容瑶当年没做完的春秋大梦?妄图翻身做主人?!” 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中年男子正对着小侍女厉声呵斥。那侍女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抱着扫帚瑟瑟发抖。 男子越说越气,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凌今越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最是见不惯恃强凌弱,当下就要拔剑上前。 迟穗却眼疾手快,在他背后用力一推。 凌今越正全神贯注盯着那管事,没有防备,一个踉跄向前扑去,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抬起手臂的管事身上。 “哎呦!”男人被撞的一个屁墩坐倒在地,又惊又怒,“谁!哪个不长眼的敢撞老子?!” 他怒气冲冲的抬头,刚要破口大骂,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鬼面,面具后的眼睛幽深平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管事吓得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噎了回去。他认出这面具,又看看少女身后已经拔出剑的人和另外一个抱着手臂冷冷看他的少年,顿觉不妙。 “原、原来是辛夷楼的贵客。”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怒气瞬间变成讪笑,手脚并用爬起来,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 “小人没站稳,冲撞了少楼主大人!” 迟穗这才后退半步,故作歉意道:“实在对不住,我也同伴玩闹,不小心撞到了阁下,阁下没伤着吧!” 伤着更好。 “没伤着!小人皮糙肉厚,不妨事!”那人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连摆手,又恶狠狠瞪了那侍女一眼,低喝道:“还不快滚,别在这里碍贵客的眼!” 说罢,自己也忙不迭地赔笑退走,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撞啊。 看来这里以性别划分阶级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没救了。 “你没事吧?”凌今越上前询问刚刚被责骂的少女。 小侍女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她年纪看起来很小,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却很大。看着眼前的三人,女孩身体微微发抖,摇了摇头,又立刻低下去。 凌今越和迟穗对视一眼,他们一个带着张牙舞爪的面具,一个刚刚还想拔剑砍人,怎么看都不面善。 宿泱猝不及防被两人转头一盯,叹口气认命上前,“别怕,我们是辛夷楼的人。” 事实证明,辛夷楼的名号在哪里都好用,哪怕是从未出过家族大门的小女孩听到这话也眼睛一亮。 谁不知道辛夷楼呢? 若说天下英雄三千,辛夷楼就占两千。善良、正义,这是楼中每个人的共同点。 至少外界都是这样传的。在迟穗见到淮之前也认为楼里都是温柔善良的好人来着。 “我们刚从听雨轩出来 ,”宿泱指了指身后的院落,“看来你对这里很熟悉,常来打扫吗?” 听到听雨轩三个字,小姑娘抱着扫帚的手更紧了,犹豫了半晌才轻轻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迟穗半弯下腰,和小姑娘平视。 她被鬼面吓得微微后仰,等迟穗摸着鼻子讪讪后退才轻声开口: “十九。” “十九?”凌今越皱眉,“是小名吗?” 这名字也太过草率随意。 十九听到凌今越的话,小声解释道:“我们这样的人是不配有名字的。只有地位高的人生下的女儿,还有所有的男孩才会有名字,我们都用数字。” 每一辈都用数字,从一开始,那根本称不上什么名字,代号而已。 她声音里听不见委屈,淡淡的,麻木又习以为常,让迟穗三人同时心头一沉,心情复杂。 “十九,你刚才说常来这里打扫,这院子空了很久,为什么还要冒着被人责骂的风险来呢,家主不管吗?” “家主…家主大人知道的。他不管这些小事,这样子一直有人偷偷打扫,不止我。”她顿了顿,又死死咬住嘴唇,最后仍然只是摇头。 “大人们,请自便吧。”说完,就像是怕极了再被追问,抱着扫帚飞快跑开了。 凌今越还在原地念叨这破规矩不把人当人看,迟穗则是和宿泱对视一眼,终究没有去追。 为难一个处境本就艰难的小孩子,太不人道了些。 不过这样看来,前来打扫的这些人好像知道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凭借着慕容黎默许的调查权限,在慕容家外围和允许活动的区域细细探查,线索却石沉大海。关于慕容遥的记载,在家族典籍中也是语焉不详,只寥寥几笔带过她的意外陨落。 任务再次陷入了僵局。 迟穗甚至开始怀疑这次任务的方向,她传讯回楼直接询问闻人归,关于慕容家有邪神教线索的消息源自哪里,还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闻人归回信很快,内容却看得她瞪大眼睛: “是我猜的。你尽管放手去查,我有这样的直觉,你的话,一定能找到一些东西。” ……猜的? 这家伙绝对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迟穗才不信她全凭猜测,一连传讯几条痛斥她的隐瞒,一边让她老实交代不然自己就会篡位,一边又怀疑她是不是在耍自己。 总之,两人说来说去,迟穗还是得认命,继续在这令人窒息的家族里大海捞针。 也罢,就让她看看,楼主大人的直觉究竟指向何处。 调查陷入僵局,迟穗反而有了更多的闲暇去找突破口。她打着哈哈让凌今越和宿泱去仔细调查,自己则观察着那些如同背景板一般沉默忙碌的女子们。 慕容遥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或许能从这些人嘴里撬出来也说不定。 浣衣池边,一群女孩正捶打着堆成小山的衣物。 迟穗混进她们中间帮忙,笑着打探消息,忽觉自己衣摆湿透,一转头,才发现有人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洗着衣服,水都溅在了自己的衣裙上。 奇了怪了,她身后什么时候有人的? 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她一直都在。”沈善渊知道迟穗在想什么,开口道,“只是,为何我也像是才发现一般……” 她顿觉惊悚,警惕地用余光观察着那少女,手上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直到旁边的女孩问她怎么不说话了,才回过神来敷衍过去。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没发现了。 迟穗拧干自己的衣裙,发现身后的少女似乎异于常人,明明就在那里,却很难发出她的存在,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估计就又要忽略过去了。 那人天生存在感就很低。 “相当适合当杀手啊。”迟穗感叹道。 “……杀的对象是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沈善渊也觉得新奇,但还是选择先反驳迟穗。 意识到这一点后,再看那女孩便不会觉得她若有若无。迟穗谎称自己累了,退到暗处悄悄观察她们,竟发现那少女还有更让人意外的地方。 怎么说呢,有种熟悉的感觉。 最显而易见的是力气。她把衣服放在石头上,工具也不用,灵力也没有,仅仅是一拳头下去便水花四溅,下面的石头“咔嚓”一声碎掉了。 最恐怖的是其他人毫无所觉,好像根本没有发现这里的动静一样。 迟穗和沈善渊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人面不改色地换了一块石头。 难怪她说左边怎么比右边的石头少那么多呢,感情是有人一直在光拳碎大石啊! 迟穗对她实在是好奇,没有莽撞上前搭话,而是接连几日都在类似的时间路过这里。 少女总是独自一人完成着远超她这个年纪该承受的繁重劳作,不与旁人交谈,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第35章 光与影(三) 她想要和迟穗在一起 第三天, 迟穗“不小心”将一枚玉简掉落在了少女脚边。 “哎呀,我的玉简!” 少女捶打衣服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聚焦在迟穗身上。 “非常抱歉,我过去的话裙子会打湿的,可以拜托你帮我拿过来吗?”她双手合十,真诚地眨眨眼睛。 那人听到迟穗说话,迷茫地转头四处看看, 发现确实是在和自己说话。 少女扫了一眼她粉色的长裙,默默走过去捡起玉简,拿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 才递给迟穗。 “谢谢你啊。” “你看得见我?” “……”迟穗的笑容一僵。 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该看见吗? 这几天她一直在关注眼前的人, 还从旁人口中撬出少女的名字是十一, 那至少其他人也是能看见她的吧? 真是从头到脚都相当奇怪的人呢。 十一问完花, 也不管她是否回答, 又迅速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旁若无人地继续干活。 越是如此, 迟穗就越好奇。 她没有离开, 就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托着腮, 看少女洗衣, 开始自顾自地说话: “慕容家风景不错, 就是规矩太多了, 逛的没意思。” “明明可以用除尘诀,为什么还要用手洗衣服?这不是折腾人吗?” “听说后山的晚霞挺好看的,你有空去看吗?” “我叫迟穗, 来自辛夷楼,你呢?” 十一毫无反应,既不像其他人那样诚惶诚恐,也不和慕容璋一样表现出异样,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捶打的动作。 但迟穗也不气馁,笑意盈盈说着话,一点不怕尴尬。 反正小十一也没有开口赶人。 少楼主大人一连几天都扑在慕容十一身上,调查任务毫无进展也不着急,只拜托宿泱与凌今越继续留意。 “拜托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会带来一些新东西的。”迟穗如是说。 明明前几日还在吐槽闻人归不靠谱,如今自己也是靠起了直觉。 凌今越叽叽喳喳表示鄙夷,宿泱颔首同意嘱咐她注意安全,然后一把拖走试图和她一起行动的少年。 还是宿泱最可靠啊。 迟穗每天都来找机会偶遇十一。 慕容家就这么大点地方,一早就背下地形图的少楼主对这里了如指掌,费不了什么功夫就能捕捉到少女的踪迹。 她的活动十分规律,不是在这里干活,就是在那里干活。不止是她,慕容家的女性基本上都是如此,这些事务大多都是可以用法术解决的小事,却偏偏要她们靠人力来完成。 不知是故意为难还是为了浪费时间好不让人修炼。 迟穗看在眼里,心中不平,却碍于身份与那所谓的天命不好出手。 谁都不好出手,只有慕容家的人可以改变这一现状。 但是慕容遥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还有谁能完成呢? 迟穗时不时掉个无关紧要的小物件,有时坐在她旁边说几句没什么意义的闲话,有关辛夷楼的、关于四境风物的,什么都谈。 渐渐地,她也在十一面前混了个眼熟。 已是秋天,枯黄的树叶落了满地,客院前这一片都归十一打扫,她拿着扫帚,一丝不苟清扫地面。 “看我拿了什么!” 迟穗倒挂在树上,突然出声,反转着的鬼面让慕容十一一愣。 “是酥糖哦,很甜的,要尝尝吗?”她早就习惯十一一句话也不说的模样,吓也吓不到她,于是从树上跳下来,把手上的酥糖递过去。 “赏脸吃一口吧。” 十一看着面前的少女亮晶晶的眼眸,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无措。 “你为什么,总是能找到我?”她问。 迟穗一愣,这还是十一这么多天除了那句“你能看见我”以外说的第一句话。 “难道找到你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她反问。 虽然存在感是稍微低了些,但要是仔细留意,也不至于找不到人吧。 一片秋叶落在池子里,轻轻激起涟漪的秋水,天色渐晚了。 “十三、十四、十五,她们就找不到我。我很不起眼。” 那包酥糖散发出点点甜香,被迟穗硬塞进十一怀里。 “那看来找不到你的人还挺多的。”她一笑,轻轻带过,“可能因为我们算是朋友了,才会这么快找到彼此吧。” 朋友? “那是什么?”十一疑惑地歪歪脑袋,虚心求教。 “诶,是问朋友是什么吗?”这问题倒是难倒迟穗了,她可编不出什么大道理来。 “大概就是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你吧,就像我们这样!” 十一抬眼,清澈的双眸中清清楚楚倒映着少女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桃粉长裙,背着手微微俯身,眉梢眼尾都弯着,带着笑意。 鲜活、热烈、灿烂。 两人对视着,突然听到“咔嚓”一声,迟穗低头一看,大惊失色: “十一!你怎么把扫帚握断了啊!” 最后还是她用术法把扫帚复原了,和十一分别后又马不停蹄回去修炼。 “快点,能不能勤快一些,就算出任务也不能荒废修炼啊!” 沈善渊催促着。 尽渡剑灵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回想初见时还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说两句话都文绉绉的。哪像现在,上下嘴巴一碰就开始催人修炼。 也不知这到底是迟穗的事还是他的事。 “说起来,那个十一还挺有天赋的,怎么修为这么低?”如愿看见少女运转心法,他满意点头,又情不自禁闲聊几句。 “真的?可是她平时都不修炼的。”迟穗修为还没高深到那个地步,没办法一眼看穿一个人的天赋,有些意外。 “正因如此才是修为低微吧。” 连复原诀这样低级的术法也施展不出。 思及此,迟穗若有所思,又被沈善渊埋怨修炼不专心,只好三言两语哄着他,再一心二用想事情。 溪水潺潺,十一又在洗衣服了。 石头一块一块的碎掉,她也不改,继续这样干。 迟穗坐在她身边,一个除尘诀就将她没有洗好的衣服都清理干净了。 十一动作一顿,却只是指着她的衣摆道,“衣服,湿掉了。” 她毫不在意地摆手,“湿了就湿了,哪有那么娇气。” 见此,十一一噎,这才反应过来那天是迟穗故意引她前去搭话,一时有些郁闷。 难得见到少女这样浅显好懂的表情,迟穗反倒笑了,“哎呀,被你发现了,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怎么赔罪?” 还真是特别。 换任何一个慕容家的姑娘在场,都要哭丧着脸摇头跑走,偏她还敢真要辛夷楼少楼主赔罪。 “你想我怎么做?” 十一沉思半晌,说了这么久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小瞒山常年大雪,要怎么住人?魔境真的没有太阳吗?辛夷境为何会有一口吞掉人的花,那花有多大……” 竟然都是之前迟穗与她说的闲话。 一条条、一件件,十一都记得这样清楚。 十八岁还没踏出过慕容家半步的少女,连字都不认得,就算在梦中也难以想象四境的风景。 满目的梨花,漫山的大雪,寿命只有一晚上的萤火。 这些稀松平常的东西,她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迟穗一时说不出话来,沉默一瞬,抬手摸摸她的脑袋,成功收获少女不解的目光。 她说,“我用这个赔罪吧。” 储物戒灵光一闪,一把长剑落在她手上。 “将就用,等以后,我再给你寻一把更好的。” 十一的心脏砰砰跳起来。 其实她最想要问的,是为什么你要和我做朋友。 她是慕容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每天按部就班地过着死水一样的生活,年岁差不多大的孩子总是下意识无视她,因为那天生不高的存在感。 她不是特别的。 十一就像幽灵一般度过了孤独的一岁又一岁。 家族来了什么大人物,辛夷楼是什么地方,她通通不知道。 反正不会有人在意自己,活下去就好了。 直到那天,迟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哎呀,我的玉简!” 为什么呢。 和月亮一样皎洁,和雪一样纯净,和秋水一样动人的少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呢。 十一不知道。 风吹过,溪水波光粼粼,阳光映在迟穗的侧脸上。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 十一一把拔出了长剑,清越的嗡鸣响起。锋利的剑身一半映着迟穗的脸,一半照出十一坚定的眼神。 不管为什么,她想要和迟穗在一起。 “果然很适合你啊。”迟穗错愣一瞬,感叹道,又忍不住往身后的树林里一瞥。 那两个人,究竟在做什么…… 此时,树林中,凌今越正趴在地上,手上拿着两根树枝做掩护,一瞬不瞬盯着这边的动静。 宿泱靠在树后,看着他的样子生无可恋,“你该不会以为这样掩耳盗铃有用吧?” 凌今越闻言,瞪他一眼。 “你就装吧,我说来看看的时候,你嘴上说着不行,结果还不是跟来了。”他看得通透又彻底,“等迟穗交到新朋友,第一个抛弃你。” 宿泱抿抿唇,想开口说不可能,又自觉不该幼稚地和他一争高下,眼神也控制不住地往迟穗那边看去。 还真是……新朋友。 第36章 光与影(四) 一根奇怪的棍子 “咔嚓。” 树枝折断的声音格外清晰。 正全神贯注看着不远处二人的凌今越, 被十一拔剑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原地跳起防止她做出什么骇人事情了。 迟穗真是的, 怎么能让才认识几天的人在面前拔剑! 离得那么近,难道那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吗?! 凌今越想往前挪挪看得更清楚些,结果手肘一压,身下的树枝便发出了抗议。 慕容十一听到声响,立刻回头。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清晰映出了晃动的枝叶。 凌今越身体一僵,维持着半趴的姿势, 动也不敢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可惜掩耳盗铃从来无效。 宿泱无语凝噎, 这小子自己暴露就算了,连带着他也…… 好丢人。 迟穗叹了口气, 对着树丛方向扬声道:“行了, 出来吧, 藏头露尾的像什么样子。”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凌今越顶着一脑袋草屑,悻悻然地钻了出来。他走了两步, 看见身后没跟着人, 伸手扒拉了两下,扯住宿泱的衣角将他拉出来。 少年被同伴拉下浑水, 神情一顿, 还得装作平静, 用力把衣服扯回来。 “嘿嘿, 穗穗,好巧啊。”凌今越干笑一声,试图蒙混过关。 迟穗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又看向宿泱,后者对她摇摇头,澄清自己并非本意。 她转头看向十一,见少女只是平静的看着突然冒出的两人,并没有表现出排斥,便干脆介绍道:“十一, 这是凌今越和宿泱,都是我的同伴,也是辛夷楼的人。我们这次来慕容家,是为了一些陈年旧事,想打听点消息。” 慕容家里里外外都正常得不行,往上再看千年万年,也就出了慕容遥这么一个异类。 如果闻人归不是在耍他们,那就要从此入手了。 “你听说过慕容遥吗?就是听雨轩以前的主人。” 十一点点头,答道:“知道,她是家主的女儿。” 慕容黎有过两个孩子,撞大运生了一个慕容遥,可惜千年前便陨落了,如今的少主慕容璋不过百岁。 宿泱适时开口,“有不少人会冒着被责罚的风险,悄悄去打扫那座空置的院子,这是为什么?” “因为,”十一抬起眼,莫名看向迟穗,“大家都很尊敬她。” 显而易见,这个大家,仅仅是指女性。 在这个特殊的家族里,男女的利益天然对立,必然是一方压榨另一方。 而这样的男权家族会容忍一个试图改天换地,危害自己地位利益的女人被人尊敬敬仰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从慕容璋和之前责骂侍女的男人身上就能看出他们的态度。但即便如此,打扫听雨轩这件事仍然没有被禁止。 莫非是因为家主吗? 慕容黎什么事情也不管,奇怪得很。 “尊敬?”凌今越想起慕容遥的事迹来,赞同道,“要是我们家也有这么一个勇敢天赋高的前辈,我肯定也尊敬。” 迟穗瞥他一眼,心道这难道就是他崇拜淮的理由? 但这是不一样的。 对他们这样的外人来说,慕容遥或许是一个值得敬佩的符号,一个反抗不公的传奇。 但对于这些生活在慕容家高墙之下、呼吸着压抑空气的女孩们而言,她就像是一束曾经穿透厚云层,短暂照亮过她们灰暗世界的天光。 哪怕那天光早已熄灭,但曾经被照耀过的记忆与向往,却化作了无声地成了她们在沉重命运里小心翼翼保存的一点火种。 “十一。”宿泱继续问,“那院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十一有些疑惑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迟穗说大家都是朋友,便又茫然移开视线。 她陷入沉思。另外三人屏息等着,连跳脱的凌今越都安静下来,目光跟着她涣散的视线移来移去,灼灼盯着她。 良久,十一才想起来,“有一根棍子。” “啊?”迟穗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棍子?” “嗯。”她越想越肯定,“一根棍子。” 三人难掩困惑,最后跟着她亲自去见识见识。 十一住在一间狭窄的厢房内,里面陈设简单,并列摆着几张木板床。 此时其他女孩还没回来,十一径直走到院角。 那里搭着一根简陋的竹竿,上面晾着还没干透的粗布衣裳。她伸手,把支撑那竹竿的棍子取下来,递给迟穗。 “这……特别在哪?” 棍子很沉,确实不像寻常木头。但她翻来覆去仔细打量,看起来就是一根稍微结实点的木棍。 “折不断。” 迟穗挑眉,双手握住棍子两端,用力一掰——纹丝不动。 她心中微讶,用上灵力也无济于事。 “咦?”这下连凌今越和宿泱都围了上来。 迟穗的力气他们都清楚,天生健骨加持下,远超同阶修士。 “非金非木,极其坚韧。”宿泱看了半晌,缓缓道。 “不是木头吗?!”迟穗和凌今越齐声道,说完又看了对方一眼,似乎因为有同样的疑问而感到不爽,纷纷表示自己肯定比另一个人知道得多些。 十一眼见他们争来争去,眼睛都睁大了。 不就是一根木棍吗?有什么好争的。 迟穗一和凌今越碰上,宿泱叹气的次数就直线上升。往往两人斗嘴,浪费的都是他的时间。 “迟穗,《万山录》第二卷三十页写了什么?” 怎么现在问她这个?! 刚刚还精神奕奕拌嘴的少女一听这话,顿时蔫下来,埋头苦思半晌,才试探道: “是魔境的火竹?” 魔境有一片焚骨之地,常年燃烧着无法扑灭的熊熊烈火,据说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骨都会被丢掉里面焚烧。 那里寸草不生,独独生长着一种“火竹”。 火竹在烈火中焚烧,却不被烧断,通体黝黑,看着就像是木料一般。 这种竹子十分难得,要冒着大风险去焚骨之地最中央才能取到。传闻它刀剑不折,水火不侵。 “很像是。”宿泱也不能妄下定论,“但我也没有见过,只是觉得很相像。” “这棍子,你从哪里得来的?”宿泱看向十一。 她指了指听雨轩的方向,“就插在窗边的土里,很久了,别人都拔不出来,我拔出来,家主说归我了。” 十一努力回忆着,“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她憋了半天,也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反正,后来就归我了。” 凌今越作为魔族人,也是听过火竹的名号的,听完后啧啧称奇,“这么好的东西,你拿来晾衣服啊?” 他还要打趣两句,骤然对上她呆愣的眼神,又默默闭嘴。 “这是慕容遥从魔尊手里抢来的。” 迟穗正把玩着火竹,忽然听到沈善渊这样说,动作一停,眯起眼。 “哦?是吗?” “当然,能从焚骨之地活着出来的,就只有魔尊一人,当年……” 沈善渊过了太久安稳日子,早已经在迟穗面前放下戒心,听他们谈起旧事,忍不住也插一嘴,等到自己发现说错话时,已经来不及了。 完蛋了。 “当年?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嘛,小尽渡。”她在心中冷哼,“我现在没空找你算账,你最好编好一套没有漏洞的说辞来搪塞我。” 四人当机立断,决定再去听雨轩一探。 “不行。”十一看了看天色,拒绝了,“我还有明天的衣服要洗,柴还没劈完。” 凌今越又一次被震惊,“柴?劈柴做什么?” “烧火啊。” “直接掐个法诀不就好了。”他眨眨眼,“不管了,我来帮你!” 迟穗肯定也要去帮忙,她一去,宿泱当然也跑不掉,只来得及感叹一句“何不食肉糜”,就被少女拉走了。 用灵力和术法做得很快,几人效率惊人,十一甚至插不上手,眼睁睁看着自己要做几天的活计被三人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一扫而空。 “光用灵力都这么折腾,她们天天靠体力……”凌今越有些累,愤懑埋怨两句,“这些男的真不是东西。” 迟穗趁他张嘴说话塞了一颗相当苦的丹药进他嘴里,用来恢复灵力,又把丹药和蜜饯一起放到宿泱手里,等凌今越发现什么又迅速扭转他的脑袋。 “迟穗,我看见了!” 他端起木盆作势要揍人,迟穗哈哈大笑分了他一块才作罢。 两人又闹作一团,把不知道是哪位少爷的衣服到处乱扔。宿泱帮十一挡掉一条飞来的裤子,“抱歉,让你见笑话了。” 却见少女一向懒散迷茫的目光又有了焦点,聚集在迟穗身上,一瞬不瞬看着。 “……她从小就这样。”宿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忽然乱了一拍,不经意侧身,恰好挡住迟穗的身影。 “天色已晚,我们先走吧。” 月色清冷,为寂静的小院镀上一层银辉。 巡逻的护卫看见辛夷楼一行人,纷纷行礼,目光落在十一身上,错愣一瞬,但谁也不敢多言,只看着几人走进听雨轩中。 十一把那根奇怪的木棍原模原样插了回去。 “也没什么…” 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从院门口传来! 作者有话说:从今天开始日更,有事情会请假的!宝宝们多和我互动呀,感觉支持喵~ 第37章 光与影(五) 我剑悬天 “什么声音?”凌今越低呼。 迟穗心头一跳, 暗道还好自己之前谨慎,在院子周围布下了简易的隔音法阵, 否则这动静非得惊动巡逻不可。 “好像是门口传来的。” 宿泱身形一闪便到了院门口,另外三人也鬼鬼祟祟探出脑袋。 只见原本悬挂在门口的牌匾“听雨轩”此刻竟然掉落在了地上,摔成两半。而那之后,竟然又露出另一块匾额。 “是障眼法。” 月光洒落,照亮那块新显露出来的木牌。这东西有些年头了,能看出它被时光侵蚀的痕迹, 但上面镌刻的四个大字,却依旧清晰可辨、笔力遒劲,透着冲破一切桎梏的昂然意气—— 我剑悬天。 “我的剑当悬于青天之上。”十一喃喃道。 这是何等的傲气, 何等的志向。 不惧天道所谓神罚,不畏家族千年陈规, 要将自己的锋芒与意志昭示于朗朗乾坤之下。 这名字本身就是最激烈的反抗宣言, 最骄傲的自我期许。难怪要以障眼法遮掩, 这样四个大字若堂而皇之挂在慕容家内院, 无疑是在和天命与族规宣战。 不过这般看来,用障眼法掩盖这四个字的, 或许不是慕容遥本人。 敢起这样的名字, 难道还怕被人发现吗? 院中一时寂然,四人皆被这四字中蕴含的磅礴气魄与决绝意志所震撼。 “所以这棍子插回去就是触发机关, 让这真正的牌匾显露出来。”凌今越最先回神, 摸着下巴, “但除此之外, 好像也没别的变化了。” 他不信邪地上前握住那根插在窗台边的木棍,运足灵力用力向外拔,棍子却纹丝不动。 “咦, 怎么拔不出来?”他又试了几次,脸都憋红了,棍子依然稳如泰山。 慕容十一见状,默默走上前。在他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伸手轻轻往上一提,棍子应手而出。 凌今越:“……” 他瞪大眼睛看十一,又僵硬转头看看棍子,表情像是见了鬼。 迟穗忍了很久才没笑出声。 “你……”宿泱刚想开口,身后却忽然出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感受到灵力波动,那人仿佛本就是月色的一部分,悄然凝聚而成。 迟穗猛地转头,全身肌肉骤然紧绷,灵力瞬间运转起来。 这人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已经近在咫尺,修为绝对在她之上。 “谁?!”她低喝出声,鬼面下的眼神警惕又锐利,右手已经按在了尽渡剑上。 沈善渊安逸太久,只要神识不外放,就没办法透过尽渡剑去为迟穗放风,此时看清来人,倒是小小惊讶了一下。 慕容黎,千年不曾见,你看起来苍老了不少啊。 月光勾勒出来者的轮廓。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的男子,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正是当代慕容家主。那个已满万岁修为、深不可测,但对家族内务放任不管的慕容黎。 他此刻就静静地站在落下的牌匾旁,却没有分给那显眼的“我剑悬天”半分目光,直直望着两个站在一起的女孩。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穿透了漫长的时光,仿佛又看到某种难以置信的景象,翻涌着震惊、追忆、审视,还有一丝灼热的期盼。 莫名其妙的视线让迟穗感到很不舒服,皱着眉头,还没发作,凌今越和宿泱就齐齐挡在她身前。 许是因为迟穗被挡住,慕容黎的目光才微微一动,从奇异的状态中略微抽离。他的视线又落回到十一手中那根棍子上。 “这个院子真正的名字……” “已经一千年没有出现过了。” 夜风骤起,吹动窗外竹叶萧萧。掉落的旧匾躺在月光下,我剑悬天四个字熠熠生辉。 慕容黎的身影立在明暗交界处,神色莫测,而握着那根关键钥匙时的十一则成了所有目光交汇的焦点。 一个跨越千年的秘密,在这一刻悄然掀开了冰山一角。 寂静持续了半晌,慕容家主才取出一个箱子来。 “慕容遥离去前,把这个箱子交给我。她说,这里面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东西。她要我发誓,把这个交给下一个让‘我剑悬天’重见天日的人。” “她没说里面是什么?”迟穗问。 慕容黎摇头,眉眼间尽是痛楚与茫然,“……我从未了解过她。” “她究竟想要什么,在坚持什么,死之前叫得是谁的名字,我这个作父亲的通通都不知道。”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信守承诺。 箱子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几人都围上前看。 一枝失去主人灵力滋养而枯萎的桃花。 一只燕子形状的纸鸢。 一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酒,还有一本纸张已然泛黄发脆的册子。 这就是慕容遥此生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 迟穗的心却慢慢静下来,好像透过这些东西窥探到一丝那个传奇人物的灵魂。她翻开了那本册子,大家都屏息以待。 这是一本日记。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迹,初看笔迹有些稚拙。 “今日是惊蛰。他们说女子识字无用,我便偏要记,就要识,气死他们。” 迟穗指尖抚过那行字,继续翻页。无数页纸张,记录着一个庶出女孩在庞大在陈府家族中的最初印记。 “今日母亲又被正室夫人寻衅罚跪,原因是我昨日在庭院中多看了两眼兄长练剑,他们说女子的眼睛不该盯着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我跪在母亲身边,看着她鬓边早生的白发,指尖掐进了掌心,很疼,但没有我心疼,为何我连看的权利都没有呢?” “偷偷捡了兄长丢弃的旧木剑,藏在床底。夜里等所有人睡着了,我才敢拿出来对着月光比划白天记住的招式,很笨拙,恐怕连握剑的姿势都是错的,但握住它的那一刻,心里那团憋闷的火,好像有了去处。” 下一页写着: “今天教小九认自己的名字,她学的很慢,握着树枝在地上画出的笔画歪歪扭扭,但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被管事的儿子发现了,他用树枝抽小九的手心,骂我们痴心妄想,不安分。小九没哭,把红肿的手藏到身后,我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杀意。” 慕容黎神情并未变化,显然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十一没什么表情,一贯呆呆愣愣,迟穗怀疑她都没有认真看。 看来在慕容遥此人横空出世之前,家族里的风气比她想象中还要离谱。 那是慕容遥十三岁的冬天,寒风凛冽。 小九瑟缩在柴房角落,手心红肿破皮,却不敢哭出声,只是用那双过早染上哀伤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窗户透进的一线天光。 慕容瑶蹲在她面前,拉过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涂抹药膏。 “遥姐姐,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 她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着女孩脸上布满的惶恐,心痛得难以呼吸。 慕容家的每个女孩都是在这样的打压和嘲讽中被毁掉的。 但凡生出一丝逆反心理,就会不停被辱骂、欺负,直到你那刚刚生出的傲骨被折断,灵魂打趴在地上,这些人才好出一口恶气,神气扬扬地走开。 “没有。” “我们没有错。” 什么命运、什么诅咒,让这些东西去死吧。 下一页的笔迹稍显轻快,少女似乎遇到了什么罕见令人高兴的事情。 “今日前往闻人家参加春日宴。冗长乏味,人人脸上带着假面。我趁没有人注意,溜到后院,对着假山胡乱挥剑,忽然听到一声轻笑,一回头,竟然看到一个绿衣少女立于廊下。” 那是慕容遥一生宿命的转折点,是她此生最幸福快活的一天。 哪怕临死之前再次回忆起来,也能因为那日的相遇,说句“不悔”。 “力道尚可,下盘虚浮。”少女抱着剑轻笑,神色漫不经心,靠在廊柱上不知看了多久。 春日,桃花漫天,洋洋洒洒落 下,映在她少年意气的眼中。 “我叫闻人枝,你叫什么名字?” 第38章 光与影(六) 祝你昂扬,祝你铮铮…… “闻人枝?” 辛夷楼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她是千年前叛出闻人家, 成为邪神教三大长老之一的人,杀人如麻、心狠手辣, 深受辛夷楼众人憎恶。 那日在葬雪州与迟穗交手的人就是她。 继续往下看: “她说她叫闻人枝,然后折了一枝桃花给我,说:” “桃花枝都比你手上的木剑好使。” 春日的阳光透过粉白的桃花洒在少女们的肩头,慕容瑶看着手中突然出现的灼灼花枝,有些怔然。 “难以描述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感觉,慕容家没有桃花, 也没有闻人枝。我是说,她们对我来说都是稀奇又珍贵的宝物。” 闻人枝来了兴趣,扬了扬下巴, 问她为什么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又从储物戒里找出一把灵剑抛过去。 “别用你那破剑了, 这把送你, 拿着。” 慕容遥一惊, 手忙脚乱接住, 讶然抬眸,“送我了?这也太贵重了。” “……贵重?” 闻人大小姐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把说不上名器的灵剑有什么贵重的, 上下打量她一番才恍然大悟: “难怪, 你是慕容家的吧。”她嘀咕,“这些老东西放你出来肯定没安好心。” “我叫慕容遥。”于她而言, 闻人枝这样鲜活的性格很是难得, 能称家中长辈为“老东西”, 想来是个有意思的性子。 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女拉近距离, 天赋性格又刚好能对上彼此的胃口,仅仅半天时间,便成了朋友。 慕容遥受困于族规, 没办法随意进出家族,都是闻人枝翻了墙进来找她。 “阿枝总是带来一些新奇玩意儿,有时教我一套剑法,有时是其他的礼物。” “小瞒山的雪、永夜魔境的枯叶、辛夷街上的糖画,她去了那么多地方。” 闻人枝每次外出游历回来,必定第一时间找到慕容遥分享经历,津津乐道旅途中遇到的趣事。 彼时的遥深谙中庸之道,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远而示之近,近而示之远。(1) 在完全成长起来之前,她就静悄悄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忍气吞声直到剑法一天天大成。 家里的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谁也不想为了一件小事得罪闻人家的大小姐。多亏了闻人枝常来,慕容遥在家族中的处境改善了许多,相对以前也更加自由。 “我每天的日常就是练剑、练剑、还是练剑,阿枝不来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悄悄练,不论花开花落还是大雪纷飞。” “家中死气沉沉,时间在流逝,我的灵魂却好像还停在最初。剑法越来越完整凌厉,心却越来越孤独,只有在她到来的时候,岁月才是鲜活的。” 少女的字随着时间流逝而更加成熟好看,一页一页翻过去,也在千年后才来到这里的几个人眼里拼凑出了慕容遥的模样。 坚韧又聪慧的女性。 院落里的青石板落了霜,日头东升西落,檐角的铜铃蒙了尘,连风过都懒得晃响一声。 她开始期盼闻人归的到来,又渐渐贪心,在她充满活力的讲述里,想象起外面的世界来。 但慕容遥最向往的,还是和闻人枝一起,仗剑天下,周游四海。 那年秋分,慕容遥横空出世,初露锋芒。她在族内小比时忽然提出要与慕容冲一较高下,在一众男人的哄笑中站上擂台。 慕容冲用的是家传剑法“惊涛”,而她用的只是最基础的清风拂柳。 那人倒在地上时,看她的眼神像见了鬼,台下无数人的眼神满是惊愕。 那是少女的名字,第一次被高高在上的男性记住。 “父亲从不关心我,那天之后倒是来看过我几次,不知他是在想能怎么利用我,还是怎样处理掉我这个变数。不过无所谓,我早就想好了退路。” “若是走投无路,在这里待不下去,便与阿枝浪迹天涯去。” 读到这里,迟穗抬眼看向慕容黎。他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既不否定也不羞愧,确实如慕容遥所说,并不关心这个女儿。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保留这间挑衅族规的院子,为何要替她保管这重如泰山的遗物? 为何任由慕容遥之名留存青史,成为无数个女孩心里的一束光? 下一页,笔记上开始出现了另一个人的笔迹。看出那人未曾练字,字迹飘飘忽忽,满是不羁意气。 「桃花谢了就谢了,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明年还会开。喏,我给你做了一朵,这可是魔境罕见的材料做成的,只要有灵力滋养,就常开不败,还不多谢闻人大人。」 「闻人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慕容遥击败的对手越来越多,她的实力、天赋终于受到了重视。 有人试着打压她,却无济于事。 她早已经不是飞不起来的雏鸟,几滴雨无法沾湿她的翅膀。 她的出世代表了天命被打破,也代表着天道权威被摧毁。 慕容遥这个名字一发不可收拾地传了出去,不仅是在慕容家、仙境,乃至四境,都知道这个规矩奇怪的家族里出了一个与世不同的天才。 她终于获得自由,却没有像几年前所期盼的那样和闻人枝一起游历四境。 「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几次去找你都不在,说好和我一同仗剑天涯呢?!」 这时的慕容遥忙着变得更强,她要有更多的力量和声望来做出一些改变。她要让家族中所有的女孩都能修炼,能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的活着。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遥不得不暂且搁置和闻人枝之间的约定。 “敢放我鸽子,我可不会帮你。”闻人大小姐恶狠狠地对着挚友说,再三强调她做的事情很危险,自己是不会趟这趟浑水的,建议遥也保全自己,及时抽身。 “好的,阿枝就在我身后加油打气吧,我会保护你的。” 闻人枝一噎,见她没有半分动摇,便再也不劝。 再劝说就是对遥意志的践踏,她不会这样做。 比起反对与阻碍,遥更需要她的支持和理解。 或许有危险,有波折,但如果是慕容遥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遥意志坚定,没有因为风险而放弃。而闻人枝虽然嘴上放狠话,却暗地里出谋划策,提供物资,甚至动用闻人家的关系暗中相助。 「今天买了新出的燕子风筝,想起你上次说从没放过风筝,下次见面带给你。你们慕容家,连天都不让女孩子看吗?」 「谢谢,我得了壶好酒,埋在院子的老树下。说好了,等我把这摊烂泥搅出个新天地,就把它挖出来,痛饮一场!」 那只纸鸢,后来被慕容遥带着家里的几个女孩一起放飞。 小姑娘奔跑在草地上,长裙飞扬,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只越飞越高融入蓝天的风筝,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笑容。 慕容瑶回头,看到她们眼中闪烁的光芒,比自己第一次打败对手还要高兴百倍。 她松开一些线,让风筝飞得更高,仿佛要将她们所有的梦想和渴望都寄托于这只纸鸢,送往那无边无际的自由天空。 “飞吧,再高些!”她朝着天空喊道。 慕容遥去过很多地方,也一步步改善了女孩子们在家里的处境。两人好像就差一步就能并肩而行,谁能想到…… 那个时代最亮眼伟大的天才,会如此突然地陨落? 「你确定要继续吗?我不止一次提醒过你,双拳难敌四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阿枝,你知道的,总要有个人在这片天撕开一道口子,让光透进来,等我好消息。」 「一言为定!」 她要让每个人得到平等的待遇,让笑容在慕容家久留,还要成为历代第一任女家主,尽自己所能,帮助更多人。 没人破天命,慕容遥做第一个。 但故事消失在这里,笔记中间空出了很多页,她的生命似乎戛然而止了。 迟穗往后翻,一直到最后一页,终于看到是闻人枝的字迹,她说: “遥,祝你昂扬,祝你铮铮。愿你如纸鸢振翅,直上青云,愿你如苍柏挺劲,卓然独立。” “愿你,我剑悬天,终不悔。” 这个箱子哪里有什么秘密呢? 初见时的桃枝、没来得及送出的酒、飞上九天的纸鸢…… 慕容遥最珍贵的东西,不过是和挚友短短百年的回忆而已。 两个曾经靠得极近的灵魂所留下的痕迹,就是她人生里最重要的东西了。 看完这本日记,迟穗才明白,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给他们看的,慕容遥想要转交的对象,一直都只有一个人—— 闻人枝。 只是她在友人死后堕入邪神教,再也没有机会取回这个尘封了回忆的珍宝。 从二人的笔记里可以看出,闻人枝应当是个极好的人。 她不在意朋友的身份地位,为了挚友可以倾尽一切。出门在外总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这样一个前途光明、嫉恶如仇的人,究竟是怎样成为邪神教长老的? 或许和慕容遥的死有关。 作者有话说:(1)出自孙子兵法 第39章 光与影(七) 她最失败的,就是没有杀…… 院子里长久的沉默着。 凌今越蹲下身, 小心翼翼拾起那枝枯萎的桃花。花瓣早已碎成粉,风一吹就散了, 只余光秃秃的枝干。 “所以……这东西根本不是留给我们看的。” 宿泱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祝福上,合上册子。 他本就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哪怕心中感触万千,也不表露出来。 “是留给闻人枝的。”迟穗说。 她也许知道自己会死,也许不知道。留下那根火竹,或许是和闻人枝的某种约定, 以为只有好友能拔出。 这些在旁人看起来琐碎平常的物件,却承载着两个人整整一百年年的光阴。 慕容遥用障眼法掩盖院名,大概也不是怕人发现, 而是想将这片天地,连同其中鲜活的记忆, 完整地封存起来, 等待那个唯一有资格开启的人。 可惜那人再也不会来了。 十一默默走到窗边, 将那根木棍重新插回孔洞, 又把牌匾放回原处,一切恢复原状。 迟穗看了慕容璃一眼。这位家主脊背挺直, 面容平静, 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着。 他在这一千年里,或许无数次站在这个院外, 看着那块虚假的牌匾, 想起女儿曾在这里练剑、写信、埋酒, 等着一个永远不会会再来的友人。 他守着承诺, 也守着刑场。 可是他真的爱着慕容遥吗? 在这个以性别为天,男性尊严大于一切,女性不被重视的家族里, 爱着这样一个挑战权威的女儿吗? 人的情感太过复杂,但她的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每到这种不得不揣摩人性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起温迎那句话。 “少楼主,你知道吗?人这一生,最复杂的情感,其实是嫉妒。” 烛影摇曳,月光换了个方向。 “走吧。”迟穗起身,“没什么好看的了。” 回到客院时已是后半夜,凌今越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便回房睡了。宿泱和迟穗坐在一起,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糖。” 迟穗笑了,先喂他吃了一颗,“你怎么和宋前辈一样,总是喜欢给我喂点东西。” 甜味丝丝化开,稍微化解了心头的一些失落。 他们来慕容家,是为了查清邪神教在藏雪州行动的背后目的,但如今折腾数日,只窥见一段千年前的友谊。 迟穗拿出传讯符,注入灵力,给闻人归传讯,告知她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果然如此。” “……你早就知道?” “有所猜测,闻人枝叛出家族前与慕容遥交好并非秘密,只是没人知晓细节。”楼主顿了顿,忽然问,“日记里可曾提到慕容遥生前去过哪些地方?” 迟穗和宿泱眼神一对,确认没有。 “可惜了。”闻人归轻叹,“若知道她去过何处,或许能寻到蛛丝马迹。慕容遥陨落前行踪成谜,也许能找到闻人枝叛入邪神教的原因。” 日记里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究竟是什么箭,要射向何处? 这是慕容遥死去的原因吗? “罢了,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既然没有进展,就回来吧。你不在楼中,朝盈很是想念你。” 迟穗不敢苟同,这家伙是怕没人给她试毒吧? “慕容家风气差,不知你是否受了气,总归是个逐渐落寞的家族,不必顾及他们的脸面,要是有人让你不爽,报复回去便是。” “你说得太晚了,我早就这么做了。” 迟穗想起慕容璋难看的脸色,心情又好了一些,“既然明天就回去,那我做点出格的事情也没关系吧。” 宿泱和闻人归都沉默一瞬,同时出声,“你想做什么?” 第二日,晨光熹微时,迟穗起床。 任务大概率是失败了,在慕容家耗了太多时日,线索却断在这里。 辛夷楼还有无数事务待办,她不能永远困在这座腐朽的宅院里,但就这样走,她不甘心。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值得一试。 辰时初,迟穗独自一人走向慕容家主院,两名守卫横戟拦路。 “家主静修,不见外客。”左侧守卫冷声道。 他的地位在家族里算中上,修为实力也不错,才能被选为家主守卫,此时看向迟穗的眼神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个家里,还是蠢货居多。 迟穗停下脚步,一拍鬼面,说道:“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慕容家主沉迷修行了?” “也不知他在修什么呢?修得家族日渐衰败,修得后辈庸碌无为,修得自己龟缩在这院子里。说的好听是不问世事,实际就是没有能力,废物一个。” 两名守卫脸色骤变。 “放肆!”右侧的守卫戟尖一挺,直指迟穗面门,“区区女流,也敢妄议家主!” “女流?”迟穗继续笑,“我很早就想问了,你们是都没读过书,没出过门吗?” “就算眼界浅显,修为总会看吧,你们这么点实力,到底哪里来的胆子挑衅我?” “让我猜猜。”迟穗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出生多久了?一百年?两百年?每日站在这里,看着家族一天天烂下去,看着年轻弟子一个个变成你们这样的废物,心里是不是还挺得意?毕竟废物越多,就显得你们没那么废,对不对?” 字字如刀。 “你——”两人已经青筋暴起,脸色难看得不行。 “我说错了?那你告诉我,慕容家万年以来除了慕容遥还出过什么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天道早已不再眷顾你们。 右边那人气得不行,运转灵力就要攻上来,挥戟横扫。 迟穗剑都不屑于拔,侧身一躲,同时右手握拳,毫无花哨的一拳轰在守卫胸口。 闷响声中,守卫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被嵌在里面,顿时一口血喷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少女。 “喂,用不着这样吧。”她一眯眼,“你不仅弱,还没有自知之明?真以为我们有得打 吗?” 这些人不仅弱,还自大、自私、自以为是,唯一的优点就是识时务了。 所以左边的人就顿在原地没有动作,眼睁睁看着迟穗大摇大摆进去。 懦夫。 迟穗进去,一声招呼都不打,抬脚踹开房门。 阳光涌进昏暗的室内。 房间里很暗。 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只缝隙里露出几缕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家具寥寥,一张木榻、一个蒲团、一只香炉,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慕容黎盘坐在蒲团上,双目微合,对门口的巨响恍若未闻。 直到迟穗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回响,他才缓缓睁眼。 光线从大开的门口倾泻而入。逆光中,少女的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她站在光里,背后是朗朗晴空。 那一瞬瞬间,慕容家主的瞳孔紧缩。 他看见的不是迟穗。 是千年前的某个午后,同样踹开这扇门,大步走进来的身影。 “老头,我要当家主。” 那时的慕容遥堪堪二十岁,初露锋芒,名动天下。她马尾高束,眼里没有往日装出的怯懦与迟疑。 “什么天命,什么族规,我不管。”她站在他面前,“能带领慕容家走向辉煌的是我!你要是不让,我就争到你让为止!” 那一日的阳光也如今日这般刺眼,慕容黎恍惚了一瞬。 再睁眼,光影中的人影清晰起来,是迟穗,同样少年有为的辛夷楼的少楼主。 她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俯身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力道很大,直接将人从蒲团上提了起来。 慕容家主万年修为在身,本可轻易挣开,可他没动,任由少女将他提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我看你不爽很久了。”迟穗开口,“明明是家主,却什么事也不做,慕容家烂成这样你功不可没。” 慕容黎眼神空洞,毫无反应。 “你要是个恶人,就该毁掉慕容瑶留下的一切痕迹,把她钉在耻辱柱上,让后世再无人敢效仿。你要是个善人,就该追随她的脚步,把慕容家变得更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何资源唾手可得,让人一步步烂在泥里。” 她手上用力,衣领勒紧。 慕容黎眼睫颤了颤。 “说完了就滚。”家主大人不反抗也不发怒,淡淡道。 她看着他,忽然一笑,“没完。” “我在想,要是慕容瑶没死就好了,她要是活着,如今的慕容家家主就该是她。” “……什么?” “以她的能力、魄力慕容家绝不会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没有做家主的天赋,可你女儿有。” 迟穗凑到他耳朵边,让慕容黎听得清清楚楚。 “她最失败的,就是没有杀了你自己上位。” 慕容黎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狰狞一瞬,一直平静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住嘴!” 迟穗当然不会听他的,格外满意他现在狼狈的模样,继续道: “可惜她死了,所以慕容家的未来,也就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起骇人的风暴。是愤怒还是痛苦,是不甘还是恐惧? 他盯着迟穗,嘴唇颤抖。 作者有话说:文案剧情大概在两章后或者三章后开始![害羞] 第40章 光与影(八) 总有人要走向光明 “你懂什么?!”他眨眼的频率都变高了, 一下子扯下迟穗的手,“慕容家不会止步于此, 绝不会!” “是么?”迟穗挑眉,“那下一个能带领家族走向光明的人在哪?你告诉我啊。” 慕容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找不出来吧。”迟穗顺从他的力道松开手,笑得更灿烂。 “不是她……” “绝不会是慕容遥,不可能是一个女人!” “可只有她做到了。”迟穗打断他,“只有她, 打破所谓天命,让你这个当家主的,一千年后还能露出这样可笑的表情——” 她凑近, 仔细剖析他的想法: “你其实很嫉妒她吧。” 慕容黎瞳孔骤缩。 “你一边告诉自己女人不可能走得更远,一边却只能仰望她的背影。你觉得这不对, 却又不得不承认, 所有人都庸庸碌碌, 只有她惊才艳艳。” “你恨她打破规则, 又忍不住期待她创造奇迹,对不对?” 所以说人的感情是最复杂的。 慕容黎期待女儿的死亡, 想要权利、名誉再一次围绕自己, 他嫉妒遥的才华,记恨她的天赋, 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位置该她来坐。 只有她才能撑起这个早就落寞下来的家族。 所以在她死后感到无限的失落。他心中高高在上的感觉回来了, 再没有人能威胁自己的地位, 但家族的未来, 也就停在这里了。 “所以她死后,你看这一代不如一代的家族,才会那么颓废, 这么一事无成。” 慕容家最好的时代,已经随着慕容遥一起葬送了,他再等一千年、一万年,夜等不到下一个慕容遥。 “闭嘴!”他轻轻发抖。 看来激将法相当有用啊。 “慕容遥会把遗物交给你,说明你一定用了什么手法获得她的信任。不管她的死有没有你的一份,告诉我,她生前那些年都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他真正的痛楚,也许那人的死真的有他的参与。慕容黎猛地抬头,理智崩弦。 “找死!” 他灵力爆发,一掌拍出,朝迟穗当头压下。 她眼神一凛,不退反进,双手结印,凝出一道青色屏障接下这一击。 两股力量对撞,气浪翻卷,迟穗闷哼一声,退到门边才勉强稳住身形。喉间涌上心田,她强行咽下。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要是她早出生个一百年就好了。 她挑衅完,毫不在意慕容黎的下个动作,反倒在心里确认尽渡剑灵真的不知道慕容遥去过哪些地方。 “我真的不知道,火竹那件事情,我只是听说……” 老怪物见她还敢走神,当即气急,眼中杀意沸腾又要出手。 “啧。” 门口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轻啧。 他动作一滞。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靠着门框,向来凌冽的眉眼极为不爽地盯着慕容黎。 是淮。 他站直身子,象征性地抬手敲了敲残缺的门框。 “咚、咚。” 慕容家主这才想到,迟穗原来早有准备,压根是怀着目的来瓮中捉鳖。 淮迈步走进来,靴底踩过满地碎木,在迟穗身侧停步。 “听说有不长眼的东西敢忤逆我们少楼主大人,我来给他点颜色看看。” 迟穗也不纠缠,小声说回去会好好修炼的,就识趣地后退两步,给淮让出空间。 因为她觉得淮心情好像很差,可能会连她一起揍。 这种事情不要发生啊! 淮没应声,和慕容黎对上目光,让高傲的家主大人浑身一凉。 此时的主院外已是一片混乱。辛夷楼弟子们肃立院中,将慕容家控制得滴水不漏。 院门口,凌今越和宿泱正一左一右扶着那扇被淮踹掉的大门。 因为睡得太早起得太晚而没有被通知的凌今越表情茫然,“这是闹哪一出,不是说今天就走吗?” 宿泱松开扶门的手,确认不会砸到人后任由它倒在地上。 这时,温迎摇着折扇,施施然从大门走进来,一袭月白长衫,面如文雅,嘴角勾起。 先是对宿泱点了点头,又看向凌今越,笑道,“今越,不必扶门了。” 他闻言松开手。 温迎折扇一挥。 那扇不知矗立了多少年的门无声无息化作粉末,被风吹走,一点也没剩下。 他满意地笑笑,合起扇子,“辛苦二位了,在这等穷酸地方,还要看人脸色。” 凌今越:“……穷、穷酸地方?” 他大摇大摆走进议事厅,看着被人看守住的慕容璋对他破口大骂,有些不悦地皱起眉。 粗俗。 他早就说了不要和这 群**打交道,何为楼主和少楼主就是不听? “你们这是何意?是要无故与我们开战吗?!” “无故?”温迎挑眉,“慕容少主此言差矣,前段日子有贼人入侵贵府,连少主您都惨遭毒手,此事可是真的?” 慕容璋一噎。 “既是真的,便说明贵府防卫有缺。”他慢条斯理道,“今日少楼主归楼,千金之躯容不得半点闪失,我辛夷楼为保少楼主周全,不得已加强戒备。此乃无奈之举,阵仗大了些,少主应当能理解吧?” 这还得了!旧事重提,真真是把他的面子丢到地上踩! “那贼人就是他们!”慕容璋指向跟进来的宿泱和凌今越,“你们自导自演,我还没发作,便倒打一耙!” “哦?”温迎转头,“可有此事?” 宿泱眼睛都不眨一下,“绝无此事。” “瞧瞧。”温迎摊手,笑容无辜,“少主大人,空口无凭可不能诬陷我们。” “我辛夷楼行得正坐得端,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这下慕容璋可算知道迟穗那张欠揍的嘴脸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迟穗早已跑出老远,留淮一个人应付慕容黎。 十一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外面有动静,以为是早上闯进来的那些人查到侍女的院子里了,起身打开窗。 和阳光一起映入眼帘的是迟穗的双眸。 “十一,要和我走吗?” 好耀眼,好生动。 外面阳光正好,迟穗马不停蹄赶来,高高扎起的马尾一晃一晃。 “去……哪里?”许久,十一才开口。 迟穗没立刻回答,一把将她拉出来,看她不知所措地带上那把赠予她的剑,被自己无所顾忌地带着往外跑。 “不知道,大概是浪迹天涯吧。”迟穗逗她。 十一低头,看着两人握住的双手。 她的手指修长,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温暖有力。 十一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却又在下一刻坚定地回握住那只手。 迟穗跑得很快,阳光倾泻而出,将两人身影笼罩,十一一步不落地跟着,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背影 飞鸟终会挣脱牢笼。 家里的女孩常常提到慕容遥,年长的姐姐无一不在怀念她活着时的那段日子。她们说,那时候,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天上的纸鸢。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场景。慕容遥死时,她还没有出生,那些故事对十一而言,就像了一个世界的幻影,美好却遥不可及。 可此时迟穗牵着她的手,跑过这座困了他她十八年的宅院,这一切突然变得真实起来。 慕容家的女人不能走在男人前面,不能随意在家里奔跑。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自由自在地在家里穿梭。 身后的府邸,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困住了无数人的一生。 慕容遥曾想从内部打破它,最终陨落在黎明之前,闻人枝曾想从外部拯救挚友,最终堕入黑暗。 千年时光如流水,带走鲜活的生命,只余下枯枝、纸鸢、未开封的酒和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但总有人还在往前走。 风从远方吹来,掠过屋檐,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宿命如环,生生不息。 总有剑要悬于青天之上。 总有人要走向光明。【】 40-50 第41章 沧澜宫 真相 淮一步步走近, 他停在慕容黎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位被迟穗几句话说的失魂落魄的家主。 “你刚才说谁找死?” 慕容黎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脊背挺直,仍然维持着家主的威严:“辛夷楼这是要与我慕容家开战吗?” 他有万年的修为,而淮不过千岁,哪怕是与这位年轻的破军星主硬碰硬,或许也有一战之力。 “开战?”淮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也配?” 他伸手一把掐住慕容黎的脖颈, 将人提离地面。 慕容璃本能反抗,灵力刚要爆发,淮另一只手已按在他丹田处。 “劝你别动。”他淡淡道, “我手法不太好,万一把你修为废了, 你这一万年可就白活了。” 慕容家主浑身僵硬。 有些人, 碰上耀眼的人只敢在阴沟里暗暗嫉妒, 碰上不跟上下的对手也首先选择避而不战。 这种人叫做懦夫。 “慕容遥生前最后几年, 去了哪里?” “……” 无论如何他也不肯开口。 就在这时,温迎摇着折扇走进来, 他先是环顾四周, 略带嫌弃嫌弃地打量了室内布局,走到慕容黎面前。 幸好还没动手, 毕竟他们可不能真的和慕容家翻脸。 只要没打人, 就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平和。 他示意淮松手。淮冷哼一声, 将人扔回地上。 温迎蹲下身, 和地上的人平视。总是含笑的眼睛清明如镜,一眼就看透人心所有的隐秘。 对上视线的那一秒,慕容黎就知道了眼前人的身份。 传闻里一眼看透人心的毕宿星主, 温迎。 “我认为慕容遥的死也有你的参与。” “…你在说什么?!” 温迎歪了歪头,害怕老头的口水喷到自己脸上,不得不打开折扇挡在身前。 “慕容遥去找改变天命的方法,你没有阻拦,甚至隐隐支持她,因此获得了她的信任。” “和闻人枝不一样的是,你们都在这个家族里,是真真正正的盟友,不必在意是否拖累彼此。她把你当做在这个家族里可以相信的战友,所以慕容遥去了哪些地方,你一定会知道。” 慕容黎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我认为你害死了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而这份怀疑不需要理由。” “不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早就过去一千年,为何这段往事却还在时刻折磨着他。 “也许你不知道,但慕容家下一个有天赋的女孩已经诞生了。” 下一个慕容遥,诞生了?! “你在说什么,这不可能!慕容遥只有一个,天命仍然在我身,她已经死了,不可能还有下一个!”听到这话,本来还呆呆愣愣的慕容黎突然疯狂起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心中被恐慌笼罩住。 不能再有这样的人出现了。 他心神大乱,想冲出去,但一把长剑横在身前,拦住去路。 淮的这把剑名叫“乱杀”,相当草率但很有他的风格。 “做个交易吧。如果你把全部事情告知我们,少楼主会把那个少女带到辛夷楼,不会威胁你的地位。反之……” “破天命者,我们辛夷楼也可以当。” 实力不济,智力不详,但慕容黎相当会权衡利弊。 在威胁面前放弃一些东西是很轻易的事情。 “沧澜宫。” 门外刚拉着十一赶到的迟穗停住脚步。宿泱和凌今越也到了,四人站在门口,静静听着。 “遥为了打破天命,去了苍澜宫。慕容家女子天赋日渐衰微,不是偶然,是诅咒。要打破诅咒,需要找到上古时期留下的天命石。” 迟穗已经走到温迎旁边,“那东西在沧澜宫?” “我不知道。”慕容黎认命地闭上眼,“她去了三年,第一年还有消息传回,第二年杳无音信,第三年,魂灯就灭了。” 院子里一片沉默。 落叶被风吹起,掠过窗边,飘向远方。 “你这个混蛋,竟然什么帮助也不提供,任由她深陷危。”迟穗十分鄙夷。 “所以慕容遥并不是回了家族才出意外?”宿泱问。 “那只是对外的说辞,她没有回来,死在了外面。” 没什么好说的了,得到关键信息,几人打道回府,留下温迎和普通弟子善后。 “温迎,辛苦你跑着一趟了。” “你也会心疼人了?”温迎点头,折扇一挥,院中那些被打翻的家具自动归位,碎木化作粉末消失,“走吧走吧,我总归是个劳碌命。” 迟穗带着十一走在最后,摆摆手,“十一 我带走了。” 慕容黎睁开眼睛,那个昨日才被他施舍目光的侍女挺直了脊背,目光紧紧追随着迟穗。 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个慕容遥,又有多少个闻人枝? “没有人可以反抗天命。”他忽然道,“你们都会遭报应。” 几人理都不理他。 天命? 他们辛夷楼就是这样,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会回头的破天命者啊。 脚步声渐行渐远。 慕容黎瘫坐在地,看着大开的院门,外面阳光温暖,光却照不进他心里。 众人撤退得干净利落。 温迎留在慕容家善后,以他八面玲珑的手腕,不过半日就将这场风波粉饰。慕容璋虽然气得牙痒,却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慕容家终究是仙境世家之首,明面上的关系还是要维持的。 “好了,你现在自由了。”回到辛夷境,迟穗对十一说。 困了飞鸟十八年的地方,已经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我……”十一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担心。”宿泱安慰她,“辛夷楼不问出身,只看能力,可以先从外围弟子做起。” 凌今越凑过来,笑嘻嘻补充:“是啊,我们这儿强多了。” 淮瞥了他一眼,一路上这小子嘴巴就没停过,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不过并不讨厌。 一行人御剑而行,很快回到辛夷楼。凌今越和淮直接回了破军殿,宿泱带着十一去外围弟子登记处,顺便整理这次任务的情报。 迟穗则一路往主楼走,路上还偶遇宋以宁,笑着聊了几句,又在分开的下一秒表情一变,阴沉沉地直奔书房。 “我回来了!” 洛玄之守在门外,见到迟穗,眼睛一亮,“你回来了啊,任务怎么样……” 话还没说完,迟穗抬脚就踹在门上。 “砰!” 门纹丝不动,反倒是迟穗自己脚下一麻,这才想起主楼的门都有阵法加固,和慕容家的不同,根本踹不开。她强忍着没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面上维持着风轻云淡。 洛玄之:? 洛副官与她面面相觑,很是不解:“你在做什么?” “有事情和楼主汇报。”迟穗道,“让我进去。” 话音刚落,门自己开了。显然闻人归神识一直留意着动静。 洛玄之还在疑惑她莫名其妙的举动,迟穗已经深吸一口气,气势汹汹地走进去。 洛玄之好奇地探头一看—— 闻人归手上握着笔,面前堆着小山般的玉简,她抬头刚想开口问候几句,却见少女一把拔出剑,对着面前的桌子狠狠劈下。 桌案应声裂成两半,玉简哗啦啦散落一地,情报卷轴滚得到处都是。 洛玄之&闻人归:“!!!” 两人都震惊地看着她,主楼外忙碌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停下手,往后望了一眼。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什么塌了?” “没事,洛副官和少楼主都在里面呢,能出什么事情。” 弟子们分析一番,察觉里面没再有灵力波动,便安心地继续低头做事了。 迟穗只觉得这一剑劈得神清气爽,她提剑指向闻人归。洛玄之在外面哇哇大叫,但见闻人归没有危险,纯粹是看热闹的心态。 被剑指着的楼主大人也没有丝毫危机感,只是这样的场景实在稀奇,稀奇得她轮椅都转了个方向,震惊问道:“你做什么?” 迟穗也纯粹是发泄,拿着剑乱舞一通,记得沈善渊不停叫嚷:“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们有得打吗?不要用剑到处乱舞啊!”他尖叫,“你是要欺负残疾人吗?” 迟穗非常郁闷,觉得他太吵了,小剑灵一开始像高冷仙尊一样,怎么熟悉之后却是这个性格呢。 闻人归虽然坐轮椅可她又不弱,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真恨自己不能单方面屏蔽他,于是在心里威胁:“闭嘴,等我闹完再找你算账。” 沈善渊一下子熄了火,不蹚浑水了。 迟穗大骂:“闻人归你不是个东西!就凭个直觉打发我去调查任务。闻人枝是你一母同胞的姐姐,她的事情你一点都不告诉我,让我两眼一睁就是查!藏书阁最上面的情报也不让我看!” 洛玄之目瞪口呆,嘴巴都合不上。 闻人归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讪讪摸了摸鼻子,反驳道:“你这不还不是正式少楼主吗?” 此刻,整理好情报前来主楼汇报的两名毕宿殿弟子刚走到门外,恰好听到迟穗在骂人,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下一秒,洛副官打开门,接过情报让人回去,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说:还以为这章能写到文案结果没有(滑跪道歉),但是下一章一定能写到文案剧情! 第42章 入门弟子 我叫阿岁 再一转身, 发现迟穗收剑上手了,正拎着闻人归的领子晃来晃去。他大惊, 立刻上前分开她们:“迟穗,不要欺负残疾人啊!” 闻人归恍惚一瞬,晃晃脑袋冷静下来,对洛玄之说:“你先下去,我和迟穗单独谈谈。” 洛玄之十分担忧迟穗的精神状态,拍拍迟穗的肩膀, 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闻人归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叹了口气, “这种高级情报只有正式成为少楼主才能告诉你,这不很快就是一年之约了嘛, 马上你就转正了, 不要着急。” 她顿了顿, 语气软下来, 这次是我不对,下次肯定和你商量。 迟穗眯着眼看了她几秒, 问:“还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都被她发现了?闻人归沉默。 迟穗直接转身就走, “那我不要当少楼主了。” 这还得了?! 闻人归没想到看起来沉稳聪慧的人也有这么小孩子的一面,到时倒和年龄相符了, 连忙拉住她的手。 “等等, 瞒着你的…有点多, 你想知道哪一件?” 她哪里还看不懂, 迟穗闹这么一出就为了这一刻。 少女这才转回身,达到目的,也不闹了。理了理头发, 恢复平时沉稳的样子,在满地狼藉中找了把椅子将就坐下。 “首先,告诉我剑灵的真实身份?” 闻人归一滞,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察觉了,心想无尘仙尊果然不擅长动脑子。但因为答应过沈善渊不能告知身份,所以并没有全盘托出。 “他确实不是剑灵。”闻人归斟酌着说,“过段时间应该就会消失,具体的……我答应了他不能说。” 迟穗很聪明,心里一算计就知道不论是闻人归还是沈善渊,都问不出真相了。既然楼主知晓这件事情,就说明对自己没有威胁,可以放任不管,何况小剑灵还一直传授心法给她。 “另一件事情。”闻人归继续说,“事关宿泱,我同样答应了他不告诉你。” 她观察着迟穗的表情,又补充道:“但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迟穗摇摇头,“我知道宿泱有事情瞒着我。这个不算,我会听他亲口说。”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就是一再逼问,对那小子就是等他愿意说!”刚刚还相当心虚的沈善渊不乐意了,又开始叫嚷。 迟穗被吵得脑袋痛,两人聊完这件事情,总算谈到了正事。 “我认为闻人枝当年叛逃是因为慕容遥的陨落,而关键点在于慕容遥在沧澜宫做了什么。” 她操控轮椅,从一堆散落的玉简中,精准地抽出玉卷,摊开在膝上:“结合以往的情报,我认为可以这个作为突破点,查清关于邪神教的很多事情。” 迟穗:“所 以?” “让你一直带着鬼面掩盖面容,就为了这一刻。” 沧澜宫,坐落于四境中心,是天下第一大宗门。那里每百年都会从四境收录弟子,不论种族,只有最优秀的前几名才能入门。 她将玉简递给迟穗,“我要你百岁时,隐姓埋名进入沧澜宫调查这件事。” “百岁……还有几十年。”少女沉吟,接过玉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宗门的历史、规矩、重要人物。 “正好用这些时间巩固修为,坐稳你的位置。” 迟穗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窗外天色渐暗。迟穗起身离开时,闻人归忽然叫住她。 “迟穗。” “嗯?” “你是否愿意成为辛夷楼少楼主,从此以后,为了辛夷楼,为了四境苍生,为了毁灭邪神教,献出自己的一切,包括时间、灵力,还有你的生命?” 满室书卷中,坐在轮椅上的人和握着剑的少女对望。 一年的时间,足够她看清辛夷楼的残酷。 他们奔波在四境,为了同一个理想奉献一切,燃烧灵魂,时时刻刻面临生命危险。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不会在某处留下性命。 英雄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光鲜亮丽。 “……当然,这是我一直做的事情。” 门外,洛玄之还在等着,见她出来,凑近问,“谈完了?” 见迟穗点头,他一挥手,便有两个辅弼殿的弟子把新的桌子搬进来。 这就是效率啊。 她刚走出主楼,猝不及防听见一声钟声响起,回荡在整个辛夷楼。 弟子们纷纷停步,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修为,正在做什么事情,都放下事务,看向北方默哀。 有人牺牲了。 这是辛夷楼留存了几万年的一口丧钟,它的声音可以响彻四境,不过会被辛夷楼的防护法阵拦下,只有楼中可以听见。 每当有弟子在任务中死去,就会敲响丧钟,所有人停下脚步为逝去的同伴默哀。 半晌后,钟声停歇,大家又继续手上的事,忙忙碌碌赶去做下一个任务。 夕阳快要落到地平线上,天空正在慢慢变黑。 宿泱不知何时走到迟穗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树下。 “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飞鸟被什么惊动,从眼前飞过。 “真的要做少楼主吗?” 明明不管是死亡还是离别,这些痛苦的东西她都看见了。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也要做少楼主。”她说。 宿泱发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试探,往后不论迟穗做出什么决定,都永远支持鼓励她,独独…… 他不想要失去她。 少楼主出事的风险比起普通弟子要高得多,更别说平日里训练本就艰苦,她往往带着一身伤疲惫入睡。 好几次宿泱来找她,都碰到她精疲力尽地在灵泉中睡着了。 “如果你仍然犹豫,就和我走吧。” “和你走?去哪里?” “浪迹天涯。” 迟穗被他逗笑,“这句话我都听了好多次了。” 宿泱也转头看她,“莫非你能对十一说,我就不能对你说。” “你在吃味什么啊?”少女眉眼弯弯,逗得他不好意思地转头,又凑得更近。 “我是认真的,我们离开这里,去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你不用有任何的顾虑,没人能指责你。” 迟穗发现他还真不是在开玩笑,反问他这话他不是早就对自己说过了吗?那时还说她一定能做到呢。 “你当然能最好,是我…不愿意承担任何失去你的风险。” 太阳彻底沉下山,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前,宿泱听到迟穗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几十年光阴如流水,转瞬即逝。 沧澜宫在四境交汇之处,云海之巅。宫殿群依山而建,白玉为阶,琉璃作瓦,飞檐斗拱间萦绕着万年不散的灵雾。山峰错落有致,门下弟子无一不是天之骄子。 这是天下无数人最向往的学府,在这里,能接触到无数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尊者大人,同门皆是万一挑一的天才。 百年一度的入门比试刚结束,今年共有五人通过层层选拔,从万千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获得入门资格。 宫门外,漫天粉白花瓣如雨飘落。 “我是钟斛,是你们上一届的师兄,今后便由我带领各位,直到大家正式拜入各峰师门。”台上的男子面容温和,目光扫过新弟子,微微一笑。 台下五人神色各异。 站在最前面的是三人小团体:魔将之女裴音,一身红衣,眉目张扬。旁边站着的姑娘是妖族名门冉声,还有一位是仙族顾家的小儿子顾煜,蓝衣白衫,彬彬有礼。 三人皆出身名门,自然而然站到一起去,正低声讨论着刚刚结束的最终试炼。 “那场幻境试炼确实厉害,我差点就迷失在里面了。”小公子看着端正收礼,说话也谦逊有度。 裴音哼了一声,“那是你修为不够,本小姐没看出有什么难度。” 冉声轻笑,目光却飘向身后两人,道:“你确实厉害,但更强的,大有人在呢。” 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后方。 那里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靛蓝劲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羁。他抱臂而立,懒懒散散,对周围一切都漫不经心。 在最初试炼中,这位魔族少年以一敌百,力压众多世家子弟,以无可争议的优势夺得魁首。即便他出身普通,并非名门之后,却天赋卓绝,惹人眼羡。 是可以深交的对象。 而站在他身边的少女…… 除了一张过于出众的脸以外,似乎一无是处。 她穿着粉色衣裙,料子普通,款式简单,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就是左耳上的单边耳饰。乌黑长发用发带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正仰头看着满天桃花。 不伦不类的装扮也掩不住那张惊艳的容颜。 但她天赋不高,能入门也是堪堪擦边过线,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喂。”裴音朝她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祁寂毫不在意她的态度,懒洋洋道:“祁寂。” 粉衣少女收回目光,转向几人,笑言:“我叫阿岁。” “阿岁?”冉声重复一遍。 “这是什么破名字,你该不会拿假名字糊弄我们吧?”裴音皱着眉,脸色不太好看。 作者有话说:扮猪吃老虎是好文学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出自诗经 第43章 师姐 沧澜宫七十二峰 少女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笑容单纯:“我无父无母,从小在外流浪。奶奶收留了我, 说贱名好养活,就起了这么一个名字,让你见笑了。” 她语气真诚,配上那简单质朴的衣着,顿时显得楚楚可怜,惹得祁寂都忍不住侧目。 顾煜和冉声看向裴音的目光都带上了谴责。 刚刚还用下巴对着人的裴大小姐一僵, 良心隐隐作痛,但骄傲的性子让她说不出道歉的话。她别过脸,嘟囔道:“算了算了, 当我没问。” 被误解的少女好脾气地笑着,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灵剑。 正是迟穗。 钟师兄适时开口, 化解尴尬:“我先带你们去住处。沧澜宫没那么多规矩, 只要勤勉上进, 这里就是最好的修行之地。” 他转身, 衣袖一挥。 前方云雾自动散开,露出一条白玉长街。长街蜿蜒向上, 穿过重重殿宇, 直入云霄。两侧古木参天,灵泉潺潺, 仙鹤翩跹而过, 留下清越长鸣。 好大的阵仗, 迟穗咂舌。饶是见惯天材地宝的她也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感到惊叹, 更别提另外几人了。 裴音也止不住的愣神,但余光瞥到其他人惊讶的表情,马上调整自己的神态, 避免露怯。 祁寂不 紧不慢走在最后,看着先他半步的迟穗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 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 到底是人衬花还是花衬人? 沧澜宫七十二峰,分为下三十峰,中二十五峰,和上十七峰。而这二十七座上峰中,又有十座山峰令众多弟子趋之若鹜。 孤剑峰,剑修刀修所聚集之地,许多剑术大能都在此授课,可谓是十步一长老,百步一剑尊。 慕容遥在具体沧澜宫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迟穗猜测她应该是去了孤剑峰,因此,这也是她的第一目标。 璇玑峰,阵法符箓,机关陷阱,就属这里最多。常年被誉为沧澜宫最阴的一座山峰。 百草峰学医寻药,而其他修行之道也有对应的山峰。 这里海纳百川,学风良好,随时可去其他山峰旁听,哪怕想要学习的是偏门法道,也有藏书楼供弟子们前去。 还有最特殊的三座山峰。 是魔、妖、仙族三大尊者所在之地。 尊上有时会留宿沧澜宫,也可能会在百年一次的收徒大典上挑中几个幸运儿。不过几万年来,有幸被收为徒弟的不过凤毛麟角,无一不是天才中的天才。 如今也不过只有澄陵魔尊封不扰、凤凰妖尊归音收了两个弟子。 而身处剑道之巅的无尘仙尊沈善渊,则常年据守小瞒山,连宗门都没来过几次,从未收过徒弟。 辛夷楼因为性质特殊,楼中情报严密,需要严格筛选弟子,并未在此设有一峰。但楼主闻人归与宗主却是忘年交,有时会现身于此。 长阶尽头,一座雅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白墙黛瓦,竹影婆娑,门口挂着牌匾,上书“望天阙”三字。 “这便是你们这三月暂住的地方。三月后通过考核,便可正式拜师,届时是龙是虫,就看各位自己的造化了。” 庭院很大,有又东西南北四苑。每个人单独有房间,迟穗与祁寂在北苑,另外三人一人一苑。 “这三月,你们可在宗门内任意行走。”师兄继续说,“沧澜宫没那么多规矩,任何一座山峰,任何一个讲堂,只要你们感兴趣,都可以进去听讲。藏书楼前六层也对你们开放。” “若想切磋随时去比武场,不必怯场,大可向师兄师姐讨教,当然,被打趴下了也别哭鼻子。” 安置好新弟子门,师兄施施然离去。剩下五人也不多话,各自进门。 祁寂抱着手臂,慢悠悠踱步到北院门前,推门而入。迟穗跟在他身后,踩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侧竹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祁寂,未来三月多多指教了。”迟穗率先搭话。 少女说话好听,配上她那张漂亮无辜的脸,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行啊。”祁寂爽快应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迟穗眨眨眼,“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 “我从小身体不太好。”她叹了口气,眉眼耷拉下来,“尤其不经吓,若是有人突然敲门,声音大些,我可能会晕过去。” 少年一愣。 “这么夸张?”他看着迟穗。眼前人比他矮了一个头,肤色白皙,身上半点伤痕也无,看着就不擅长打架,确实有几分弱不禁风的味道。 “我这毛病是胎里带的,一直治不好。若是没有要紧事,还望莫要敲门找我。” 免得打扰她处理事务。 该死的闻人归,她都潜入沧澜宫了,还不肯放过她,天天晚上就传送些楼主事务进来。 迟穗摸了摸左耳上的耳饰,流苏垂下来长长一条。 真是的,洛玄之耗费心力做出的传送法器,是这么用的吗? “行,我记下了。”祁寂答应下来,还嘱咐她感觉不舒服随时唤她。 “谢谢,你真是好人。” 被骗了的好人摆摆手,推门进了房间。 迟穗也回了房间,反手锁上门,解下腰间佩剑,轻轻放在桌上。 剑很普通,是最常见的质实灵剑,剑鞘上连花纹都没有。她手指抚过剑身,“委屈你了,还要再伪装一段时日。” 剑静静躺在桌上,没有任何反应。 那总是督促她修炼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窗外传来钟声,此刻正是用晚膳的时辰。 苍澜宫的食堂设在主峰山腰,是一座三层楼阁。此时正是用膳高峰,楼内人声鼎沸,少见空位。 大厅里几乎坐满了人,三三两两的弟子聚在一起。迟穗转了一圈,终于在角落发现空位。 那张长桌旁只坐了一个人,是个女修,穿着最常见的弟子服,埋头吃饭。面前的桌上已经堆了四个空盘子,第五盘也快见底了。而她周围三张桌子空无一人。 迟穗脚步顿了顿。 她看看其他地方,确实没有空位了。又看看那位师姐,对方完全沉浸在食物中,头都不抬。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在师姐面前坐下。 对面的人毫无反应,依旧埋头苦吃,筷子舞得飞快。 迟穗也起了几分胃口,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味道不错,并且没毒。 再抬头时,对面师姐的第五个盘子已经空了,她放下筷子,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然后又开始吃第六盘。 迟穗:? 她默默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余光不小心又看到对面人的动作。 她还要继续吃?! 周围的弟子偶尔投来视线,但都见怪不怪,很快又移开目光。 迟穗逐渐麻木。 这位师姐的身材明明十分纤细,到底是怎么装下这么多食物的? 当她咽下最后一口饭时,对面师姐也正好吃完第七份。迟穗扬起笑容,还没来得及搭话,却见师姐表情一变,眼眶一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落下来。 停停停,这是在做什么?! 她突然开始小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真情实感。周围弟子投来目光,纷纷露出又来了的表情。 无辜的迟穗察觉到不少目光跟着落在自己身上,忽然开始有点后悔坐在这里。 但人已经坐下了,现在起身离开似乎更尴尬。她只好放下筷子,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了过去。 “师姐,”她试探道,“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吗?” 哭泣的师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愣了两秒,接过手帕。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呜呜呜。” “不够吃,根本不够吃。” 迟穗无言,看她越说越伤心,叹了口气,起身新要了一份,推到她面前。 “不介意的话,这份请你吃。” 少女的哭声戛然而止。 “真、真的可以吗?”她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已经顾不上哭了。 “嗯,吃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从28章开始倒v,宝宝们不要买错了哦!作者写文不易,请支持正版,入v当天有三合一更新和随机红包掉落~ 第44章 龙族 你是我的家人 师姐立刻抓起筷子, 狼吞虎咽起来。那份足够迟穗吃两顿的饭菜,在她手下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迟穗坐在对面, 安静地看着,心里开始思考自己这么做是不是错了——万一这位师姐吃出问题来怎么办?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师姐吃完最后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 “师妹!”她一把抓住迟穗的手,握得紧紧的,“你真是个大好人!三生有幸遇见你啊!” 迟穗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 试图抽回手,没成功。 “他们都不懂!”师姐继续说,眼睛亮晶晶的, “修炼很耗体力的,不吃饱怎么行?可是他们都说我吃太多, 每次只给五份……五份哪够啊!” 迟穗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师姐周围没人坐了。 “师姐怎么称呼?”她问。 “我叫云悟!”师姐松开她的手, 拍了拍胸脯, “云雾的云, 悟道的悟!你呢师妹?你叫什么名字?是新入门的吧?我以前没见过你!”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迟穗笑了笑:“我叫阿岁。岁岁平安的岁。” “阿岁……阿岁……”云悟重复了两遍,忽然眼睛一亮, “凤凰街最好的酒馆里有道菜就叫岁岁饼!你是那个‘岁’吧?” 迟穗点头。 “好名字!”云悟笑得见牙不 见眼, “人又好心又漂亮,以后你吃饭都来找我!我陪你吃!” 究竟是谁陪谁吃啊, 不过…… 云悟——这个名字她听过。 妖尊归音座下唯二的弟子之一, 天生灵体。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那以后就麻烦云师姐了。”迟穗从善如流。 “不麻烦不麻烦!”云悟摆手, 又凑近了些, “阿岁师妹,有问题随时来意慎峰找我。” 意慎峰,妖尊座下弟子的居所。 迟穗眨了眨眼:“那我要是想吃岁岁饼, 也能找师姐吗?” 云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能!当然能!别说岁岁饼,你想吃什么,师姐都带你去!” 她笑得太大声,引来周围不少视线。云悟毫不在意,拍拍迟穗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还在这儿吃饭!” “好。”迟穗点头。 云悟又叮嘱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她走的时候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小调,显然心情极好。 迟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这才收回目光。 周围有弟子投来复杂的视线,迟穗一一回以微笑,端起空餐盘起身。 走出食堂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山间起了雾,远处山峰隐在朦胧中,只有几点灯火如星子散落。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衣摆。 迟穗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不疾不徐。 三个月的自由时间,能做很多事。 她每日早起练剑,就用最基础的入门剑式,一招一式都规规矩矩,看起来就像个没练多久、天赋平平的小弟子。 练完剑,她便出门“闲逛”。 有时去百草峰,帮医修们拔草采药。那些师姐起初还觉得她添乱,但见她手脚麻利,辨认药材又快又准,便也愿意让她帮忙,偶尔还会教她些基础的药理。 有时去孤剑峰,站在比武场边看师兄师姐们切磋。也有剑修注意到这个总是安静观望的粉衣少女,会招手让她过来,指点一两招基础剑式。 迟穗学得认真,练得也认真。她从不问高深的问题,那些剑修见她态度诚恳,也乐意多说几句。 晚上,又雷打不动去食堂,和云悟一起吃饭。 云悟的食量一如既往地惊人,迟穗每次都会多打一份饭菜给云悟,换来云悟越发热情的“关照”。 “阿岁!今天百草峰的苏师姐又夸你了?”云悟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嗯,苏师姐说我认药材快。” “那是!和我一起走的人,能差吗?”云悟得意洋洋。 迟穗笑而不语。 时间一长,她在沧澜宫混了个脸熟。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叫阿岁的新弟子,天赋平平,但勤奋好学,待人温和有礼,是个好姑娘。 只有一个人偶尔会觉得不对劲。 某天晚上,迟穗从藏书楼回来,在庭院里碰见了祁寂。 少年正坐在桃树下,手里拿着壶酒,仰头望着夜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回来了?”他问。 “嗯。”迟穗走到他对面坐下,“大家都急着修行,你还真是好雅兴。” “有什么好着急的。”祁寂把酒壶递过来:“尝尝?山下买的,味道不错。” 迟穗摇头:“我不喝酒。” “可惜。”祁寂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这三个月,忙得很啊。” “有吗?”迟穗歪头,“只是到处走走看看。” “到处走走看看?”祁寂笑了,“百草峰、孤剑峰、藏书楼……你还去过后山灵兽园吧?我听说你帮守园的师兄喂了三天的灵鹤。” 迟穗眨眨眼:“师兄消息真灵通。” “是你动静太大了。”祁寂放下酒壶,看着她,“我有时都好奇,你哪来这么多精力。” 迟穗从袖中掏出个小纸包,递过去:“吃块糖?” 祁寂愣住。 纸包里是几块琥珀色的饴糖,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祁寂接过一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忽然笑了,举起双手:“投降投降,我不问了。” 迟穗也笑,自己也拿了块糖吃。 “说真的,”祁寂往后靠在树干上,“拜师试炼快到了,你准备得怎么样?要不要我教你几招?保证比那些师兄教的好用。” 天才的光芒好耀眼。 毫无天赋又修为低微的小阿岁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跟云悟师姐学了几招,应该够应付了。” “云悟?”祁寂挑眉,“妖尊弟子?你竟然和她认识。” “嗯。” 祁寂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又坐了会儿,各自回房。 夜半,祁寂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时,忽然一个激灵睁开眼。 云悟是音修。 迟穗一个使剑的,跟她学什么? 但困意袭来,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沉入梦乡。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想。 第二日,迟穗照例去孤剑峰的比武场。 今天场子里异常热闹。她刚走到外围,就有人看到了她,笑着打招呼:“阿岁师妹来了?” “师兄好。”迟穗点头。 “来来来,前面有位置!”那师兄热情地让开一条路,示意她往里走。 迟穗道了谢,顺着人缝挤进去。一路不断有人认出她,纷纷让路,她竟就这么顺利地来到了最前排。 这就是人脉啊。 站定后,她才看清场中情形。 除了她之外的四个新弟子,竟然都在。 裴音站在离擂台最近的地方,仰着头,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台上。顾煜和冉声站在她两侧,也都专注地看着台上。祁寂则抱着手臂靠在栏杆边,一副懒散模样。 迟穗走到裴音身边。 裴音察觉到有人靠近,转头一看是她,愣了一下,随即又转回去盯着擂台,嘴里喃喃:“谢师兄……好厉害……” 迟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擂台上,两道身影正在激烈交锋。 一人黑衣劲装,手持长刀,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另一人白衣飘飘,御剑而行,剑光如雪,灵动飘逸。 黑衣的是魔族首席弟子,魔尊封不扰座下大弟子,谢决明。 白衣的是妖族首席,妖尊归音的徒弟,萧瑜。 两人都是沧澜宫这一代的佼佼者,此刻交手,刀光剑影几乎将整个擂台笼罩。观战的弟子们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迟穗看了一会儿,偏头问裴音:“你支持哪边?” 裴音想也不想:“当然是谢师兄!他可是我们魔族这一代最强的!” 祁寂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闻言嗤笑:“看不出来,你挺仰慕他嘛。” 裴音瞪他一眼:“要你管!” 裴大小姐一转头,看见迟穗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干脆就盯着她看了。 “我仰慕的另有其人。” “谁啊?”迟穗好奇道。 这三个月大家混熟了,都知道裴音虽然大小姐脾气,但人不坏。祁寂又是个喜欢招猫逗狗的性子,两人没少斗嘴。 “当然是辛夷楼的少楼主!” “咦?”迟穗诧异一秒钟。 “我以为你最仰慕的该是魔尊大人呢。”祁寂耸肩,“我最仰慕的就是魔尊大人了。结果你倒好,居然是个辛夷楼的拥趸。” 裴音顿时炸了:“你说什么?什么叫‘居然’?少楼主怎么了?少楼主实力高强,为人正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比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强多了!” “哦?”祁寂挑眉,“你见过?” “我没见过怎么了!”裴音咬牙,“少楼主百年间做过多少事,救了多少人!四境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这种没品味的家伙懂什么!”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冉声和顾煜连忙上前,一人拉一个。 “好了好了,看比试呢。”冉声温声劝道。 “少说两句吧。”顾煜也打圆场。 迟穗则不好意思地朝周围被惊扰的师兄师姐们点头致歉,又一把捂住裴音的嘴。 “小声些,多嘴一句,我很认可你的品味。”她低声说。 裴音被她捂着嘴,挣扎了两下,终于消停了,但眼睛还瞪着祁寂。 就在这时,擂台上的两人停了下来。 谢决明收刀而立,额间有薄汗。萧瑜也收了剑,白衣依旧整洁,只是呼吸微乱。 打累了,正是中场休息,恢复灵力的时候。 两人走下擂台,立刻有弟子上前递水递毛巾。谢决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留意到身后的动静,笑着回头。 “那人确实厉害,短短百年声名远扬,若论天赋,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他看向裴音,爽朗承认,目光在新弟子们身上扫过,多看了几眼祁寂,最后落在站在边上迟穗的身上,神情猛地一怔。 迟穗正松开捂着裴音嘴的手,察觉到视线,抬起头,与谢决明对上目光。 她眨了眨眼。 谢决明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迈步走了过来。 观战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魔族首席走向新弟子那边,不明所以。 谢决明在迟穗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迟穗歪歪脑袋:“师兄,我叫阿岁。” “阿岁……”谢决明重复一遍,又问,“家住何处?可有道侣?” 这话问得直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裴音瞪大眼睛,冉声和顾煜也愣住了。 这是在挑衅吗?迟穗不解。 她还没回答,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谢决明身形一闪,剑光擦着他衣角掠过,钉在不远处的柱子上,又被主人召回。 “谢决明。”萧瑜冷着脸走过来,“莫要骚扰师妹。” 谢决明躲过一剑,也不恼,反而笑了:“萧瑜,你这就没意思了。我不过是问问,怎么就叫骚扰了?” “这么漂亮的小师妹,我还不能交个朋友?” 他口中的小师妹放下按住佩剑的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被发现了什么啊。 还以为才来第一天就要被迫撤退呢。 果然出了辛夷楼就没有那么多怪人了,大多数时候都可以靠着这张脸无往不利。 没人发现她的小动作,为人正直的萧瑜见他还要冒犯,拔剑就要继续打。 “好好好,不问了。”谢决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真是越来越像个老古板了。” 他转身,提着刀又跳上擂台,朝萧瑜勾勾手指:“还打不打?” 萧瑜回头看了迟穗一眼,少女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状,他点点头,转身也跃上擂台。 刀剑再起。 观战席重新热闹起来。弟子们议论纷纷,也有人把目光投向迟穗,真心实意地夸赞:“阿岁师妹长得是真好看。” 迟穗一一微笑回应,态度从容。 祁寂来到她身边,感叹道,“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试炼前一日,迟穗正在房中打坐调息。 窗外阳光开得正好,洋洋洒洒落在膝头。她闭着眼,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太初静心决》不停运转,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明天卡个什么分数好呢? 最好是让她刚好卡线进入孤剑峰,又能泯然众人。 她正想着,忽然收到传讯。 迟穗睁开眼,从储物戒中取出玉符。灵力注入,凌今越的乱叫声立刻传来,咋咋呼呼,听得人直皱眉。 “迟穗!你快回来看看宿泱!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了,不吃不喝不说话!我敲门也不应,再这样下去他要成仙了——不对,他要饿死了!” 迟穗怀疑自己听错了。 凌今越这人说话向来夸张,三分能说成十分。她按住玉符,传音回去:“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啊!”凌今越声音有些焦躁,“反正自从你去了沧澜宫,宿泱就越来越不对劲。楼主只说没有大碍,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依我看,分明就是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了。” 迟穗沉默片刻。 她不信宿泱会“想她想得茶不思饭不想”,这话从凌今越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先打对折。但三天闭门不出,确实反常。 “我知道了。”她果断切断传讯,转而联系闻人归。 楼主接通传讯玉符向来不超过三息,“迟穗?” “楼主,宿泱怎么回事?”迟穗直接问。 闻人归顿了顿,才道:“凌今越找你了?” “嗯。” “……他这次倒没怎么夸大。”闻人归轻叹,“宿泱确实把自己关在屋里三日了。我昨日去看过,他设了法阵,隔绝内外。但灵力波动平稳,应当没有生命危险。” 迟穗心头一紧:“为何会如此?” “为何会如此……”闻人归重复一遍,再人精的人也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回复。洛玄之听到对话,悄悄竖着耳朵听,还对楼主挤眉弄眼。 “要这样说,那还真是想你想的。” 迟穗愣住。 “真与我有关?” “既然担心你就回来看看啊,我可是呕心沥血下了血本才做出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传送法阵!你不要辜负我啊!” 那头突然想起洛玄之的声音,想来是听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插话起哄了。 迟穗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事情太过离奇,她都没精力怼两句洛玄之,叫他自讨了个没趣,又安安心心回去研究手上的法器,迟穗才开口: “知道了,我现在回来一趟。” “现在?”闻人归微讶,“明日就是拜师试炼。” “来得及。”迟穗才不理他们,切断传讯,做好了决定。 通讯被切断,徒留闻人归和洛玄之感慨这丫头越大越有主见,实在是管不住了。 楼主怀念了一瞬初出茅庐时的小姑娘,转身又任劳任怨地投入楼中事务。 辛夷楼主楼,宿泱房门外。 凌今越正靠着门板,有气无力地念叨:“宿泱,你到底在不在里面啊?说句话行不行,你要是饿晕了,我这就去给你找吃的。一定要撑住啊,哪怕得了绝症,我和迟穗也会为你两肋插刀……” 他话音未落,突然发现身后多出来一个人。 能在主楼自由出入,还无声无息近距离靠近他还不让人发现的,就那一个人了。 凌今越转身,果然看见她。 “迟穗?!”他瞪大眼睛,“你真回来了?!” 迟穗没理他,快步走到门前:“宿泱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啊!”凌今越指着门,“他设了法阵,我进不去,声音也传不进去!楼主说没大碍,但我总觉得……” 迟穗抬手按在门板上,不过轻轻一推。 “咔。” 门开了。 凌今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两人大眼瞪小眼。迟穗看着他,反问:“谁也进不去?” 凌今越一噎,随即跳脚:“宿泱你偏心!凭什么她就能进?!” 迟穗没再理他,闪身进门,反手将门关上。 门外传来凌今越不甘的拍门声和嚷嚷,但很快被隔绝在外——法阵重新闭合,将内外彻底隔绝。 房间里一片漆黑。 迟穗站在门内,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只用神识探了个大概。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宿泱?” 无人回应。 空气中有淡淡的灵力气息,属于宿泱,却比平时紊乱许多。迟穗眉头皱得更紧,又往前走了一步:“宿泱?你在吗?” 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迟穗朝声音来源走去。她对宿泱的房间很熟悉——床在左墙边,桌在右窗下,书架靠里。即便不用神识,也不会撞到东西。 她走到床边,抬手点亮灵灯。 灵力注入灯座,灯芯亮起微弱的光。但这盏灵灯似乎太久没有更换法阵,光芒昏黄摇曳,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 地。 借着这点光,迟穗转头看向床的方向—— 一只手忽然从黑暗中伸出,攥住她的手腕。 迟穗本能要躲开,却在那只手触碰到她的瞬间认出了是谁。她动作一顿,任由那只手将她往前一拽。 视线天旋地转。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眼睛被另一只手捂住,眼前只剩黑暗。她坐在那人腿上,清晰感觉到心脏一下一下剧烈跳动着。 “宿泱?”迟穗第三次唤他的名字。 抱住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她颈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汲取某种慰藉。 迟穗没有挣扎。 她能感觉到宿泱的状态不对——体温高得不正常,呼吸急促,抱着她的手微微颤抖。 这不是平时的宿泱。 “我不可以看吗?”她轻声道。 宿泱还是不说话。 迟穗等了片刻,继续道:“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明明我在你面前从来没有秘密,你却不愿意和我分享你的全部。” 闻言,宿泱的手臂僵了一瞬。 迟穗趁着他这一瞬的松动,抬手抓住他捂住自己眼睛的手。她的修为本就比宿泱高,此刻宿泱又不知为何没什么力气,她很轻易就将那只手拉了下来。 但她没有睁眼。 “如果你不让我知道,”她说,“我现在就离开。”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宿泱的身体骤然紧绷。 但她没有犹豫,从他怀里站起身。腰间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却又在下一刻松开——宿泱放开了她。 迟穗闭着眼,转身往外走。 一步,两步。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紧紧追随着她,能听到宿泱压抑的呼吸声。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什么不想逼他,要等他亲口说通通滚开吧。 状态这么糟糕还敢瞒着她,害她担惊受怕。 迟穗的骑行裤渐渐离远,腰间却忽然一紧——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 冰凉,滑腻,好像带着鳞片。 什么东西? 那东西缠住她的腰,轻轻一拽,她便踉跄着向后倒去。 后背重新撞进那个滚烫的怀抱。 这一次,宿泱从背后抱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肩,将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迟穗发顶。 “……对不起。”他终于舍得开口,“请不要离开。” 迟穗心头一软。 她抬起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那我可以看了吗?” 宿泱沉默了很久。 久到迟穗以为他又要逃避时,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竟然带着称得上卑微的恳求:“看到了,可以不要离开我吗?” “……我答应你。”迟穗说。 腰间缠绕的东西松了些许。迟穗缓缓睁开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腰间缠着一条……尾巴。 黑色的,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尾巴从她腰侧绕过来,尾尖轻轻搭在她手边,不知是在试探还是在挽留。 迟穗怔住,顺着尾巴看过去——它连在宿泱身后,从他衣摆下延伸出来,自然地缠绕在她身上,仿佛本就该如此。 宿泱垂着眼,不敢看她。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而在那发间——两只漆黑的角静静立着。 龙角。 迟穗的呼吸滞了一瞬。 “你竟然是龙族?” 被邪神教覆灭的龙族,竟然还有幸存者? 宿泱终于抬起眼,看向她。深邃的墨绿此刻蒙着一层水光,迷离又脆弱。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要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判断出她的态度。 害怕。 迟穗看出来他是在害怕。怕她厌恶,怕她排斥,怕她因为他是黑龙而转身离开。 她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额间的龙角。 宿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龙角是他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之一,此刻被这样触碰,几乎要击溃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但他舍不得闪躲。 “这就是你不让我们知道的事情?”迟穗问,声音很轻,“是事关重大,连我也不能说?” 可是闻人归他们显然都知道。 “不是。”宿泱立刻否认。他像是怕她误会,急切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动作笨拙又讨好,“我是黑龙,黑龙是不祥的象征。” 连亲生父母也会冷落无视他,又怎么敢斩钉切铁认定朋友不会摒弃? 何况龙族覆灭,独独他一条黑龙存活下来,是否真的应征了所谓天道所弃还未可知。 原来宿泱瞒了这么久,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真身,竟是因为这种理由。 “你怕我们不喜欢?”她问道,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宿泱点点头,龙角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他现在神智不清,一点没有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不安,依恋,还有深深的渴望。 迟穗叹了口气。 这点小事,也值得他如履薄冰地瞒这么久? 但看着宿泱此刻的状态,也知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龙族百岁成年,一百到两百岁之间会迎来成熟后的第一次特殊时期。这段时期龙族会格外依恋自己的伴侣,渴望接触与安抚,否则就会陷入焦虑煎熬的状态。 值得一提的是,没有心悦对象的龙族,这个时期会延后一百年。 所以宿泱现在这样…… 迟穗脸上有些发烫。 宿泱见她叹气,以为是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他慌乱地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一遍遍重复:“喜欢你,迟穗,喜欢。” 神志不清的小龙显然要坦诚得多。 迟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打得措手不及,脑子乱成一团,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嘴。 “别、别说了!” 宿泱被她捂住嘴,也不挣扎,只是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望着她。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坐在宿泱腿上,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手还捂着他的嘴。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颤动的睫毛,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 迟穗慌忙松开手,试图往后挪一点距离。 但缠在她腰间的龙尾立刻收紧,将她重新拉回原位。宿泱垂下眼,“你讨厌我了吗?” 迟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宿泱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别过头,躲开她的视线,难堪又失落。 “……” 迟穗凑近,亲了亲他的龙角。 不知道是不是要这样。 这世上的龙族死得只剩他一个,早知道宿泱是黑龙,她就多了解一些关于龙族的事情了。 触觉极其敏锐的地方被这样触碰,宿泱呼吸瞬间乱了。 不知道清醒过来他会怎样,会不会一直躲着迟穗不敢见她? 迟穗也很害羞,脸颊烫得厉害,却强装镇定,问他:“这样……你会好一些吗?” 宿泱看了她半晌。 被心上人珍视的感觉太过美妙,一时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想她想出了幻觉。 他抬起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然后又微微低头凑近她。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能听见彼此同频加速的心跳。 再前进一点点就能吻到迟穗的嘴角时,宿泱却忽然停下,问道,“我是你的什么人?” 迟穗猝不及防被他一问,脑子里更乱了。她张了张嘴,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我的……家人。” “……” 他沉默半晌,然后主动拉开了距离,重新将她拥进怀里,手臂环得很紧,缠在她腰间的龙尾也松开收了回去。 “拥抱就够了。”他说。 迟穗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和呼吸,于是抬起手,回抱住他。 也平复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 门外。 凌今越等了许久都不见迟穗出来,急得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他几次想再去敲门,又想起那该死的法阵,只能作罢。 “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抓了抓头发,“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正焦虑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十一快步走来,一身辅弼殿高级弟子的制服整齐利落。她看见凌今越,径直问:“少楼主回来了?” 凌今越指指房门:“在里面呢。” 十一眉头微蹙:“少楼主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家伙?” “可不是嘛。”凌今越耸肩,“还 有什么叫找那家伙,是宿副官。” 十一没说话,走到门边站定,双手抱臂,脸色有些沉。 迟穗总说十一在辛夷楼待久了,人也活泼许多,话都变多了。但凌今越看着她此刻黑着脸等在门外的表情,心想哪里变开朗了。 以前是呆愣的小姑娘,现在是阴沉女。 不过他也知道,十一只有在为迟穗办事时最积极。 这几十年来,她凭借过人的天赋和拼命的劲头,从外围弟子一路晋升到辅弼殿高级弟子,常常在楼主和少楼主的授意下执行任务,是辛夷楼年轻一代里最受器重的人之一。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外,谁也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凌今越快要忍不住再去敲门时,门终于开了。 迟穗从里面走出来,神色恢复如常。 见两张脸同时转过来看她,迟穗顿了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温度正常,才开口:“十一,你怎么来了?” “洛副官说你回来了。”十一看着她,“任务有变?” “没有。”迟穗摇头,“我只是回来看看宿泱。” 凌今越凑过来:“他怎么样了?没事吧?” “没事了。”迟穗说,“大概明天就能完全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明日要参加试炼,不能久待。替我向宋前辈问好。” 整个辛夷楼,值得她尊敬的前辈,也就宋以宁一个了。 十一点头,又问:“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迟穗笑了笑,抬手拍拍她的脑袋:“听指挥。” 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十一没有躲,乖乖站在原地。 凌今越在旁边看着,忽然凑到迟穗耳边,压低声音:“所以……宿泱到底怎么回事?你进去那么久……” 迟穗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凌今越我悄悄告诉你,我知道宿泱的秘密了,而你不知道。” 凌今越:“……?” 迟穗冲他眨眨眼,转身就走。 凌今越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跳脚大喊:“喂!你什么意思?!什么秘密?!你说清楚!” 他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结界:“宿泱!你给我出来!你们俩背着我有什么秘密?!明天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估计再过一百年他也还是这个跳脱样子,改不过来了。 迟穗已经走远,闻言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十一看着凌今越抓狂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拱了几句火,气得他破口大骂。 沧澜宫,望天阙。 迟穗通过传送符回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她在房中换了身衣服,又调息片刻,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推开房门时,恰好遇见祁寂也从对面出来。 少年一身靛蓝劲装,精神奕奕。看见她,不禁愣了一下:“你昨天下午……在房里?” 迟穗点头:“对呀。” “我敲了好几次门,你都没应。” 迟穗撒谎撒得面不改色,“昨日病了,早早歇下,可能睡得太沉没听见。” “病了?”祁寂打量着她的脸色,面露担忧,“现在好些了?今天可就是正式试炼了,可别掉链子。” “好多了,不用担心。” “那就好。”祁寂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往外走,“你都准备好了?” “放心,没问题的。”迟穗说,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祁寂见她还没好全,皱着眉思索,“你可不像没事的样子,还是请医修看看吧。” “真的没事。”在他担心的目光下,阿岁脸色泛白,还是强打起精神,“走吧,别迟到了。” 真是株坚韧的野草啊。 作者有话说:十一是迟穗事业粉,毒唯的那种 第45章 试炼 有一人,踏风雪而来 晨光洒在沧澜宫主峰的广场上。 迟穗五人站在广场中央的试炼台上, 台下围满了人。 各峰的师兄师姐们挤在广场四周,仰着头往台上看。 新弟子拜师试炼是沧澜宫百年一度的盛事, 虽只是五人的小规模选拔,却决定着未来百年核心弟子的归属,自然引人关注。 “那就是今年的新人?比我们那届要少两个。” “每届都有几千个报名的,初筛就刷下去大半,能站在这儿的都不简单。” “看见那个红衣的没?裴家大小姐,魔将独女, 据说十岁就能御火成凤!” “再说这么夸张的话我就要拔剑了啊!你把我们凤凰妖尊放在眼里吗?!” “旁边蓝衣的是顾家小公子吧?温润如玉,听说阵法天赋极高……” “……”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里不知谁支起了张木桌,开起赌局来。上面摊开张纸, 写着五个名字,后面跟着不断变动赔率。 “下注了下注了!”摆桌的弟子吆喝, “赌今年试炼魁首!祁寂一赔一点二, 裴音一赔一点五, 顾煜一赔二, 冉声一赔三——” 他顿了顿,看向最后一个名字, 声音小了些:“阿岁……一赔十。” “一赔十?这么高?” “没办法, 阿岁师妹天赋……咳,人缘虽好, 但试炼看的是实力。” 百年一度的财产翻倍机会, 中了今年花钱大手大脚也不愁, 不中这个月就别吃饭。 “我押祁寂, 五十灵石!那小子在初试里一打十的场面你们没看见。” “冉声吧,我爹跟她家关系挺好的……” 木桌前很快围满了人,灵石叮当落下。赔率实时变动, 祁寂的赔率越压越低,唯独“阿岁”那一栏,空空荡荡,只有最开始不知谁押的十块灵石孤零零躺着。 台上五人安静站着。 裴音听见台下议论,下巴微扬,眼里闪过傲色。祁寂看了眼站在自己旁边的阿岁,她今天没穿粉裙子,许是为了行动方便,一身黑站在最边上,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 真是的,这些人有没有点眼色,在正主面前说这些话多伤人自尊。 此刻被他满心担忧的阿岁师妹正在思考结束试炼吃什么。 有点想吃猪蹄,或者鸭子汤。 怎么办,好纠结,到底吃哪个? “没人押阿岁师妹啊……”台下有人小声说。 “谁敢押?一赔十听着诱人,可那也得能赢才行。师妹三个月来勤奋是勤奋,可天赋摆在那儿……” 话音未落,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 一道青色身影从人群里硬挤进来,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避让,有人被撞得踉跄也不敢吭声。那人冲到赌桌前,“啪”一声把个储物戒拍在桌上。 “五百万灵石,”云悟眼睛亮得惊人,“全押阿岁!” 全场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云悟,妖尊归音座下二弟子,沧澜宫出了名的“能吃又能打”,脾气直率,最重要的是,她家经商,非常有钱。 五百万啊…… 摆桌的弟子手抖了抖:“云、云师姐,您确定?” “确定!”云悟扫了眼赔率,看见阿岁那一栏可怜的一赔十,不但没退缩,反而笑了,“怎么,不敢接?” “接!”那弟子咬牙,“但师姐,要是输了……” “输了就输了,这点小钱。”云悟浑不在意,抬头看向试炼台,目光落在迟穗身上,顿时笑开了花,高高挥手,“阿岁师妹!加油啊!” 迟穗抬起头,对上云悟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露出无奈又感激的笑,冲她点点头。 这一点头,云悟更来劲了,正要再喊,身后又挤过来一个人。 谢决明探出脑袋,看了眼赌桌,挑了挑眉。 他掏出一袋灵石,分了三份押下——祁寂、裴音、迟穗,各一份。 “祁寂,裴音,”他朝台上喊,“别丢了魔族的脸!” 祁寂懒懒抬了抬手,裴音则挺直背脊,重重点头。 谢决明喊完,一转身跑到试炼台前,仰头看着迟穗,脸上绽开个灿烂的笑:“阿岁师妹,试炼结束了,能不能赏脸吃个饭?我知道山下有家酒楼,岁岁饼做得一绝——” 他话没说完,突然觉得后背一凉。 缓缓转身。 “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了我师妹?” 云悟刚才还笑盈盈的脸,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她的手按在腰间玉笛上,指节泛白,笛身已经有微光流转。 四周的弟子脸色大变,纷纷后退,有人已经抬手捂住耳朵。 台上,祁寂反应极快,害怕身旁的人来不及反应,第一时间抬手为迟穗捂住耳朵,同时封闭自身听觉。 但他心里清楚,在音修的手段面前,这些防备大多徒劳。 所幸灾难并未发生。 萧瑜不知何时出现在云悟身侧,面色平静,手指却稳稳压着笛身:“师妹,试炼要开始了。” 云悟盯着谢决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等着。” 谢决明摸了摸鼻子,心道他们师兄们沆瀣一气,却没退开,依旧眼巴巴望着迟穗。 迟穗对他笑了笑,他顿时又高兴起来,还想说什么,被萧瑜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迟穗收回目光,心里摇头。 云师姐,谢师兄……真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她根本没打算赢。第二第三,混过去就好。那五百万灵石,以后想办法还给云悟吧。 “肃静。” 钟斛的声音响起,清晰传遍全场。 他走到试炼台前,目光扫过五人,又看向台下:“试炼即将开始,闲杂人等退至场外。” 人群安静下来,向后退开一圈。 钟斛抬手,五枚玉符浮现在他掌心,通体莹白,刻着传送阵法。他逐一发放,迟穗接过时,指尖触到玉符微凉的质感,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 倒像是出自某个大能之手。 “现在宣布本次试炼规则——” “秘境中随机散布五十颗‘星辉灵珠’。五个时辰后试炼结束,寻得灵珠最多者胜。” 师兄顿了顿,神色严肃:“秘境中一切都是真实的。地形、妖兽、阵法,包括你们所受的伤害,都会真实反馈到你们身上。若有性命之危,即刻捏碎玉符,便可传送出秘境。五个时辰一到,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自动传送回来。” 钟斛指向广场一侧——那里立着三面巨大的水镜,每面都有丈余宽,镜面如水波荡漾,此刻还映着广场的景象。 “你们在秘境中的所有表现,各峰长老、师兄师姐,都会通过这‘观星镜’实时观看。”他看向五人,“秘境上空会有榜单实时显示排名,每隔一刻钟,仙鹤会播报当前前三名。” “都清楚了吗?” “清楚。”五人齐声。 钟斛点头,退后一步,抬手结印。青玉台上的阵法纹路骤然亮起,光芒冲天而起,将五人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沧澜宫最高处的主峰议事厅内—— 厅堂宽阔,穹顶高悬,绘着周天星辰图。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各峰长老、掌事汇聚一堂,皆是沧澜宫的中流砥柱。主位设着三层纱帘,帘后坐着道身影,朦胧不清,气息却如渊如海,笼罩整个厅堂。 正是沧澜宫宗主。 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那纱帘是上好的法器,可隔绝一切探查,连神识都无法穿透。即便是与沧澜宫往来密切的闻人归,也从未见过帘后之人的模样。 宗主之下,左右各设三个独立席位,高于众长老,是专为四境尊者所留。 可惜辛夷楼楼主提早传信说不会参与观看本次试炼,不然还能多见到一个传说级别的人物。最后一排的一个执事长老这样想。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落座了两人,心想能见到两位尊者大人,也不亏了。 离声一袭素衣,纤尘不染,面前放着一把琴,闭目静坐着。 右首席位,黑衣男子撑着下巴,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澄陵魔尊封不扰。 他衣袍上沾着些许暗红,好像是誰的血液,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事情才匆匆赶来,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肆意的张扬。 此人面容极好看,眉眼凌厉,唇角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似笑非笑。他歪头看向归音:“喂,老凤凰,等会儿结束了打一场?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离声眼都没睁:“不打。” “没劲。”封不扰撇嘴,又看向中央那个空了几万年的席位,嗤笑,“得,无尘那冰块今天也不会来。真不知道这位置摆着干嘛,年年落灰。” 众长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封不扰说得没错。中间那个席位,属于四境第一人,当世剑道之巅,无尘仙尊沈善渊。 可自沧澜宫建立以来,这位仙尊鲜少踏足此地,每年这时候连个信也不传,连代表四境新秀的弟子选拔,他也从不关心。 仙尊镇守小瞒山,剑指邪神,又修无情道,人间事务,似乎与他无关。 宗主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时辰已到,开镜。” 厅堂中央,三面更大的观星镜缓缓亮起,映出广场上试炼台的情景。光芒笼罩五人,传送即将开始。 封不扰总算提起点精神,坐直身子。 离声也缓缓睁开眼。 就在这时,门却开了。 厅堂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里凝出细小的冰晶。 一股凛冽如万丈寒渊、纯粹如九天霜雪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漫入。 所有长老同时转头。 第46章 沈善渊 没难度嘛 封不扰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 眼中闪过惊诧。归音搭在琴弦上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那人竟然来了。 门口,有人踏着无形的风雪走进来。 白衣, 墨发,眉眼如覆霜雪。身姿挺拔仿佛孤峰上的雪松,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中央那个空置了数万年的席位。 厅堂里鸦雀无声。 直到沈善渊在席位上坐下,封不扰才猛地回神,心中有趣, 脸上绽开笑:“无尘?你居然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离声的目光也落在沈善渊身上,不知是审视还是不解。 沈善渊没有回答, 只是抬眼看向厅堂中央的观星镜。 “开始。” 封不扰大笑:“行!你肯来就行!等结束了别跑,咱们得好好‘叙叙旧’!” 宗主的声音适时响起, 压下窃窃私语:“开镜, 试炼启。” 迟穗睁开眼时, 已站在一片陌生的山谷中。 沧澜宫用于传送秘境的法器很是眼熟, 开阵的那一刻她就认出出自洛玄之之手。 消耗巨大的灵力以达到千里之外传送的目的。 说是秘境,其实是将他们传送到了四境中的某处, 发现这一点, 就掌握了先机。 既然并非秘境,那这里的一切生物、环境, 迟穗都可以预判了。 四周是嶙峋的怪石, 石缝间生长着荧光的苔藓, 散发着幽幽蓝光。 神识般悄无声息地铺开, 方圆百丈内的地形、灵气流动、生命气息,尽数映入脑海。 东侧三百步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似有灵物;西面传来隐约的水声;北方地势渐高, 有阵法残留的痕迹;南方…… 她低头,看向脚下的土地。 泥土里混着细碎的晶体,在荧光苔藓的映照下折射出星辉般的光泽。迟穗蹲下身,拈起一点在指尖搓开。 果然是碎星谷。 这里是仙境边缘,传说中的星辰坠落之地。其实就是地上生长着一种无论何时都会发出荧光的低级灵物,因此得名。 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选定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刚走出几十步,头顶传来清越的鹤鸣,仙鹤口吐人言: “榜首,祁寂,寻得星辉灵珠一颗。” 迟穗脚步不停,嘴角却微微勾起。 动作真快。看来沧澜宫为了这次试炼,早已暗中控制碎星谷,清理了过于危险的存在,又精心布置了灵珠的位置。 连辛夷楼的情报网都没收到消息,保密工作做得不错。 她继续向前。 半刻钟后,第二声鹤鸣响起: “次席,裴音,寻得星辉灵珠一颗。” 迟穗这才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她此刻站在一片石林边缘,前方怪石林立,形态各异,在幽暗的光线下投出扭曲的影子。石林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柔和的白光,在昏暗环境中格外醒目。 灵珠。 迟穗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仔细观察周围环境。 石林入口处生长着一片低矮的灌木,叶子呈暗红色,叶脉中流淌着微光。灌木旁的地面上散落着细小的白色羽毛,羽毛根部带着淡淡的青灰色。 少女目光上移,看到石林上方,筑着几个巨大的巢穴。巢穴由枯枝和苔藓搭建,结构松散,此刻静悄悄的,不见活物。 但迟穗注意到,巢穴边缘挂着几缕同样的白色羽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埔柞鸟。 群居妖兽,性温和,不主动攻击,但警戒心极强。一旦有陌生气息靠近巢穴范围,会发出尖锐鸣叫,瞬间唤来整个族群。虽然只是低阶妖兽,但数量多了也麻烦,更会暴露位置,引来其他试炼者。 这场试炼钟,抢夺是被允许的,迟穗可不想节外生枝。 观星镜前,云悟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埔柞鸟……”她低声说,“师妹运气真差,一来就碰上这麻烦东西。这鸟不常见,连妖族知道习性的都不多。” 旁边有弟子问:“云师姐,这鸟很厉害?” “厉害倒不厉害,但难缠。”云悟盯着水镜,“它们是瞎子,靠气味和声音辨敌。一旦惊动,成百上千只扑过来,虽不致命,但会被困住很久,试炼时间可经不起耗。” 她看着水镜中迟穗站在石林外“发呆”的样子,心里默默祈祷:师妹,哪怕放弃也好,可千万别硬闯啊…… 迟穗确实没打算硬闯。 她在石林外转了一圈,走进角落,蹲下身在石缝间仔细寻找。 几息后,她眼睛微亮。 找到了! 石缝深处,生长着一小丛不起眼的红色花朵。花瓣细长,颜色暗沉,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迟穗小心地摘下一朵,放在掌心,用指尖捻碎。暗红色的花汁渗出,她用指尖蘸了些许,抬手,在眉心轻轻一抹。 一道暗红的竖痕,如朱砂点就。 做完这些,少女才站起身,走回石林,脚步放得很轻,落地无声。 她没有直接走向灵珠所在的方位,而是绕了个弯,从一片阴影中穿过,避开所有可能惊动鸟巢的路线。 埔柞鸟的巢穴静悄悄的,没有反应。 迟穗如一片落叶般飘到灵珠所在的岩石下。那颗灵珠嵌在石缝里,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触手可及。她伸手,指尖即将碰到灵珠时,顿了顿,侧耳倾听。 周围只有风声。 顺利取下灵珠,迟穗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线悄然后退,直至退出石林范围。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观星镜前,云悟长舒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我就知道!师妹聪明着呢!” 谢决明凑过来:“阿岁刚才抹的那是什么?” “那是‘蔽息花’。”云悟解释,“只生长在埔柞鸟巢穴附近,气味能掩盖生人气息。埔柞鸟虽瞎,嗅觉却灵,不靠这个,根本近不了身。”她越说越得意,“师妹连这个都知道,肯定是平时博览群书,文盲,多学学吧!” 另一面水镜前,离声的目光落在迟穗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些许,微微点头。 秘境中,迟穗掂了掂手中的灵珠,嘴角微弯。 没难度嘛。 她将灵珠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随手收进储物袋,转身离开石林,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怪石之间。 头顶,仙鹤第三次飞过: “第三,阿岁,寻得星辉灵珠一颗。” 声音传开时,迟穗已走出很远。她抬头看了眼暗紫色的天空,那里悬浮着灵气凝聚的榜单,此刻最上方三个名字清晰可见: 祁寂,二珠。 裴音,一珠。 阿岁,一珠。 榜单还在变化,后方顾煜、冉声的名字也陆续亮起。 作者有话说:作者出车祸了,不严重但是没时间码字[托腮]遂翻出存稿箱短打一章,明天晚上十一点后更新,会补上今天缺失的字数! 第47章 异变 真是一刻都不让人休息 时间在碎星谷里悄无声息地流淌。 秘境中的光线更加幽暗, 荧光苔藓的蓝光愈发醒目,在嶙峋怪石间明明灭灭。 观星镜前,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最初的兴奋和新奇褪去,试炼进入中段,比拼的是耐力、策略和心性。 镜中的五人各显神通,但祁寂依旧一骑绝尘,名字后的数字已升至“十”,稳居榜首。 “第八颗了……”有弟子低声感叹, “这才过去两个时辰。” “放在整个沧澜宫历代试炼里,这速度也排得上前三了吧?” “不愧是初试魁首,天赋着实可怕。” 长老席间, 几位专精剑道的长老频频点头。 祁寂的剑法说不上华丽,也绝不质朴, 和他人一样有些随意, 每一剑却都恰到好处。 斩断藤蔓时不会惊动栖息其上的毒虫, 逼退守护妖兽时留有余地, 取走灵珠时身法轻盈如风。 天生的战斗直觉。 “此子若入孤剑峰,万年内内必成剑尊。”一位白发长老捻须道。 封不扰斜靠在椅背上, 闻言嗤笑:“万年?老李头, 你太保守了。依我看,千年足矣。” 被称作老李头的长老也不恼, 反而点头:“若得良师, 确有可能。” 离声静静看着, 没有表态, 但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阿岁身上。 少女正行走在一片谷地中。 碎星谷内,迟穗停下脚步。 她察觉右手边是一个被野草半掩的洞穴,洞口不大, 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洞内漆黑,深处却有点点星辉灵珠特有的光泽。 迟穗的神识早已扫过洞穴,知道里面的灵珠唾手可得,但仍然没有转头。 她抬眼看了看天空。 暗紫色的天幕上,灵气凝聚的榜单清晰可见: 祁寂,十一珠。 裴音,六珠。 阿岁,五珠。 顾煜,三珠。 冉声,三珠。 她现在是第三,与第二的裴音只差一颗。 迟穗目不斜视,脚步未停,继续朝前方走去,遗憾地错过了前进一名的机会。 观星镜前,云悟“啪”地一拍大腿。 “哎呀!师妹你怎么走了?!”她急得站起来,指着镜中已经远去的迟穗背影,“灵珠就在里面啊!进去拿啊!” 旁边有弟子小声提醒:“云师姐,阿岁师妹可能没看见……” “这么近都看不见?!”云悟瞪眼,“说到底还是神识太弱了,但凡强一点就好啊!” 萧瑜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运气而已。” “运气也太差了!”云悟气鼓鼓地坐回去,眼睛还死死盯着迟穗那面水镜,“这一路上都不知道错过多少颗了,但凡那些灵珠都拿到手,现在的第一就不是魔族那小子了!” 镜中,迟穗已进入一片稀疏的林地。 她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但走着走着,关注点却不知不觉发散了。 碎星谷,有这么大吗? 时间过去大半。 少女又一次抬起头,看向暗紫色的天幕。 从进入秘境到现在,大约三个半时辰。五十颗灵珠,祁寂一人取了二十颗,裴音九颗,她八颗,顾煜和冉声各五颗,加起来四十七颗。 这意味着,剩下的灵珠已不多。 按照试炼常理,此时应是争夺最激烈的时候——寻珠难度加大,弟子间相遇的概率增加,互相切磋、抢夺灵珠的情况会频繁发生。 可是…… 迟穗环顾四周。 林地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远处有妖 兽的低吼,近处有虫鸣,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走了快四个时辰,从荒谷到石林,从石林到林地,横穿了小半个碎星谷,却一个人都没遇到。 这不合理。 五个弟子在有限的秘境中活动三个半时辰,即便有意避开,也该有至少一次偶然相遇。更何况,灵珠集中在某些区域,弟子们自然会向那些地方聚集。 除非…… 迟穗闭上眼睛,神识毫不收敛地展开。 磅礴的神识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掠过每一寸土地,穿透每一块岩石,神识所及,秘境中的一切细节尽数映照在她识海。 除她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这也是试炼的一部分? 是幻境?不,如果是幻境,她第一步踏入时就会发现,不可能瞒过她的神识。 那法器的原理她都清楚,里面的阵法只容许传送到一个地点,不可能每个人分开,阵法是闻人归亲手画的,没人能够修改。 议事厅内,离声微微蹙眉。 “碎星谷……”他轻声开口,“有这么大吗?” 身旁的长老闻言一怔:“尊上是说……” “三个半时辰,五人未曾相遇。”离声的目光扫过五面水镜,“就算秘境方圆百里,以他们的脚程和灵珠分布,也该碰面了。” 封不扰也坐直了身子,“你这么一说……是有点怪。” 沈善渊的目光始终落在迟穗那面镜上。从刚才起,少女就站在那里闭目不动,仿佛在用神识感知剩下的灵珠位置。 她发现了。 “除非……”离声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冉声那面水镜中,花海突然剧烈翻涌。粉白色的花瓣被无形的力量撕碎,漫天飞舞,一道黑影从花海深处掠出,直扑冉声! 那是个穿着灰袍的人,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出手就是杀招,掌风凝成漆黑利爪,带着阴冷邪气,抓向冉声咽喉! 冉声仓促抵挡,狐族幻术本能施展,在身前布下三重幻影。但利爪毫无阻碍地撕裂幻影,余势不减,在她肩头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少女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瞬间苍白。 议事厅内一片哗然。 “邪神教?!”有长老失声惊呼。 “碎星谷里怎么会有邪神教的人?!” “守卫呢?!外面的弟子呢?!” 封不扰脸色骤然阴沉。离声已站起身,素白的手按在琴弦上。 厅外,观赛的弟子们也骚动起来。云悟正色,冲向议事厅,谢决明和萧瑜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水镜中,冉声的处境岌岌可危。灰袍人攻势凌厉,每一招都透着杀意,绝非试炼应有的程度。 冉声勉力支撑,狐族天赋幻术不断施展,却只能暂缓败势,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查!”宗主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寒意,“传送阵法,外部守卫,立刻核查!” 几位长老匆匆离去。 封不扰盯着水镜,突然冷笑:“好,好得很。知道我和老凤凰都在,还敢来搅局。邪神教这些年,是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试炼地点,连他堂堂尊者都不知道具体方位。邪神教却能精准潜入。 是巧合,还是有人泄密?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每张脸上都写满惊惧与焦急。 封不扰的视线最后落在沈善渊身上。 无尘仙尊。 四境第一人,镇守小瞒山千年,与邪神教交手最多的人。他今日破天荒来到沧澜宫,是否早就料到了此事? 沈善渊没有回应封不扰的目光。 他静静看着水镜,看着镜中冉声浴血苦战,看着其他几面镜中,祁寂、裴音、顾煜依旧在正常寻珠,对同伴的危机毫无察觉。 此事也在他的意料之外,无尘仙尊来此不过是为了迟穗。 和少女分开时她刚刚过了二十岁生辰,许多年未见,虽然早早听闻辛夷楼少楼主的名号,但始终摸不清楚她现在的实力。 再怎么厉害也不过百岁有余。 他看着水镜上已经黑下去的屏幕,还有其他镜头里接二连三出现的邪神教,豁然起身。 对上这么多高级邪神教,还是吃力了些。 下一秒,迟穗所在的那面水镜,画面突然剧烈波动,然后黑下去。 “阿岁的画面怎么没了?!”有弟子惊呼。 紧接着,就像连锁反应,其他几面水镜也接连波动,画面闪烁几下,齐齐陷入黑暗。 议事厅内死寂一片。 碎星谷内。 迟穗收剑入鞘。 剑鞘发出一声特殊的轻响,和宋以宁的那柄一模一样,是他亲手打的。 少女眼神冰冷,脸上溅了血,被她散漫地抹去。 她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身后,躺倒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邪神教有一位青衣客,是三大长老之一。他是一名剑法双修的天才,曾经自创空间法术,那是他最拿手,也杀过最多人的手段。 把空间复制成四份,每一处都在正常进行,但其实每一处空间都只有一个人。 这么说也不对,这其实是一种高级的障眼法—— 模糊境内所有人的空间概念,让本来已经遇上的人自动修正想法,以为自己没有碰见任何人。 迟穗一边走,一边用灵力将境内所有的水镜阵法全部破坏。 在沧澜宫看来,就是境里空无一人时突然就黑了,在师兄师姐担忧的目光下,彻底与那边失去了联系。 青衣客的法术用武力固然可以摧毁,但若是从外部强行突破,里面人神魂会受到创伤,影响后面的修行。 从内里击破是最好的。 但是为什么这么多年,独独这一届试炼被邪神教插手了呢。 迟穗隐藏在树林中冷静地想。 发现她的身份了?不,如果是那样,不会只是这些高级教众出手。三大长老必定会有人现身,难道青衣客就在碎星谷藏身吗? 赌一把。 这些家伙太弱了,恐怕撑不到救兵赶来,她来救人才最好不过。 灵力在掌心汇聚,迟穗并指起手在空中划出一个阵法。银色的纹路在虚空中亮起,旋转,成型。阵法开—— “咔!”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秘境。 与此同时,迟穗闪身迅速离开原地,神识铺展开。 有十几个高级邪神教,没有青衣客。 看来是在碎星谷外。 就算他发现法术被破也来不及了,妖尊魔尊应当已经赶到,不会让他进来。 这样看来……有十个人都在祁寂附近,目标是他?是打算毁掉天赋上佳的好苗子吗? 几个人看起来都撑不到师兄师姐赶来了。 迟穗叹口气,迅速拿出鬼面戴上。 好吧,一刻也休息不得。 冉声最先遭遇邪神教,此时已经伤痕累累,再起不能。她倒在地上,眼看剑尖离她越来越近。 真的……撑不住了…… 眼泪涌出来,眼前的世界都模糊了。 怎么办,祖母临走前还让她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不想死啊,沧澜宫大能无数,谁来救救她? 冉声认命地闭上眼,下一秒,已经碰到她脖子的剑被人挑飞。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她睫毛一颤,睁开眼。 那邪神教反应极快,马上转身要跑,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 冉声眼睛睁大,和突然掉落的另一颗人头面对面,两双眼睛一样盛满惊恐,顿时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是谁? 也是来杀她的吗? 少女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却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一身白衣,丝毫不顾鲜血染脏她的衣服,将冉声打横抱起来。 “怕的话可以闭上眼睛哦。” 带笑的声音雌雄莫辨。 风声在耳边响起,两人已经快速移动起来。 冉声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眼,落在那极具辨识度的鬼面上。 是……辛夷楼少楼主…… 得救了。 第48章 救人 难为她这么危险还记得自己 顾煜正狼狈地靠在一块巨岩后喘息, 胸前衣襟被划开三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染深了浅蓝衣料。 他听见那声突然想起的碎裂声时, 茫然抬头,正好看见前方不远处的祁寂正一剑荡开两名灰袍人的合击,剑风扫过,枯草齐根而断。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刹。 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对方靠拢。顾煜左手掐诀,一道土黄色屏障在身前升起,勉强挡住侧面袭来的刀光, 祁寂则旋身斩出一道弧形剑气,逼退了身后追兵。 “这边!”顾煜低喝,指间弹出三枚阵旗, 落地成三角,瞬间撑起一片朦胧光罩。 祁寂闪身入阵, 背脊撞上顾煜的背。两人背靠背站着, 能感觉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肌肉。 “连累你了。”祁寂这时还能吊儿郎当地咧嘴一笑。 顾煜没答话神色更凝重些,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阵盘。 他确实是被拖累的——这十几个人分明是冲着祁寂来的, 招招狠辣,全奔要害。 可此刻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总不能置同门于不顾, 两个人的胜算总归比祁寂孤军奋战要好得多。 光罩外, 十道灰影已合围。刀剑映着暗紫色天光,泛着森冷色泽。 “杀。”为首者吐出一个字。 攻势再起。 迟穗收回铺展的神识, 思衬两人那边应当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于是选择先去救裴音。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昏迷的少女。 气息微弱但平稳,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迟穗将她小心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岩穴内, 挥手布下简易的隐匿结界,便转身朝裴音的方向掠去。 裴音一刀劈下,刀锋与敌人的剑刃相撞, 灵力剧烈波动。 她被这一击伤得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红衣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被血浸透成深褐,肩头、手臂、腰间,到处是翻卷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左肋,皮肉外翻,每呼吸一次都相当疼痛。 可她还站着。 刀尖指地,血顺着刀柄一滴滴落进土里。 对面的灰袍人也不轻松,胸前被划开一道尺长的口子,正汩汩冒血。但他眼神更冷,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凭你也想杀本小姐?”裴音喘着气,下巴却抬得更高,“你也配?!” 话音未落,灰袍人已疾冲而来,剑尖直刺她咽喉! 用行动来告诉她,谁才是瓮中之鳖。 裴音咬牙横刀格挡,“铛”的一声震得她虎口发麻,伤口崩裂,剧痛让她表情瞬间狰狞。但她没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旋身,刀锋划向对方腰腹—— 刀锋落空。 灰袍人已后撤三步,冷冷看着她。 裴音拄着刀,大口喘息,视野开始发黑,过多的失血让她头晕目眩。 还能撑多久?三招?五招? 她不知道。 不知晓是幻觉还是什么,她突然听到一声轻笑。 裴音和灰袍人同时转头。 林间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倚着一棵枯树站着,双手抱剑在胸前,剑鞘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风吹过,扬起她用来束马尾的红色发带,在昏暗光线里划过一抹艳色。 白衣染血,自是一派少年风流。 “谁?!”灰袍人厉喝,剑尖转向新出现的敌人,“出来!” 迟穗如他所愿。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剑,一步踏出阴影。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却让灰袍人瞳孔骤缩。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毫无察觉? 裴音的呼吸滞了一瞬,一眼认出来者。 一直强撑着的手忽然松了力气,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有救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虚脱感就涌上心头。少女背靠树干滑坐下来,视线却死死盯着前方。 灰袍人的反应有些出乎迟穗意料,他没有逃,分明已经认出自己是谁,反而低吼一声,提剑冲向她! 剑势狠辣,直取心口,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是想拖延时间吗?” 迟穗提起手中的剑,随意一挡,剑鞘精准架住剑刃。 “就凭你?” 迟穗手腕微转。 一股磅礴的灵力顺着剑鞘炸开!灰袍人连人带剑倒飞出去,撞断两棵枯树才重重落地,一口血喷出。 “连我一剑都接不住啊。” 他挣扎着想爬起,眼前已多了一道白影。 迟穗蹲下身,干净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尽渡剑已出鞘半尺,剑尖悬停在他右眼上方。 “拖延时间,是想让同伴能杀掉祁寂?”她问,“你们为何如此针对一个沧澜宫新弟子?” 灰袍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迟穗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恐惧和决绝,忽然笑了。 “不说的话,”她慢条斯理地说,剑尖又压低一寸,几乎贴上他眼皮,“我就戳烂你一只眼睛。然后是手指,内脏,你身上每一寸皮肤……” 话音未落,灰袍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他整个人像充气般膨胀起来,皮肤下透出诡异的红光。 迟穗脸色微变,立刻后撤。 那人血肉炸开,骨头内脏都混合成一片猩红的雾,泼洒开来。 迟穗退得快,却还是被溅了满身血点,裴音靠在树上,吓得整个人僵住。 血雾渐渐散去,地上只剩一滩粘稠的污渍,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迟穗沉默了一刹那,相当不爽地“啧”了一声。 “好脏。” 锁魂咒。 邪神教常用的一种作用于神魂的法术,一旦受术者试图违背预设的命令就会触发。触发后,神魂连带肉身一齐湮灭,半点痕迹不留。 她转身就走,得赶去救祁寂那边,十几个人,那小子再能打也撑不了多久。 “前辈留步!” 迟穗脚步一顿。 “这一届还有一个修为低微的少女!”裴音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声音还颤抖着,语速极快,像是怕她走了就再也来不及说,“她身上也没什么像样的法器,如果……如果可以的话,请优先救她!她肯定最先死!”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她今天穿了深色的衣服,左耳上戴单边耳饰,长得很漂亮,一眼就能认出来!” 迟穗背对着她,鬼面后的嘴角抽了抽。 难为你这么危急的时候还记得我。 “已经救过了。”她丢下这句话,身影消失在林间。 裴音愣住,半晌,才长长松了口气,瘫软在地。 祁寂一剑刺穿一人的咽喉,抽剑时带出鲜血四溅。 他退回顾煜身边,两人背脊相贴,都能感觉到对方浑身湿透,不知是汗还是血。脚下已躺了四具尸体,可围上来的还有七个。 顾煜的灵力近乎枯竭,阵盘早已碎裂,此刻全靠一手不擅长的剑术苦撑,挡下一击,脱力踉跄,命门暴露出来。 左侧一人突然暴起,抓住机会直刺顾煜!顾他想回防,可身体已跟不上意识,剑抬到一半就滞住了。 眼看剑尖就要刺入,祁寂想也不想,反手一剑荡开右侧攻势,同时侧身,用左肩硬扛下背后的刀锋! 刀入肉三寸,他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力转向顾煜,手中剑递出,要替顾煜挡下攻击,却已经晚了。 剑尖已到顾煜肋前三寸。 千钧一发,持剑的灰袍人动作却突然一僵。 一切都像放慢了一样。 他脖颈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迅速扩大,鲜血涌出。他瞪大眼睛,手中剑“当啷”落地,双手捂住脖子,却捂不住喷溅的血。 一片树叶,从他颈间飞出,沾了血,速度丝毫不减地深深插入树中。 竟然是树叶?! 祁寂和顾煜背靠着背,浑身紧绷,目光急扫四周。 谁?! 能以叶作剑,摘花飞叶皆可伤人,这是对灵力操控到何等精微的地步?! 迟穗的剑尖还在滴血,扫了一眼场中局势。 太弱。 这些所谓的“高级教众”,根本激不起她半点战斗的欲望。 剑随心动,尽渡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清冷流光,自己和邪神教战斗起来。 祁寂和顾煜看得清楚,那把剑在空中转折、突刺、回旋,完全随主人心意而动,如臂使指,灵动得仿佛有生命。 人剑合一。 这四个字重重砸在两人心头。 没等他们从震撼中回神,迟穗已左手并指凌空一划—— 地上,以她为中心,骤然亮起一圈金色纹路!纹路迅速蔓延,交织成繁复的阵法图案,正是缚灵阵。 “开阵。”迟穗低喝。又一步上前,一手一个,拎住两个傻小子的后颈衣领。 “尽渡!” 飞剑应声而至,悬停在她脚边。迟穗拎着两人跃上剑身,御剑而起。 与此同时,金光大盛,阵法已成,剩下的邪神教都被困在了阵法中,动弹不得。 “审讯这种事情还是得专人去做啊。”迟穗看他们没什么致命伤,放下心来,还有心思调侃两句。 风在耳边呼啸。 顾煜被提着领子,心跳如擂鼓,视野里是飞速倒退的树影,他勉强转头,看向身侧的鬼面人。 这人提着他和祁寂两个大活人御剑,竟如提两片羽毛般轻松。 迟穗松手,两人踉跄站稳。顾煜深吸几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整了整衣襟,朝着迟穗深深一揖。 “久仰少楼主大名。”他声音沙哑,却依旧维持着世家子弟的仪态,“多谢出手相助。” 祁寂也跟着抱拳:“多谢。” 但他更多是在打量迟穗,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第49章 拜师 你可愿拜我为师 迟穗没空和他们叙旧, 点点头,转身就走。身影几个起落, 已消失在林间。 神识里,她已感应到数道强大的气息正从秘境入口方向急速逼近。 师兄师姐们到了。 她得赶快。 迟穗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岩穴,矮身钻了进去,背靠岩壁坐下,收好鬼面,又眼睛都不眨, 反手在自己身上划了几刀。 面具一取,身上的衣服没有障眼法遮掩,又变成深色, 大片大片都是快要干涸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仔细思索, 确定没有破绽, 才满意点头, 把剑放在身侧, 闭上眼,装作昏迷。 同门有没有得救, 几位尊者有没有和青衣客交上手, 暂时与她无关了。 洞穴内,迟穗安静地“昏迷”着,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在试炼中遭了无妄之灾、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普通弟子。 至于前来救援的少楼主? 谁知道呢。 云悟找到迟穗时, 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神识捕捉到角落里有平稳呼吸时立即飞身前往。 “阿岁!” 洞穴里蜷缩的身影动了动。迟穗缓缓睁开眼, 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看见云悟的瞬间,眼睛亮了亮, 又迅速黯淡下去,撑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云悟冲进来,蹲下身仔细检查她的情况。 伤口都不深,血已经凝固,衣料和皮肉黏在一起,看起来狼狈,但确实只是皮外伤。云悟松了口气,掌心泛起温润的绿光,轻轻按在迟穗肩上。 “疼吗?” 看不出来,云悟竟还懂医。 “还好。”迟穗轻声说,“多亏了辛夷楼的少楼主大人。” 她委屈地抿嘴,抬眼看向云悟,眼神里的惊悸毫不掩饰: “我、我刚碰上邪神教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少楼主就出现了。要不是她,以我的修为,恐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配上她苍白的小脸和微微发抖的手,可信度又上升一个级别。 云悟心疼地摸摸她的头。 “没事了,都过去了。”她放柔声音,手心的绿光更盛,温润的灵力渗入伤口,缓解疼痛,促进愈合,“少楼主既然出手,定会护你们周全。你运气好,碰上了她。” 迟穗垂下眼,点点头。 云悟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她确实没有内伤,这才扶着她慢慢站起来。 秘境外,碎星谷入口处的空地上,医修们早已候着。 五名弟子被逐一送出。冉声被两位女医修小心看护,依旧昏迷不醒,但气息已平稳许多。 迟穗被云悟半抱着出来时,医修立刻围上来检查。一番探查后,那位年长的医修松了口气:“都是皮外伤,未伤及经脉肺腑。这位师妹底子虽不算厚实,但胜在年轻,没什么大碍。” 云悟这才彻底放下心。 传送阵法在空地上亮起,将所有人带回沧澜宫主峰广场。踏出阵法时,迟穗被外面明亮的天光刺得眯了眯眼。 广场上站满了人。 不止是先前围观试炼的师兄师姐,连各峰的长老、掌事都到了大半,黑压压一片,肃然而立。 广场前方的高台上,宗主的三层纱帘垂着,帘后身影朦胧,帘前,三位尊者的席位依旧。 她抬眼看去。 白衣仙尊静坐席上,目光低垂,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踏出阵法时,曾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错觉吗? 她多留心了一些,要说三位尊者之中,她唯一算得上熟悉的就是妖尊离声,可他也并不知晓阿岁就是她,这几个人中不可能有人认识她。 “肃静。” 宗主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除了冉声还躺在担架上,其余四各弟子都站在中间,虽然身上带伤,却都挺直了脊背。 “此次试炼,突遭邪神教作祟。” “乃至其教中长老青衣客,亦亲布‘镜花水月’之术,意图断我沧澜宫未来栋梁。” 广场上一片寂静。 “幸而,”宗主话锋一转,“三位尊者坐镇,邪祟未能得逞。更得辛夷楼楼主闻人归遣少楼主驰援,于秘境中连斩邪教十三人,护我弟子周全。” 他顿了顿,继续道:“被少楼主生擒的邪神教余孽,已移送辛夷楼严加审讯。此间事,沧澜宫必会追查到底,给所有弟子、给四境一个交代。” 这番话既说明了情况,又安抚了人心,还将功劳归于众人,既保全了沧澜宫颜面,又点出了辛夷楼的援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位宗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此次试炼虽中途中断,未能决出胜负,”宗主的声音再度响起,“但尔等临危不乱、互援互助的表现,各峰长老皆已看在眼中。” 话音落下,高台上的长老们目光纷纷投来。 拜师的时候到了。 顾煜第一个被叫到名字。一位专精阵法的长老站出,温声道:“顾家小子,你于古祭坛前连破三重残阵,虽修为尚浅,但心思缜密,于阵法一道颇有悟性。可愿入我璇玑峰?” 顾煜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弟子愿意。” 他行的是最标准的拜师礼——三跪九叩,奉茶,听训。礼成时,那位长老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眼中带着赞许。 接着是冉声。她还未醒,但离声开了口:“此女于幻术一道天赋尚可,心性亦坚。既入我沧澜宫,便暂归百草峰疗伤,待伤愈后,再定去处。” 这是允了她入门,只是具体师承暂未定下。旁边的医修躬身应下。 裴音被叫到时,脊背挺得更直,很是紧张。 孤剑 峰峰主名唤孤清夜,刀剑都修得极好。“裴音,天赋不错,性子也对我胃口,适合我孤剑峰。拜我为师,可愿?” “愿意!”裴音声音响亮,忍着疼也要行全礼。 长老哈哈一笑,在她奉茶时接得爽快:“好!以后在孤剑峰,没人敢欺负你!” 轮到祁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这个在试炼中一骑绝尘、又在邪教围攻下撑了最久的少年,会花落谁家? 封不扰站起身。 他走到台前,歪头打量着祁寂,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小子,打架够狠,逃命也快,对我胃口。” 他朗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封不扰座下第三徒。魔族的脸面,以后有你一份。” 这话说得狂妄,却无人敢驳。 祁寂上前,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封不扰接了茶,随手抛给他一枚漆黑的令牌:“拿着,以后进出魔境任何地方,没人拦你。” 最后是阿岁。她没什么天赋,不过剑术不错,也肯勤奋修炼,应该会被孤剑峰长老收下。 被无数目光盯着的人低着头站在那儿,脑子里还在转着别的事。 宿泱应该已经差人善后了,身份暴露的风险不大,今晚得找机会回一趟楼里,看看那些被抓的邪神教有没有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正想着,突然听见周围一阵吸气声,一片阴影投在她身前的地面上。 迟穗错愕抬头。 无尘仙尊不知何时已走下高台,站在她面前三步处。 天光落在他身上,白衣胜雪,眉目如覆霜寒。 “你可愿拜我为师?” 广场上连呼吸声都停了。 各种目光,震惊的、不解的、羡慕的、嫉妒的,齐齐钉在迟穗身上。 无尘仙尊沈善渊,今日破例现身已属罕见,如今竟要收这个……天赋平平、修为低微的少女为徒?! 迟穗脑子里也空白了一瞬。 啊,好熟悉的声音。 即便过了几十年,即便此刻他的语气冰冷疏离,她还是能一瞬听出。 尽渡。 怪不得死都不肯表明身份。 但这个时机选的太不是时候了。 此刻的她需要泯然众人,在沧澜宫悄无声息地调查慕容遥的往事。成为无尘仙尊的弟子,等于站到了整个四境的目光焦点下。 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短暂的错愕后,迟穗迅速调整表情,受宠若惊道: “仙尊……为何会收下我?” 她抬眼看他,眼神干净,带着惶惑:“我天赋平平,修为低微,在试炼中也并无出众表现。仙尊座下,理应收祁寂师兄那样的天才才是……” 这话说得诚恳,将自己摆在极低的位置。 沈善渊静静看着她,“我虽为仙尊,但不擅教人。好苗子在我手中,亦是浪费。” 他的目光落在迟穗腰间的剑上。 “但你,”他说,“剑法基础扎实,一招一式皆踏实。修行之路,天赋固然重要,心性更为根本。”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听这位千年不曾开口收徒的仙尊说话。 “你若肯将剑道视为此生之途,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沈善渊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未来成就,未必逊于所谓天道之子。” “天道酬勤。” 漂亮的回答。既解释了他为何不收祁寂那样的天才,又讲明看中她的踏实和心性。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朝着沈善渊跪下,双手奉上一旁弟子匆匆递来的拜师茶。 “弟子阿岁,”她声音清亮,“拜见师尊。” 沈善渊接过茶盏,“不必多礼,起。” 迟穗起身,垂手而立。 礼成。 师徒名分,就此定下。 第50章 潜入偶遇 这不是祁寂吗 沈善渊又道:“小瞒山终年积雪, 寒气侵体。你修为尚浅,不宜常住。” 他转向高台上孤剑峰的方向:“每月初至小瞒山受教三日, 其余时日,便暂居孤剑峰,由峰主代为指导。” 孤剑峰峰主起身拱手:“谨遵仙尊吩咐。” 沈善渊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席位。 迟穗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目光。 她垂着眼, 看不清神色。 闻人归总说沈善渊脑子不行,只会练剑。 这不是挺会说的吗? 三言两语,她就依旧可以常驻孤剑峰, 调查慕容遥的踪迹。 就是不知道沈善渊为何非要蹦出来做她师尊,莫非是想要翻身做主人报复她? 剑灵当久了, 现在哪怕知道无尘仙尊就是尽渡, 迟穗也提不起什么尊敬之心。 高台上, 宗主说了些勉励的话, 宣布散场。弟子们陆续散去,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主角自然是刚被无尘仙尊收为徒弟的阿岁。 迟穗风头之盛, 一时压了备受瞩目的祁寂一头。 少女跟着云悟往外走,一路低着头, 一副惶恐至极的模样。经过祁寂身边时, 少年忽然侧过头, 冲她眨眨眼。 “恭喜你!”他无声做着口型。 迟穗冲他腼腆地笑了笑, 收回目光。 沧澜宫的日子,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开始。 云悟带着迟穗穿过孤剑峰曲折的山道, 来到一处院子里,这里有两个房间,里面的花草无一不是珍贵品种,打理得很好。 “往后你就住这儿。”云悟推开院门,引她进去,指了指西侧那间,“屋子都收拾妥了,日常用度若是缺什么,直接去执事堂领便是。” 她又指了指东厢:“隔壁住的是祁寂。他也是今日才安置过来的。” 迟穗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东厢房门窗紧闭,檐下挂着一串蓝色的风铃,山风吹过,叮咚作响。 “咱们这些首席弟子,平日也不会住在上三峰上。”云悟解释道,“妖尊不常在沧澜宫,我便常住音修那,偶尔才会回去。你和祁寂、裴音都修刀剑,在同一座峰上,也好有个照应。” 迟穗点头应下,乖巧送云悟出院门。转过身时,恰巧东厢的房门也开了。 祁寂比她先到一步,探出身来,靛蓝的衣袍松松垮垮披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锁骨。 他看见迟穗,眉梢挑了挑,算是打过招呼。 “真巧。”迟穗笑了笑,走到自己房门前,手搭在门板上,“今日真是累了,总觉得身子乏得很,得好好睡一觉。” 她说着,目光落在祁寂肩头的绷带上,关切道:“你伤得不轻,医修虽说无碍,但总归要仔细休养。” 祁寂捂着伤处,眉头微蹙,当真露出几分痛色:“确实疼得厉害,医修上药时险些没忍住。我也得睡上几日才行。” 迟穗心里松了口气。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你千万别来打扰我。 面上却仍是温软笑容:“那便好生歇着。” 她推门进屋,反手合上门扉。屋内陈设简洁,迟穗走到窗边,抬手在窗棂、门板、墙角各点了数下,灵力自指尖溢出,凝成淡金色的细密纹路,沿着墙壁悄然蔓延,结成一道无声的屏障。 法阵落成,隔绝内外。有人靠近三丈内,她便能感知。 做完这些,她便传送回楼,下一瞬,屋内已空无一人。 少楼主的屋子在主楼三层,转过回廊,隔壁便是宿泱的住处。 迟穗出门,经过那扇紧闭的房门时脚步微顿,神识扫过屋内。 空空如也,宿泱不在。 迟穗继续往前走。 这样也好。自那日龙族之事后,不止宿泱清醒后无法面对她,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何种心绪。 有些东西一旦捅破,便再难装作若无其事。在她理清之前,不见面或许对彼此都好。 这样的念头持续了一路,在她踏入破军殿时戛然而止。 殿内灯火通明,淮抱臂倚在刑架旁,凌今越正蹲在地上翻检一堆散落的卷宗。 而宿泱就站在地牢入口的石阶前,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沉静。 好吧,不管迟穗理不理得清自己的想法,心不会骗人。 见到宿泱她很高兴。 他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来。 目光相触的刹那,少年的视线像被烫到般骤然移开,耳根泛红。他垂下眼,盯着地面石砖的纹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欲盖弥彰。 见他这样,迟穗忽然就笑了。 她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两人一同望着地牢深处昏暗的火光 ,谁也没先开口。半晌,迟穗偏过头,“你已经好了吗?” 宿泱点了点头。 “多谢你。” 迟穗原本觉得,他们之间或许需要一场剖白心迹的谈话,才能让那些朦胧不清的东西落回实处。 但此刻看着他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的侧脸,那些复杂的思量忽然就散了。 完全不需要嘛。 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宿泱身体一僵,却没有躲。 迟穗靠得更近些,笑颜近在咫尺,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落在某个人眼里,耀眼夺目。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她声音轻快,“船到桥头自然直。怎么舒服,便怎么相处。” 反正她知道,宿泱永远会在她身后,等她转身。 她有这个自信。 宿泱转过脸来看她,发觉少女并未因那日之事感到尴尬或为难,仍是往日那般坦荡自然,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顺着她的意,不再提那些,只低声道:“我不该瞒你。” 迟穗眨了眨眼:“凌今越知道了?” “今早告诉他了。” “他指着你鼻子骂了吧?” 宿泱沉默一瞬,回想起清晨凌今越捶门大叫“你居然是龙?!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怎么不说?!还有没有兄弟情了?!”的场面,唇角微弯:“差不多。” 这时淮和凌今越也走了过来。凌今越看见迟穗挽着宿泱胳膊,眉毛挑得老高,装怪地啧啧两声,倒也没多说。 “问出什么了?”迟穗松开手,转向淮。 “硬骨头。锁魂咒虽已隔绝,但他们宁死不肯吐露半字,搜魂会触发咒术,人死了,线索也断了。” “楼主呢?” “给你善后去了。”凌今越接话,“放心吧,你身份藏得严严实实,半点没露。沧澜宫那边只当是辛夷楼少楼主恰巧在附近,顺手救人。” 迟穗点头。闻人归出手,她自然放心。 “只是,”她沉吟道,“祁寂天赋再高,终究只是个未满百岁的新弟子。邪神教派这么多死士来杀他,阵仗未免太大。” 她抬眼看向宿泱:“要么此事另有隐情,要么他们从什么地方得了风声,知道我混在这一届弟子里,此次是来试探。” 若是后者,不论事后如何粉饰太平,邪神教的疑心都不会轻易消除。 宿泱神色凝重:“沧澜宫内部不干净,试炼地点能被泄露,必有内鬼。楼主亲去,便是为此。” 淮看向迟穗:“你打算如何?” “这些人嘴里撬不出东西,只能从祁寂身上下手。”迟穗道,“用排除法。若他当真只是天赋招祸,那便简单。若是冲我来的……” “计划就得改了,楼里也得清洗一遍。” 当然,她相信自己可靠的同伴,更偏向于前者。 事情议定,迟穗却没立刻离开。她转身就把这几日堆积下来的非要紧事务塞给宿泱,可怜兮兮地眨眨眼:“闻人归一直压榨我,我真的好累。” 宿泱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有多少东西,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放着吧。” 迟穗顿时眉开眼笑,吹了好一阵“宿泱最是可靠体贴”的软风,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仙境,万里听竹。 此地距碎星谷不过三百里,山峦起伏,竹海连绵。邪神教在此设有一处暗桩,表面是家不起眼的药材铺子,实为情报中转之地。 迟穗一身夜行衣,脸上覆着鬼面,悄无声息地潜入地下室。 她此行只为探查,碎星谷事发后,此地或许会留下蛛丝马迹,至于捣毁据点,自有其他弟子负责。 自己如今顶着“阿岁”的身份,不宜过多动作。 隐蔽的机关阵法无声瓦解。她潜入主屋,翻找书案上的账册信函,一目十行。 没有。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往来记录,提及碎星谷的只字未见。 青衣客权衡利弊,不战而退,这里也没有半点他停留的痕迹。 看来是白跑一趟。 她正欲离开,院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喝: “围住!别让他跑了!” 迟穗眼皮一跳。 她确信自己潜入时未露半分痕迹,这些动静不是冲她来的。 听这阵仗,倒像是有哪路“英雄好汉”发现了这处据点,仗义出手,却功夫不到家,反被围了。 她本不想节外生枝,但既然撞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人死在这儿。 迟穗闪身出了主屋,正要往声响处去,忽然一道黑影疾冲而来,直直挤进她的藏身处。 迟穗:英雄所见略同? 那人动作极快,却显然不擅隐匿,身形轮廓在月光下一览无余。迟穗本能侧身,来者便擦着她衣角跌进阴影里,与她挤在一处狭小的死角。 四目相对。 那人也蒙着脸,但远不如迟穗脸上的鬼面能改变身形,掩盖气息,以至于迟穗一眼认出来人。 这不是祁寂吗?! 迟穗:“……” 两人不久前还各自在孤剑峰的小院里,面色苍白,互道伤痛,说要“好好睡上几日”。 此刻却在这邪神教的暗桩里,夜行衣,蒙面巾,撞了个正着。 祁寂眨了眨眼。 “真巧,少楼主也在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0-60 第51章 青龙印 答案就在他身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碎星谷的围杀、青衣客的“镜花水月”、十几个死士的阵仗。 许多想法在迟穗脑中翻涌, 拼凑出无数可能性。 她甚至想,今日碎星谷的一切, 包括此刻这场“意外”,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目的就是为了试探她,试探辛夷楼。 也许,祁寂本人就是邪神教的一员。那些死士的围攻,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只为将她引到明处,或者借此博取信任。 得查他。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 她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悠闲打起招呼,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脚步声还在远处游移, 尚未搜寻到他们藏身的这处角落。 “外面还在找, ”迟穗淡淡道, “暂时没到这儿。” 祁寂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靠着墙壁, 偏头看向迟穗, 眼底竟还带着点笑意:“这下可好,连累少楼主了, 咱们怕是要在这儿同生共死了。” 这处据点不大, 但邪神教在此经营多年, 人手至少二十往上。 若真被发现, 被堵在这狭窄死角里,似乎确实棘手。 迟穗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身处险境, 倒还有心思说笑。她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祁寂吃痛捂住脑门,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远不到这个地步。” 话音落下,她忽然伸手,将祁寂整个人朝外一推。 少年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出阴影,暴露在月光下。他猛地回头,瞪大眼睛看向迟穗,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就这么被出卖了?! 这个少楼主好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在那!” “抓住他!” 远处的邪神教众立刻发现了他,呼喝着涌过来,刀剑出鞘的寒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祁寂咬牙,反手拔剑,衣袍在疾冲而来的身影间翻飞,剑光荡开最先劈至的几把兵刃。 金铁交击声急促响起。 祁寂剑法虽利落,但毕竟身上带伤,又被多人围攻,不过数息便左支右绌。 一柄弯刀趁隙削向他肋下,他回剑不及,眼看刀锋就要切入皮肉—— 一只手扣住他后领,用力向后一扯! 祁寂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后跌去,弯刀贴着他衣襟划过,只割开一道浅口。他撞进一人怀里,却只停留了一瞬。 迟穗松开手,顺势将他往旁边一拨,有些嫌弃: “碍事。” 她丢下两个字,侧身,一道剑光已贴着 她鼻尖掠过。 持剑的灰袍人见她竟能躲开,眼中闪过惊愕,正要变招,迟穗的剑却已到了。 剑尖点在他腕间,那人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长剑脱手。 她手腕翻转,剑身顺势拍在他颈侧,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还是留个活口问话吧。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其余人这才看清来者,那身姿,那面具,显然是邪神教所有人心头的噩梦。 “是辛夷楼少楼主!” 有人惊叫出声。 迟穗抬眼望去,提着剑向前踏了一步,整片院落的气场都随之一滞。 用什么武器的都有,伞、刀、箭,齐齐试图封死她的去路,灵光混在一起。迟穗懒得和他们纠缠,手中长剑随意一挥——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横扫而出! 剑气无形似有形,非剑术大能不能体悟其中精妙之处。 祁寂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这一剑在眼中清晰映出。 世人都说这少楼主近百年才声名鹊起,必然年纪不大,即便天赋再高,也无法和几位尊者齐名。因此未见其人之前,他也对这位被裴大小姐仰慕崇拜的人嗤之以鼻。 不过比他早出生了些,凭借自己的天赋,迟早能追上此人。 这样的想法此刻碎得彻底。 难以用言语形容这一剑,明明不在攻击范围,也因为死亡威胁感到一阵心悸,恐惧得难以握紧手中的剑。 原来她使出全力是这样的。 祁寂想,哪怕再修千年、万年,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挥出这样一剑,天才和天才之间,也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杀二十人需要多久? 不过一息。 眨眼间,院落里还能站着的,只剩下迟穗,和靠墙喘气的祁寂。 尸体歪七倒八躺在地上,血迹遍地,刚刚还吵吵嚷嚷的据点,转眼便成了乱葬岗。 月光清冷,照着满地狼藉。 迟穗甩了甩剑上的血,收剑入鞘。她转身,看也没看祁寂,径直朝院外走去。 祁寂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竹林。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盖过了远处的虫鸣。 祁寂跟在迟穗身后三步处,伤口崩裂,却意外的兴奋,嘴巴一刻也不停。 “少楼主剑法当真了得!” “不知您修的是哪一本剑谱,我从来没见过。” “说起来,少楼主为何会来这儿?也是追查碎星谷的事?” “今日救命之恩,祁寂记下了。往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迟穗一言不发,只埋头往前走。 直到祁寂忽然说了一句:“对了,我在那据点里,还找到了个奇怪的东西。” 她脚步一顿。 夜风拂过,扬起她束发的红色发带,和肩头几缕墨发。月光透过竹叶缝隙,在鬼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祁寂也停下脚步,看着她。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竹影在彼此身上摇曳。 他笑了笑,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我瞧那东西藏得隐蔽,不似寻常物件,便顺手拿了。”他说得轻松,“左右于我无用,便送给少楼主,权当谢礼。” 迟穗接过。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石,通体青碧,色泽温润,表面光滑如镜。可指腹摩挲上去,却能感觉到鳞片般的凹凸纹路。 她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难道是…… 祁寂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道:“我得往南走回沧澜宫,咱们就此别过吧。” “多谢少楼主今日又救我一命。辛苦寻来的东西,但愿能入你的眼。” 说完,他也不等迟穗回应,转身便走,靛蓝衣袍很快没入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迟穗站在原地,握着那块冰冷的玉石,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夜风渐凉。 辛夷楼主楼—— “是真品。”闻人归合上天眼。 此时在场的另外三人脸色皆是一变,迟穗、宿泱、洛玄之各怀心思。 青龙印。 百年前龙族覆灭一案,震动四境。 龙族善战,当时的龙族族长与离声同为妖尊,实力冠绝妖境,如此强盛的一族,竟在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满族尽灭。事后所有调查,皆指向邪神教。 但聪明人都看得出,此事蹊跷太多。 且不说龙族战力之强,单说这一族信奉天道,与庇护一方的妖尊不同,他们隐世不出,鲜少踏足外界。 所有龙族皆居于传说中的“龙域”之中。而龙域所在,开启之法,皆系于一件绝世珍宝—— 青龙印。 相传此印蕴含天道之力,由龙族妖尊世代守护。印身似玉非玉,触之有龙鳞质感。 无人知晓,当年究竟是谁、从何处得到了青龙印,开启了龙域,引来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只知那一日,天生异象,天道降下雷罚,在终于现世的龙域上空轰鸣了整整一夜,惩戒犯下滔天罪孽的邪神教众。 雷光之中,无人能靠近半步。 龙族,就此成为历史。 而宿泱,是那场浩劫中唯一的幸存者。此事,仅有辛夷楼最核心的几人知晓。 但如今,这枚失踪百年、牵扯着龙族覆灭真相的青龙印,竟被祁寂如此轻飘飘地送到了迟穗手上。 据点内迟穗都调查过,若说真藏了东西,她不可能不知道。 “已经派人去细查祁寂的底细了。”闻人归看向迟穗,“你怎么看?” 迟穗盯着玉台上的青龙印,良久,才缓缓开口。 “绝不可能是巧合。” “两种可能。其一,祁寂本身就是邪神教的人,今日种种,包括献印,皆是局,意在引我暴露,或试探辛夷楼反应。” “但此举未免太过明显,痕迹太重,不像邪神教一贯作风。” “其二,”她抬起眼,“是有人故意让祁寂‘得到’这枚印,再借他之手交给我,同时让我疑心祁寂。” “两种说法,都有一个共同点想让我,或者说,想让辛夷楼,去龙域。” 书房内一片寂静。 “同样的,”迟穗继续道,“两种说法也都有说不通的地方。疑点太多,还需要细查,也未必没有除此之外的其他可能。” 闻人归颔首,认同她的分析。 宿泱始终沉默着。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触上青龙印冰凉的表面,仿佛还能感受到百年前族人的温度,和那一夜滔天的血与火。 洛玄之看着他,又看看迟穗,“那接下来什么打算?计划要不要变?” 龙域,究竟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慕容遥死亡的真相,闻人枝叛变的原因,龙族覆灭的经过,迟穗隐隐有预感。 答案就在祁寂身上。 第52章 庆祝 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 青龙印在辛夷楼静静搁置了一夜。 闻人归最后拍板:按兵不动。 龙域之事牵扯太深, 慕容遥、闻人枝、龙族覆灭,这些线索像一张暗网, 而祁寂递来的青龙印,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诱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转动轮椅,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再查清楚些。” 迟穗点头。她也是这个意思。 第二日, 迟穗装作好好休息了一夜的样子,推开房门,隔壁恰好也传来动静。 祁寂揉着眼睛探出身, 看见迟穗,咧嘴一笑, 精神头好得不像话。 “早啊, 阿岁。” 演得还挺像个样子, 迟穗心中微哂, 面上却露出温和笑意:“祁寂师兄早。伤口可还疼?” “好多了,就是伤口还疼着。” 他说得煞有介事, 仿佛昨夜那个在邪神教据点里活蹦乱跳、还顺手“捡”了块青龙印的人不是他。 迟穗从善如流:“那师兄好生休息。” 两人就这样互相骗着, 虚与委蛇,气氛瞧上去倒是其乐融融。 辰时, 谢决明准时出现在院外。 这位魔族大师兄今日换了身暗红色的劲装, 长发高束, 眉目张扬, 往那儿一站 便是一道亮眼的风景。 他领着二人在孤剑峰转了一圈,认了认几位常在峰上授艺的长老和管事的师兄师姐,又大致讲了讲峰内的规矩、课业、以及能兑换资源贡献的途径。 “宗门不时会派发任务。”谢决明站在演武场边, 抱着手臂,,“外围弟子多是采集灵草、照料灵兽之类的杂务。至于你们——” “既是各峰亲传,将来少不了要与邪神教打交道。清剿据点、探查情报、护卫商队,都是常事。修为每进一步,肩上的担子便重一分。记住了?” 两人齐声应下。 谢决明满意地点点头,笑意深了些,又凑到迟穗面前:“还没恭喜师妹呢,往后就是沧澜宫仙族首席了。” 迟穗连忙摆手,脸上浮起惶恐:“师兄莫要取笑。我天赋平平,能得仙尊青眼已是侥幸,哪里敢担此名头。” 谢决明哈哈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怕什么?我也觉得勤能补拙,天道酬勤。心性和努力,比天赋更加重要。” 这话说得真心,迟穗能听出里头的鼓励。她抬眼,看见谢决明眼中暖融融的笑意,心下一动。 这位大师兄,初见时只觉得张扬不羁,相处下来才发觉,骨子里是个极可靠、也极温柔的人。 “师兄偏心!”祁寂凑过来,不满地嚷嚷,“怎的只夸阿岁?” 谢决明转头,表情瞬间变了,故意板起脸,“你小子还好意思说?碎星谷里若非少楼主及时赶到,你小命都没了!不好好修炼证明自己的实力,趁早收拾包袱滚回魔境去,魔族可容不下废物。” 祁寂捂着额头,笑嘻嘻地躲:“师兄放心,等我超过你的时候,你可别哭鼻子。” “再等一万年吧!”谢决明嗤笑,眼里却没有怒意。 正说笑着,裴音探头进来,看见谢决明也在,她眼睛一亮,扬声招呼:“大师兄!正好,咱们出宗门去,找家酒楼庆祝庆祝今日正式入门!师兄也一起来啊!” 冉声重伤未愈,顾煜又还在熟悉峰上事务,便只有他们四人一同出行。 谢决明欣然应允:“行啊,我请客。” “大师兄万岁!”三个少年人不约而同欢呼出声。 暮色四合时,四人坐在了沧澜宫山脚下最有名的“醉仙楼”二层临窗的位置。 窗外长街华灯初上,人流如织。 酒楼里更是热闹,划拳声、谈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空气里飘着酒香和菜肴的香气。 谢决明果然大方,捡着招牌菜点了一桌子,又要了几坛陈年的竹叶青。迟穗推说伤未愈,只浅浅斟了半杯,含笑看着另外三人。 祁寂和裴音向来不太对付,又较上了劲,争吵谁的酒量更好,最后干脆拼起酒来。 两人酒量其实都浅,几碗下肚,脸就红了,说话也开始飘。 “我……我还能喝!”裴音撑着桌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去拿酒坛。 祁寂不甘示弱,端起碗一饮而尽,结果呛得直咳嗽,眼角都咳出了泪花,还强撑着说:“不、不过如此!” 迟穗和谢决明对视一眼,俱是失笑。 谢决明摇头,伸手把裴音按回座位,又夺了祁寂的碗:“行了行了,再喝真趴下了,明日还要早起练剑,你们师尊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 两人这才消停,却还互相瞪着,谁也不服谁。 桌上清醒的便只剩迟穗与谢决明。 暖黄的灯光笼着这一角,气氛莫名温馨。 谢决明给迟穗夹了块糖醋鱼,语气随意:“尝尝,他家招牌,甜而不腻。” 迟穗道谢,尝了一口,确实鲜美。 “师兄好会照顾人。” 谢决明一愣,随即笑起来,眉眼舒展,没了平日那股张扬劲儿,显得格外柔和:“好歹是大师兄嘛。底下这群小的,一个比一个能惹事,我不看着点怎么行。” 绚烂的烟火在夜空绽开,光点如雨洒落,映亮了半条长街,连绵不绝地升腾而起,将夜色点缀得璀璨辉煌。 迟穗循声望去,只见街上行人纷纷驻足仰头,孩童兴奋地拍手尖叫,道侣依偎着指指点点,每个人脸上都映着流动的光彩,洋溢着纯粹的笑容。 她这才恍然。 “今天是祁朝节啊。” 谢决明也探身看向窗外,眼里映着斑斓的光:“可不是么,四境中心这片,今晚怕是要热闹到天亮了。” 祁朝节这天,四境中心最大的集市与街道彻夜不闭,各族之人皆可前来,戴上面具,隐匿身份与种族,尽情享受这一夜灯火通明、不问来处的自由。 身后,祁寂和裴音被烟火声惊醒,迷迷糊糊抬头,含糊地赞叹:“好、好看……” 谢决明回头看了眼两个醉醺醺的家伙,又转向迟穗,笑着问:“想不想出去玩玩?街上肯定更热闹。” 迟穗摇头,目光扫过桌上东倒西歪的两人:“算了吧,大家身上都带着伤,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为好。” “小小年纪,怎么总想着操心别人?也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未减,显然心情极好。 迟穗心想,大师兄果然是个极靠谱的人。 这念头刚起,就听谢决明凑近些,压低声音,“对了,小师妹,问你个事儿,你可有喜欢的人?要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总有个青梅竹马的哥哥,我会哭的。” 迟穗猝不及防,被问得一噎。 偏偏这个问题……她脑海中极快地闪过一张脸。 少女垂下眼睫,避开谢决明探究的目光,转身去扶旁边摇摇欲坠的祁寂:“师兄说笑了。时间不早,我先送祁寂回去,他就住我隔壁。裴音就拜托师兄了。” 谢决明眨眨眼,也没追问,爽快应下:“行,交给我。” 迟穗半扶半架着祁寂下楼。少年醉得深,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没醉”、“再来”。 一出酒楼,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乐声。 长街比方才更热闹了,人人脸上戴着各色面具,狐狸的、仙鹤的、狰狞鬼面的、娇俏花神的……在灯火下光怪陆离。 祁寂被风一吹,似乎清醒了半分,睁着迷蒙的眼四下张望,忽然兴奋起来:“好多人!阿岁,咱们走走……走回去!” 迟穗头疼。 御剑回去不过片刻,可祁寂这副样子,在人群里拉拉扯扯,实在惹眼。 她叹了口气,就近在小摊上买了两个最普通的素白面具,一个扣在祁寂脸上,一个自己戴上。面具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眼睛和下颌,混入人群,总算不那么突兀了。 “走可以,别嚷嚷,别乱跑。”她低声叮嘱,重新架起他的胳膊。 祁寂乖乖点头,脚步却依然踉跄。迟穗扶着他,慢慢随着人潮往前挪。 人人戴着面具,无人知晓身旁是谁。孩童举着风车从腿边跑过。 这一刻,没有仙魔妖人之分,没有尊卑修为之别。 迟穗一边艰难地稳住祁寂,一边忍不住小声念叨:“受了伤还喝这么多,用灵力逼出酒气很伤经脉的,你最好自己醒醒酒,别逼我动手……” 正说着,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鬼面具的少年与她擦肩而过。 迟穗抬眼。 面具后,是一双沉静墨绿的眼睛。 两人都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脚步未停,继续向前,汇入熙攘人流。 迟穗始终没有回头。 她扶着祁寂,脚步甚至没有半分迟滞,仿佛方才那一眼,真的只是陌生路人无意间的对视。 祁寂嘟嘟囔囔地说着想吐,迟穗忍无可忍,一直维持的温和耐心荡然无存,压低声音警告:“敢吐我身上,我就把你扔河里。”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冷飕飕的杀气。 祁寂一哆嗦,闭嘴了。 夜空中的烟花还在不断绽放,明明灭灭的光,将长街上每一个戴面具的身影拉长又缩短,照亮又遗落。 那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少年,在走出十几步后,终于还是停在了街边一处灯影晦暗的角落。 他回过头。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准确落在那两个依偎前行的身影上。 少女支撑着身旁人,两人脸上都戴着相同的素白面具,混在光怪陆离的欢腾人海里,并不起眼。 少年静静看着。 看着迟穗侧头对祁寂说话,看着祁寂醉醺醺地往她肩上靠,看着少女不耐却依然稳稳扶着他的手臂。 烟花在他头顶绽开,绚烂的金红色光芒洒落,将他孤身伫立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喧闹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在他周身无声退去。 “宿泱!你跑哪儿去了?” 不远处,凌今越的声音穿透喧嚣传来。 宿泱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同伴的方向。 他们之间……已经好到这般地步了么? 第53章 师尊 风雪愈急,剑光愈盛 迟穗对于疑似敌方的孩子没有半点温柔, 半拖半拽地将祁寂弄回屋,一路上遇到师兄师姐都对小师弟投来了关怀的目光。 少年醉得沉, 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她肩上,偶尔被她故意在地上拖着走也不反抗。好不容易挨到他房门口,迟穗一脚踹开门,将人往床榻上一丢。 祁寂在榻上滚了半圈,咂咂嘴,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 便彻底没了动静。 窗外月色透进来,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 他脸上还戴着那个素白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伸手,轻轻摘下面具。 祁寂的眼睛闭着, 没了平日里那副张扬跳脱的模样, 此刻的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稚气, 呼吸平稳绵长, 确实睡熟了。 迟穗盯着他看了片刻,眸光渐沉。 她转身, 开始在房中细细搜寻。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 拉开抽屉里面的杂物都一一检查,她甚至掀开床褥看了看榻板, 衣柜里的衣物整齐叠放, 角落里立着个半人高的木箱, 上了锁。 迟穗并指一点, 锁扣无声弹开。 箱子里是些零碎物件:稚童用的木剑,罕见的鸟类羽毛,还有半截……火竹。 哪里来的?! 迟穗心神一震, 确定祁寂沉睡着未醒,立刻把东西放回原处,处理掉她碰过的痕迹。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让她看见了? 火竹是很稀有的东西,以他如今表现出来的实力绝对取不到。 她所知晓拥有这东西的不过二人,魔尊和……慕容遥。 是故意让她发现的吗? 对于邪神教、慕容遥的往事,祁寂又知道多少呢。 祁寂依旧睡得安稳,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可以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这几日确实折腾得够呛。 迟穗抱着剑,靠在床柱旁,静静看了他半晌。 夜风从敞开的窗棂吹进来,远处隐约还能听见祁朝节未散的喧嚣,像一场遥远的梦。 她垂下眼,觉得局面越发扑朔迷离。 祁寂,你可千万别让我抓住把柄。 天光大亮时,祁寂才悠悠转醒。 他揉着脑袋坐起身,宿醉后的头疼一阵阵袭来。 对了,是阿岁送他回来的。 祁寂掀被下床,走到院子里扬声喊:“阿岁,起了没?” 无人应答。 对面门窗紧闭,祁寂走过去敲了敲门,里头静悄悄的。 莫非又病了? 阿岁身体实在是差劲,三天两头卧病在床,不与他们一起晨起练剑。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才想起来今日是月初。 阿岁应当是去小瞒山了。 祁寂站在院中,仰头望向北方,晨雾尚未散尽,远山轮廓朦胧。 群山后看不见的地方,最高最险峻的那座山峰隐在云深处,终年积雪,寒气逼人。 少年想起沈善渊那张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阿岁那么弱,性子又好,对上那种冰山似的师尊……不会被欺负吧?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担心,提着剑往演武场去了。 殊不知被记挂着的阿岁正和他口中不好招惹的仙尊进行一场骂战。 “好你个沈善渊,还跟我摆起谱来了?!说到底还不是信不过我!” 半刻钟前,小瞒山腰。 风雪呼啸。 迟穗裹着件厚实的雪狐裘披风,一张小脸冻得发白,说话时呵出团团白气:“多谢师兄……这披风……” 守卫生怕仙尊第一个弟子就在这里夭折了,见状连忙摆手:“师妹客气了!小瞒山终年积雪,寒气侵体,你这般修为上来着实不易,披风且穿着,下山时还我便好。” 迟穗冲他感激地笑笑,又掩唇轻咳了两声,这才拢紧披风,一步步往山巅走去。 她的步子迈得很慢,身形在风雪中显得单薄,仿佛随时会被吹倒。 沿途遇见几队巡山的守卫,见她这般模样,都忍不住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还低声感慨:“尊上千年不收徒,一收就收了个这般娇弱的,这冰天雪地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住?” 迟穗垂着眼,只当没听见。 整座小瞒山都在沈善渊的神识笼罩之下。从她踏上山道第一步起,他便知晓了。 待她终于踏上峰顶,沈善渊已经站在宫殿门口等她许久了。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立在漫天飞雪中,身姿挺拔如孤峰上的雪松。 落雪纷纷扬扬,却在他周身三尺外无声消融,片雪不沾身。 两人隔着风雪遥遥相望。 沈善渊薄唇微启,正要开口说那句准备了许久的“本尊——” 一个雪团迅疾飞来! 沈善渊猝不及防,立刻侧身避开。 他愕然抬眼,就看见迟穗指着他的鼻子骂: “沈善渊!你没有心!” 沈善渊:“……?” 他还没反应过来,迟穗已经弯腰团起另一个雪球,这次还往里面灌入了灵力,直朝他面门砸来! 沈善渊察觉到那雪球中蕴含的威势,神色微凛,足尖一点向后飘退。雪球擦着他衣角掠过,“砰”一声砸在宫殿外围的防护法阵上! 透明的法阵光幕剧烈震荡,泛起一圈圈涟漪,连带着整座宫殿都微微颤动。 沈善渊盯着那渐渐平复的法阵,又看向迟穗,终于确认她是来真的。 “我是你师尊!”他不可思议,“你便是这般尊师重道的?!” 迟穗冷笑,一边团第三个雪球,一边回嘴:“你是我师尊,我是你主人,我们各论各的!小、剑、灵。” 沈善渊神色一僵。 四下无人,只有风雪呼啸。 他盯着迟穗那张写满怒意的小脸,半晌,忽然也弯下腰,团起一个雪球。 “好。”他吐出这个字,手腕一扬,“那便让你瞧瞧,谁才是‘主人’。” 两人就这么在峰顶平台上打起了雪仗。 可这雪仗,与寻常孩童嬉闹截然不同。 沈善渊起初还端着一丝仙尊的架子,只守不攻。但很快他就发现,迟穗的进步远超他预料——她的灵力凝练程度、对剑意的掌控都已臻至一个惊人的境界。 他不得不认真起来。 雪球在两人之间呼啸往来,炸开的冰晶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风雪被他们的灵力搅动,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气旋,在平台上肆虐。 “你这几年倒是没偷懒!”沈善渊侧身避开,反手还击。 迟穗旋身躲过,哼了一声:“不然呢?等你这个不靠谱的剑灵来教我?” “本尊何时不靠谱?!” “瞒身份瞒了几十年叫靠谱?!” 两人一边打,一边互不相让地斗嘴。 沈善渊心中其实暗自惊讶于迟穗的成长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但这不妨碍他嘴上不肯认输。 山腰处,守卫亭里的几个汉子听见峰顶传来的隐约轰鸣,面面相觑。 “这动静……是尊上在教导弟子?” “定是了,听闻尊上这位新收的小徒弟天赋平平,但勤奋刻苦。尊上亲自指点,动静大些也正常。” “小瞒山多久没这般热闹了?这徒弟收得真好 ,尊上终于有人陪伴了。” 几人感慨着,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此刻峰顶上那两位,正用能轰塌山头的力道互砸雪球,且毫无仙尊与弟子的仪态,吵得不可开交。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停手。 迟穗气喘吁吁地坐在雪地上,脸上、身上都是雪沫。沈善渊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竟真的没用灵力抵御风雪,任由雪花落了一身。 迟穗瞥他一眼,心里的气就消了大半。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看在你老实挨冻的份上,此事揭过。” 沈善渊抬手拂去发间的雪花,毫不顾忌地在她身旁坐下,望着远处苍茫的云海,低声道:“你进步太快,本尊……我已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丝怅然。 迟穗转头看他。 沈善渊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依旧覆着霜雪般的冷意。 很多年前,他还是剑灵“尽渡”时,总在她练剑到精疲力竭时,用那种嫌弃又无奈的语气说:“你这般练法,是想把自己练废么?” 可每次她真的撑不住时,又会有一股温和的灵力悄然渡来,缓解她的疲惫。 “谁说没得教?”迟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陪我切磋。剑术这东西,久了不练会退步的。” 沈善渊抬眼:“你怎的和淮越来越像,满脑子打打杀杀。” 迟穗最听不得有人说她像淮。她眉毛一挑,伸手就把沈善渊拽了起来:“少废话。” 两人各自取了剑,重回平台中央,剑未出鞘,已有凛然剑意弥漫开来。 风雪都在这一刻凝滞。 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剑光乍起,如惊鸿照影,如雷霆裂空。 剑气纵横交错,在平台上切割出无数道深深的痕迹,宫殿的防护法阵再次亮起,将逸散的剑意牢牢锁在峰顶范围。 两人的身影快得只剩残影,在风雪中交错、分离、再碰撞。 迟穗的剑法已脱胎换骨,诡谲多变,刁钻狠辣。而沈善渊的剑,则依旧秉持着“无尘”之道,简洁、纯粹、却蕴含着斩断一切的意志。 无情道就是不一样啊,少女感叹。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剑道,在此刻碰撞、交融。 山腰的守卫们再次感受到脚下传来的震动,有人扶住石壁,有些担忧:“尊上这教导未免太严厉了些。” 他们仰头望向峰顶,只见云海翻涌,剑光隐现。 风雪愈急,剑光愈盛。 第54章 无神之界 鬼面鬼心 迟穗在小瞒山上住了三日。 山巅终年积雪, 寒气刺骨。 虽对她与沈善渊这般修为而言并无大碍,可放眼望去, 四野皆白,不见半点绿意,连最耐寒的雪松也无法在此存活,终究是心情受了影响。 与魔境葬雪州那种万物凋零的死寂不同,小瞒山下的世界仍是活的。 仙族聚居的城镇依山而建,虽也覆雪, 却有炊烟袅袅,有孩童在檐下堆雪嬉闹,有耐寒的矮松在岩缝间倔强生长。 唯有这山巅, 是真正的“绝地”。 迟穗问过沈善渊,为何独居于此。 那时两人刚打完一场, 各自收了剑, 坐在宫殿前的石阶上歇息。 山风卷着雪沫从崖边掠过, 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辛夷楼的情报里说, ”迟穗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你镇守小瞒山, 是为了守什么东西。” 沈善渊沉默片刻。 “不能说。”他道, “此事……牵扯太大。” 迟穗转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 唇边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沈善渊后背莫名一凉, 立刻补充:“世上除我之外, 无人知晓, 你莫要打探。” 都不知道啊。 她这才幽幽收回视线,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少女住在小瞒山的最后一日的清晨, 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事。 她在宫殿前那片被剑气犁得坑洼不平的雪地里,徒手扒开冻得坚硬的泥土,埋下一颗梅树种子。 指尖凝起温润的灵力,缓缓注入土壤。 灵力如春水般包裹住那颗小小的种子,试图催发它破壳。 一刻钟过去,毫无动静。 迟穗蹙眉,又加大灵力灌注。 她如今的修为,若在寻常土地,足以让一颗种子在顷刻间长成参天大树。可在这里,灵力如泥牛入海,那颗种子沉寂得像是早已死去。 沈善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不必试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此地不会有任何生灵存活。” 迟穗仰头看他:“为何?” 沈善渊的目光落在她沾着泥雪的指尖,才道:“小瞒山,是无神之界。” 无神之界,这世上有三处。 由后人开辟的辛夷境、有去无回的葬雪州,还有便是小瞒山。 这件事情她当然知道,但即便如此,也只有这一处地方如此怪异。 “这里不受天道管辖,也得不到天道眷顾。再顽强的生命,在此处也无法扎根。” 看来此处还要特殊一些,连天道也管不到的地方,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迟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泥,忽然笑了。 “那又如何?”她抬眼,望向苍茫天际,“在这里埋下一颗种子,谁知道会不会有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沈善渊看着她眼中跃动的光,没再说话。 他也曾为此做过无数次尝试,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可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他修无情道,一花一木一草,在他压不中并无区别,他没有偏爱的东西,所以不论是寸草不生还是鲜花遍地,都不会转变心境。 不过,在并没有和迟穗商量就收她为徒之前,一向心中只有苍生大义的无尘仙尊也有那么一瞬间想: 迟穗会不会更喜欢春天? 漫天白雪皑皑,沈善渊只是颔首:“时辰到了,你该走了。” 迟穗冲他行了个礼,笑道:“徒儿走了,师尊可别太想我。” 说罢,她转身下山,粉色发带在风雪中扬起一抹艳色。 沈善渊站在原地,望着她逐渐消失在雪道尽头的背影,许久,才低头看向那片被翻动过的雪地。 风雪很快将一切痕迹覆盖。 终于回到沧澜宫,迟穗刚踏进小院,迎面就撞见云悟。 云悟师姐一见她,眼睛顿时亮了,几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阿岁!可算找着你了!” “找我?”迟穗一愣。 “宗主有令,让我和谢师兄带你跟祁寂去做任务。”云悟语速飞快,“刚好碰上,省得我再跑一趟,走走走,祁寂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了。” 迟穗还没来得及问清是什么任务,已被云悟一把拽上飞剑。剑光冲天而起,掠过孤剑峰层层殿宇,直往山门方向去。 山门外,谢决明和祁寂早已候着。 祁寂抱着手臂靠在石柱上,见她们过来,挑眉一笑:“可算来了,再晚些太阳都落山了。” 谢决明拍了他后脑一记:“就你话多。”又转头看向迟穗,“师妹在小瞒山可还好?没冻着吧?” 迟穗摇头,乖巧应道:“多谢师兄关心,师尊待我很好。” 祁寂在一旁嘀咕:“那种冰山能好到哪儿去……” 谢决明瞪他一眼,祁寂立刻闭嘴,却还朝迟穗挤了挤眼。 四人通过传送阵抵达妖境时,已是午后。 云悟熟门熟路地带他们进了一家临河的酒楼,订了四间房,又要了二楼雅间,决定饱腹一顿。 竹帘半卷,能看见楼下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几尾红鲤在石缝间嬉戏。 “先吃饱再说。”谢决明大手一挥,点了满满一桌招牌菜,又要了两壶果酒,“任务不急在这一时。” 四人围坐一桌,气氛立刻活络起来。 祁寂给迟穗夹了块蜜汁烧肉,笑道:“尝尝,妖境的妖兽肉滋味与仙境不同,更鲜嫩些。” 迟穗道谢,入口确实鲜美多汁。 云悟在一旁补充:“这家的桃花酿也是一绝,可惜你们伤才刚好,不能多饮。” 没等祁寂瞪着眼反驳,谢决明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暗示别把之前出去喝酒的事情说出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豪气道:“我替你们多喝些!” 说说笑笑间,菜已上齐。谢决明这才放下筷子,说起正事 。 “这次任务,是配合辛夷楼弟子,清剿附近几处新发现的邪神教据点。”他神色认真了些,“据辛夷楼传来的情报,这些据点分散,规模不大,但数量不少,且可能还有未发现的暗桩,我们需在此停留几日,协助排查。” 云悟接过话头:“主力自然是辛夷楼,他们对邪神教更熟悉,人手也更足。我们主要是在外围策应,对付可能逃窜的余孽,或是处理突发状况。” 她看向迟穗和祁寂,“带你们俩来,主要是见见世面,练练手,难度不大,但需谨慎。” 祁寂听了,问出一个憋了许久的问题:“师兄师姐,咱们四个都是尊者亲传,怎么到了外头,反倒要配合别人行动?” 谢决明闻言,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 这已经是祁寂的额头第三次受此重创了。 “小子,别太自傲。”师兄难得正色道,“辛夷楼能人辈出,又常年与邪神教生死相搏,论经验、论手段,都比我们更合适处理这类事。何况——” “楼中许多人,与邪神教有血海深仇。他们一入楼便奔走四境,任务繁重,几乎无暇他顾。否则,单说那位少楼主……” 祁寂立刻竖起耳朵。 谢决明笑了笑,如他所愿继续说道:“若她当真如传闻所言,年纪不过百岁,却有那般修为与战绩……她若入沧澜宫,哪还有你小子上蹿下跳的份?” 迟穗但笑不语。 云悟点头附和:“他说得是,辛夷楼之人行事自有章法,我们配合便是。” 她看向祁寂,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呀,多学学阿岁,沉稳些。” 祁寂撇嘴,却没反驳,只偷偷朝迟穗做了个鬼脸。 正说着,楼下大堂忽然传来惊堂木“啪”一声脆响。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来:“今日咱们不说那些老掉牙的英雄传,单说这辛夷楼——” 四人皆是一顿,下意识朝楼下望去。 大堂中央,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坐在高凳上,面前摆着张方桌,桌上放着醒木茶壶。 周围已围了不少酒客,皆凝神听着。 “楼中人有情有义,善良正直,从不滥杀无辜,一直保护着弱者。因此辛夷楼在四境才积累了如此威名,谁见了他们都会行个方便,配合调查。” 没等他说完,台下便有人急了,高声说:“高老头,你这都讲了多少遍了,讲点新的啊!” “急什么?”老头啧啧摇头,继续道。 “要说这辛夷楼,有谁最让邪神教头疼?”老者捋着胡须,“恐怕不是修为最高的洛玄之,也不是善战骁勇的淮星主,而是这三位——” 他故意拖长语调,底下立刻有人催促: “高老头,别卖关子!” “快说快说!” 老者呵呵一笑,这才继续。 “其一,自然是辛夷楼楼主,闻人归。”他压低声音,“出身仙族闻人家,据说生了一双能洞悉世事的眼,天下棋局,尽在她掌握之中。” “其二嘛,”他顿了顿,“便是那位少楼主。鬼面覆容,神出鬼没,关于她的来历、年岁、真容,至今无人知晓。此人心思缜密,手段莫测,邪神教在她手上吃的亏,数都数不过来,世人皆道她,鬼面鬼心。” 大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赞叹,有人好奇,也有人不以为然。 祁寂听得津津有味,坐在最里面的迟穗正对着桌子发呆。 这时,楼下老者又开口了。 “而这第三位,”他声音陡然抬高,“便是今日要说的主人公,毕宿星主,温迎!” 第55章 猎杀狐族 人心不足蛇吞象 “要说这毕宿星主温迎, 出身咱们九尾狐族。”老者捋着胡须,声音抑扬顿挫, “那是万年前的事了,那时节,邪神教与妖境势力勾结,大肆捕猎狐族,多少修为尚浅的小狐妖,都遭了毒手。”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温迎星主, 便是其中之一。”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有人嚷起来:“那可是星主大人!怎会落入敌手?” 老者摆摆手:“那时温迎不过十余岁,还是只连完全化形都未掌握的小狐崽, 哪里逃得过追捕?” 祁寂听得入神,忍不住扬声道:“既然如此, 那他后来是如何逃脱的?” 老者抬头朝雅间方向望了一眼, 脸上露出笑意:“这位客官问得好!要从那些穷凶极恶之人手中挣出一条活路, 自然不易, 可这能当上星主的人,岂是寻常之辈?” 他忽然提起一个名字:“寸金赌场, 诸位可知道?” 谢决明听到这里, 转头对桌边三人低声道:“这赌场,倒与咱们这次的任务有些关联。” 话音刚落, 台上老者已继续讲下去:“万年前的寸金赌场, 做的可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被掳去的狐族, 都关押在此处。那时,赌场里遍地都是血淋淋的狐狸皮——” 台下有狐族皱起眉头。 云悟轻声补充:“事实上,这次邪神教活动痕迹最明显的地方, 便是寸金赌场附近,辛夷楼也是顺着这条线,才摸到了那些据点。” “可邪神教要狐族做什么?”祁寂不解。 台上老者像是听见了他的疑问,正好接道:“邪神教行事,何时需要理由?他们嗜杀成性,当年屠戮狐族是杀,百年后覆灭龙族也是杀。” 他说着,脸上露出愤恨神色,须发微颤。 “说了这许多,那温星主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有人急切追问。 “温迎,虽年岁尚小,骨子里却有股疯劲儿,他与赌场的主人立下赌约。” “赌约?” “正是,若他赢了,便放走他,若输了,便自断一尾,任其取用。” “有些狐族天生便生有一条灵尾,无需修炼而成,这条尾巴是上好的炼丹材料,珍贵异常。但除非狐族自愿,否则即便身死,这尾也不会显现。” 赌场主人动了心,答应了这场赌局。 和初出茅庐的小孩对赌,哪里需要动什么真格。那人显然低估了温迎,只在一个杯子里放了毒药,让他选一杯喝下。 温迎坐在赌桌一端,四周、脚下,都是同族的血肉。 他无父无母,从小就辗转着讨生活,对人心把控不可谓不细微,一把就赢了赌场主人。 “那主人也算是诚信,见这小狐狸着实运气不错,便真的放了他。” 老者讲到这里,长长舒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个血腥又震撼的故事里。 那话是假的,那人被落了脸面,当场就要活活扒了他的皮,是洛玄之带人赶到才救下他。 温迎不把伤痛看作难以提及之事,迟穗不经意间问起时也从不隐瞒,还能笑着拿出来作谈资。 强大的九尾狐偶尔会在深夜时露出尾巴,她也不止一次看到过,那美丽温暖的尾巴,有一根只剩下半截。 半晌,老者放下茶碗,拱手笑道:“今日便讲到这儿,诸位吃好喝好,老朽告辞了。” 他说罢,收拾起醒木茶壶,慢悠悠走下台,身影消失在酒楼后门。 祁寂这才回过神,啧啧称奇:“讲得真是精彩,说书的有点东西,让我都沉迷几分。” 谢决明却摇头:“这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尚且难说,或许全是编的也未可知。” 云悟也道,“毕竟毕宿星主何等人物,岂会在意这些市井流言。连我们这些同辈修士都不知晓的往事,一个说书老头又如何得知?编撰的成分居多。” 大堂里渐渐恢复了喧闹。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故事,有人已开始划拳喝酒,有人招呼小二添菜。 迟穗的脸隐在竹帘投下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深夜,青溪镇长街已空。 高老头清点完今日得的赏钱,掂了掂钱袋,满意地笑了。 他拐进街角酒铺,买了两壶最贵的烧刀子,哼着小曲往家走。 他住在镇子最西头,靠近河滩的一片旧屋里。这一带住户少,入夜后更是寂静,只闻河水潺潺,偶有麻雀轻叫。 月光很淡,云层厚厚地遮着天。 高老头走到自家院门前,忽然脖颈一凉。 他浑身僵住。 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锋锐,凛冽。 他头一动也不敢动,眼珠子颤巍巍往下瞥——月光照出一截清亮的剑身,横在他咽喉前。 他想求饶,想说身上的钱都给你,想喊救命,可身后那人先开了口。 “别说话,别回头,否则杀了你。” 剑锋往里递了半分。 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高老头浑身发抖。 “懂就点头。” 他又用力点头。 “去你家。” 剑锋微微撤离,却仍贴着他后颈。高老头颤抖着手摸出钥匙,开了院门,一步步挪进屋里,直到门关上,那柄剑才彻底离开他的脖子。 他腿一软,刚要瘫坐在地,身后那人忽然抬脚,狠狠踹在他腰侧! 高老头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翻滚两圈才停住。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抬头,却对上一张鬼面。 面具在昏暗的月色下泛着冷光,似阎罗厉鬼,索命来的。 高老头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认得这张面具,整个四境,只有一个人会戴这样的鬼面。 辛夷楼少楼主。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在偏僻小镇的酒楼里说了段书,赚几个赏钱,怎么会引来这尊煞神! 他特意选了这间客人混杂、位置不起眼的小店,讲的故事也半真半假,寻常修士听了,只当是江湖传闻,一笑而过,辛夷楼的普通弟子即便听见,不知内情,也不会深究。 可若是这位…… 迟穗蹲下身,看着他惨白的脸,轻轻笑了。 “不错啊。”她不屑又讽刺,“小小一间客栈,竟藏龙卧虎。我倒是没看出来,先生是怎么把这段辛秘讲得如此精彩,连我听了都不免疑惑。” “你是不是就在现场啊?” 高老头浑身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利索:“小、小人只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迟穗歪了歪头,“说得这般详尽,连赌局细节都一清二楚,莫非,你是当年没被清理干净的邪神教余孽?” “冤枉!冤枉啊!”高老头只觉得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头上,一个不留神就会血溅当场,猛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小人只是当年赌场的一个小管事,都是被逼的!那些事都是上头让做的,小人若不从,他们就要杀我全家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颠三倒四地说自己如何被迫助纣为虐,如何战战兢兢活了这么多年,如何靠说书勉强糊口。 字字句句都在诉苦,都在推脱,对那些死在赌场里的狐族,对那些血淋淋的往事,却只字不提。 迟穗静静听着,目光却飘向屋子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空酒坛,坛身上积了厚厚的灰。 整个四境,只有一种酒会用这种红边酒坛。 照夜白,这可不是什么人都喝得起的。 高老头还在磕头,额上已渗出血,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磕了许久,见迟穗一直不说话,心里越来越慌,磕得更用力了。 直到他快要晕过去时,迟穗才淡淡开口:“知道了。” 少女推门走了出去。 直到院门轻轻合上,高老头才后知后觉捡回一条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摸摸脖子,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又摸摸额头,一片黏腻。 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来,他咧开嘴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觉浑身虚脱,半天爬不起身。 他不知,那个被他评价为“手段狠辣、行事诡谲”的少楼主,此刻正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轻轻摇头。 “躲了这么多年,对楼中人事这般熟悉,却还是这般蠢。” 月光从云隙漏下,照亮长街青石板路。迟穗走到角落,停下脚步,打了个响指。 在同一瞬间,数道黑影从屋檐、巷角、树影中悄然浮现。他们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像一群融入夜色的影子,都是辅弼殿弟子。 他们不一定有最高的修为,但最擅长隐匿、追踪、暗杀,平日里散布四境,把楼主、少楼主与两位副官放在首位。 迟穗一踏入妖境,他们便已无声靠拢,隐在暗处,等待差遣。 此刻,这些弟子在迟穗面前单膝跪下,垂首静候。 “跟着他。”少女几天没睡个好觉,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抬手道,“别让他传消息出去。三日后,杀。” “是。” 整齐划一的低应,黑影们起身,如烟般散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迟穗继续往前走,慢悠悠回了客栈。 说书的那点赏钱可买不起那样珍贵的好酒,更别说此人拿杯子的姿势很是特殊,像是常年混迹赌场至今未改的样子,恐怕是欠了赌债才不得不靠说书赚点钱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 藏了这么久,若他不贪说书那点蝇头小利,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三日内必然有人与他接头,顺便查查好了。 迟穗翻了个身,一夜好梦。 第56章 真正目的 那人杀不得 第二日清晨, 天色灰白。 青溪镇西街尽头,一家绸缎庄的后院木门被推开。 谢决明率先走进来, 云悟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边剥边喂给迟穗,祁寂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将门带上。 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 叶尖挂着晨露。 此处是辛夷楼的暗桩,也是几人碰头的地方。 四人刚在院里站定,正房的门便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白衣人, 月白衣衫,鸦青色外氅, 手里拿着把合拢的折扇。 他眉眼生得好, 唇边带着三分笑意, 让人看着就觉亲近。 后面跟着黑衣青年, 同样俊美无双,却平白多了几分冷厉, 与前者一比较, 就显得不好接近。 谢决明拱手:“辛夷楼的贵人?” 白衣人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了:“贵人不敢当, 沧澜宫四位道友, 久等, 在下温迎, 这位是宿泱,我们少楼主的副官。” 见他又装作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骗人,迟穗撇撇嘴。 祁寂眼睛微微睁大, 他扭头看迟穗,想说话,迟穗在袖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又立刻闭了嘴,跟着谢决明和云悟一同见礼。 迟穗低眉顺眼站在云悟身边,样子很规矩。 宿泱在温迎身后,将一切尽收眼底,若无其事般移开视线。 温迎笑意更深,侧身让开门口:“进屋说话。” “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星主大人开口,“这次请沧澜宫帮忙,因此地情况特殊。” 毕宿星主八面玲珑,这种骗人的事情还是他最擅长。 迟穗和宿泱看着温迎笑意盈盈的脸,不约而同地想,狐狸最会说谎。 “青溪镇在妖境边上,三教九流杂处,我楼中弟子大规模行动容易引人注意,四位是仙门弟子,常年在各境行走,反而不显眼。” 谢决明点头:“星主请说。” 温迎从储物戒中人取出一卷卷轴,在桌上 铺开,上面有十几个红点,散在镇子和周边山林间。 “这些,是过去几天新发现的、可能和邪神教有关的地方。”温迎手指点着图,“客栈,民宅,还有间棺材铺,都可能窝藏邪神教。” 迟穗垂眼听着,房间看似有六人,她却知道这里藏着第七个人。 十一也来了…… 温迎和宿泱亲自来,还带着十一,这阵仗,不简单。 “我们做什么?”谢决明问。 温迎折扇轻摇:“四位协助我楼中弟子,把这些地方一一查清楚,记下人员进出,货物往来,别打草惊蛇,我们要知道这些点怎么联系,背后谁主事。” 两位师兄师姐说着话,祁寂就凑到迟穗边上,压低声音,眼睛瞟着温迎:“阿岁,你说这什么阵仗?昨天刚听说书讲他,今天就见真人……”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感觉来得突然,像有冰贴着脊骨,很是阴冷。 祁寂回头,第一眼就看见宿泱,但少年的目光却落在别处,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少说七八尺。 祁寂讪讪转回头,用气音问迟穗:“我怎么觉得宿副官刚刚在看我?” 迟穗无辜眨眼,声音也低:“许是听见你编排星主了。” 祁寂摸摸鼻子,闭嘴了。 温迎像是没注意,继续说:“温某知道沧澜宫都是天之骄子,四位更是尊者亲传。但说句实话,和邪神教打交道,不是易事。” 他顿了顿,看向迟穗,声音温和,话却利:“这位小道友……修为似乎勉强了点,这种任务,恐怕做不了。” 闻言,云悟脸色沉下来:“星主这话什么意思?阿岁被仙尊收为亲传,就是认可她资质心性。” 祁寂也把手搭在迟穗肩上,脸色不太好看。 温迎目光在祁寂搭在迟穗肩上的手停了停,心里好笑,小姑娘还真是讨人喜欢,这才过去多久,就一副护短的样子。 他折扇轻摆:“诸位别急,温某只是说实话,也为她的安全着想。她既被仙尊收为亲传,必有长处,辛夷楼也不希望仙族未来首席弟子,没长成就折在这儿。” “这样吧,阿岁和宿副官一组,负责几处风险低的地方,做外围消息打听,另外三位,跟我一起,处理那些可能藏硬茬子的据点,怎样?” 迟穗立刻明白,宿泱那边才是要紧的,温迎这儿,只是幌子。 她正要开口,宿泱先说了。 “放心。”他看向迟穗,“人我怎么带走,就怎么完整带回来。” 迟穗点点头,正要往他身边走,却被谢师兄一把拉住。 “师妹不必受此委屈,你是无尘仙尊弟子,沧澜宫仙族首席,没人比你更够格。” “师兄我,也不会护不住你。” 下一刻,另一只手过来,扣住了谢决明手腕,迫使他松开迟穗。 “我也一样。”宿泱公事公办,“查情报不是易事,里头关窍,有时比正面打还险,阁下可别小看。” 两人目光对上。 “若有危险,就算不顾自己,我也会还沧澜宫一个活泼康健的小、师、妹。” 谢决明盯着他看了会儿,慢慢放下手。 温迎忍不住轻轻摇动折扇,把笑容隐在扇子后。 迟穗适时弯起眼,露出俏皮笑:“师兄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我也不委屈,出来历练嘛,就是要选适合自己的。” 最危险的就是最适合她的。 分组就这么定了,迟穗和宿泱一起离开,等到走到没人的地方,彻底离开他人的视线,宿泱才道: “他们去查明面上那些点,我们真正要找的,是‘寸金赌场’。” 少有人知晓,这赌场地下有转移大阵,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己运转,把赌场挪到地下另一处。 这阵法玄奥,破不了,位置也成谜。 “赌场这么要紧?” “楼主开天眼时预言到的。” 天眼不仅能看透世间棋局,有时也能得到天道预言,但每次开启都是在燃烧性命。 “‘赌场重现,非为偶然,其下所藏,血浸过往,深渊引线。’” 迟穗脚步停了停。 糟糕的预言。 “她又随时随地开天眼了?”比起解决预言上的事,还是这个更让她担忧,“身体怎么受得住?” “楼主猜到你会这么问。她让我带话说,‘担心我,就常回来看看。’” 迟穗轻轻哼了声:“说得好像我很久没回家一样。再说了,我这么忙,夜里处理楼中事务,白日还得伪装成普通弟子,装出一副病弱样子。就这,还要被闻人归压榨,天天往我这里塞活儿。” 宿泱心想那些事务哪次不是兜兜转转又到他手里了,但也没反驳,纵容地默默听着。 迟穗停不住口:“我为了抽点时间有多不容易,次次装病!师兄师姐都以为我天生体弱,不是送丹药就是嘘寒问暖,我一皱眉头,他们就紧张得不行,看得更紧了!” 她说着,侧身给宿泱比划,手指虚虚抵着额角,眉眼低垂,脚步虚浮,还咳嗽两声,活脱脱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宿泱被她逗笑,迟穗自己便也笑了:“你现在心情好点没?” 他怔了怔:“你知道我不高兴?” “你我还不知道吗?”迟穗歪头看他,阳光落在她眼里,亮亮的,“从刚才在屋里就一直绷着,为什么不高兴?” 宿泱半晌没说话,“看你那几个同门不顺眼。” 她笑出声:“他们又没惹你。” 少年没接这话,转而道:“祁寂的背景很干净。魔族出身,父母病亡,和奶奶相依为命,和邪神教没关联。” 迟穗静静听着。 普通的人生,不普通的天赋。 “知道了。”她点头,心里的异样感却一点没散,“但这人太奇怪,在我心里,他的嫌疑不可能消。” “自然。”宿泱道,“越干净,越可疑。” 等两人悄无声息到了另一个据点内,任务的详情才被细细道来。 那些据点对外说是‘新发现’,实则楼中弟子仔细查过近三个月入境记录,邪神教不可能有这么多人悄无声息进来。 “那些邪神教,很可能是本地人。”宿泱猜测。 背脊不禁窜上一股寒意。 十余处据点,涉及人数至少数十…… 宿泱继续讲着猜测,迟穗心中却不停算计着,忽然抬起头,瞳孔微缩。 “不对。” 宿泱看着她:“怎么?” “高老头不能死。”她的语速快起来,“我之前以为,他只是个贪图说书赏钱、被赌债所迫的旧日余孽,所以让人三日后杀他。但现在看来——” 迟穗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权衡着这件小插曲。 “我思绪还没理清楚,心里乱糟糟的,但大概有这样的感觉。”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渐暗的天色。 “这地方虽小,却在妖境边境,境外来人大多会经过这里。在这里暴露自己可能是当年事件的知情者……风险太大,好处却太少。” “十一。”少女忽然唤道。 话音落下,一道纤细身影无声浮现,黑衣少女单膝跪地,垂首:“属下在。” “你去看住那老头。”迟穗语速平稳,“别让他察觉,他每三日会去客栈说书,仔细盯着他,注意他特别关注什么人,有没有借机传递线索。” “这人暂时杀不得。” “是。”十一应声,又莫名其妙瞪宿泱一眼,身影隐入阴影。 宿泱早就习惯那人时不时奇怪的行动,只问:“你觉得,他和赌场还有关联?”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呀!元旦节会多写一点! 第57章 祈魂灯 不伦不类的鱼 迟穗瘪瘪嘴, 在心里理清思路,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 好一会儿才开口:“有没有关联,去看看就知道了。” 晚上,两人去了昨日那家客栈。 客栈大堂比白天热闹些,三四桌客人正在用饭,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 见有人进来,掌柜抬起头, 脸上堆起笑迎上去。 宿泱正要抬手去取腰间的副官令牌,身侧忽然贴过来温软。 一只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又 来?! 宿泱整个人僵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那只手已经滑下来,与他十指相扣。 少女挨得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清香, 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迟穗仰脸看他, 眼睛在客栈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唇边带着狡黠的笑。 宿泱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总是这样偷袭,至少提前说一声啊! 掌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看少年微微泛红的耳根, 再看看小姑娘紧紧挨着他的模样,了然一笑。 这关系, 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掌柜的。”迟穗开口, 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我昨天来过, 您还记得吗?” 掌柜自然有印象,这样一张脸,想忘记都难, 他笑得更和善了些:“记得记得,姑娘昨日来听过书,今日是……” “昨日那位先生说书讲得太精彩了。”迟穗说着,又往宿泱身边靠了靠,“我想再来听,可是……我怕师兄师姐发现。” 少女昨日是和三个人一同来的,今日却带来一个未曾见过的俊俏小郎君,为何怕人发现不言而喻。 她抬起眼,神采灵动,给了两倍的钱,“能不能,给我们找个不让人注意的位置?” 这小姑娘面相生得好,活泼明媚,一笑起来让人心生欢喜,旁边的少年虽看着冷,可那眼神落在小姑娘身上时,分明是拿她没办法的模样。 般配得很,也难怪她师兄师姐宝贝,这样招人喜欢的小师妹,谁不护着些,生怕被人骗了。 “二楼有个包间,视野好,帘子一放外头瞧不见里头。”掌柜收了钱,从抽屉里取出钥匙,“不过姑娘,高老头今日可不一定来,他三日才说一次书。” 迟穗眼睛亮了亮,接过钥匙,道谢的话说得真心实意:“多谢,没事,他不来,我和师兄在这儿吃饭也一样开心。” 她说着,拉了拉宿泱的手,蹦蹦跳跳往楼梯走,宿泱被她牵着,脚步有些僵硬地跟上。 掌柜看着两人上楼的背影,摇头失笑,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前垂着竹帘,迟穗关上门,掀开帘子一角往下看。 大堂里,说书的台子空着,几桌客人还在喝酒闲聊,迟穗的目光在某处阴影停了停,十一已经在了,她都不用伪装成普通酒客,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哪怕不特意收敛气息,人们都是无视她走掉的。 真方便啊…… “我昨日谨慎了些,专门打听过。”迟穗放下帘子,转身对宿泱说,“这老头很早就在青溪镇生活,但说书这事,确是这几个月才开始。” 宿泱已经调整好神色,在桌边坐下:“一开始说什么?” “烂大街的,辛夷楼啊,各位尊者的事迹啊,都是四境流传的话本子内容。”迟穗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近些日子,才开始讲那桩惨案。”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算算日子,和邪神教据点冒出来的时间,很接近。” 宿泱明白了:“所以你想再听一次,看他今日说什么。” “对。”迟穗端起茶杯,却没喝,“就再听一听。” 宿泱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好,但是,下一次……别突然这样了。” 迟穗眨了眨眼,一脸迷茫:“哪样?” 宿泱看她一眼,见她眼底明晃晃的笑意,就知道她是故意的,不自在地别过脸,“……不,没什么。” 迟穗笑起来,也不逗他了。 两人在包间里安静等着,时不时聊几句,楼下大堂的人渐渐多了,掌柜又添了两盏灯,跑堂的端着酒菜在桌间穿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迟穗掀开帘子一角往下看。 高老头来了。 昨日才来说过书的人,今日居然又出现在台上,不少熟客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迟穗放下帘子,与宿泱对视一眼。 “他是来传消息的。”宿泱轻声道。 迟穗点头。 楼下,高老头已经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昨日说到,当年寸金赌场那桩惨案。”老者的声音比昨日更沉,刻意营造肃穆气愤,“今日,咱们接着说后续。” 大堂里安静下来。 “那事后,辛夷楼带人清扫了邪神教余孽。”高老头缓缓道,“又有两位妖尊大人鼎力相助,寸金赌场从此沉寂下去,再未现世。” “据说,后来尊者在赌场的旧址上立了碑,专门纪念那些被残忍杀害的亡灵。” 有人低声叹息。 “还有传闻说,那些被杀戮的狐族灵魂,被永生永世囚禁在此,日日在炼狱中煎熬,渴望有人能超度他们。” 台下鸦雀无声。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又说,如果有人愿意去旧址放一盏祈魂灯,也许他们能得到一瞬间的救赎。”高老头说完这句,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大堂里寂静了片刻,才陆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众人都觉得这样的结局太过残酷,忍不住为那些亡灵默哀。 “走吧。”听到这里,迟穗说,“接下来交给十一。” 她走到窗边,朝楼下十一藏身的位置做了个极隐蔽的手势,她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高老头打破三日一来的惯例,太奇怪了。”迟穗转身对宿泱说,“接头的人肯定会察觉异常,不传点消息出去,恐怕打消不了他们的疑虑。” 宿泱把她传出的手势看在眼里,不太明白,“你让她把消息换成辛夷楼少楼主已到妖境?” “对,我猜原本要传出去的消息应该再添上一句,就在昨日客栈的客人中。是我太心急了,以为马上那家伙迟早变成剑下亡魂,都没遮掩几分。” 这是攻心计。 “但如果去掉后半截……”迟穗笑了笑,“我若真的到了妖境,不可能被高老头这种人发现,也不会无能到眼睁睁看他把消息传出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定会往我未曾遮掩身份,为了其他事情而来这个方向猜测。” “但这样会打草惊蛇。”宿泱说,“若是谨慎的人,会立刻停止活动。” “你说得对。”少女点头,“也许他们做的事情,并不值得冒着被我发现的风险继续做。” 她走到窗边,再次掀开帘子,目光落在楼下某处:“但我已经知道,谁是他的接头人了。” 宿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大堂角落里,红尘酒楼的老板正低头擦拭酒杯,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个寻常的生意人,平日里无事来听听高老头说书。 “这条蛇跑得再快,我们也能抓住。” 宿泱沉默片刻:“你是怎么发现的?” “不过是些窥探人心的小把戏,是他演戏太不自然了。” 她看向宿泱:“我们先去给死去的亡灵,点一盏祈魂灯吧。” 两人悄然离开客栈。 赌场的旧址在镇子西头,靠近河滩的一片荒地上。 夜色已深,月光惨白地照着地面,碑前已经放着几盏灯。 祈魂灯很特殊,竹骨纸罩,里头一点幽蓝的火焰静静燃烧,这灯会燃烧三日,三日后自动焚毁,不留痕迹。 看来这几天,已经有人被高老头说动了。 宿泱很快买了两盏新的祈魂灯回来。两人将灯点燃放在碑前,闭目祷告。 夜风吹过河滩,荒草簌簌作响。 并没有传闻中怨鬼的叹息,这里安静得近乎荒凉。 “看来关键点不在这里?”宿泱睁开眼。 “也不一定。”迟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除了我们这样要查东西的人,还有什么人最可能来到这里?” 宿泱略一思索:“狐族?” 来悼念死去的同族。 “是了。”迟穗点头,“也许触发点是狐族也说不定。” 她望了望天色:“看来今天没太大收获。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与此同时,邪神教人收到了消息:辛夷楼少楼主已至妖境。 恐慌像野火一样在他们中间蔓延,愤恨、恐惧、还有一丝侥幸。 但这丝侥幸也在亲眼看到鬼面人现身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们在青溪镇待了这么多年,眼线遍布,没想到真的撞上了这位煞星。 为首的几人低声商议片刻,做出了决定。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迟穗一个人坐在床边,解开发带,长发披散下来,却没有拿下脸上的鬼面。 夜深了。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一身夜行衣,手里提着一柄窄剑。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黑衣人贴着墙根,一步步挪到窗外,他侧耳听了听,屋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于是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床帐垂着,里面隐约有个人形。 黑衣人握紧剑柄,一步步靠近。 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手心里全是汗,这可是辛夷楼少楼主,若能得手…… 神明一定会眷顾他,实现他的愿望! 他终于走到了床边。 月光透过纱帐,映出床上躺着的人,被子隆起,看起来睡得正沉。 黑衣人不再犹豫,提起剑,对准被中人心脏的位置,狠狠刺下! 剑尖刺入被褥的瞬间,他忽然觉得不对。 但是…… 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他的视线忽然旋转,看到了身后的景象。 那张传闻中的鬼面,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站在一旁的黑衣少年伸手擦掉她脖颈上溅到的血。 咦…… 黑衣人最后想,他怎么会看到自己没有头的身体呢? 迟穗甩了甩剑上的血,很是苦恼。 “派这种人出来,”她摘下鬼面,露出一张过分干净的脸,“一看就不像是知道什么东西的人。” 宿泱已经处理完尸体,用化尸水将血迹和尸体都清理干净,“乌合之众?” “连最低级的邪神教都不如。”迟穗撇嘴,觉得怪怪的。 明明是大规模的邪神教,为何会派这种人过来刺杀。 明明她已经放出鱼饵,钓上来的却是条不伦不类的鱼。 第58章 百舞会 漫天的月魄流萤 想要的信息没得到, 温迎倒是传讯来了,“少楼主, 我们这边很顺利,几个据点都已经清理干净,比预想中容易得多这里的邪神教,都挺弱。” 他轻轻松松地做完手中事,还不忘逗逗少女,“你跟宿泱那边如何?可别只顾着谈情说爱, 忘了正事。” 迟穗闻言,一把按住令牌,仿佛这样就能捂住温迎的嘴, 嚷嚷道:“谁谈情说爱了?!这家伙是不是想跟我打架?!” 宿泱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刚取回的情报卷宗。他见迟穗这副模样, 便知道是谁传来的讯息。 他没理会少女张牙舞爪要和远在别处的星主隔空吵架的架势, 径直走到桌边, 将卷宗展开。 “红尘酒楼的情报。”他说。 迟穗立刻收了声, 凑过去看。 卷宗上详细记录了红尘酒楼近一年的活动。 这家酒楼每隔几月便会举办一次“百舞会”,任何人, 不论种族、性别、身份, 都可以上台献舞,当场表现最佳者, 能获得一笔不菲的赏钱。 “单看每次的‘最佳’, 看不出什么名堂。”宿泱修长的手指在记录上划过, “但若是把所有上过台的人都看一遍……” 迟穗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那些名字旁, 都用朱砂小字标注了后续的追查结果,所有曾上台献舞的狐族,不是已经确认死亡, 就是下落不明,被归为“失踪”。 因为上台的人数实在太多,每月都有数十上百人,所以一直没有人将那些狐族的失踪与这舞会联系起来。 况且,那些确认死亡的,死因也并非遭遇袭击,有的是病故,有的是意外,看起来都很正常。 “下一次舞会,”迟穗抬起头,看向宿泱,“就是明日?” “是。” “倒是赶上好时节了。” “但他们已经知道辛夷楼有人来了。”宿泱说,“不一定会再出手,况且,我们这里也没有狐族。” 迟穗点头赞同:“你说得对,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回想起昨夜那个笨拙的刺客:“哪怕我昨日故意戴着鬼面在街上走了一圈,也不过是为了坐实我对这里的邪神教并无防备,不是为了查他们而来,而不是要引他们来刺杀。” “若是平常的邪神教,不会这么蠢,他们应该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才对,不然,岂不是白白暴露自己?”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这些人似乎和平常的邪神教不同。” 简直不像是邪神教。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迟穗忽然站起身,从随身的储物戒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淡粉色的丹药。 宿泱看着她:“你要去跳舞?” “可别和我说你不赞同。”她挑眉。 “……我没有这么想,但我没记错的话,这丹药有副作用。” 这是朝盈研制的“幻形丹”,还在试验阶段,吃下后十个时辰内,服用者会幻化成想要的种族模样,但在这期间,无法动用丝毫灵力。 “所以你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啊。”迟穗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现在吃,时间刚好。” 她不再犹豫,将丹药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药效很快显露出来。 迟穗感到头顶有些发痒。 她伸手摸了摸,触到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耳朵在她掌心轻轻动了动,很是稀奇。 她转过身,从桌上的镜子里看见自己发间立着一对雪白的狐耳,耳尖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身后也有些异样。 她扭头看去,两条蓬松的白色尾巴正不安分地左右摇晃,少女尝试着控制它们,想让它们停下来,尾巴却不太听话,只勉强减缓了晃动的幅度。 “……宿泱,”迟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不自在,“请不要摸我的尾巴。” 少年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抱歉。”他说。 宿泱嘴上道着歉,却仍然没有放开,修长的手指陷入绒毛里。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日紧紧缠住迟穗的龙尾。 “我只是很好奇,”宿泱的声音近在耳边,“这样摸尾巴,你有感觉吗?” 那日之后,迟穗并没有对两人的关系做出任何明确的表示。 她照常与他相处,说笑,并肩作战,却不给他一个……名分。 虽说这样也算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他不想让她为难,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但迟穗爽快得顺着梯子下了,半口不提二人的关系,终归让人难受。 宿泱垂下眼眸,决定报复她。小龙生出一丝坏心眼,手指收紧,轻轻捏了捏尾巴根部。 迟穗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唔”了一声,试图伸手把自己的尾巴从宿泱手里抽出来,可宿泱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指尖抚上她毛茸茸的狐耳。 耳朵轻轻一抖。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耳朵被抚摸时带来的战栗顺着脊背往下窜,她脸涨得微红,连脖颈都染上粉色。 宿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她“冷处理”而生的闷气散了大半,报复的小心思达成,正准备放开手,低声下气哄她,免得她真生气了。 迟穗却往前一倾,径直撞进他怀里。 毛茸茸的狐耳擦过他的下颌,柔软的绒毛在他喉结处扫来扫去,那两条不安分的尾巴也顺势一弯,尾尖钻进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心里。 “很舒服。”少女眨眨眼,“你再摸摸。” “……” 这场闹剧以宿副官落荒而逃收尾。 成功反击的新晋小狐狸坐到镜子前,打量着镜中那张脸,心情颇好地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尾巴在身后愉悦地摆动。 嗯,真是一 只可爱的小狐狸。 《万山录》里曾记载过一支剑舞,据说舞蹈的最后会有天降神花,迟穗觉得很是神奇,还特地学过一段时间,然后骂骂咧咧说都是骗人的,不过现在倒也能用上。 红尘酒楼一楼中央搭起了宽敞的舞台,四周围满了看客。 不论男女,不论种族,只要愿意,都可上台献舞。 乐师坐在舞台一侧,琴箫鼓瑟,奏出欢快的旋律。 有人正在台上跳着舞,身姿曼妙,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迟穗独自坐在二楼靠栏杆的位置,慢悠悠喝着小酒,宿泱隐在暗处,没有露面。 乐声渐低,一曲终了,台上暂时空了下来,无人接着上场。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人们在讨论方才哪只舞最好看,谁能拔得头筹。 酒楼老板坐在一楼最前方的主位上,面前摊开着记录舞者名字和种族的册子。他环顾四周,见无人再上,便站起身,准备宣布本次百舞会结束。 一道红影从二楼翩然跃下。 衣袂翻飞,如红莲绽落,少女轻盈地落在舞台中央,那张脸在灯火映照下漂亮得惹眼。 “借鼓一用。”她说。 老板愣了愣,然后坐回座位,抬手示意。几个跑堂的立刻从侧廊抬来一面大鼓,鼓面蒙着上好的皮革,鼓身绘着繁复的花纹。 大鼓被平放在舞台中央,迟穗足尖一点,身形轻盈跃上鼓面。 “咚。” 鼓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身素白,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在她拔剑的同一瞬,两侧乐师心领神会,琴箫声起。 少女足尖在鼓面上轻点,每一步都踏在节奏的节点上。 “咚、咚、咚——” 鼓声渐急,与乐声交织,她手中长剑划破空气,带起凛冽的风。 红衣翻飞,剑光如雪,迟穗在鼓面上旋转、腾挪,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沙场般的杀伐之气,剑尖所指,寒光四溢,衣袖翻卷,如红云掠空。 可偏偏又美得惊心动魄。 刚烈与柔韧并存,杀意与优雅交织。 少女的目光平静,可手中的剑却快得只剩残影,鼓声越来越急,动作也愈发凌厉。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台上那道身影,生怕错过她往自己这边看过来的那一眼。 忽然,鼓声一顿。 迟穗的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 方才还气势如虹的剑舞,在鼓声转缓的瞬间,悄然变了气质,杀气敛去,锋芒内收。 她手腕翻转,长剑在掌心挽出柔和的剑花,脚步轻盈,如踏云端,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扬袖,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柔美。 便是这支舞的结尾。 红裙绽开,如盛放的莲,长剑在她身侧划出圆融的弧光,与缓下来的鼓声相和。 所有人都沉浸在舞里。 就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从酒楼高高的穹顶,洋洋洒洒飘落下来。 是花瓣。 散发着点点荧光的花瓣在灯火中飘荡,落在她发间,拂过她剑尖,沾上她衣襟。 台下有人惊呼:“这、这支舞是《万山录》里记载过的‘鼓上惊鸿’?!” “那花瓣……难道是月魄流萤?” “怎么可能,月魄流萤百年难遇……” 迟穗在漫天花瓣中抬起头。 她的动作没有停,仍在旋转,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望去—— 宿泱站在那里。 他隔着纷飞的花瓣,静静看着她。 灯火明灭,花瓣如雨,他的身影在光与影的交错间显得有些朦胧,可迟穗清清楚楚看到了他怀里那朵月魄流萤。 她做来送给他的“月魄流萤”,不过是仿品而已,材料虽珍贵,却远不及真品万分之一难得。 可现在,这漫天飘落的花瓣雨…… 迟穗想,宿泱又照着她那朵花做了多少朵呢。 舞终。 鼓声止,剑光收。 台下寂静了足足三息,掌声与喝彩才如潮水般轰然响起。 酒楼老板早已站起身,他眼中满是惊艳,拿起名册,目光落在“种族”一栏上,笔尖顿了顿。 狐族。 作者有话说:嗯,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狐狸 第59章 祈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老板宣布迟穗拔得头筹。 掌声还未完全平息, 他便走上台,满面笑容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迟穗手中, 又取出一枚刻着“红尘”二字的令牌。 “凭此令牌,姑娘本月可在本店随意消费,分文不取。” 迟穗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双手接过,乖巧地道谢:“多谢老板。” 上面有追踪法阵。 她面上笑容不变,仿佛什么也没发现, 将令牌和钱袋一同收好,又向台下盈盈一礼,这才转身下去。 人群渐渐散去, 迟穗独自离开红尘酒楼,故意挑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回去。 夜色已深, 这条路上没有行人, 只有两旁屋檐下挂着几盏昏暗的灵灯, 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光影。 少女走得漫不经心, 随意把玩着手上的令牌。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哪怕此刻迟穗灵力全无,这点三脚猫功夫, 依然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心中冷笑, 面上却露出几分倦意,抬手掩口, 打了个哈欠。 脑后传来风声, 有人从背后靠近, 手刀凌厉地劈向她的后颈。 少女惊觉回头, 脸上浮现惊恐,她侧身试图躲避,下意识抬起手一挡。 手刀砍在她手臂上, 迟穗顺势踉跄一步,心中却是一愣。 ……这么弱? 到底谁才是没有灵力的那个? 单凭肉身力量,方才那一下格挡竟然将对方震退,两个人眼中都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她一边暗恼这人怎么弱成这样,一边连忙调整表情,露出“力有不逮”的痛苦神色,那人乘胜追击,立刻上前击晕她。 迟穗“哎呀”一声,晕了过去。 对方摸了摸鼻子,确定她是真晕了,才扛起她。 迟穗任由自己瘫软在那人肩上,闭着眼,全身放松,把呼吸都调整得均匀绵长。 邪神教脚步匆匆地转入更暗的巷子。 迟穗能感觉到他在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停下来。 她被放下来,后背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有些疼。 “先放这儿,等人齐了再说。”一个沙哑的男声低声道。 “今晚不是……”另一个声音犹豫道。 “急什么?这狐族小丫头自己撞上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上次的还没用完呢。”沙哑声音不耐烦地打断。 脚步声远去,剩下的那个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也匆匆离开。 又等了片刻,确认周围再没有其他呼吸声,迟穗才缓缓睁开眼睛。 光线微弱,勉强能看清这是一个空旷的石室,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味。 她这样想,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她,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早已没有了神采。 这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的衣服黏在一起,很是凄惨。 迟穗呼吸一滞。 她撑着地坐起来,双手被反捆在身后,这锁链不过是低级的封灵石,对寻常修士有禁锢之效,一般来说需要一定灵力才能挣断。 迟穗沉默着,眼睛盯着眼前的尸体,手腕用力,肌肉绷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锁链就被她用蛮力挣断。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俯身仔细查看那少年。 尸体简直惨不忍睹,手臂、小腿、肩胛……许多地方都有不规则的缺口,皮肉翻卷,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利刃切割,倒像是被什么生生撕咬下来的。 那张脸虽然沾了污迹,但眉眼轮廓依稀还能看清。 迟穗认得他,是一个在红尘酒楼跳过舞后便失踪的狐族少年,他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 他死了,妹妹又在哪里? 这是一间空荡荡的石室,除了她和这具少年的尸体,别无他物。 失去灵力,她感知不到宿泱的具体位置。但两人早有约定,宿泱会在暗处跟随,除非她给出信号,或遇到真正无法应对的危险,否则不会轻易现身。 迟穗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凝神细听。 门外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似乎是在地底? 少女谨慎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甬 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灵灯,只是年代久远,灵力稀薄,灯光昏暗得像风中的残烛,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甬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向何处,左右两侧各有几扇同样厚重的木门,都紧闭着。 没有人。 迟穗侧身闪出门外,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她沿着甬道,朝着前方隐约传来嘈杂声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 脚下的地面铺着平整的灵石板,虽然蒙了厚厚的灰尘,仍能看出昔日的考究。 两侧的墙壁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这里虽然破败昏暗,却隐隐透出一股昔日的奢华之气。 建筑材料都是最好的,工艺也是顶级的。 寸金赌坊。 迟穗的目光扫过墙壁,那些暗褐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大片污渍,在昏暗灯光下像一幅幅扭曲的抽象画。 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洒过血,才让这些痕迹经年累月,渗透进了灵石的纹理里。 她一路摸索过去,走到甬道尽头,低声的呢喃从眼前的门里挤出来。 赌场里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好奇怪…… 这种奇怪的感觉,从高老头被抓住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比以往遭遇的邪神教都要弱的刺杀者,并不算谨慎的布局,还有眼前这扇门后…… 为了印证内心的想法,迟穗没再顾忌其他,推开门。 这是什么地方? 几十个人挤在这里,每个人都穿着样式统一的纯白长袍,低着头,面对着同一个方向虔诚祷告。 “神啊,请让我女儿的病好起来吧……” “神明大人,赐予我力量吧,我要报仇……” “求求您,让我再见他一面。” “财富,我要财富!” 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汇聚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他们那么虔诚,那么专注,以至于迟穗推门进来这样大的动静,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 所有人的最前方,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绑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很瘦小,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衣,手腕和脚踝都被缚灵绳死死捆住,勒进了皮肉里。 她满脸是泪,疯狂挣扎着,绳子深深嵌入皮肉,磨出血痕,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她是这里唯一对迟穗的到来有反应的人。 看到迟穗出现在门口,女孩挣扎得更厉害了,她朝着迟穗的方向,脖颈上青筋暴起,嘴巴张合,无声地尖叫着。 她在说什么,是“救救我”吗? 少女眯起眼,仔细分辨才看懂她在说什么。 她在不停地说:“快跑。” “快跑!” 迟穗僵在门口。 眼前的一切太过荒谬。 这些人……疯了吗? 就在这时,最前排的人停止了祷告,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痴迷的虔诚,将台上还在挣扎的女孩抱了起来。 然后,他转身,将女孩递给身后第二排的人,第二排的人同样虔诚地接过,再转身递给第三排。 女孩像一件物品,在沉默而有序的白袍人群中被传递。 她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泪水糊了满脸,徒劳的挣扎在几十双手的传递中显得微不足道。 人群传递到中间时,一个白袍人接过女孩,他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祭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张开嘴,朝着女孩的肩膀就要咬下去—— 他神情疯狂而虔诚,仿佛在享用圣餐。 但这人咬了个空,反倒把自己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茫然地低头,怀里空空如也。 所有人终于如梦初醒,动作整齐划一地转向门口。 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那个差点被咬到的女孩。 女孩颤抖着,泪水不停地流,嘴巴张张合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破碎气音。 她被毒哑了。 迟穗低头看她,轻声说:“抱歉,来晚了。” 她认得这张脸,情报上有兄妹俩的画像。哥哥叫之恒,妹妹叫之升。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很好的名字。 迟穗转身,看向那一张张望向她的脸,人们扭曲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到恐怖。 少楼主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宿泱。” 黑衣少年应声出现在她身侧,挡在她和那群白袍人之间。 接下来这些人,就交给他了。 迟穗抱着之升,暂时离开这里,女孩的情绪难以平静,即使已经脱离危险,也止不住地颤抖着。 但哪怕再残忍,家属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也要有和亲人道别的机会。 “你哥哥……已经不在了,尸体不太好看,你想去看他最后一面吗?” 之升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睛愣愣看着她,然后重重点头。 迟穗带着她走回那间石室,之恒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 女孩痛哭着扑过去,跪倒在哥哥身边,伸出手想去碰触那张熟悉的脸,却又在快要碰到时僵住。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像样的哭声,只能用尽全力,将哥哥冰凉的头颅紧紧抱进怀里,脸颊贴着那早已失去温度的皮肤。 相依为命的家人,保护她拼上性命的哥哥,她连为他哀鸣的能力都没有啊。 迟穗沉默地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将门虚掩上,留给他们最后独处的时间。 她走回那间祈祷的厅堂时,宿泱站在中央,脚下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白袍人,都被捆得结实实实。 里面倒是有不少熟人。 路过的摊贩,早上还打过招呼的居民…… 红尘酒楼的老板也在其中,他被捆得尤其紧,脸上那副和善掌柜的面具早已撕得粉碎,只剩下阴狠和慌乱。 “难怪都这么弱,都是附近的居民。” 邪神教要都是这个水平,早被他们弄死了。 宿泱点头:“但他们身上,确实有邪神教的气息。” “让我不明白的是,”迟穗看向石台,“他们刚才,为什么要咬之升?她哥哥也是被这样……” 生啖其肉。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胃里又是一阵翻涌。那该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邪神教通过杀戮来获取力量,这我知道。”迟穗眉头紧锁,“可是吃人……为什么?这样做能得到什么?” 宿泱摇头:“我也不知道,楼中卷宗,从未记载过这般行径。” 邪神教虽邪恶疯狂,但他们的仪式往往带有明确的目的性和象征意义,为了获得力量。 将所有人都控制住后,两人才有精力仔细打量这间赌场。 第60章 壁画 创世之神 宿泱尝试向外界传讯, 却发现灵力石沉大海。 “消息传不出去。” 迟穗并不意外。 她拂开墙上厚厚的灰尘,露出下面雕刻的花纹, 又嫌弃地伸手让宿泱用除尘诀。 “你看。”等手上干干净净,她才一扬下巴。 墙上的花纹并非装饰,它们彼此勾连,笔触古拙,顺着墙壁蔓延,又延伸向天花板和地板。 若将视野放宽, 把所有可见的花纹在脑海中连成一片…… “是个法阵。”迟穗说。 她和宿泱都是剑修,迟穗虽也兼修符阵,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古怪的阵法结构。 “我怀疑, 就是这个法阵,才让消息传不出去, 让赌场毁不掉, 也让它的位置能够在地下不断变化。” 如此精妙而古老的阵法, 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要说这世上谁最可能知晓其中奥秘, 恐怕只有辛夷楼里那位常年与古籍阵法打交道、拥有一双 “天眼”的楼主闻人归了。 回去再问她吧。 迟穗这么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祈祷室里的墙壁吸引。 墙上除了法阵纹路, 还绘着一幅幅色彩暗淡的壁画。 宿泱也仰头仔细看去, 看着看着,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脸色也变得凝重。 “这壁画记载的是……邪神?” 两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吸引, 壁画经过太多年, 有些地方都已经模糊不清, 但能大体看懂上面记载的东西。 “荒谬。”迟穗看懂后叹息一声。 上面画着邪神的事迹,据说祂是无数人意志与怨念的化身,只要虔诚地向祂献祭狐族, 就可以实现愿望,无论什么。 只要食其肉,饮其血,虔诚地祷告,邪神就会满足一切。 所以这些人才…… 这些人甚至算不上邪神教,但做的事情却比邪神教还愚昧残忍。 “叫淮来审问吧,我实在不想和这种东西打交道。”迟穗看看晕倒在地的人,嫌恶地移开视线,“专业事交给专人干。” 他们确实是通过那天去过的墓碑处来到这里的,传送条件大概就是狐族。 “我们先出去传消息吧。”她做出决定。 宿泱说好,却没有动。 他仍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幅邪神壁画,眼睛也不眨。 迟穗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转身问:“怎么了?” 宿泱像是没听见,他的视线钉在壁画上,神色竟有些恍惚。 “宿泱?”迟穗走回他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宿泱猛地一震,回神垂下眼,手指按了按额角:“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 “什么感觉?” “很想要……”他顿了顿,“用灵力做点什么。” 迟穗心里一紧,仔细看他脸色:“我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现在没有灵力吗?” “不,我也没有这样的感觉。”空旷安静的室内突然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 迟穗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十一不知何时已站在她左侧,同样仰头看着壁画。 “十一,你什么时候来的?” “红尘酒楼时,属下就在了。”十一也转头看她,“少楼主跳舞时,属下一直在。” 迟穗沉默一瞬:“来得真是时候。” 瞧瞧这特质,天生是干暗杀的料。 她和十一说话去了,一时没有注意宿泱抬手的手,直到忽然感受到熟悉又精纯灵力从身旁涌现。 “宿泱!谨慎一点!”她惊呼。 来不及了。 灵力触及壁画的瞬间,墙上那些暗沉的颜料燃烧起来。 幽蓝色的火焰无声蔓延,所过之处颜料扭曲剥落,陈旧的颜色在焰色中褪去。 不过几个呼吸,火焰熄灭,露出下面的墙壁—— 不,不是墙壁。 下面还有一层壁画。 重见天日的壁画,色彩鲜艳得刺目。 朱砂红艳若滴血,石青澄澈如初霁天,金粉线条流转辉光。 上面的笔触流畅生动,细节纤毫毕现,与周围陈旧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崭新得像昨日刚绘成,透着一股神迹般的完美。 “抱歉。”宿泱收回手,脸色不太好看,“不自觉就这样做了。” 但比起这个变故,迟穗更担忧他的状态。 “你当真没事?” 他摇头,反手轻握了握她的手指:“没事,方才像被什么牵引,现在好了。”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十一可不管他有没有事,仰着脑袋就指着新壁画问。 “你该多读几本书的,十一。”听她这么一问,迟穗的注意力重新转回墙壁,松开宿泱,靠近细看。 少女闻言,收回视线,垂着脑袋当做没听见。 壁画由多个连续场景构成,讲述了一个遥远的故事。 迟穗看了很久,目光在画面与文字间移动。石室里很静,只有远处之升压抑的抽泣声隐隐约约传来。 “天地初开,混沌中诞生天道意志,划定善恶,制定公平。天道之后,又诞生了创世神,不受天道所制,创造了众生万物。” “人间有善有恶,报应分明,天道维持平衡,但是……” 红色的颜料像血泪一般,莫名看得她心头一跳。 “后来,天平倾斜了,祥云福光多落特定族群,无缘者承受荆棘业火,灾厄频生,苦难蔓延。” “创世神悲悯,降临人间,教会人们反抗,告知众生:天命可违,公道当争。” “再后来,创世神陨落,失去制衡,天道倾斜愈甚。” 画上又多了新的人物,浑浑噩噩一片,倒是和刚才那幅壁画上的邪神描绘相似。 “人间积累的不甘、怨愤、绝望意志汇聚凝结,最终诞生成为了邪神。” 以生灵为祭,以愿力为桥,虔诚沟通,邪神之力将与日俱增。 终有一日,其威能,可与陨落之创世神和天道比肩。 远处的抽泣声不知何时停了,也许之升哭累了,也许她终于明白,眼泪唤不回任何东西。 迟穗缓缓转身,看向宿泱和十一。 头有些疼,这壁画太过奇怪,不禁让宿泱身不由己,她自己竟然也…… 莫名有种预感,今晚会做梦。 “也就是说,”迟穗晃晃脑袋,尽量理清思绪,“邪神,和信奉祂的邪神教,最初竟是为了反抗不公的天命而诞生?”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谬,世仇的根源,或许始于一场走偏的反抗,何其讽刺。 寸金赌坊被辛夷楼控制,那些白袍人被一一押走,送往辛夷楼地底的牢房。 之升被带回楼中,交给朝盈殿弟子暂时照料,迟穗则与谢决明、云悟、祁寂一同返回沧澜宫。 祁寂像是被冷落了很久,一肚子话没地方说,好不容易看到同窗,自然是有苦说苦,有乐作乐。 “阿岁!”少年凑到迟穗身边,手里比划着,“那个温迎星主,看着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实际上可心机了,似乎还隐隐针对我。” 他掰着手指开始数落:“清理外围据点,行,我认了,好歹是动手的活儿,可他转头就丢给我一堆陈年破烂账本让我核对!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都花了!” “我这样的天才,是这样用的吗?” 谢决明远远就听见他抱怨,见阿岁没有疲惫或是不耐烦的神情,便也一笑由他去了。 迟穗乖乖巧巧笑着应和,还善解人意地给他递水,“辛苦你了,温迎星主想必是要多磨炼你吧。” “我这边倒是还好,跟着副官大人学到不少东西。” 她笑得眉眼弯弯,无懈可击,祁寂一看她笑得这般温柔和煦,又是一阵诉苦,越说她就越附和,听得祁寂真是觉得找到了知己,假装抹了把泪就想扑上来,被云悟师姐一把提走。 迟穗笑着看人打闹,心里却沉甸甸的,压着块巨石,一丝一毫轻松的情绪也挤不出来,即便如此,也不能在疑似对手的人眼里暴露出分毫异常。 她只盼着快点,再快点回到沧澜宫,然后悄悄传送回楼中。 等终于回到山门,谢决明拍了拍祁寂的肩膀:“行了,别抱怨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早课别迟到。” 云悟也笑着对迟穗道:“阿岁也累了,早些歇息。” 四人各自散去。 迟穗一回到自己在孤剑峰的小院,立刻反手关上门,下一刻便传送到辛夷楼。 宿泱已经在等她了。 两人并肩往闻人归所在的主殿走去,长廊两侧栽着四季常青的灵植,晚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 “审问有结果了。”宿副官边走边说,“最初是一个狐族少年偶然闯入赌场,看到第一层壁画,就将内容告诉了其他几个人,结果他们真的尝试了。” “尝试的结果呢?”迟穗问。 “他们声称愿望实现了,想要钱财的,第二天就在家门口捡到了钱袋;想治病的人,觉得身体轻快了些,想报复仇家的,没过几日就听说仇家意外摔伤了腿。” 迟穗皱眉:“去查证了?” “查了。”宿泱道,“楼中弟子仔细核实过,都是假的。” “都是臆想?” “不,”他否认,“楼主开了天眼,那些人是陷了幻术之中,他们以为得到的东西都是假的。” 幻术? 狐族的天生天赋,便是幻术。 “可是那个最初发现赌场的狐族少年,”她提出疑问,“修为平平,绝无可能施展出能同时迷惑数十人、持续数月之久的幻术,更别提让这些人产生如此真实而一致的幻觉。” “的确。”宿泱点头,“所以,施术者另有其人。” 两人站在廊下说话,不远处就是后山小路,远处暮色中连绵山峦轮廓朦胧。 “温迎在后山?”迟穗的灵力已经恢复,神识一扫便知晓。 “妖尊来访。” 每隔百年,妖尊都会为了色盲之症来寻朝盈医治,算来也到时候了。 迟穗挑眉,“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他们俩关系这般好?” “大概是性格相仿。” “恐怕是臭味相投吧。”她轻轻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我写写写,伏笔我埋埋埋。 这几天有点忙,更新可能会到凌晨,但是非不可抗因素都会更,只要不挂请假条就是赶工中。【】 60-70 第61章 妖尊此人 不得了的梦 迟穗来到书房时, 闻人归正坐在窗边。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衣袍上投下细碎光影。 她膝上摊着一卷泛黄古旧图册, 手边矮几上茶烟袅袅。 平日里见她不是在处理公务,便是查阅情报指点江山,对窗发呆倒是少见。 见少女进来了,闻人归也没有转头看她,仍然眺望着远山。 哪怕两人之间毫无隐瞒,站在同一阵营, 迟穗也时常觉得自己看不透她,总是觉得楼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另含隐情。 什么隐情呢?似乎是愧疚。 “楼主。”迟穗坐在她对面,低头看她手边的纸张。 “你来得正好。”闻人归将纸张转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万年前,寸金赌坊被封存时, 我便研究过那阵法, 只是当时诸多线索未明, 许多关窍参不透。” 庞大复杂的阵图, 线条纵横交错,层层嵌套, 比迟穗在赌场墙上看到的碎片完整得多。 “这些年我一直在拼凑这阵法, 走访古迹,查阅残卷, 动用天眼追溯……如今总算有了七八分轮廓。” 这纹路很特别, 万千古籍中没有一本记载过它。 迟穗仔细端详半晌, 却有些惊愕地开口, “我在小瞒山见过这个。” 说话的人和听到这话都是一惊,闻人归抬眼看她,示意她详细说说。 沈善渊虽然对小瞒山的秘密守口如瓶, 却从未限制迟穗的行动。 在重重殿宇之后,有几根不知材质的柱子,柱身上就有这样的花纹。 她摸索过那里,但是再往前就过不去了,雪山深处漆黑一片,想来是这阵法在阻拦她。 而沈善渊则像是笃定她不可能进去,只淡淡说句“勿要深入”便不再管了。 “不止如此。”闻人归等她说完,便也接道,“我这些年常去沧澜宫,与宫主相交,也存了探查心思。” 她顿了顿,“宫主殿中那扇用来遮挡面容的屏风上也有类似纹路。” 迟穗呼吸一滞,不知究竟该怎么把几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这阵法,”闻人归手指从阵图上划过,心中也是百转千回,“连我的天眼也堪不破全貌。也许……是神的力量。” 迟穗沉默片刻,质疑道: “可是小瞒山不是无神之界吗?天道不存,神明不至,这是沈善渊亲口所言。” 闻人归轻轻摇头。 “世人皆如此说,可‘无神之界’这个说法,本就是我们这些凡人取的。联系那壁画上的内容……” “也许,无神之界并非无神,反倒是神力尚存之地,那里唯一没有的,应当是天道。” 无神之界,实为“无天之界”?神明尚存,天道不至? 两人相对而坐,灯光晕映着她们同样凝重的面色。 这个推测太过惊世骇俗,若为真,那么小瞒山、沧澜宫主、寸金赌坊,甚至邪神教的起源,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 这壁画是真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之前就从未有人发现过那第二层壁画吗?” “没有,变数恐怕在宿泱身上。” 迟穗抿了抿唇,连宿泱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样做,是否和龙族覆灭一事相关? 闻人归沉吟片刻:“此事暂且放下,线索未明,强求无益。” 两人又将话题转回赌坊幻术之事。 “能同时迷惑数十人,持续数月,且让幻象如此真实一致,施术者修为定然高深,于幻术一道已臻化境。” “要说幻术第一,”迟穗接口,“自然是九尾狐。” 世上唯一的九尾狐,便是温迎。 但两人对视一眼,都未将这个名字说出口,出于对同伴的信任,她们率先考虑其他可能。 “幻术是可以后天修习的。”闻人归道,“但要同时满足‘修为高深’与‘幻术通神’这两个条件,范围便小了许多。” 仙门之中,专精幻术的流派不多。 妖族天生擅此道者众,但能有如此造诣的屈指可数。 魔族亦有幻魔一脉,只是手段偏诡谲阴毒,与赌坊中那持续数月的精妙幻象风格不符。 “入手点究竟在哪里……”迟穗喃喃。 太多疑点悬而未决:邪神教在魔境寻找的“钥匙”、慕容遥的往事、祁寂的身份、赌坊的阵法、第二层壁画、施术者……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一步步逼近目标了。 没有答案,便一个个排除,哪怕要花上百倍的精力,总比坐以待毙强。 楼主听完她的想法,赞同,“也好,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先从最有可能的人查起。”迟穗站起身,“哪怕直觉荒谬,也总比毫无头绪好。” 确定方向,她告辞离开主殿,廊下月色已明,清辉洒在地上,她向毕宿殿值守弟子询问温迎去向。 “星主仍在后山。”弟子恭敬回禀,“妖尊半个时辰前已离去。” 迟穗点头,转身往后山去。 辛夷楼的后山有片小悬崖,崖边生着几株古松。 月光下,温迎果然坐在崖边,随意倚着一块山石,手里端着茶盏,难得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 奇了怪了,迟穗想。 这家伙最爱装模作样,不管站坐行走必定姿态端正,何时见过他这般随意席地而坐? 她便也挨着他坐下。 温迎没转头,只将另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尝尝?新摘的。” 迟穗接过,茶水温热,清香扑鼻,但她一向爱甜嫌苦,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和朋友聊得很开心?”她问。 温迎轻笑。 “朋友?”他侧过头看她,眼中映着月光,“哪有朋友?” 迟穗也笑:“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你?”温迎挑眉,“你这个朋友可是个大忙人。难得回趟楼中,也断然不会来见我,朝盈无人解闷已久,天天念叨你,也不见你去看她一眼?” “我这不是干大事么。”迟穗理直气壮。 温迎嗤笑,没再接话,只仰头饮茶。 四大星主中,淮孤僻狠戾,朝盈热衷用毒,温迎最爱装又很会算计人心,三个人各有各的古怪性格,少有人愿意打交道,他们也并不乐意降低身段应和别人。 也就宋以宁,和谁都关系不错,他在楼中时,还会和这三人来往交谈,后来又多个后生迟穗,没有任务的日子才不算枯燥。 如今两个人都在外执行任务,温迎便少有这般轻松时刻。 “没事找我做什么?该不会听到我以前的故事,来可怜我吧?” “才不是呢。”迟穗说,“你可不需要我可怜,我来问问你和妖尊的关系,当真这样好?” 温迎看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果然没事不会来找我。” 迟穗连忙插科打诨,让他赶紧告知于她,“说说嘛,我好奇。” 温迎今日心情似乎确实不错,说话也没那么刻薄了,爽快道:“说不上好,他记恨我,我也瞧不上他。不过是两个同样冷心冷情的人,每过百年就来互相瞧瞧,要是看到对方过得不好,自己心里就舒服了。” 迟穗眨眨 眼:“那你心情这么好,想必离声过得不好咯?” “他过得好不好,我哪里知道。”温迎又饮了口茶,唇角微勾,“单看今日,离声心情却是相当差的,我自然就高兴了。” 这样啊…… 迟穗得到想要的消息,拍拍衣摆站起身:“多谢星主解惑,那我先走了。” 夜风轻轻吹过,两人的头发都被吹起,一个向着月亮淡笑,一个遮着月光头也不回。 温迎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用完就走,也不知道陪陪我。” 迟穗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她回了沧澜宫,徒留温迎一个人喝着茶,心中不知到底是轻快肆意,还是触景生情,惆怅更多了。 百年时间,弹指一瞬,每每看见迟穗,总觉得她还是十七八岁时的样子。 百年啊百年,对他们这些老怪物来说很短,对迟穗来说,却是漫长又漫长,这一百年里少女见证的离别,受过的伤,流过的血,远比一年之约时要多。 为了变强,她每天都连轴转着,一月到头都见不到人影,他还以为…… 罢了,总有人饮冰百年也难凉热血。 只是少女见过的残酷景象,也不过是这世间的十分之一呢。 他人的痛苦终究是别人的,等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时,才能体会到切实的痛楚与绝望。 迟穗累了几天,终于能休息,躺在床上却忍不住分析起局面来。 要说邪神教一直在魔境找的钥匙、慕容遥的经历、还有祁寂的身份,这些她没有头绪。 但就这下幻术之人,她还真的隐隐有这样的感觉,虽然荒谬,但对于她来说却很合理。 迟穗看人心的本事是和温迎学来的,因此对一个人的分析也往往和他相似,不一样的是,对人的第一感觉,她往往更依赖直觉。 就像她看待温迎。 此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心黑得不行,他本人对此毫不遮掩,坦然告诉对方自己心机深沉,但也恰恰反应了他坦荡,那些阴谋心计决不屑于用到亲近的人身上。 见到淮时,迟穗觉得他做事不留情面,冷厉不好惹,但比起其他人,淮也是最先让当初的自己放下心房的,少女面上顺从不敢惹破军星主,实则气急了也敢跟他较劲叫嚣。 他们都是坐惯了高位的人,面对迟穗却没有什么架子,应该说他们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真正摆星主的谱。 包括沈善渊,哪怕是修无情道的尊者,眼中也是能看见别人的身影的。 但妖尊不一样,迟穗第一次看到离声就这样觉得。 明明是气质出尘、淤泥不染的圣洁样子,说话也温柔有礼,偏偏就是让她生不起好感。 高高在上的感觉。 仿佛众生在他眼中皆如草芥,再温柔的语气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漠然。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迟穗闭上眼,累了几天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没想到,她却真的做了梦。 不得了的梦。 第62章 神力 谢谢神明大人 意识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才忽然有了光线,像透过层层水波照下来的月色, 朦朦胧胧,将周遭映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一个声音在梦境中响起,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只听清几个字眼。 “……取回……” “……神力……” 迟穗明明在梦里,却觉得脑袋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挣扎着,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盘棋局。 执棋的人坐在对面,一身白衣, 一手撑着额角,另一手随意捏着一枚棋子。 潇洒随意, 又把一切都握在手指。 无论她怎么努力, 都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连带着周遭的景象也是一片混沌, 唯一清晰的便只有眼前这张棋盘,和棋盘上已经落下的寥寥数子。 迟穗低头看向棋局。 身体无法动弹, 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一枚一枚落子,黑子渐渐占满棋盘, 白子却一子未动, 在棋盘上勾勒出奇特的图案。 竟然是阵法的一部分! 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看过阵法的人都会梦到吗?可闻人归研究此阵多年, 从未提及有此异状。 白日在赌坊时, 她心中便莫名浮现“今晚会做梦”的预感,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冥冥中牵引。 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想不明白,只能死死盯着棋盘。 对面的人落完了黑子所代表的阵图部分, 然后又从棋罐中换了一枚白子。 白子落下。 迟穗张了张嘴,即便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中的惊愕也如潮水般汹涌。 刚才黑子布下的,似乎是阵法的核心阵眼部分。而这些白子,是在更改阵局的走向,一点点拆解阵法。 这是……破阵之法? 梦境中的时间感变得混乱,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棋盘上黑白交错,构成了一幅全新的图案。 原来的阵法被毁掉,却又在白色笔画的不断勾勒下形成了一个全新的阵法。 下一瞬,迟穗猛地从梦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头好痛…… 月亮还在窗外挂着,位置与她睡下时相差无几,看来并未过去多久,她却再也睡不着了。 少女在床上愣愣坐了半晌,脑子里全是梦中那盘棋,抬手在脸上一抹,那张冰冷的鬼面便已覆在面上。 下一刻,灵力微涌,传送阵的光芒亮起。 赌坊仍有辛夷楼弟子值守,深夜时分,两人正打起精神警惕四周,忽见身侧空间微漾,戴着鬼面的少女身影凭空出现。 “少楼主!”两人立刻躬身行礼。 迟穗点头,“我进去看看,你们守好外面。” “是。” 她径直走到最深处的厅堂,那祭祀台后方的阵法与梦中一模一样,正是阵眼。 要尝试破阵吗?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阵法连闻人归的天眼都堪不破,贸然动手,是否太过鲁莽?若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但就像冥冥中有什么让她预感到会做梦一样,直觉战胜理智,迟穗鬼使神差地咬破手指 再无犹豫地按了上去。 她跟着记忆中的破阵之法一笔一笔画,直到古老的笔触和她的血液融合成了新的阵法。 外面的两名弟子兢兢业业守候着,忽觉脚下大地猛然一颤,惊愕回头,便见少楼主的身影冲出,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肩膀,低喝一声:“走!” 那弟子只觉眼前一花,人已被带离地下,稳稳落在远处的平地上,他回头看去—— 身后的地面塌陷下去一大块,只剩下一个深坑,坑底空空如也。 本应该在那里的赌坊竟然刹那间被摧毁,消失得一干二净。 “少……少楼主……”弟子脸色发白,下意识求助少楼主大人。 迟穗背对着他们,面朝那个突兀出现的深坑。 鬼面遮掩了她所有的表情,包括那张惊愕的眼睛。 “……立刻回去通知楼主我进去后,不知为何,赌坊突然倒塌毁灭了。” 两名弟子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躬身行礼:“是!” 二人不敢耽搁,转身便朝着辛夷楼方向疾驰而去。 此地偏僻,附近并无居民,深夜的震动虽不寻常,但一时半刻不会引来太多注意。 迟穗仍站在原地,孤零零的,立在清冷的月光下。她缓缓抬起右手,刚才咬破的指尖已经止血,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少女轻轻握了一下拳,仅有她听见的声音仍然在耳边不断回响着: “谢谢……神明大人……” “终于,终于解脱了……” “被禁锢了万年,每时每刻都在重复生前的痛苦,还好……神明大人毁了这里……” “谢谢!” “谢谢!” 声音层层叠叠,男女老幼皆有,虚弱疲惫,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释然。 万年的亡灵,还真的无法超生,被困在这里,哀怨不休。 诡异的是,此刻他们却在向她道谢,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谢谢神明大人”。 迟穗自从做梦开始便隐隐作痛的头,此刻更是疼得像要裂开,理智却愈发的清醒。 有什么更加强大的力量悄然融入了她的身体,顺滑无比汇入她的经脉,与原本的灵力交融。 “神力……”她喃喃出声。 迟穗瞒下了这件事。 回到沧澜宫,头痛渐渐平息,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也下来,与灵力安然共处,仿佛本就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少女闭上眼,竟真的睡着了。 短暂的一觉睡醒,头不疼了,神清气爽,稍一运功,便能感觉到灵力前所未有的精纯与澎湃,隐隐触摸到了之前难以企及的境界门槛。 实力确确实实,更上一层楼。 昨晚发生的一切,迟穗谁也没告诉,洗漱更衣,提着剑去半山腰练了半个时辰。 剑光流转间,对力量的掌控也变得更加得心应手。 收剑回鞘时,恰好看见云悟师姐从另一条路上走来,那个方向…… “师姐!”迟穗收起剑,笑着迎上去,“妖尊来了?” 云悟见到她,也露出笑容:“是啊,师尊来了,应该会住上小半个月的样子,我这阵子也得搬回峰上住,你要是有事,直接来漱玉峰找我就行。” 迟穗眨眨眼,笑容更甜了几分:“那我可要常常去叨扰师姐了,尊上不会嫌我烦吧?” 云悟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师尊才不在意这点小事,他老人家性子好,你去了他定然欢迎。” “那就好。”迟穗乖巧点头,目送云悟朝漱玉峰方向走去,眼中笑意未减,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庇护一方的妖尊大人,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到沧澜宫小住些日子,指导座下两个未出师的徒弟。 大徒弟性格沉稳,行事有度,对他这个师尊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没事绝不会主动来打扰。 二徒弟虽性格开朗,食量惊人,待人热情,但仍存着对尊者的敬畏,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对此,离声很满意。 身居高位久了,早已习惯俯瞰众生。 都说高处不胜寒,但一旦站上那云端,便也很难再享受山底的熙攘与烟火了。 孤独也没什么不好,这代表了威严,代表了被敬重,他不需要与谁拉近距离,维持这般清净的师徒关系,便已足够。 每次来,只需看看两个徒弟近日的进境,略作指点,余下的时间,便可独自在峰顶抚琴,品茶,观云卷云舒。 但一向省心的云悟似乎交到了一个……不太省心的新朋友。 那个叫“阿岁”的弟子,他有些印象。 天赋平平,修为普通,唯有一张脸生得着实出色,却不知怎的入了沈善渊的眼,收为亲传。 “正因不是天才,才适合。”倒也没说错。 他对阿岁的了解,也仅止于此了。 所以,当这日午后,他正在庭院中弹琴,提着食盒的少女蹦蹦跳跳地闯进来,与他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时,离声当真觉得……不妙极了。 少女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愣了一下,又稀奇地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几步走上前来。 “弟子阿岁,见过妖尊大人!”声音清脆,带着十足的活力,“早就听闻尊上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弟子对尊上仰慕已久,今日误闯尊上清静之地,实在抱歉!” 离声垂下眼睫,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他抬起眼,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和有礼的笑容,柔声道: “无妨。不知者不怪。” 没关系,赔完礼,就退下吧。 他心中如是想。 谁知,那少女见他这般“好脾气”,非但没有告退,反而眼睛更亮了,提着食盒又凑近了两步。 “尊上您在弹琴呀?真好听!”阿岁说着,自来熟地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和一壶温着的果酿,“这是给云悟师姐带的,她说尊上口味和她相似,定然也会喜欢!尊上要不要尝尝看?” 离声:“……” 妖尊月离声,声名在外,是三大尊者中公认脾气最好、最易相处的一位。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半点不耐或不悦,永远是一副悲悯温和、圣洁出尘的模样。 此刻,月离声骑虎难下。 “你有心了。”他最终还是维持着笑容,拈起一块看起来最无害的糕点,“滋味甚佳。” ……确实挺好吃的。 少女顿时笑开了花,“尊上喜欢就好!那这些就留给尊上了,云悟师姐那儿我回头再给她做!” 她竟然还不走?! 离声被迫坐在石凳上,听着少女叽叽喳喳地说着些沧澜宫的趣事,问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阳光从庭院中的花树间隙洒下,落在少女生机勃勃的脸上,也落在他月白无尘的衣袍上。 等他终于寻了个由头,温言送走这位过于热情的弟子时,抬头一看,竟然已是夕阳西下。 整整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离声独自坐在渐起的暮色中,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过琴身。 罢了,虽然与预想的清静截然不同,但也算做了件日常之外的事情。 总之,心情并不太糟糕。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第二天,他又一次和阿岁明媚耀眼的笑眼对上视线—— 糟糕透了。 这个叫阿岁的弟子…… 真是毫无边界感。 第63章 颜色 是思念的颜色 “怎么突然让我每天做饭?”凌今越大厨刀工了得, 一边把切好的鱼片下锅,一边眯着眼睛问迟穗, “平时也不见你馋这一口。” 饭菜香气扑鼻,可惜要进的是别人的肚子。 “拿去献殷勤,拜托你了,也就你能做出难以拒绝的味道。”迟穗帮他打着下手,看到他倒油,右手一摸想把上一道菜打包好, 摸来摸去什么也没摸到。 她一转头,看着手边空空如也的桌子。 刚刚那么大盘菜呢?! 少女再探头一看,只发现一只藏在角落里吧唧嘴的洛玄之, 还有他手上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 迟穗:“……” “不要在厨房打架啊!”凌大厨半天没看见洗好的菜,只闻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 便有盘子从他脑袋上飞过。 少年反应迅速, 立刻低头, 这才险险避过。 眼见两个平日里沉稳冷静的人小孩子一样斗做一团, 向来扮演这个让人操心的角色的凌今越也深深叹了口气。 要是宿泱没出任务就好了,赶紧把捣蛋鬼带走。 等迟穗理好打闹中弄乱的头发, 又扬着笑容回到沧澜宫时, 已经是正午了,出门时刚巧碰到许久未见的裴音。 “阿岁!”剑修大多性格古怪, 许多人除了剑之外的一切皆不入眼, 裴音在峰主坐下苦修已久, 和师兄师姐都不太聊得来。 一个人寂寞久了, 这才明白阿岁的好来,去哪找她这般善良可爱的姑娘啊! 在别人眼中性格也很古怪差劲的裴大小姐如是想,因此碰见她时便忍不住多聊了几句。 “听说妖尊大人已经在沧澜宫待了十日了。”她摊手, “我听师姐说,以往最长也就小住个三四日,这次竟然还没走。” “哎。”裴音惆怅着一张脸叹气,“不知道魔尊大人什么时候才能来宗门呢,让我远远再看一眼也好啊。” “你父亲是魔将,见到尊上的机会不少吧?”迟穗静静听着,笑问。 “哪有那么容易,魔尊大人又不像妖尊,他性格 很恶劣的,不是那么好见的。” 明明很尊敬他吧,竟然就把性格恶劣说出来了,只是崇拜实力吗? 符合她对魔族的刻板印象。 月离声觉得自己很奇怪,非常奇怪。 明明五日前就该离去了,即便事务都交给了下属处理,妖族那边也离不开他,为什么时至今日仍然坐在此地抚琴? 他不明白自己在等待什么人,期待什么事,但无论心中闪现过多少次“该离开了”的想法,身体却相当诚实地留在原地。 “尊上!我来了!” 直到少女明媚动人的笑颜又一次闯入视线,直到离声的心跳像他来不及拨动的琴弦一样漏了一拍,他才惊觉: 不是他奇怪,是阿岁奇怪。 小姑娘身上有种特殊的魅力,凡是被她用心对待的人,眼中心中都会不自觉浮现出她的身影。 云悟时常把这个入门不久的小师妹挂在嘴边,夸她样样都好,萧瑜也颔首默认,表示赞同,就连离声他自己…… 也不得不承认,他无法从阿岁身上移开视线。 是因为那张漂亮的脸吗? 月离声尝试移开视线不看小弟子的脸,也不吃那确认诱人的饭菜,耳边听到少女活泼灵动的声音时,却还是忍不住觉得心情愉悦。 “所以尊上,尊上?”发觉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认真听自己说话,迟穗撇撇嘴,盯着他,所幸闭嘴了。 “……抱歉,我并没有走神。”月离声见她不再说话,抿抿唇,不得不又一次注视她的眼睛。 迟穗却耍起性子来,不开口了。 妖尊大人意识到少女似乎生气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竟然也沉默下来。 这不对,他最擅长戴着面具玩弄人心,此时应该适时低头道歉,把阿岁耍得团团转,一直到自己心满意足才对,他一直是这样做的。 怎么会一句违心的话也说不出来…… 迟穗怎料他也不说话,没有台阶下,干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一连来了十天也没找到什么破绽,莫非真是她误判了? 算了算了,及时止损…… “别走。” 离声看见她收拾东西的动作,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便已经开口挽留。 两双眼睛对望,都带着错愣。 要说什么来留下她呢?什么话是她觉得感兴趣,听了后一定会止步的? “我……” 离声觉得自己疯了,才会对一个相识不过十天的人说这种话。 “我分不清颜色。” 冬日,峰上却像春天一样温暖,凤凰强大柔和的灵力笼罩了整座山峰,正在对练的两个弟子惊讶地发现枝头开了一朵桃花。 “这样啊,也太可惜了。” 阳光跳跃着,偏爱一般洒在迟穗的身上,在她双眸中映出细碎的光。 “不如让我来告诉尊上,颜色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吧。” “宿副官,西南方也有邪神教。” “知道了,这边交给破军殿的弟子吧。” 妖尊不知为何长住沧澜宫,得到消息的邪神教都在妖境蠢蠢欲动。宿泱带人接手任务,保护妖族,铲除教众。 他揉揉发酸的眼角,忍不住抬头看天上。 今天天气真好,百忙之中想到迟穗也能感到一丝轻松。 他的太阳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天空是蓝色的。”迟穗和离声并肩而坐,“淡蓝是很干净纯洁的颜色,让人觉得舒服又平静,要我说,就和你的感觉一样。” “我?”月离声第一次听这种说法,“如果像纯洁的颜色,不该是白色吗?” “白色当然也很干净啦,但是世上不会有白色的人吧,只要稍微有一点缺点,就不再是纯白无暇的了。” “蓝色才好,温柔又辽阔,不是完人,也不掺污浊。” 天空是蓝色,那树呢? “树有很多种,大多都和草一样是绿色的,代表旺盛的生命力,让人耳目一新的颜色。不过秋天就变成光秃秃的一片了,枯黄色让人觉得心里悲凉。” 妖尊大人没有这样被对待过,许是觉得新奇,一连问了很多,迟穗不会觉得不耐烦,一一把心里的想法抽象出来告诉他。 枫树秋天火红一片,是热烈的,阳光泛黄泛橙,似金非金,是温暖的。 月离声活了多久,自己的都不记得了,两万年、五万年,还是更久? 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是一片灰白,灿烂的阳光,柔和的月亮,在他眼中不过只有形状之分,旁人触景而发的悲凉惆怅,他一个也体会不到。 妖尊大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也不需要人怜悯可怜他。朝盈的治疗不见成效,他也不觉得有何可惜。 都无所谓。 可当离声听到阿岁一个一个讲述颜色带来的感觉,渴望让他也体会到万物所带的情感时,他竟然真的觉得世界生动起来。 尤其是注视着阿岁时,可以在心中一点一点为她涂上颜色,让本来灰白一片的少女变得色彩丰富起来。 她在离声心中更加耀眼夺目了。 阿岁这个人太奇怪了,离声想,他这样贪婪地注视她,她却像是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一样,仍然好不停歇地给他的世界注入光。 今天也讲,明天一说,一连来了好几天,都不曾露出半点厌烦的神色。 迟穗觉得胜利在望,距离一拉进,总能设陷阱让他露出破绽,这样除了练剑就是往离声那跑,每天绞尽脑汁翻阅古籍,强迫自己做个文学家,把颜色都具体阐述出来,一来二去,倒还真生出了别样的感受。 觉得世间万物都这样特别,创造它们的神明一定怀着爱赋予了灵魂。 时间一晃而过,在沧澜宫的第一年很快过去,竟是到阖家团圆的日子了。 沧澜宫的同门们也纷纷告辞离开,不少人都在离开前特意来看望迟穗,给她送了礼物。 毕竟和他们不同,阿岁是孤女,早就没有鬼畜,旁人回家时,她只能待在宗门里孤零零地过节。 师兄师姐怕她独自伤心,离开前都来安慰陪伴她。 被各种担忧的少女反倒坚强乐观,笑着劝人赶紧走,不要耽误了时间。 祁寂也要回魔境看望祖母,院子里就剩迟穗一人,他临走时迟迟不离去。 “阿岁,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家吧?” “嗯?” 她和祁寂回哪门子家? “我和奶奶两个人过,多一个人更热闹,她肯定会喜欢你。” 原来是怕她一个人留在这孤独,又怕她强颜欢笑被戳中伤心事。 “不了,你放心吧,山下有夜市,可热闹了,我要在那过节。” 迟穗笑着目送人离开,又全走了扭扭捏捏同样邀请她去魔境的裴音,这才飞速收拾东西,装作下山玩的样子回了辛夷楼。 她当然也是要回家和家人一起过节的嘛! 离声今日在等啊等啊,也没有等到阿穗的身影。端坐到夕阳西下,才恍惚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日子,小姑娘恐怕和同门下山玩去了。 但他还是又等到了天黑。 原来阿岁真的不会来了。 峰上的桃花反常地盛开,大量灵力被用来温养花朵,不知是想讨谁的欢心。 离声看着枝头上的花,想起桃花和少女常穿的衣裙是同一种颜色。 阿岁还没讲到这来,但他已经无师自通。 粉色,是思念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迟穗就这样当万人迷 缓慢推进主线中 第64章 节日 一位星主死了 回到辛夷楼时已经是晚上了, 迟穗从山下一路悠闲散步走上来,应凌今的要求买了几坛好酒。 能回家的都回家了, 但楼里更多的都是早就失去亲人的孩子,辛夷楼就是他们的家。 “少楼主!” “少楼主回来啦!” 一路上不少弟子朝她打招呼,节日的氛围感染了每个人,不似平常神情紧绷,恭敬问好。 这时候,总让人觉得世间还是有点救的。新年过后不久便是祈朝节, 各境轮流值守,这样平和的日子,应当还能维持一阵子。 小路两边的灵灯都亮着, 灯光落在迟穗的侧脸上,温暖柔和, 少女心情愉悦, 哼着歌一路往主楼走。 她猜猜, 宿泱和凌今越一定在等她, 不知道两人做了什么好吃的犒劳伟大的少楼主大人。 十一应该也在,不过她不大爱说话, 只有在呛宿泱的时候最起劲, 朝盈也许会来凑热闹,不能让她靠近任何食物。 以宁前辈回来了吗, 有他在一定冷不了场, 前辈出任务真的离开了好久好久啊…… 迟穗想着, 已经到了房门前, 里面果然亮着灯,法阵隔绝了声音,但从晃来晃去的影子也能看出房里热闹的气氛。 她就这样抱着酒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只是这样静静看着, 便觉得很幸福。 好像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飘落下来,少女伸手欲接,手心微凉。 下雪了。 “怎么不进来?” 没等刚刚落下的雪花在她手心彻底融化,门就被打开,宿泱难得穿了次浅色的衣裳,此刻含笑看着她。 “你这样笑真好看。”迟穗也笑。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了,目光都舍不得移开半分。宿泱轻轻牵起她的手,“嗯,我很想你。” “这么坦率?中了什么法术?” “也要让你重视我的心意。” 雪花洋洋洒洒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短暂留下点点雪白。 迟穗想,如果要让这场雪把他们的头发染白,还要一起淋很久很久。 “就等你了,傻站着干嘛呢?”凌今越见二人不进门,从门缝中探出一个脑袋来,“咦,下雪了?!” 这下好了,他嚎这一嗓子,大家都凑热闹挤出来看雪,辛夷境的雪下得又快又急,每次要不了一刻钟便能堆积于地。 十一眼疾手快把凌今越推出去,免得挡了路,结果一下子把宿泱也推进迟穗怀里。 看到少楼主冲她眨眼,少女吃瘪,准备揉个雪团砸副官。 “少楼主,你回来啦!”当初在葬雪州被她救下的林家四兄弟今晚本要归家,听闻少楼主今日会回来,特地多留了一晚上。 迟穗见四人都不带伤,面色红润,也高兴地祝福他们,许多弟子也兴奋地围上了,趁着机会和少楼主多说几句话。 难为她还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了,光叙旧就用了不少时间。 “看招!”一个雪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飞来,还没近身就被宿泱一下打散。 罪魁祸首凌今越咬牙切齿,警告两人不许组队。迟穗当没听见一般送走了友人,趁他叫嚷时捏了个超大的雪球,转身就丢回去,糊了人一脸。 “好啊你,竟然偷袭?” “什么偷袭,这叫智取,用点脑子吧!” 两人战作一团,又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伴加入,场面很快不可控制,十一趁乱攻击宿泱。 宿泱侧身闪过,毫不犹豫地报复回去。 在门外胡闹的多是小辈,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都悠然地坐在屋里喝着热茶。 “还是年轻好啊。”闻人归看着窗外笑言。 “阿淮,你不加入吗?”温迎问淮,不知为何冬天也仍然拿着一把扇子轻轻扇着,“大人几万岁的都不要脸地玩闹着,你这个年轻人却动也不动?” 耳尖的洛玄之又一次偷袭迟穗,权当没听见温迎刻薄的话语。 淮摇头嗤笑,“幼稚。” 在场还有一个小孩,便是前些日子在赌坊救下来的狐妖小女孩,正是好奇的年纪,向往地偷瞄着窗外,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笑得开怀的少楼主。 “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去。”九尾狐扇子一合,拦在之升面前,要求她谨遵医嘱。 但严格要求她的医修也没闲着,偷偷摸摸在一桌饭菜前左看右看,物色那一盘子更适合下毒,也被温迎严令禁止。 “我可不想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还得来你这儿要解药。” “我就看看,又没真的放。”朝盈被他打掉手,悻悻收回,一副打算离开的样子,眼见温迎转身,立刻又要撒毒药,谁知被早已看出来的狐狸精杀了个回马枪,当场抓包。 “以宁前辈呢?”逃脱重重围捕的迟穗晃晃脑袋上的雪,走进屋内。 “还在做任务呢,不简单啊。”朝盈被看得死死的,终于熄了作乱的心,低垂着头回话。 这种时候也不回来吗?看来真的是很重要的任务。 桌子上还有剩下的面粉,迟穗走过去,眼睛一转,就有了一肚子坏水。 淮静静听着楼主的话,鼻头突然被抹上什么东西,转头的时间,脸颊上也没被放过。 迟穗修为长得太快,特意隐藏气息下,连淮也无法发现,看见这张幸灾乐祸的脸,少年沉默了一瞬。 “淮,怎么变成可爱的小花猫啦?要不要改名叫迟三?” “……难得你还记得那两只猫。”淮怒极反笑,一站起来迟穗就知道大事不妙,拔腿便跑。 玩雪玩得正愉快的凌今越双手叉腰,大笑着,“太弱了,太弱了,真正的对手何处可觅啊!唔!” 眼前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了,擦着雪地扬起一阵“大雪”,害得他满嘴都是。 少年皱着眉,看清那是什么又憋不住笑了,“迟穗,你在这当稻草人吗?” 时隔多年又一次飞出的少楼主被宿副官从雪地里拔出来,潇洒地一扬头发,表示自己只是让着淮,哄他高兴罢了。 这边辛夷楼一派其乐融融,沧澜宫却是截然相反。 回去陪了一阵子祖母的祁寂仍然觉得过意不去,心中担忧,所幸打道回宗门,决定陪阿岁过完今天再回家,岂料阿岁没找到,反倒和一向不对付的裴音四目相对。 裴大小姐好像带了礼物,踌躇着站在阿岁门口。 “灯都没亮,准是下山玩去了,你还在纠结什么?” 裴音沉浸在自己世界中,还在想一会儿要说什么台词告诉阿岁,自己不是为她才回来的,猝不及防被祁寂一叫,这才发现少女根本不在。 “要你管!”她一下子涨红了脸,跺了几下脚匆匆离开,“我才不是来找阿岁的!” 祁寂摆摆手,目送她离开,暗想自己扑了个空,只好暂时待一晚上,谁知这一晚上又是目睹云悟来了又去,又是碰上谢决明试图邀请小师妹无果败兴而归。 他就这样稀奇地守在门口看到数位师兄师姐无功而返。 这不对吧?阿岁勤奋刻苦,练剑才是她心中第一要事,哪来这么多朋友? 总是搞不好人际关系的天才祁寂百思不得其解。 一直到第三日,阿岁才赶着节日的尾巴从山下回来,看见门口放着的一堆礼物,惊喜地把东西一个一个搬进房门。 “这个是封师兄的,这个是慕师姐送的……” “你居然记得他们的名字?”恰好也回来的祁寂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凑上前。 “当然啦!”迟穗休息了三日,心情颇好。 “真是受欢迎,不过也算是意料之中。”毕竟祁寂性格有些恶劣,说话直来直往从不顾及他人看法,能和他做朋友的,阿岁也算是第一个。 “你不在,裴音一连几次都扑个空,不如今日同我们一起下山玩玩去?” “啊,裴音的也有!”刚巧整理到裴音的礼物,迟穗欣然同意这个邀请,清点自己要回多少礼,发现少了一个朋友的名字不在此。 “……看我干嘛?”祁寂心虚地移开视线,“得得得,今晚给你补上还不成吗?” 新的一年送好友礼物,这代表了幸运、友情与祝福,是四境共有的习俗。 祁寂没什么朋友,也一向不在意这些礼仪,但这次却是真心想补上。 因为他知道阿岁一定为他准备了一份。 最后三人吵吵闹闹地一同下山游玩,有阿岁在中间和稀泥,祁寂和裴音才没有又一次翻脸大吵。 节日末尾,氛围依然浓厚,来来往往都是人,一条街彻夜长明,烟火、灯光一刻不灭。 所有人都很开心,心灵前所未有的满足。 友人、亲人、爱人,无人不欢,无人不喜。 但世间之事总是如此,喜极生悲,噩耗来临之前没有一个人提前预知。就像月亮圆满后总会残缺,人永远不知道这一秒的美梦何时会被打破。 “听说了吗?辛夷楼有一位星主死去了。” 模糊的人声中,好像听见有人在说。 迟穗不由自主停住脚步,神色怔愣地望去。 谁死了? 裴音手里拿着糖画,也听见了刚刚那句话,见阿岁感兴趣,边带着她挤进人群里,问刚刚那人说了什么。 “就是在魔境执行任务的辅弼星主,为了保护别人牺牲了。就几个时辰前的事吧,挺多人在场的,消息就传得快了些。” 第65章 死讯 丧钟为谁而鸣 “阿岁, 阿岁?” 一连被裴音叫了两声,迟穗才回过神来, 收回自己望向南方的视线,扬起笑容问,“买回来了?” 裴音和祁寂一人提着一盒糕点,少女嘴里还塞着一根糖葫芦,“你好像兴致不高,是因为刚刚听说有人死掉了吗?” 闻言, 祁寂也转头看来。 “……嗯。明明才和辛夷楼的人合作过,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我有些难过。”她风轻云淡地揭过, 垂在一侧的手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 “你就是太把别人放在心上了。”祁寂拍拍阿岁的肩膀,勉为其难让出了还没开始吃的丸子。 “先不说是不是真的, 我们和那个什么星主素不相识, 他的生死, 说到底与我们没有关系, 别钻牛角尖。” 裴音赞同,看见前面有条满是花灯的长街, 兴致冲冲地拉着阿岁小跑前去。 迟穗被她带着穿过重重人群, 祁寂一看两人不带他就跑了,一边大叫一边追上。 左边右边都是人, 路过时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交谈声, 都是谈些再平常不过的琐事, 幸福的、快乐的、心满意足的。 心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空落过。 难以言说的恐慌感布满迟穗的心, 身后跟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家伙,她只能装作不太在意地融入人群,连确认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露出一点对于阿岁来说太夸张的情绪, 哪怕一瞬间也会被捕捉到,打破所有的计划。 “是字谜啊,我不擅长这个。” “多读点书吧。” 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又瞪着眼睛吵起来,阿岁无奈地笑着挨个安抚。 冷静一点,不一定是真的。 几个时辰前,正好是她离开楼中的时间,消息还没传回来…… 拜托了。 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迟穗不敢深想,面上装作已经忘却这件小插曲一般,拿下一盏又一盏花灯。 “正好烟花还没放完,我们去河边放河灯吧,阿岁你要哪一个?”裴音拿着一个河灯,问迟穗。 “我要黄色的。”祁寂抢先一步说。 裴大小姐理也不理她,往迟穗面前一递,“这个荷花的好看,兔子也很乖巧,你喜欢哪个啊?” “兔子吧。” 放在往常,她必定仔细观察裴音的表情,确定她更喜欢哪一个,再恰好选中另外一个,让她得偿所愿。 但此时迟穗心乱如麻,分不出一丝精力去考虑其他的事情,光是伪装出平静的神情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裴音虽然偏爱兔子,但她还是更喜欢阿岁一些,爽快让出这盏灯。 顺着烟花绽放的方向一路往南走,便到了河边,更靠近辛夷境一些了。 河边也有许多人,三三两两结伴一起,虔诚地放下河灯,明明灭灭的灯光顺着流水,一路飘出视线。 “我没什么愿望可以许啊。”祁寂提起笔,却不知道写些什么,“我想要的东西自己会去争取,要做的事情自己会努力,干嘛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事情上。” “当然是因为实现不了,或者谁也不知道要怎么实现,所以才这样做啊。”和他截然不同,裴音没有思考就写下了愿望,无非是希望生活顺遂。 祁寂晃晃脑袋,悄悄靠近迟穗,想看看她写了些什么,眼睛斜成一条线了,就看见一片空白。 “阿岁,你也不知道写什么?” 笔落下,迟迟写不出一个字,晕开一点墨。 “不,我已经想好了。”迟穗一笑,当着他的面写下‘友人平安’,“毕竟我已无亲人在世,只好给朋友送上祝福了。” 祁寂最不擅长应付煽情画面,又怕触到她伤心事,于是安分坐回去了。 河灯小小一只,被迟穗捧到掌心,小心翼翼放在河面上,难得地虔诚。 她不信神佛,不奉天道,此时此刻却愿意献上一切实现这个愿望。 手背刚刚触到水面,却听见远处传来遥远的钟声,许多人都诧异地抬头望向南方,不见敲钟人。 “哪里来的钟声?”有人问。 迟穗手一抖,河灯意外熄灭。裴音刚闭眼祈祷完,一看她手中的灯灭了,连忙要掐诀再燃。 迟穗却阻拦了她的动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正下方的河水轻轻波动,好像有什么东西砸落到水中。 少女抬起头,蛮不在意地摆手,“不用啦,太麻烦了,你们放吧。”她笑着后退一步,站在两人身后。 也许就像裴音说的那样,无法实现的愿望,人们才会托付给神明。 ……该死的天道。 辛夷楼的丧钟向来只会响彻辛夷境,如今传到遥远的此处,是在告知谁不言而喻。 丧钟为谁而鸣? 从邪神教手下救下她的,给予她新生的,在所有人之前第一个认可她的人,死去了。 漫天的烟火一刻不停地绽放,仰头看天的时候也忍不住视线模糊。 无论祁寂是什么人,她现在都很讨厌他。 都怪他,害得自己连为宋以宁痛苦一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冠冕堂皇地编着瞎话,继续陪他们玩小师妹过家家的游戏。 祁寂转身时,只能看见一个含笑看着他们的阿岁,三人玩够了,趁着月色一同回了宗门。 路上裴音和祁寂似乎说了什么,但迟穗记不清了,只觉得这条路为何如此漫长,漫长到短短一刻钟,她就能想起无数次宋以宁。 辛夷楼内,不论星主还是外围弟子,都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落情绪中。 和宋以宁共事的时间已经太长太长,这位毫无架子,总是把所有人凌驾于自己之上的星主大人早就成为了每个人心里最值得尊敬的对象之一。 迟穗还戏称他是星主中唯一的正常人。 他的死,让淮都忍不住难过,身为破军星主,看过无数生离死别、阴阳两隔,但见到友人的尸体时,心也不住地颤抖。 辛夷境一连下了三天大雪,那一夜的丧钟响彻四境。迟穗终于在宋以宁下葬之前赶了回来。 一直强硬抑制住的情绪瞬间崩溃,再也控制不住。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中,发不出一点声音。 灵魂也在哭泣。 宿泱在迟穗身边沉默着,罕见地没有去安慰她,悲伤、难过地闭上眼。 没人不为他的死而伤心。 闻人归没去宋以宁的葬礼,簇拥辅弼星主的人太多太多,她去了也挤不出位置,便不给别人徒增压力了。 桌上的茶早已经凉透,棋局摆了一晚上,一子未动。 皑皑白雪,埋葬了谁的心? 迟穗看着大雪飘落在墓碑上,一时呼吸不过来。 宋以宁 是个潇洒慷慨的人,他会向迟穗坦然承认错误,正视她作为少楼主的主体性,也会在认可她后主动开口维护。 少女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年初任少楼主时,自己并不被所有人认可。星主培养她,却不认为年纪轻轻的她真的能担此大任,弟子们承认她的天赋,却不像崇拜星主那样尊敬她。 偶尔会有人在背后质疑迟穗,说些不太好看的话,她往往一笑而过,只下定决心要好好做少楼主,一步步往高处走。 但也有例外。 她曾经撞见宋以宁呵斥背后嚼舌根的弟子,最是好说话的辅弼星主皱着眉严厉地反驳,告诉他们迟穗有多优秀,多么值得信任。 一墙之隔,迟穗就在后面悄悄听着。 好吧,就为了这一句话,她可以走得更远,爬得更高。 可宋以宁又这般吝啬,吝啬到连最后一面也不留给她。 大雪纷飞,苍白悲凉。 闻人归在窗边枯坐了一晚上,直到天明有人匆忙来报,她才收回视线。 “楼主,少楼主…少楼主杀到魔境去了!” 茶杯被打翻,那弟子再一抬头,屋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 确实是不得了的事情。 宋以宁牺牲自己救下的人,差点又死在了迟穗手上,简直糟糕透了。 闻人归一夜未眠,头疼得厉害,这一消息更是火上浇油。 突逢大变,少楼主又闹了这一出,三大星主齐聚一堂,加上闻人归洛玄之,还有肇事者迟穗,都在主楼中了。 宿泱忙着帮迟穗处理烂摊子,暂时缺席了这次会议。 “你明知道那是以宁舍命救下的,怎么出手伤人?”闻人归揉着脑袋,皱眉问她。 “不仁不义之辈当杀。” 本来仅仅是要去看看,他最后一次睁眼时看到的是怎样的风景,他拼死保护的,又是什么人。 很普通的人,弱小,无知。 但这没关系,保护这样的普通人是辛夷楼的责任,守护…… “那个星主怎么不早点来,我的右手都断了,医修也治不好,以后怎么生活啊。” 守护弱者…… “对了,那个星主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听说那邪神教本来是在长明作乱的,就是因为辛夷楼来人,才跑到我们这里来,你这条手臂,还真是无妄之灾。” 无知之辈开始就着自己的悲惨经历倒苦水,一边控诉邪神教多么残忍,一边编排自己如何无辜,怨天怨地,最近怨到宋以宁头上来。 如果没有这个叫不上名字的家伙多管闲事,这样的倒霉事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 别人的生死关他什么事情呢,反正那些凄惨的哀嚎太过遥远,他通通听不见,总不会落到自己身上的。 无法忍受。 迟穗停下离开的脚步,为了这种人而死去,她无法接受。 作者有话说:铺垫一章成长线。 迟穗实力不断地飞跃增长,但仍然还是少年心性,见到无数人死去,还是觉得只要有人在为此努力,总有一天会达成理想乌托邦。 但作乱的不只是邪神教,人心这种东西瞬息万变,再过一万年也难以参透,眼前所看见的景象,不过是世间残酷的万分之一呢。 好人是扛不起辛夷楼的,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什么也做不成,一定要下定决心放弃什么东西,才能建立新世界啊(叹气) 第66章 遗书 宋以宁绝笔 没有宋以宁, 邪神教也迟早会杀到这里, 于是她转身就冲上去了, 尽渡发出轻微的嗡鸣,却没有被主人拔出。 尚存一息的理智制止了迟穗,只是一拳一拳揍在人身上,看这弱小又可憎的人露出可怜害怕的表情求饶,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好生气,好难过。 跟着到来的宿泱放任了她的所作所为, 和凌今越一起防风。 “真的没关系吗?”凌今越紧张兮兮地一指被迟穗踹到地上,被揍出血来的人渣,眨眨眼睛。 虽然他也很想这样做, 但说到底,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根据辛夷楼的规定, 这是需要保护的对象。 宿泱面无表情地看着某个人的牙被打飞出去, “抱歉。” 很抱歉, 他现在只在乎迟穗的情绪有没有得到发泄,并不想关心无关紧要之人的性命。 “幸好你没把人打死, 不然我们以后要怎么去见以宁?”闻人归看着低着头的少女, 深深叹了口气。 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才没有酿成大错。 现场并没有旁人目睹, 使点手段总能让人完全闭上嘴, 辛夷楼对外形象从来是良善心慈之辈,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都是些什么好人。 但是, 一定要让少楼主长个教训。 “以后不会了。”迟穗坦然承认错误,显然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闻人归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思,在心里想了千遍万遍。 这或许是一个把她彻底拉入局的好机会。 情感是最能左右人行为的东西, 喜悦、愤怒、恐惧、惊讶……但其中最深刻的不过两样,爱与恨。 爱会随着时间消逝,一点点淡去。但恨永远不会,哪怕是和人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名为仇恨的种子也仍然生长在心里,每想起一次,便长高一点,直到长成参天大树,把整颗心都占满。 恨是这个世界上最长久、最深刻的感情,为了仇恨,人能做出百倍千倍的事情。 “你知道辛夷楼的规矩,凡无故伤人者,轻则降级反思,重则逐出辛夷楼。” 迟穗诧异地抬眼。 “你犯错,自然要一视同仁。”闻人归要逼她一把,“我仔细想了很久,或许你并不适合少楼主的位子。”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皆是侧目,眼里或多或少有些不赞同,但没人会反驳楼主的话。 ……什么? 这也超出了迟穗的预期,揍人之前她也考虑过自己的处境,一来是情绪使然,二来这并不是多大的事情,没有闹出人命,也没有被人看见。 楼主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淮曾经说的,你还年轻,辛夷楼的担子太重,不该由你来担,既然如此,你便暂时卸任吧。” 外面下着大雪,阵法运转着,一点寒风也吹不进来,迟穗却没由来觉得浑身冰冷。 朝盈第一个要反驳,被温迎按下。最是亲近迟穗的星主看着神色错愣的少女,心中像被针扎了一般泛起难言的疼痛。 一百出头,本就是最肆意张扬的年纪。她一百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朝盈恍惚一瞬,想起来,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老家的山上,做一只快乐无忧的小妖。 有亲友在场,生活幸福美满,从来不深究邪神教是什么东西。成天不是和姊妹去山下玩,就是摆弄各种药草,反正不乐意修炼。 反正……也不会和迟穗一样,时时刻刻要提防敌人的暗杀,不会在身上留疤,也不必每日忍痛试毒。 更不会迎着漫天凛冽的风雪,在亲人的墓碑前落下泪来。 朝盈一这样想,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成为少楼主,到底是责任,是荣光,还是诅咒呢? 温迎将每个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一言不发。 “……抱歉,不会有下一次了。”迟穗抿唇,先一步低头服软,无言地难受。 她做了少楼主,日日精神与身体都不敢放松,疼痛劳累没有一刻停歇过,也从来不觉得委屈。 少女不求回报地过了一百年这样的日子,信任的楼主却说罢免就罢免她,不可避免地伤心。 双重打击下,那双向来明媚耀眼的眼睛也黯淡下来。 “你无法保证有没有下一次。”闻人归似乎铁了心要这样做,软硬不吃,听得她身后的洛玄之都忍不住皱眉。 她还能怎样保证呢? 风雪越来越大,没法进入主楼的凌今越站在大雪里担忧张望,倔强地不肯移开一步。 “我替她担保。”淮却出声。 迟穗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淮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抱着剑单独站着,和其他人离得很远,哪怕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也不为所动。 “你如何替迟穗担保?”闻人归也略感惊异,没料到淮会说这番话,“淮,你不过是个星主,拿什么替少楼主担保?” “拿我的性命。”他毫不犹豫答。 迟穗微微睁大眼,确认自己没听错,眼眶一酸,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又一次低下头。 “如果少楼主再做出违反楼规之事,属下愿意自尽谢罪。” 哪怕是温迎也没想到淮会这么说,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却是第二个开口: “既如此,便再加温某一条命吧。” 狐狸眼微微眯起,手上的扇子开了又合,温星主人生第一次抛却权衡利弊的习惯,全心全意顺从自己的心。 “属下贱命一条,本就不值什么。” 朝盈收拾好突然涌起的情绪,也要说话,被终于露出笑意的闻人归打断: “是吗?看来少楼主对辛夷楼的贡献,终于被所有人认可了啊。” 楼主不再为难,偏头看向窗外,白茫茫一片,冰天雪地,银装素裹。 “罢了,下不为例。” 言下之意,算是揭过此事了。 没出什么事,各星主还有的忙,先一步离开。洛玄之也被闻人归支开,到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坐。”闻人归转动轮椅,又坐到窗边,见迟穗没动,料她在生闷气,眉眼柔和下来,打算道歉。 “对不起。”两个人齐声开口,都是一愣。 “你道什么歉?”闻人归意外,总不能是真觉得自己不该动手打人。 “我应该悄悄动手的。”迟穗深刻反思,脑子一转过来,就清楚自己当时气晕了头,“辛夷楼保护弱小,从邪神教手中救人无数,正因如此,才能凌驾于尊者之上,四境都会留个情面,配合调查。” “所以我不该光明正大地打人,少楼主做这样的事情,一定会降低辛夷楼的威信,千百双眼睛盯着我,不能错一步。” 闻人归静静听着,等她说完,却没再多提这件事情,只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灵力在指尖汇聚,她在墙上画了个法阵,障眼法一破,墙上弹出一块来。 里面装着许多信,她抽出最面上的那一封,递给了迟穗。 “成为正式弟子一百二十年以前,随时可以退出辛夷楼,只需要接受楼内的监管,就不必再面对这些危险的任务。” 迟穗接过,打开信,很熟悉的字迹,是宋以宁的。 “在那之后,无论是生还是死,不可退出,都会给重要的人写下遗书,星主那几份,都在我这里保管。” 遗书。 迟穗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继续看下去,字迹深深映入眼底,竟然恍然隔世。 “穗穗: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这封信是在你二十岁生日那天写下的,动笔时我想过,以后会不会改一改内容,可想来想去,应该是不会了。一来我的心从来没有动摇过,二来死亡这回事离我实在太远,我根本没法想象那一天的到来。 总归是遗书,不能写得太敷衍。我琢磨了很久,竟没什么可交代你的,你从来都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这一点我一直都知道。” 看着看着,记忆就飘回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儿时无数次梦回时,比死亡先一步降临的身影。 若是时间能永远停在最好的时候就好了。 “还记得你小时候,爱哭又胆小,总也走不出家人离世的阴影。 我真的很高兴,能看到你一点点重新振作起来。现在的你多好啊,不骄傲也不自卑,善良又原则,从不抛下自己的同伴,也总愿意把温柔和爱分给身边的人。 这样的你,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喜欢。” 宋以宁说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却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从初见回忆到重逢,一小件有意义的事情也不放过。 好像一边写遗书,一边把小小的迟穗看到大了。 他最后没话写了,也或许是纸写不下了,又不想就这样结束,墨水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没说什么拜托你承担起辛夷楼之类沉重的话,只说: “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看到这封信,我向来不擅长说煽情的话,想来想去,也只剩祝福要对你说。 山高水长,祝君作飞鸟,自由自在,愿君风骨铮铮,意气昂扬。 一直想告诉你,不知道那时有没有亲口对你说过。” 迟穗看信,闻人归看她,两人却都在想同一个人。 “你是我的骄傲。” 宋以宁绝笔。 第67章 命运 士为知己者死 小时候失去家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仇恨和愤怒还历历在目, 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忆起父母和兄长难以忘怀的脸庞。但岁月荏苒,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似乎随着时间一点点淡去了。 当时下定决心要报仇,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在乎的决绝,在后来友人出现时被抚平治愈,连迟穗自己也以为,再不会经历那悲凉的、让人打不起一丝精神的事情时。 偏偏宋以宁死了。 久违令人想起这般心情,糟糕透顶。 闻人归是想和迟穗道歉的,但不止是为了刚刚作势为难她的事情。 她一直欠年轻的少楼主一句“对不起”。 “宿泱!”在门外等了很久也不见迟穗出来的凌今越等到了风尘仆仆的宿泱。 宿副官刚替少楼主收拾完烂摊子, 听闻此事又马不停蹄赶回来。 “怎么样了?” “淮星主说没事。”凌今越答,看他既不打伞,也不用灵力防护, 任由雪花纷纷落了满头,便知他心中急切, 应当是碰上温迎, 被老狐狸添油加醋一顿说。 宿泱一路回来眉头就没舒展过, 眼神中犹有懊悔, 似乎对于自己先去履行职责而不是陪着迟穗回来的决定感到十分后悔。 洛玄之远远看着,心知傻站在雪地中等待的人又多了一个, 打算递把伞过去, 免得浪费灵力,一抬眼就见少年面色不虞走来。 坏了, 莫非要硬闯? 凌今越感到宿泱身上若有若无的低气压, 也是一愣, 探头探脑注视着他的背影, 却见他心中有气也并未强闯,放下心来。 洛副官可不敢放松。 龙族潜力不可小觑,何况还是一条已经成年的黑龙。 他撇了眼身侧抱剑的宿泱, 莫名觉得这一幕很是熟悉。 等凌今越看着迟穗久久不出来,转了个方向先去祭奠宋以宁,洛玄之才想起来。 楼主和少楼主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他们也是这般,一左一右守在门外,就等牵挂着的人推门而出。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 “你真以为自己能永远将迟穗庇护在你的羽翼下吗” 洛玄之仔细比较了一下如今自己和迟穗的修为实力,小小打了个寒颤。 屋内的两个人都分不出心思来观察外面的情况,迟穗收好了遗书,闻人归亲自给她沏了热茶。 她们有过无数次隔着一张桌子面面相对的时候,两个辛夷楼的顶梁柱在这个房间内处理过四境大大小小无数事,这时却是第一次什么也不做,相顾无言。 总有人说什么人成就了她,她的灵魂里就会有谁的影子。 邪神教觉得她像淮,打起架来是尊煞神,世人觉得她像温迎,鬼面鬼心,和狐狸一样神秘善变,朋友…… 朋友觉得她谁也不像,只是迟穗而已。 但迟穗自己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最像闻人归。 就像无数颗树种里被挑出来的那一颗,要栽培一棵参天大树,需要日日夜夜地浇水施肥,在幼苗期小心翼翼呵护,一刻也不能闭眼地盯着它成长。 才能得到一棵如她所愿的树。 闻人归也做过少楼主,那些艰苦的训练,耐毒测试,算人算心,她也一个不落地经历过。 她做过树苗,又反过来做栽树的人,再没人比她们更相像了。 “我要向你道歉。” 闻人归率先开口,再次提起这件事情。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迟穗说,“我做的事情,都是出自我自己的意愿,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走到这一步也好,成为少楼主也罢,我心甘情愿,从未后悔。” “我明白。” 闻人归想着想着,竟然想到她第一次见迟穗。 预言是天赋还是诅咒,这是闻人家的人从来没有理清楚过的事情。 每一次 预言都是在燃烧生命,泄露天命者,无一不是短命鬼。 她和胞姐天赋够强,修为高深,竟然兜兜转转活了万年。 但也到此为止了。 闻人归能清楚感受到生命的流逝,逐渐失去行动能力的双腿,不再同之前一样流畅运转的灵力,无一不再预示着死亡的到来。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但最重要的,是趁自己还没死之前,为辛夷楼培养出下一代楼主。即便她的计划没办法亲自实现,也要让后人继承。 要选什么样的继承人,闻人归想了很久,见了很多人也没有头绪,总觉得不对,都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她一边推进着计划,一边物色少楼主的人选,病急乱投医,竟然连外围弟子也放在了范围里。 “外围弟子也要见?”洛玄之陪着她隐在暗处,看着年少的弟子练剑,眼睛一亮,目光落在十六岁的迟穗身上。 “你别说,还真有好苗子,天生剑骨!她旁边的就是那条小龙吧。” 闻人归看了很久。 少女被人围在中间,不少人向她讨教剑法,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天骄。 但她真是昏了头了,竟然到少年人间来找继承人。再有天赋,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给她成长,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闻人归摇摇头,和副官一同离去了。 梨花开了满枝头,她回去之后也操心着这件事情,却总是莫名想起那个少女,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牵引着她,又一次去见迟穗。 这时候的迟穗还不像以后那样忙,常常跑到山下去玩,也会大着胆子去人烟稀少的地方探险。 闻人归就在一片荒山上找到了她。 少女牵着另一个更加年幼的孩子奔跑者,身后紧追不舍的是一条以她们的修为无法对抗的妖兽。 小孩明显跑得更慢些,跟不上迟穗的速度,踉跄着被带着走,按照这个情况,人入狼口是迟早的事情,除非迟穗抛下她。 闻人归在暗处看着,随时等着出手。 迟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余光撇到女孩害怕的表情,一咬牙,竟是放开手,把她往前一推,自己转身拔剑。 “快跑!” 女孩错愣转头,迟穗立刻又喊,“愣着干嘛,快跑啊!” 闻人归想,善良是好事,可惜并不聪明,好人是做不了少楼主的。她正打算出手,但是…… 明明十六岁的少女面对庞然大物也害怕得不行,明明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清清楚楚知道死亡的可怕。 握剑的手却没有半分发抖。 恐惧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把全身灵力都调动起来,所有希望都交给手中的剑,竟然发挥出了十二分的实力。 不对,她当场突破了! 但迟穗本人心跳剧烈,意识不到这一点,她只知道,丢下女孩,她能够活下来,却再也没办法拔剑了。 在有资格活下去之前,她要先有勇气拔剑。 少女只有最基础的剑法就杀死了一头修为在她之上的妖兽,即便满身伤痕,也挡不住本身的光芒。 她不仅天生剑骨,还有一颗绝不退缩的剑心。 闻人归默默退下,心想:或许辛夷楼就差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奇迹。 “但我仍然要和你道歉。” 暗叹自己伤春悲秋,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也要拿出来回忆,闻人归回神,继续道。 她为了理想和辛夷楼实在是可以放弃太多太多,生命、情感、人性。 太过了解迟穗,也知道说什么样的话可以打动她的心,将人彻底拉入局。 “我一千三百岁时做了辛夷楼少楼主。” “那时候我犹豫了很久,纠结要不要接下这份责任。” “一千多岁时已经看透了世间炎凉,生离死别、抱憾终身在楼内太常见了,我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吗?” 天黑了,今晚看不见月亮。 “我又花了两百多年去想,我要做怎样的人,过怎样的生活,辛夷楼是否值得我付出一切。” “对不起,穗穗。” 如果所有话都是在算计一颗真心,这句话就是发自肺腑,半点做不得假。 “我原本该给你更多的时间去考虑,却偏偏逼你做选择。” “我一开始就让你做少楼主,根本不在意什么一年之约。一年的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你迟穗就是少楼主,你这样的性格,断然做不出半路而逃的懦夫行为。” 所以闻人归一开始就在逼她,从来没有给过任何选项。 “我并不奢求你的原谅,或许在现在的你看来,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但当你继任楼主之位,为了辛夷楼付出一切之后,也许……就会后知后觉恨上我。” 迟穗看着闻人归的眼睛,心想这双任何时候都平静无波,好像一切都在算计之内的天眼,什么时候会露出显眼真切的情绪呢。 哪怕相伴万年的同伴死在面前,她也不过哀伤一晚,那双眼眸深处,压着更沉重的东西,其他的任何情绪都无法触及湖底。 少女向前探身,手撑在桌子上。 “闻人归你看不起谁呢,我已经为辛夷楼献出一切了好吗!” “……” “……我活不了多久了,天眼消耗了太多生命。”闻人归没答话,却道,“迟穗,你必须要同我一起。” “邪神不除,邪神教生生息息,天下苍生不得安宁,我们迟早都会失去重要的人。洛玄之,凌今越,淮,甚至是宿泱……” “我不能接受。”两个人异口同声。 她们都不能接受,所以这条血路,仅仅两个人走就够了。 “我隐瞒了更多的东西,并且已经有了详细的计划,你愿意听我说吗?” 风吹过,树梢上的雪砸落一地,门外的宿泱盼星星盼月亮,也没有盼到心心念念的人出来。 迟穗单膝跪在闻人归面前,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这是辛夷境的礼仪,意思是“我对你发誓”。 这是命运吧。 闻人归和迟穗不约而同想到任命少楼主时的那个夜晚。 “士为知己者死。”迟穗说。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写主线gogogo 第68章 弱者 在迟穗眼中,他也是弱者 闻人归一直一直在等待一个奇迹, 而今终于等到了。 她和迟穗说了很多很多东西,把自己不为人知的预言和所有计划托盘而出, 即便自己比预料中更早迎来死亡,也请求她继承遗志。 楼主确实隐瞒了许多惊世骇俗的情报,迟穗仔细听着,很是心惊。但在惊讶之外,更多的一刻比一刻坚定的决心。 什么样的人能继任楼主?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有人说力量,有人说天赋, 还有人说责任感、善良、决心、勇气缺一不可。 但每一任领导人,毋庸置疑都有一个共同点: 无论相隔千年万年,她们都愿意为了同一个理想付出一切。 “我要创造一个所爱之人可以幸福生活的世界。”闻人归浅浅笑着, 用御火诀将刚刚画上的图形的纸张烧毁。 雪停了。 宿泱等到半夜,情不自禁在脑海中无数次勾勒那张脸, 心中不明所以的情绪越演越烈, 迫切地想要见到迟穗。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儿时玩闹找不到她的时候, 长期出任务不能相见的时候, 余光看见她和别人交谈时露出的笑颜时。 黑龙不曾获得过谁的爱,幸好也没有爱过什么人, 所以再狠毒的话语, 在恶劣的行为,也只是在他的心头割下一道口子, 却不能让他感受到痛。 第一次觉得以前过得很辛苦的时刻, 就是得到那朵月魄流萤时。这之后, 每一次从迟穗这里得到爱时, 都会恢复一点痛觉。 不管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她的爱都有这样的能力,让灰白的画面重新染上色彩, 让冰冻的心恢复知觉,重新跳动。 宿泱经历被灭族,又浑浑噩噩在辛夷楼生活,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似乎 连陌生人都在为一个种族的覆灭感到悲哀,他却没有丝毫感觉。 “宿泱没有家人了,我和凌今越也是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女的话又在心间响起。 那日他罕见地愿意和人讲述一部分过往,同样遭遇屠杀的迟穗轻轻勾住了宿泱的指尖。 阳光慢慢爬上窗沿,她笨拙又真诚地安慰着根本没觉得伤心的小龙。 “以后我们就是家人,谁都不是一个人。” 宿泱的情感总是慢慢的,爱也是。 等过去数年,他终于意识到失去家的痛彻心扉时,竟然是爱上迟穗的那一刻。 悲伤、快乐、幸福,都是她所赋予的。 宿泱靠在门边,想要再离里面的人近一点,仿佛这样就可以安抚自己躁动的情绪。 他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般平淡冷静,也不是事事都淡然不在意。 相反地,哪怕故意不去看心上人,余光也会不自觉盛满迟穗的影子。 他敏感、多疑、不坦诚。 因此在洛玄之要求引迟穗出来,隐隐透露楼主要让她继任少楼主时,宿泱第一反应就是不情愿。 不要她受苦,不要她陷入危险。 但是…… 门终于打开了,洛玄之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重新挂上笑容,探头要进去,被宿泱挤开。 洛玄之:? 两人现在平级,他还不能拿副官身份来压他一头,要是动手又怕迟穗替他找场子。洛副官嘴巴张了又闭,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决定暗地里使绊子。 迟穗和闻人归谈完,推门而出,一把伞为她撑开。 一抬眼就撞进墨绿色的眼眸中,果不其然是宿泱。 “雪已经停了。”她提醒他。 风倒是还在刮,吹落树梢上的积雪,也吹起少女长长的发带。 但是,就像那时他所说的那样。 她是自由的,爱啊,恨啊,都不能成为束缚她的理由。 是轰轰烈烈地活在危险里,还是平平淡淡地享受生命,都是迟穗的决定。 “我知道,但总觉得此刻应该有人为你撑一把伞。”宿泱答。 他只需要永远尊重她,守护她,为她撑起一把伞就足够了。 外面的雪停了,可是心里的大雪呢? 是否有人会永远活在这个冬天? 洛玄之目送两尊大佛走远,才摇着头进了屋内,看闻人归比起昨日心情好上不少,好奇道: “有什么收获?” “算不上收获,多保管了几封遗书而已。” 洛玄之向来不爱动脑子,早就习惯依赖楼主的决定,也不深究,只说句要拿壶好酒去祭奠宋以宁便就此揭过。 迟穗不能在楼内久呆,没过夜就回到沧澜宫中。第二日又被祁寂好一顿问候,关切她怎么又病了。 迟穗打着哈哈混过去,裴音叉着腰说身体太差可不行。 终究是一刻也闲不下来,才过节没多久就又有任务传达下来。 “妖境流光城接连有人困于梦中,常常三天不醒,因为没什么危险,所以就派你们三个去了。”云悟特地过来叮嘱一番,“这次可没有师兄师姐带着你们,万事小心谨慎,切勿掉以轻心,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迟穗和裴音乖乖做答,祁寂则摆手就要走,“有什么难度吗?我会照顾好这两个笨蛋的。” 迟穗没什么反应,早就习惯这家伙的性格,眼睛一转就看见裴音捏得青筋暴起的拳头…… 好吧,这也是意料之中。 裴大小姐一拳就揍过去,被祁寂眼疾手快闪开,两人原地过起招来,多是祁寂占上风,气得小姑娘哇哇大叫。 趁着那两人注意力不在这边,云悟瞧好机会,立刻把迟穗拉到一边,看着师妹省心的样子暗自点头,遮遮掩掩给她塞了几样法器。 “这都是师姐我珍藏的保命法宝,都给你了,打不过一定要跑啊!” 迟穗眨眨眼,老实点头,谢过师姐。 “谢谢师姐,我回来给你带流光城的特产。” 数百种美食的名字一瞬间被云悟想了个遍,迟穗确信自己听到了师姐咽口水的声音,在她感动的目光下熟练伸手扶住了飞过来的祁寂。 原来宿泱劝架是这种感觉,她发誓以后要做动口不动手的乖孩子,让人省心。 虽然过程曲折,但三人还是踏上了首次独自任务的路途,没入夜就到了目的地。 流光城是妖境相当繁华的街道,不管白日还是夜晚吆喝声都不绝于耳。 几人选了一家僻静些的客栈落脚,简单整理好情报,就上床休息。 是夜,外面静悄悄的,再无半点声响。月光洒满地板,静谧又安宁。 裴音第一次做任务,有些兴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突然听到敲门声,起身去开门。 看清来人,她一愣。 “阿岁?” 和裴音不同,祁寂早早入睡,此时已经酣然进入梦乡,睡得四仰八叉。 即便如此,敏锐的感官还是让他在有动静时马上清醒过来。 有灵力波动!就在裴音房间! 少年头发都来不及扎,任由它披散在肩头,提着剑就翻窗而出,一脚踢开隔壁窗户,却不见有人。 祁寂丝毫不敢放松,神识一扫没发现这里藏人,一刻也不敢耽误去寻阿岁,又刚好听见打斗声,灵力丝毫不收敛,运转到极致,期盼自己一定要赶上。 拜托了,千万别出事啊! 可惜等他踹开阿岁房门时,伤人的家伙已经顺着大开的窗户跑掉了。 阿岁跪坐在地上,满地都是打斗痕迹,右手颤抖着握着长剑,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祁寂心一颤,大脑麻木一瞬,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哪里痛?”少年声音急切,再顾不上其他。 阿岁听到他的声音,这才抬眼,月光照在她带着血迹的脸上,才让祁寂看清她眼里闪烁着的泪光。 他呼吸一窒。 阿岁性子温柔,但并不软弱,从来不叫苦叫累,入门测试时受再重的伤也先过问同门。 此时见她这副模样,祁寂就先一步被唬住,来不及细想,听见她说: “那个人带着裴音走了!对不起,是我没有拦住。” 阿岁一指窗户,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你快去救裴音,我没事的!都是我太弱了,总是拖大家后腿。” 祁寂被迟穗哭得心一抖一抖的,但显然没有时间来安慰她,毫不犹豫地飞身而出。 妖境树林最多,妖兽多样,地形复杂,确实是藏身的好地点。 一直追着闯入者的气息来到荒无人烟的森林,冷风一吹,他被迟穗眼泪蒙蔽的大脑才骤然清醒过来。 不对! 从袭击者留下的灵力痕迹来看,修为并不高,阿岁也能过两招更是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为何他追了一路也没追上? 何况这人为什么要带走裴音,又为什么要去阿岁房间? 刚刚被忽略掉的疑问一起涌现心头。 但是早已经来不及了。 被他追踪的人见他停下,知晓目的达到,便也停下了脚步,再不收敛自己的气息。 祁寂感受到前方人的修为气息猛然一变,瞳孔一缩,毫不犹豫转头就跑。 好恐怖的修为,根本没得打! 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一把长剑瞬间横在他脖子上,剑身凛冽,发着寒光,半点不怕伤到她。 祁寂完全没有发现身后有人,又被吓一跳,已经想好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他想好遗言,这才敢大着胆子转动眼珠,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他毕生难忘的一张脸。 阿岁。 原来她冷下脸来是这种表情,气势令人忽略掉那显而易见的美貌。 少女冷冷看着她,手中的剑半分不抖,刚刚的伤痕已经完全治愈,只留下脸上那一道血痕没有擦除,倒又添了几分冷冽。 祁寂一直以修为天赋为傲,把裴音阿岁视作需要保护的弱者,所以一直游刃有余,吊儿郎当。 殊不知,在迟穗眼中,他也是一样。 第69章 战斗 彼此彼此,慕容遥 宿泱从暗处走出来, 散发着恶意的灵力毫不掩 藏,激得祁寂眼皮直跳。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可没法像以往一样欣赏这张赏心悦目的脸,毕竟冰冷的剑锋就横在他脖子上呢。 阿岁究竟是谁?! 祁寂暗骂自己大意,只能在阿岁的示意下按兵不动,被宿泱夺过佩剑。 “你到底是谁?你们有什么目的?”他试探着问。 迟穗没动,也不回答他的问题,抬头确认法阵已经布好, 才收回尽渡剑。 威胁生命的剑锋已经收回,但祁寂动也不敢动,此刻少女并没有隐藏自己的修为和气息, 完完全全地释放出来。 何其恐怖,和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是一个级别, 恐怕连首席师兄师姐也敌不过她…… 这样的人隐瞒身份进入沧澜宫究竟意欲何为? 比起浑身紧绷的可怜笨蛋, 迟穗和宿泱就显得游刃有余。 “劝你不要跑, 也不要叫喊。”迟穗漫不经心抬手擦掉脸上的血, “结界已经布好,只准进不准出, 任何声响动静也传不出去。” “……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刚刚布好阵法的闻人归一转轮椅, 往中心走去,朝盈跟在她旁边, 嘀咕少楼主就是不爱惜身体, 又往身上划刀子。 “楼主, 抓什么人还要我们亲自动手?”朝盈还惦记着自己新研究的毒药, 琢磨着等会儿有没有机会上手试验。 “算不上什么角色。”闻人归始终笑着,读不懂她的意图,“但或许能钓出什么大鱼也说不定。” 月光柔柔洒落一地, 祁寂趁着这喘口气的时间,猜想到迟穗的目的,不免浑身冰凉…… 偏偏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少女看着和颜悦色,还是平时作小师妹时的乖巧模样,眼底却不带笑意,随时准备动手。 祁寂不用想也知道,哪怕自己以最快的速度自尽,她也会在那之前先一步砍断他的四肢来控制行动。 如果是平时他断然不会这样揣测阿岁,但祁寂一眼认出站在她旁边的少年是之前见过的辛夷楼副官…… 这样的大人物面对阿岁还要唯命是从,矮她一截,这位深不可测的同门是什么身份不言而喻啊! 一想到自己装作要去休息结果转头就在邪神教据点和少楼主偶遇,还装模作样地把龙域钥匙交给她,祁寂就被自己蠢得想笑。 这个家伙!明明什么都知道,还看着他像个笑话一样演戏! “所以,你们闹这一出,是为了把我身后的人引出来。” 祁寂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冷静一想便明白此中关键,知道是莽撞和信任害了自己,也害了…… “你为什么笃定那人会来救我?你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意识到自己被阿岁耍得团团转,他咬牙切齿问。 宿泱看见闻人归到来,和楼主见礼,迟穗则抬头看着明亮的月亮,回答: “你天赋还不错,放弃有些可惜。何况就算那人不来,我的身份也不会暴露。” “沧澜宫弟子在妖境受到邪神教袭击,遗憾陨落,我作为你的同门,也是很难过。” ……她准备杀了他。 结界有一瞬间波动,在场除了修为不够的祁寂,其他人都察觉到了,不约而同转向来人的方向。 只有迟穗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拔出尽渡剑,“瞧,这不是来了吗?” 少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没想到他们真的敢这样做。 他是魔尊亲传,又是沧澜宫弟子,还死在妖境中,三方势力彻查,他们竟然真的敢? 一直听说辛夷楼赫赫威名却不以为然,总以为自己已经是天之骄子的人,总算在这一刻明白,辛夷楼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对不起,宗主……”祁寂喃喃自语。 “来者何人?”感受到那人强大的灵力,朝盈来了点兴趣,冲南边大喊一句,被楼主扯着后退。 “这不是医修打得过的人。”闻人归使了点手段,把阵法做了修改,被围困的小子身上的特殊传讯符被动触发,引来了幕后之人。 就让他们看看,连青龙印也能拱手让人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吧。 林中风声骤凝,一股锐煞破开层叠枝叶,未见人影,先有一剑破风而来! 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灵剑,所过之处,落叶纷飞,草木簌簌断折,剑气之盛,连闻人归也倒吸一口凉气。 朝盈一看这阵仗,也歇了会一会的心思,推着楼主的轮椅就跑,宿泱也一把提起愣在原地的祁寂急速后退。 众人皆避,唯一人一往无前。 “铮——” 两剑相交,灵力四震,剑气所过,竟把旁边高大遮天的古树都瞬间隔断。 朝盈啧啧称奇,夸奖自己闪得真快,见其余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战场,她的目光也不免落到少女身上。 迟穗还真是让人移不开眼,这就是剑修的魅力吗?她都快爱上了。 强大的灵力自尽渡剑迸发,那破空而来的莹白长剑剧颤,竟被生生击飞,倒旋着划过一道弧线,飞回林中。 “好剑法!”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剑的主人终于现身,从林间阴影里倏然掠出,五指张开,隔空引动,倒飞的长剑便稳稳落回她掌心。 她握剑的指节收紧,身形未作半分停顿,足尖在横斜的枯枝上一点,一刻不停地攻向迟穗,长剑出鞘便是杀招,剑尖直指心口。 迟穗双眸清亮,不退反进,脚下踩着玄妙步法,侧身避开要害的同时,灵剑自下而上撩起,挡住强硬的攻势。 力与力的较量,剑与剑的厮杀! 两人身形瞬间贴近,剑刃交错,剑光在林间翻转,祁寂眼睛都不敢眨,却还是没有看清她们的动作。 这根本不是他能参悟的战斗。 迟穗剑势未尽,撩开对方杀招后,手腕顺势一沉,剑锋贴着对方剑身向下疾削,在那人握剑的手腕上留下一道血痕,又转瞬闪身到她的视线死角,趁着来人躲避的时候一腿踹到她腰上。 一身黑衣的女子顿时倒飞出去,撞断一颗树。 “穗穗加油!!”朝盈和被打飞出去的人短暂共情一瞬,立刻跳起来凑热闹,下一秒又狼狈地弯腰躲开波及这边的剑气。 袭击者身体一刻没停,灵力灌注剑身,没等迟穗补刀就挥出下一剑。 宿泱脸色一变,“要动真格了?!” 但他并不是担心迟穗,而是担心自己能不能保护好身边这个目瞪口呆的拖油瓶。 剑未至,凛冽的锋芒已激得迟穗额前碎发飞扬。两个剑修过起招来丝毫不顾旁人死活,地上嵌得很深的石头都被气浪掀翻,满地树叶和尘埃四处乱飞。 即便如此,两方的灵力没有一个弱下去。 宿泱和朝盈一个提着祁寂,一个推着残疾人,极其考验身法地躲避着剑气,眼睁睁看着眼前一排树都被迟穗一剑砍碎。 “还好提前设了阵法啊。”闻人归很久没看到这样的场面了,忍不住感叹。 两人的身影在林间高速交错,剑刃相抵,腕间发力较劲,衣袂翻飞间,眼底皆是畅快的意气。 “迟穗,还真是年轻有为,了不起啊。”女子忍不住爽快笑出声,手下动作一刻不停,心里博弈也没结束过。 “彼此彼此,慕容遥。”迟穗回敬。 两个人都猜到对方身份,也默契地没有用出全力,谨慎又强硬地试探着对方。 剑光闪烁,映亮两张张扬明艳的脸庞,周遭已经被她们清理出一块空地,宿泱远远看着,思考明日一早善后又需要多久。 此刻,辛夷楼另一大战力正在街上摆摊,临时支的桌子上摆了些常见的丹药。洛玄之一边预想那边的战况,觉得憋屈,一边还要应付眼前脾气暴躁的少女。 “我都说了,只要和我掰手腕赢了就送给你,不收钱。” “谁卖药还要掰手腕啊,大叔你扯不扯!” 稍稍伪装一番就被叫大叔的人一噎,怒上心头,“我是游觉商人,你见哪个游觉商人卖东西是要钱的?!小姑娘我告诉你,这药不常见,你要是不买就去下一家问!” 已经掰手腕输掉的裴音狠狠瞪他一眼,想到一脸病容的阿岁,气鼓鼓地走向下一家。 祁寂在迟穗叫出宗主名字的那一瞬就已经彻底麻木了。 她根本就是有备而来,所掌握的情报要比自己多得多,何况…… 他死死盯着战场,竟然觉得无力,即便迟穗和慕容遥都有所顾忌,并没有用全力,明眼人也能看出,后者已经渐露败相。 竟然连宗主也敌不过她,阿岁到底有多强。 另外三个观战的辛夷楼人都对少楼主的战力有觉悟,个个悠闲自在毫不担心,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输。 祁寂心中百转千回,懊悔都是自己连累了慕容遥,害得她不得不露面暴露身份,也并不清楚辛夷楼的目的和接下来的打算。 总不能真的杀了他们吧,他们又不是邪神教。 “别打了!”他终于叫喊出声,“我们并不是敌人!” 眼见少年情绪崩溃,闻人归知道他一直以为的信仰和坚信的某些东西,比如引以为傲的天赋才华,被打破了,这样的话,局势又往她们这边倾斜了一些。 楼主笑意多了几分真心,看战斗中的人谁也不理他,淡定开口,“迟穗,别打了。” 少女刚刚闪身站在树梢上,闻言轻轻松松躲开慕容遥的下一剑,挽了个剑花就收剑。 慕容遥也没再继续打,畅快地活动后一下手腕,感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呢,小小年纪就有这般修为,要我们这些前辈怎么活啊。” “你要是不拿这把破剑打的话,未必会输。”迟穗一扬下巴,好久没有这样打架,这一动手,将这几日堵在心中的低落情绪都放开不少。 第70章 预言 我要魔尊的命 写下遗书的那日, 闻人归将这些年隐瞒的许多预言一一告知迟穗,其中一条就是: “逆命何曾入死关, 瞒天暗渡此身还。蛰鳞久忍千秋寂,待裂苍黄一剑寒。” 要说违逆天命之人,两人第一反应都是想到了千年前陨落的慕容遥。 闻人归坦白,“我一直有意与沧澜宫宗主交好,也是存了试探之意。” 宗主不以真面目示人,又恰恰好慕容遥死前就在沧澜宫, 她便一直留意此人。 迟穗想起曾经在祁寂房间里见到过的火竹,推测如果慕容遥真的活着,或许就是祁寂身后的人也说不定。 “我见他为人至真至纯, 虽然有些慕强心理,但对同门、师长皆是真心, 并非邪神教之流可比。” 可是, 既然慕容遥并没有死亡, 为何要抛下慕容家的一切, 对此生唯一的挚友隐瞒此事,眼睁睁看着闻人枝误入歧途? 又为何要让祁寂频频示好, 把青龙印拱手让出, 隐隐有透露身份之意? 莫非比起多年的至交好友,辛夷楼更让她信任? “不管是什么原因, 只要把人引出来, 就都迎刃而解了。”闻人归传了一道密信, 提前布好局, 确保这个任务会交到新弟子手上。 迟穗和慕容遥都收了剑,却没放松警惕。 是敌是友,谨慎待之。 闻人归这才慢悠悠返回战场, “好久不见了,慕容遥。” 祁寂跟在后面,听清楼主所唤之名,神情恍惚一瞬——他只知效忠之人乃是沧澜宫宫主,却不知她就是千年前死去的一代传奇。 “说什么好久不见。”慕容遥一笑,走近她,“我们不是前几日才见到吗?” 作为辛夷楼楼主和沧澜宫宫主。 “要是说我还是慕容遥时见到的最后一面……”千年以前,确实过去太久,但那一面也仍然记忆犹新。 “那时你还没有变成这副不良于行的狼狈模样呢,看来天眼付出的代价确实很大啊。” 闻人枝和闻人归一母同胞,并且都有预言天赋,不过后者的天赋更强大,也意味着她要为此付出更多。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要问,但现在可不是盘问我的时候。”她抢先一步开口,“我不能离开沧澜宫太久,趁它没有发现,马上就要赶回去。” 听闻此话,祁寂更是愧疚,别过头,“宗主……” “哎呀,小祁可不要自责啊。”慕容遥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反而笑着抬手揉了揉祁寂的脑袋,“好孩子,能做到这一步,辛苦你了。” “它是谁?”宿泱问。 慕容遥看了眼发问的人,视线意味深长地停留一瞬,却不回答,转向迟穗: “你要是想知道,就为我取回一样东西。”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不语。 “你想要什么?”考虑到她所说的时间不够,迟穗纵有千百般疑问,也只说了一句话。 风从树梢间吹过,云层移动些许,遮挡住了朦胧的月光,树林间光线昏暗,一时看不清慕容遥的表情。 “我要魔尊的命。” 最后慕容遥急急忙忙地赶回了沧澜宫,似乎不能在外久呆,空留几个受到极大震撼的人留在原地。 连一向掌握局势、喜怒不明的闻人归都震惊一瞬,怀疑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这次任务结束后,子时,你单独来找我。”慕容遥只对迟穗留下一句话。 最先接受的竟然是迟穗本人,三言两语劝走了合不上嘴巴的朝盈,嘱咐宿泱善后,又给闻人归使了个眼神,带着大受打击的祁寂回了住处。 少女隐隐有种预感,慕容遥特别的要求,或许与那日意外融入她身体的神力有关。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小瞒山仍然大雪纷飞,沈善渊一如往常打完坐就去雪地练剑。 雪山之巅,独一轮月亮弯弯,是苍茫白雪中唯一的色彩,不免让人由生孤独。 他刚推开门,握剑的手一顿。 月光柔柔照在地上,照在眼前那一抹新绿上。 小瞒山万年不生万物的土地上,长出了一株嫩芽。 无尘仙尊久久未动,灵力都忘了运转,任由雪花落在长长的睫毛上。 哪怕大雪纷纷而落,模糊了视线,那生动的、顽强的、奇迹一般的生命却仍然清晰可见。 不是幻觉…… 迟穗在这里埋下的那颗梅树种子,真的承受住极端恶劣的环境生根发芽了。 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天道不顾,神明不至的神弃之地、无神之界啊。 奇迹一般生长的梅树在风雪中摇晃,忽然被温润的灵力保护起来,身边多了一个小心翼翼设立的结界。 它会长大吗? 沈善渊想,终年雪白的小瞒山,也会迎来第一份生机与希望吗? “迟穗,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回去的路上,祁寂总算哄好了自己。 他本就不是什么会被情绪左右太久的人,已经打算任务结束就和宗主负荆请罪,此刻也整理好心情,向走在前面的少女发问。 “叫我阿岁。”迟穗首先强调,“若是因为你暴露了我的身份,我就杀光所有知情人。” 祁寂表情扭曲一瞬,奈何知道自己敌不过她,只好咽下这口气,点头道好。 “我觉得你人还挺好的。”迟穗还笑得出来,比起满怀心思的同门来,说得上轻松,“别害怕,我都是说来吓吓你的,可不是那样滥杀无辜的人。” 祁寂泄愤般踩着前者的影子走,想起之前见过几次面的辛夷楼少楼主,不是在打架就是打架…… 虽说也是救了他…… 总之把一直以来自己尝试接触的少楼主和认为是保护对象的同门孤女联系起来,还是让他难以接受。 “裴音呢?”冷静下来,祁寂才想起来自己一路追出来的目的。 说着,已经到了客栈后门,迟穗话也不说,一把提起祁寂就飞身上前,顺着没关上的窗户回到了她的房间。 祁寂正急着问裴音的去向,就被她打断,“听着,你要装作和以前一样不清楚我的身份,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 “我是辛夷楼少楼主,不会做伤害无辜的事情,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是了,辛夷楼皆是正义之辈,这是四境公认的。 祁寂也许还 需要一晚上默默理清思绪,但也明白此事重要性,自然配合。 按理说迟穗隐姓埋名进入沧澜宫就是为了探寻慕容遥旧事,此时已有进展,应当不需要维持身份了。 但事情隐藏在一阵迷雾后,尚且不明,脱离“阿岁”身份一事,还是稍往后推,毕竟她还有一事未有进展。 “咚咚。” 此时却有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就是裴音的声音隔门而入。 “阿岁?你怎么样,还难受吗?” 祁寂眼睁睁看着刚刚还一脸正色的迟穗转眼间就病容苍白,装得一副虚弱之相,脱掉外衣就开门去。 他还没来得阻止,就和门外掩盖不住担忧的裴大小姐面对面。 彼时的裴音完全没有料到阿岁房里还有第二个人,开口就和她诉苦: “你是不知道,这一条街的丹药都卖完了,唯一一个还有卖的竟然要和我掰手腕,我磨了好久才……” 她看清眼前的景象,嘴里那句“你可要好好谢谢本小姐”咽下嘴里,看着阿岁身后的祁寂用手捂住脸,认定他是心虚。 “你这个人渣为什么在这里!” 阿岁接过她手上的东西,装模作样咳嗽两声,“祁寂太担心我了,特地来照顾我。” “他来照顾你?!”一向注重仪容仪表的大小姐脸都狰狞了,“大半夜在病弱少女的房间里单独照顾?!” 明明客栈就有侍女待命,她走之前还特意嘱咐老板娘多留意一些迟穗的房间,竟然还能被这人趁虚而入。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早就知道了,果然如此!” 祁寂被暴怒中的裴音痛骂一顿赶走,心里憔悴的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落在她眼里更是印证了那别有心思的行为。 而病患迟穗则被好好安置照料,大小姐一边说着勉为其难的话一边关心她的状态。 迟穗真心一笑,握住她的手,看她骤然红透的耳根,说,“谢谢你裴音,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会对你好的。” “……说这么肉麻的话干嘛,身体这么差,还要我来分神照顾你。” 一夜过去,除了祁寂外,大家的心情都称得上不错。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正式开始调查,来到第一个遭遇梦魇的人家。 受害者是一只貌美的花妖,即使精神不好,眼下乌青一片,姣好的面容却仍然让人移不开眼。 他告诉他们自己只是像往常一样做事,没有认识什么新的人,也没有做不寻常的事,却被困在梦中,连续做了三天噩梦,家人怎么叫都叫不醒。 问话的人是祁寂,裴音也正襟危坐听着,只有迟穗悄悄放出神识探查,只一瞬就明白怎么回事。 这要是放在辛夷楼…… 不对,辛夷楼可接不到这样简单的任务。 她装作认真听着的模样,心思却早就飞到了天边,决定今天就找机会解决这件事情,然后回去找慕容遥。 作者有话说:渐渐开始回收一些伏笔【】 70-80 第71章 道谢 声音很特别 魔族中有十分特殊的一支, 叫做深渊魔族。 深渊魔族数量稀少,居住在魔境西南部, 辛夷楼据点遍布天下,此处也在掌控之中。不久前便有一人堕入邪神教。 这一族最特殊的地方,就是天生异魂。据说是生来灵魂就被分作两半,一半称为明魂,寄居在身体中,另一半称为暗魂, 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且拥有一些特殊能力。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的魔尊大人, 就是深渊魔族。 巧了,那叛徒的暗魂能力恰好是控制人的梦境, 将修为不济的人悄无声息杀死在梦中。 迟穗感受到眼前花妖身上淡淡的魔族灵力, 百无聊赖偏过头。这时祁寂眼珠子一转就凑到她跟前来, 想来是昨晚已经想明白, 现在的语气都恢复正常了。 “阿岁,你是不是已经有头绪了?” 裴音没注意他们的小动作, 仍然认真听着。 “你猜啊。” 迟穗看他悻悻缩回头, 弯起眼睛笑。 半天时间,他们去见了许多受害者, 其中最显而易见的共同点, 就是这些人无论男女, 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这人专挑长得好看的人下手, 又只用梦控制住人而不杀。”回去的路上,裴音整理了一下获得的情报,皱着眉分析, 寻求同伴的意见: “你们觉得该从哪里下手?” 祁寂抬起手遮挡住夕阳刺目的余晖,眯着眼睛道:“依我看,这里没人长得比阿岁更漂亮了,拿她做诱饵,一钓一个准。” “……” 空气静默一瞬。 迟穗好脾气地保持微笑,没把这当回事。裴音却鄙夷地从左边挤到两人中间,誓死不让祁寂和阿岁挨在一起。 “这种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糟糕的家伙,要是阿岁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谁开玩笑了…… 祁寂又被一吼,微妙地移开视线,不知道裴音这般维护阿岁,真相揭露时又会是什么表情。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黯淡下来。 迟穗却停住脚步,忽然回头一指,“那是谁?” 两人针锋相对的气势一缓,顺着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熟门熟路地翻墙进了他们才拜访过的最后一家——仍然昏迷着的受害者! 来不及多想,裴音拔剑而去,祁寂也沉下脸色紧随其后,只有迟穗看清那少年的脸,莫名认为有几分熟悉,似乎在何处见过。 “你是谁?!”情况紧急,裴音一脚踹烂了门,急急忙忙跑进去,对着床边惊慌的少年喊道。 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匆忙一躲,才没让断掉的门砸在自己身上,下意识伸手扶住这倒塌的木板,又回头确认阿岁是否跟上。 对上迟穗毫不紧张的眼神,他才骤然清醒,不小心又被这人的演技蒙蔽了。 鬼面鬼心,还真是一点没错。 被当场抓住的少年被大声质问,一时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结结巴巴说了好半天,才把事情说完。 原来他是受害者的远方表弟,前不久才投奔过来,和表哥一起生活,翻墙进门是因为怕开门声打扰到哥哥睡觉,害得他又做噩梦。 几人一核实,发现事实如此,他身上既没有邪神教气息,手边也是买回来的吃食,便知晓是虚惊一场,连忙修复了坏掉的门,这才结束调查,回到住处。 “好像没什么收获啊,或许我们应该调查下一个可能下手的目标。” 下一个目标吗? 迟穗仍然走在最后,目光意味深长落在担忧着表哥的少年身上。 不就在这里嘛。 袁鹤自小在妖境西陲长大,后来父母病逝,才搬到流光城和表哥一起住。没想到才来没多久,表哥就突然一觉不醒,所幸此前并未有人因此丢失性命,他倒也还宽心。 送走三个调查此事的沧澜宫弟子,他跪坐在床边,帮表哥清理身体。 他和哥哥的眉眼有几分相像,邻居见了都说像是亲兄弟。 袁鹤灵力低微,除尘诀也用得不好,更多是靠人力,忙完时手都有些酸了。 他放下手中活的东西,情不自禁顺着朦胧的月光望向窗外。 每当静悄悄的月圆之夜来临,他都忍不住想起百年前的那件事,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亲口和那人道谢。 表哥好像又做了噩梦,睡梦中眉头紧皱,时不时发 出声音。袁鹤摇摇头,把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省去。 那样的大人物,恐怕再不会有机会见到了。 这是表哥睡着的第三个晚上,按之前的例子来说,明日就该醒了,也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是哪一个倒霉鬼,沧澜宫的弟子们又能不能顺利…… 他再不能想了,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尝试着涌入身体,意识也渐渐迷失了。 奇怪…他为什么不动呢,不是还要像以往一样浇花去吗…… 时间推进一刻,袁鹤心中“我正在被什么入侵”的想法就减弱一分。 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剑从他斩过,少年昏沉的意识顿时清醒,冷汗直流,转身就见身后站着一个黑袍人,手上被黑雾包裹,看不清他的手掌。 那把剑斩断了刚刚试图侵入他的黑雾,又随着一声轻喝迅速飞回主人手中。 “剑来。” 袁鹤睁大了眼睛。 那邪神教可不像被救下的少年一样修为不济,交手的一刹那便知晓来者不善,立即要跑。 他把全部灵力化作攻击,黑雾在他手上凝聚成一大团,遮盖了身影,极速攻向迟穗。 深渊魔族转身就跑,决不恋战。没想到刚刚转身,就和近在咫尺的少女面对面,差点撞上她剑尖。 “你要去哪里?不若让我见见阁下的真面目?”鬼面人轻笑着看他慌乱无助的模样。 “为什么我的能力对你不起作用?!”沙哑的声音响起,那人回头发现黑雾完好无损,心神俱惊。 他的黑雾是一种幻术,会短暂影响人的心神,距离这么近,她就算修为再高深,也不该直接闪开,而是有所犹疑才对啊! 除非她已经中了别的幻术。 迟穗不知他心中所想,剑尖一把挑开邪神教的兜帽。 月光明亮,室内两人都把他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 和在场两张耀眼夺目的脸比起来,这张暴露出来的面容着实算得上丑陋不堪了,五官挤在一起,面容坑坑洼洼。 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僵硬转过头,和地上瘫坐着的袁鹤对视,从少年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才尖叫一声捂住脸不断后退,“不要看!不要看我!” 迟穗眉头一挑,刚上前一步,就见这人骤然倒地,扑腾得更厉害了,把袁鹤都吓了一跳。 对手似乎完全丧失了斗志。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邪神教。”鬼面少女歪歪脑袋,“看见你的脸难道比杀了你还让人难受吗?” 邪神教不断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迟穗意识到自己真把人吓着了,关联到他堕入邪神教的原因,问不出话可不能乱杀。 少女打了个哈欠,打开一旁的窗户,立刻有隐在暗处的辛夷楼弟子现身,把人带了下去。 “先带回楼里审问吧,他可能会幻术,不要放松警惕了。” 下属低头应是,很快退下。 床上的男人睫毛微颤,快要醒来,迟穗也不多留,嘱咐袁鹤一句: “辛夷楼办事,不要多嘴,旁人问你什么,一概答不知。” 少年自然配合,愣愣点头。 迟穗解决完此事,明日便打算回程去找慕容遥,收剑入鞘,抬脚便要离开。 谁知一直坐在地上的袁鹤却是耳朵一动,眼睛蓦然焕发出神采,拉住了迟穗的裙脚。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她眨眨眼,对上人亮晶晶的双眸,一阵莫名,扯回被他紧紧攥住的衣裙。 这人要干嘛?碰瓷吗? “谢谢你救了我!”他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姿势不好看,手脚利落地爬起来,高兴又激动地继续说: “一百年前也是,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谢谢你!” 迟穗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这张脸。 虽然说确实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但她很肯定自己救过的无数人里没有他。 毕竟一百前她只来过一次妖域,如果说他是当时西陲的居民倒是说得过去,但是…… 看着少年感动得快要落下泪来的表情,她想,应该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 “我没有救过你,你认错人了吧。” 袁鹤见她否认,有些急了,拦住迟穗的去路,气都不喘地解释: “一百年前,妖境西陲,那天辛夷楼让大家结伴互相照看,但是我趁着父母不注意跑出来了,遇上邪神教,是你救了我啊!” 也是一样的月亮,也是一样让人安心的可靠背影。 他说:“你的剑入鞘时会发出这种声音,很特别,只有你的有,所以我才能认出来。” 剑鞘发出的声音…… 迟穗意识到什么,僵在原地。 “那时候我年纪还太小,害怕得要命,精神恍惚,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不记得你的脸了,实在是抱歉。” 他神色有些愧疚,但又很快释然,”我一直想对你说谢谢,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还好命运让我又遇见了你!” 月亮圆满,本是团圆之意。 ——“前辈,你剑鞘发出的声音很特别,怎么做到的?” ——“你说这个,这剑鞘是我自己做的。你看,反面入鞘,机括相扣,就会发出声响,若是正面送入则寂然无声。” 好不容易强硬淡去的哀伤和疼痛再次席卷而来,心中被挖去的那一块显露出来,迟穗才后知后觉,空落落的那一处从来没有被填补过。 百年前被宋以宁护在身后的孩子和眼前一脸期望的少年渐渐重合,令人无端心痛。 “不,你认错人了。”过了半晌,迟穗才开口,心中晦涩一片。 “那是我的前辈,并不是我。” 袁鹤一愣,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脑袋,“这样啊,那可以麻烦你帮我带句谢谢给他吗?” “……我会的。” 少女不敢再多待,踏着月色离去。 ——所以再送你一点小玩意儿,不算什么。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去,我亲手给你做一个,便算作你十八岁生辰的贺礼了。 ——庆祝咱们少楼主真正长大成人,变成一个顶天立地、可靠非凡的大人物。 作者有话说:回收了一个伏笔[墨镜] 第72章 幻术 少楼主中了幻术 “竟然没有出现下一个受害者?” 三人起了个大早, 了解消息后发现不仅久困梦魇的人已经清醒,曾经因为受困而精神不济的妖族也久违睡了一次好觉, 醒来神采奕奕。 此事便是解决了。 “奇了怪了,莫非这作祟的家伙知道我们来调查,害怕得跑了?”裴音无法理解,低着头喃喃自语。 祁寂则是侧着头看迟穗,心知肚明是少楼主出手。 少女站在窗边,目光漫无目的落在街道上, 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 “阿岁,昨夜没睡好吗?”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多管闲事。她连夜解决任务, 说不定有些棘手,一夜没睡呢。 即便前两天还被迟穗用剑架着脖子威胁, 祁寂仍然不自觉把她看作“阿岁”, 时常关心她的状态。 恐怕少楼主并不需要这无谓的担心吧。 他心知说错话, 缓缓收回视线, 全当没问那一句。 “我没事。”迟穗却冲他展颜一笑,晃得祁寂一愣神, “昨夜一直害怕任务搞糟, 睡得不太安稳。” “真是的。”裴音被吸引了注意力,凑上前打量同伴的神色, 确实瞧出几分憔悴, 想关心阿岁, 又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半天憋出一句: “这种 程度的任务,怎么可能做不好嘛,时间问题而已。” 迟穗点头说是, 一行人坐享其成,回到沧澜宫。 祁寂牢牢记得那天的话,知道迟穗会在今夜子时去找宗主。两人和裴音分别,他落在少女身后,一路上踌躇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你还要踩我的影子泄愤吗?”迟穗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不回头也知晓祁寂此时的表情,忍不住笑道: “不至于这么记仇吧,我没有伤到你哎。” 到了院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太阳在她身后,却没有她的双眸耀眼夺目。 “你很不错啦,修为高、性格好、讲义气,能和你做朋友真的很开心!” 祁寂比她高半个脑袋,迟穗的身影不能挡住所有阳光,但太阳再刺眼,他的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 少年就这样愣愣望着她,时间仿佛有一瞬回到了初入沧澜宫那一天,他也这样不紧不慢跟在迟穗身后,看她伸出手,在漫天桃花中接住了一朵从枝头跌落的花朵。 蓦然回过神,祁寂才惊觉阳光太过刺眼,连着眨了几下眼睛,直到忽然湿润的眼眶重新干涩起来,绕过迟穗走到她前面。 门发出轻微的声响,被推开。 “我要做天底下最厉害的剑修,荡尽天下不平事。” 迟穗听见他说。 祁寂背对着她,声音再也听不见半点迟疑。 “我的天赋修为确实不及你,但这不代表我就是弱者。” “未来千年、万年,我永远都不会放弃我的理想,但凡你有一刻的松懈……” 少年霍然转身,下颌线绷出坚毅的弧度,一双眸子清清明明,目光落在迟穗脸上,没有半分躲闪。 完全不似那夜一般挫败迟疑。 或许坚定、不屈、不甘于人后,才是祁寂的底色。 “那就是我超越你的时刻!”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回了自己的房间潜心修炼。 真是了不起啊,迟穗想,祁寂身后那把剑叫什么来着。 少楼主怀着目的来到沧澜宫,对这里并不太上心,连带着一直以外自诩天才的祁寂也如此,从未关心过同门的刀剑叫什么名字。 此时却无端想起来,祁寂的剑,是叫“攀星”。 敢凭三尺剑,直上揽星辰。 迟穗心情没由来地转好,先看了看楼中的传信,得知昨日抓到的深渊魔族堕入邪神教的原委。 原来他一直因为相貌丑陋而自卑,也因为外貌受到了许多不公的待遇,觉得天道无情,于是加入邪神教,通过向邪神献祭他人的生命力来一点点改善容貌。 “其实只要给自己施加一个伪装术就行了,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说凭什么自己就要靠假面目过一辈子。”凌今越中途插话进来。 宿泱一把推开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他的明魂心狠手辣,已经有不少刀下亡魂,暗魂却是良心未泯,一直不肯手染鲜血,只通过吸人精魄来献祭修行。” 原来如此。 “他幻术不错,留着或许有用。”迟穗听完,分析道,“让洛玄之物尽其用,能再造个好东西出来也说不定。” “物尽其用是这么用的吗!”另一端又传来凌今越叫嚷的声音,“迟穗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和宿泱都想你了,哦,还有十一一直念叨你!” “是吗?”迟穗被逗笑,反问。那头没再回话,一直发出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估计是宿泱恼羞成怒教训人去了。 两人打闹间被十一渔翁得利,少女拿起传讯符就道: “我没有一直念叨少楼主,正事要紧,少楼主不要理会凌今越。” “十一!”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迟穗安静听着,心里想:我也很想你们。 地牢中,被俘虏的魔族在角落缩作一团,此时是心狠手辣、杀人无数的明魂掌控身体,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他满脸都是血,小心地上移视线,望向明灭光影里慢条斯理擦着剑的身影,猝不及防对上那冰冷的目光,又是一抖,一秒也不敢耽搁地低下脑袋。 不要再过来了…… 他的血从脑袋低落到膝盖上,心被恐慌害怕填满。 早知会落到破军星主手上,还不如昨晚就死在少楼主手里。 昏暗的地牢只有淮身后有些微弱的光线透进来,他嗤笑一声,举起剑,擦拭得干净的剑身清晰映出他的身影。 “有什么遗言?”淮照例恐吓。 说点什么、什么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余光瞥见杀神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阶下囚把头埋得更低,不住颤抖着,终于在剑锋贴近的那瞬间大叫: “少楼主中了幻术!” 剑果然停了。 夕阳贴着远处的山脊缓缓沉落,把天际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余晖漫过连绵的林梢,将树林洒上金辉。 琴声不绝于耳,能从中听出演奏者的好心情。 “奇怪,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迟穗直直顺着山路往上走,等到了熟悉的地方,才骤然停下脚步,有些疑惑。 她不是要去找决明师兄吗?怎么来到了妖尊的地盘,何况他现在远在妖界,连师兄师姐都不在山峰上。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又是哪里来的琴声? 树影层层叠叠压下来,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阿岁,你来了啊。” 不对劲!有危险! 潜意识疯狂报着警,但迟穗却仍然伸出手。 那是……月离声的境界…… 一切都像是百年前那次一样,她无知无觉地来到这里,又不顾意识抗拒地进入了妖尊的梨花境界。 雪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暮色漫进梨花林,雪白的花瓣落在古琴上。 月离声似乎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迟穗说不出来。 他发间簪着枝半开的梨花,指尖刚从弦上抬起,余音还在花影里轻轻绕着。 妖尊大人眉目温润得像浸了春水,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见她怔在原地,便轻轻招了招手,“怎么不过来?” 月离声好像在引诱她。 但她的脚步如人所言,一步步靠近她。 如愿以偿看见少女近在咫尺,月离声搁在琴上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眼底的笑意漫得更浓。 他微微倾身,目光黏在迟穗脸上,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衬得他面色愈发温润,神情却不像往常那般柔和克制。 好像一朵花剥开层层花瓣,终于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黑色花心。 “阿岁,你怎么一直不来找我?” 离声指尖缓缓抬起,缠住少女散落在腰间的一缕长发,“是不是觉得我性格无趣,没有新鲜感了?” “……自然不是。” 好奇怪,好奇怪。 语言行动都不受自己控制了,迟穗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引导着她的情绪,攥改她的意识。 但因为自己修为过高,影响得并不完全。 要直接挣脱吗? 用强大的神识之力清除影响,再和妖尊一战并非难事,但迟穗选择按兵不动。 先前的猜测马上就要被正式了! 迟穗的否定刚落进耳里,月离声唇角的弧度扬得更高,方才还敛着的动作也变得急切,终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风又起,满树梨花坠落,沾了两人满身。 “我就知道,你怎么会嫌弃我呢,明明一开始,就是你主动凑上前来的啊。” 他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满是梨花香气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你和同门下山玩,放河灯、猜灯谜,任劳任怨跑一趟妖境,都没有想起我来。” “阿岁,我不是你最崇拜,最喜欢的人吗?真让我伤心。” 他把迟穗撒过的谎一个个复述出来,一字不落,仿佛真的是后者辜负了真心。 “你不来找我,我便只好把你引来了。” 风卷着花瓣落下,沾在他发间的那枝梨花晃了晃。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多陪陪我吧。” 第73章 大事 “是。” 宋以宁是怎么死的? 第一消息是为了保护妖族居民不幸牺牲, 幸存者也并没有说谎,但迟穗总觉得不对劲。 以宁前辈一向是强大、冷静而可靠的, 只是被邪神教围攻,真的会保护不了那几个人吗? 不留痕迹操纵局面的人,用幻术蛊惑众人的家伙,迟穗想…… 或许就在面前。 确保自己随时能够挣脱眼前之人的控制,少女没再抵抗,任由他继续下去, 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你最喜欢我了,绝对不会离开的,对吗?” 月离声的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不细看难以发现。此时两人距离太近,这颗泪痣像一点艳墨落在桃花眼尾, 令他的笑容都带上几分莫名的艳色, 很是勾人。 迟穗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最喜欢你了,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妖尊大人终于满意,操控着她坐下, “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迟穗点头, 心里却估算着时间,不 清楚离声还会留她多久, 要是今天没法赴约可就难办了。 这个问题没困扰她多久。 离声特意挑了自己最擅长的曲子, 古琴声起, 轻而绵长, 音无棱角,琴声里蕴含了灵力,落在迟穗耳朵里, 慢慢抚平了她有些急切起来的心。 她后知后觉离声的幻术是真厉害,不仅能做到以假乱真,更是无知无觉便能操作人的认知。也许自己就是在某一个试图接近的午后,被琴声所困。 不过以他的表现看来,并不知晓“阿岁”的真实身份。 “尊上怎么把我沧澜宫弟子扣在此处?” 琴声骤然停顿,不速之客闯入。 离声抬眼望去,刚刚还春风得意的表情一点点阴冷下来,竟是连平日里的翩翩君子也不装了,张口便是嘲讽: “宗主大人终日遮面,畏畏缩缩,倒不想还有心思来管本尊的私事。” 迟穗跟着看过去,雕刻古老繁复阵纹的屏风映入眼帘,竟然是慕容遥亲自要人来了! 但她为何能进入离声境界? “非也非也。”屏风后的人也不恼,淡然一笑,回敬他,“牵扯沧澜宫仙族首席,自然不算是私事。” 少女有一瞬间出神,却被人不满地转过脑袋。 迟穗:? 她和轻轻皱眉的离声对视,只见眼前人理也不理慕容遥,身心都放在她身上。 他有些不满阿岁的注意力被旁人夺走,半垂下眼帘,“不是说永远不离开我吗?为什么还要看别人?” 迟穗心里一噎,嘴巴不由自主张开:“对不起,我不会再看她了。” 好丢人! 少女端端正正坐回去,心脏跳得七上八下,几日前才和慕容遥打了个四六开,如今就在她面前对着妖尊唯命是从,好逊! 心里这么想着,但面上很是能忍。 慕容遥见迟穗按兵不动,明白她的意思,态度强硬起来,“沈善渊急着要人,把她给我,若要逼我硬抢,我会清除她所中的幻术。” 月离声蓦然转头。 “那孩子看起来单纯善良,心却很是通透,你皮囊下装的什么东西,不会以为她看不出来吧?” 慕容遥字字戳心,可谓一点情面也不留。 “清醒的阿岁可不会对着你说喜欢。” “我也不是会容忍你挑衅的人。” 场面一触即发,火药味十足,两边争锋相对,谁都不愿先退一步。 “咳咳。”紧张的场面里突然冒出一声咳嗽声。 离声瞳孔微微睁大,立刻起身扶住弯腰咳嗽的阿岁。 是了,阿岁体弱多病、修为不济,不能在他的境界中久呆。 不再对峙权衡,他放走了阿岁,再三警告宗主不能清除幻术,又揉揉少女的脑袋,道: “我就在沧澜宫等你,明天一定要来找我,后天也要,日日都要,好吗?” “好。” 他这才由阴转晴,“乖孩子。” “我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人我就带走了。”慕容遥看他此刻真心流露的神情,暗地里编排不知道谁才是乖孩子。 离声看着迟穗远去的背影,独自奏起琴来,再次加深幻术的影响。 离开境界时月亮已经高高挂起,迟穗走在慕容遥屏风左侧,两人默契地都没说话。一直到议事厅,慕容遥才撤掉屏风,推开暗门。 她跟着走进去,打量四周。不过是个普通的房间,和慕容家的一样,平平无奇。 一想到慕容家,她就忍不住想起那句“我剑悬天”,收回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那象征着慕容遥所有意志与理想的遗言,她仍然坚守着吗? 月色穿窗淌进来,漫过案角的卷册。清辉冷白,把屋中器物的轮廓映照得分明,投下一片黑影。 “我是个失败的人。” ……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说。”骤然听见她自我否定的话,迟穗心里的天平隐隐倾斜。 千年过去,物是人非,少年时的志向,或许她已经不记得了。 慕容遥垂着眉眼,浅浅笑着,不难读出隐含的遗憾与苦涩。 “好吧,这确实是一个糟糕的开场白。”她坦然承认。 不过事实如此。 从不知多少年前出生开始,她就一事无成。怀着那样炽热坚定的理想,明明给了无数人希望,最后却什么都做不到。 “属于‘慕容遥’的遗物被发现后,我也有了感应,又打听到那段时间辛夷楼少楼主就在慕容家,就知道你是为了我而来。” 迟穗懒散靠着柱子,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的地方。 月亮见证了她多少次成长与蜕变,伤痛与苦难,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大概,今晚也不例外。 总会让她做出什么决定,让她放弃什么东西。 慕容遥看了她很久,发现自己并不能从这年轻的少楼主脸上看出任何东西。 “我确实知道很多东西,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多。” “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只有一个条件——” 迟穗这才转头。 “邪神教在魔境找的东西是钥匙,传说中得到神力的钥匙,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钥匙就是魔尊的心脏。” 屋子角落悬着一块玉佩,是由魔境珍贵的黑玉所制作。凌今越也送过她一块,扬言花了很久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得了一块。 玉佩的穗子僵着不晃,面上透出道道浅淡的裂痕。 “我要你杀了魔尊,先他们一步得到神力。” 彼时无人知晓,这是更改魔境格局的一晚,也是让四境翻天覆地的一夜。 这一晚上发生了很多事情,不止迟穗和慕容遥通过高级法器签订了契约:如果她按照约定得到神力,后者将告知她所了解的一切。 同时,一如既往开启天眼的闻人归和远在邪神教的胞姐得到了同一则预言: “沧澜有客叩幽渊,魔镜初开照劫年。身渡死生双界外,千秋神位刻真言。” 一时之间,辛夷楼大部分精锐都被楼主突然调离,宿泱、淮、凌今越同时前往魔境待命。 从宋以宁死后就一直心事重重的十一若有所觉,瞒着所有人向迟穗传了一封简讯。 “少楼主,您是不是已经决定要做什么大事?” 收到她传讯的迟穗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看见隔壁灯火通明,还能感受到祁寂翻涌的灵力。 她现在很不爽。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被动走入了慕容遥的计划,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意识到自己动摇的心,迟穗猛地晃晃脑袋。 她这是怎么了,不是早就决定了吗? 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什么也做不成。 她只回了十一一个字:“是。” “十一?”宿泱敏锐察觉到同伴的失神,“跟上。” 十一静静站了半晌,拉下兜帽,遮住了她上半张脸,还有那双冰冷又冷漠的眼睛。 “是。” 深夜,慕容家。 守在后门的两名弟子靠墙站着,檐下的灵灯在夜风里晃出昏黄的光圈,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泪花,含糊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另一人抱着手臂,眼皮也沉:“再熬半个时辰换岗……”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了顿,目光投向暗处。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那人披着深色的兜帽披风,身形纤瘦,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她走得很快,却连半点声响也无。 “谁?”先开口的弟子皱起眉,手按上腰间剑柄。 另一人也清醒过来,眯眼打量来人。灯光扫过那人下半张脸——是个年轻女子。 他紧绷的肩线顿时松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惯有的轻蔑弧度。 “哪儿来的丫头片子,大半夜乱窜?”他扬起下巴,声音带着不耐,“还不快滚!” “滚”字刚落下。 一道剑光在夜色里掠过。 说话的弟子喉咙一凉,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觉天旋地转。 视野颠倒着落地之前,他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仍站在原地,颈腔里的血喷溅如泉。 另一名弟子瞳孔骤缩,拔剑的手刚抽出一半,那道银光已折返。 冰冷,刺痛,黑暗永寂。 夜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味,也掀掉了来人的兜帽。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是十一。 她垂着眼,甩了甩剑尖的血珠,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拂去衣上尘埃,而后抬步,踏过地上温热的尸体,推开那扇厚重的后门,走进了百年未回的慕容家。 作者有话说:已经忙完了,之后正常更新,大概都会在晚上!下章掉马预告! 第74章 掉马 因为它很弱啊 这一夜, 慕容家的血浸透了不知传承多少年的大宅。 十一一人一剑,从最外围的护院杀起, 一路向内。 惊叫声、奔逃声、兵刃碎裂声、躯体倒地声,起初不过零星响起,无数人尖叫着反抗,又被她冷漠杀掉,在更深沉的死寂中逐一熄灭。 她并非漫无目的地屠戮。 持剑向她冲来的,杀。 曾经辱骂女子、眼神淫邪的, 杀。 曾欺凌侍女、克扣月例的管事,杀。 躲在父兄身后叫嚣“贱人该死”的少年,杀。 但剑锋也会停顿。 蜷缩在柴房角落瑟瑟发抖的老仆, 她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面对躲在母亲怀中懵懂睁眼的孩童, 紧紧搂着幼弟、脸色惨白却仍挡在前面的少女, 她也收回了剑, 连目光都未多停留。 慕容遥说得对, 她花了数万年想做的事,想改变的族规, 想为女子挣的生机, 想打破的天命,都做不到。 十一想, 这都是因为她太善良, 总想着给所有人留余地, 总相信人心能换人心。 但十一不一样。 她没有那么大的志向, 不想做谁的救世主,不关心慕容家的女孩未来如何,她做这件事情, 只为了一个人。 少楼主要做很危险的事情,除了辛夷楼,还应该要用一分有力保障,需要不受掣肘的助力。 慕容家盘踞仙境数年,底蕴深厚,人脉遍布四境,正是最好的刀鞘与钱囊。 可这群腐朽傲慢的,将女子视作草芥蝼蚁的男人,绝不会心甘情愿将祖产奉予辛夷楼的女子。 那便杀光。 杀光了,剩下的妇孺稚子自然听话,库房里的灵石秘籍也会易主。 就让鲜血把这架陈旧而庞大的家族机器换上新的齿轮。 慕容遥终其一生没能撕开的天,十一用一夜血洗,撕出了一道赤裸裸的缺口。 剑锋划过又一人脖颈时,她微微睁大眼睛。 原来已经杀到她曾经的房间附近,那里有住了新的侍女,正惊恐地和别人抱作一团,互相安慰,一点她的痕迹都没留下。 也不需要留下。 满地都是血,不能让其他世家问询赶来,她得速战速决。 再一次把不自量力扑上来的男人一剑腰斩,甩到窗边,十一蓦然想起那日迟穗将她拉出窗时掌心灼热的温度。 不知是第几个人的血凝固在手心,凉凉的,少女却不自觉握拳。 那是温暖的阳光似乎还停留在掌心。 因为天生存在感低,也没有慕容家女人唯一被允许的优点:外貌,过去一百多,她一直不被关注,一日复一如活着。 无所谓。 慕容十一很早就这样想,这世界就是黑暗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坏。 直到少楼主的出现,带来了她生命中的第一个奇迹,第一缕阳光,辛夷楼的生活让她意识到,慕容家只是这世间小小的一部分。 只要有迟穗在的地方,明日,一定比今日更美好。 十一举起剑,抬眼看向面容狰狞的慕容黎。 “贱人!你还回来做什么!杀了多少人!” 少女没说话。 这是慕容家唯一一个算得上对手的家伙,也是路上最后一个阻碍。 慕容家主一腔怒火都发泄出来,灵魂都惊怒得扭曲,运转全身灵力挥剑,其中剑意比平日里要浓厚万分,但也丝毫不顾及周围蜷缩在一起的女人。 “成王败寇。”十一说,“请你去死吧,家主大人。” 这话说得更像是讽刺,她脸上淡淡的,也调动出全力,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毫不畏惧地迎上。 宿泱早就发现十一擅自脱离队伍,虽然她存在感低,但在修为高深的人刻意注意下,是不可能瞒天过海的。 她离开前和副官大人撞上目光,宿泱却什么也没说,放任她远去。 十一最后一眼的余光里,看见他微微点头,转身继续下令。 快要天光大亮时,旁边的小家族才敢探头进来查看。只见满地残尸,鲜血变成深色,用除尘诀也难以洗清。 慕容黎不甘的神色停留在了最后一刻,死不瞑目地倒下,尚且被留了全尸。 尸体一下子倒地,露出他身后藏着的小女孩。那孩子十岁出头,今日被唤来给家主送饭,还被守卫们发泄情绪训斥了一通。 而现在,刚刚还趾高气昂想要动手的守卫大人身体被切割成两断,最强的家主也死掉了,喷涌出的血也沾到她脸上。 女孩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到场上唯一站着的人身上。 她浑身是血,没什么表情,很像姐姐给她讲的传说中会收割无数人性命的亡灵。就这一瞬间,她便和这个令人畏惧的大姐姐对上视线。 小姑娘怔愣两秒,眼睛里的泪水要掉不掉,忽然焕发出了兴奋的光彩。 而周围躲着的女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心中也是一跳。 “十一……”有认出她的人喃喃。 黎明到来,曙光已至。 十一没管她们,独自往前走,一步一步踏上长长的阶梯,走到象征着慕容家权利与地位的议事厅,转身平视远处冉冉升起的太阳。 ——你看,改变一个家族,其实就这么简单。 脚下血流成河,身后尸骸枕藉,她手中那柄由迟穗送的长剑已卷刃,血每往下滴一滴,都黏稠缓慢。 还活着的慕容家人,大多是妇人、少女、孩童,以及少数瑟瑟发抖、未曾作恶的旁支男子。 她们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之上、俯视众生的少女,束缚灵魂几百万年的枷锁骤然一松。 谁说天命不可抗? 晨风拂过,带着浓重腥气,也带来远处第一声鸟鸣。 “打扫干净。”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浑身一颤。 “从今日起,我就是慕容家家主,女子可承家业,可习术法,可自立门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幸存的脸。 “有异议者——” 后半句没说。 但满地尚温的尸体,已是最好的答案。 十一转身,朝大门走去。晨曦初露,勾勒她染血的背影,竟有一种近乎神迹般的肃杀与宁静。 慕容遥求了一生的“我剑悬天”,原来只需要一场彻夜的血,就能实现。 多荒唐,又多公平。 “听说了吗?慕容家家主换人了!” “是呀,我哥哥亲眼看见的,昨晚上就听见人惨叫,第二天才敢去慕容家看,仙族世家之首,竟然一夜之间被血洗。” “还不知道那 人的名字呢,似乎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人物,真厉害啊。……干嘛这么看我!我很早就看那群自大的家伙不爽了。” “话虽这样说,全杀光也太残忍了吧……” 沧澜宫也迎来了一个不一样的早晨,昨夜慕容家事变,消息灵通的弟子得到消息,口口相传。 据说连宗主大人都被惊动,亲自赶往慕容家查看。 所有弟子都往广场走去,一路上谈论着自己的猜测,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今日是沧澜宫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会综合年龄、修为、亲传身份等方面,把所有弟子分成不同的组别,进行比试,决出三位胜者。 无数人埋头苦练,就为了能在这一日一战成名,只要表现亮眼,从此之后,无论资源还是人脉都能得到飞跃。 因为宗主不在,这次由剑峰长老代替她主持本次宗门大比。 “阿岁人呢?!”台上的长老滔滔不绝,裴音艰难挤出人群,跌跌撞撞来到祁寂身边,却没看见阿岁。 “我怎么知道……”祁寂收回东张西望的视线,假装自己没有再找阿岁。 裴音闻言,眼睛一眯,提起他的衣领,“你不知道?你们关系那么好,就住一个苑,她在哪里你不知道?!” “这可是宗门大比!” 迟穗天赋平平,哪怕为人温柔善良,但实力不济,被选为亲传,成了仙族首席,本就人心不平,她时常会教训几个背后说人闲话的弟子。 要是连宗门最重要的盛事也不来,还不知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祁寂面上不显,心中却也是焦急。 这少楼主做什么去了?! 他这几日不是练剑就是修行就为了证明自己可以追赶上迟穗的脚步,都没怎么关注她的动向。 这么厉害的人,总不能出什么事吧…… “接下来公布第一轮比赛名单!” 几个首席师兄师姐站在一起,云悟也发现阿岁不在,有些担忧。 “是不是又生病了?” 谢决明回忆了一下小师妹的身体状况,发现还真有可能。 “我去看看。”他说。 话音刚落,惊变突起。 “啊!那是什么!” 一声尖叫响起,弟子们原本挤在台下仰头看对阵名单,闻声纷纷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人群外缘,一个弟子瘫坐在地,手指颤抖地伸出。 广场边缘突然出现一尊巨影。 那是什么怪物? 正往回走的祁寂停住脚步,呼吸骤然停顿。 它太高了,高到必须拼命仰头才能看清全貌。青灰色的皮肤布满粗糙的瘤节,脊背上嶙峋的骨刺根根竖起,四肢粗壮如殿柱,每一次挪动,地面便随之一震。 这不是寻常妖兽。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沉甸甸碾过来,许多低阶弟子腿一软,几乎跪倒。 “退!所有弟子速退!” 剑峰长老最先反应过来,暴喝声里已拔剑出鞘。几位长老同时飞身而起,剑光、符箓、法诀齐齐向那巨兽罩去。 这妖兽弟子们不知晓,他们却是知道的! 妖族深处有一禁地,常年生活着这天下唯一一只焚天兽。 光从名字来看就知道不好惹了! 焚天兽一张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便有无数灵火席卷而来。 谢决明最先反应过来,拔剑救下身旁的弟子,“快跑!” 焚天兽素有天下第一妖兽一称,它强大得可怕,连妖尊都无法降服它。 但邪神教三大长老之一的青衣客的天赋却是将妖兽收为己用,谁也不知道他一怎样的方式驯服了这只焚天兽。 但眼前这个巨大无比的家伙无疑就是青衣客手下最强,在邪神教,甚至整个四境战力也排的上前三的存在,绝不是他们能够应付的! 宗主不在,必须保护弟子们撤退! 但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落在妖兽身上,只溅起零星火花,连道伤痕都没留下。巨兽低吼一声,前肢随意一挥,带起的罡风便将两名长老扫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 绝望漫开。 宗主不在,留守的长老挡不住。首席弟子们已经冲上去,各色灵光在巨兽周身炸开,却只让它更加暴躁。 它抬起脚,眼看就要踩向一群来不及撤离的低阶弟子。 就在那脚掌落下的瞬间。 一道桃粉身影从巨兽背后的屋檐上疾射而下。 和那山峦般的躯体相比,这道影子渺小得像片羽毛。 可就是这片“羽毛”,手中一道清冽剑光乍亮,精准无比地刺入巨兽右肩与脖颈连接处。 “嗤”的一声,庞大如小山的肩肉竟被那道剑光整个削离!鲜血尚未喷涌,剑光已如活物般一绕,灵力凝成的剑气绞肉机般旋开,将那断口处的筋肉、血管、骨骼尽数搅成碎末。 血肉落下,将距离最近的谢决明淋了个满身,但他此时却没空嫌弃身上脏,只呆呆仰着头看着那熟悉的少女。 巨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想要转身,那道白影却已借力跃起,足尖在它脊背骨刺上一点,灵力隔开喷涌而出的火焰,身形如鬼魅般翻至它另一侧。 剑光再闪,左肩同样被卸开、绞碎。 迟穗不爽极了。 她昨夜睡不安稳,一直到天色隐隐泛白才睡着,今日不仅起晚了,还被突然告知十一血洗慕容家。 “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少楼主大人嗤笑一声,又一剑刺入焚天兽的脖颈中。 “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破坏法阵来这送死,不过我会好好成全你的。” 十一擅自行动不是让她最生气的。 最让迟穗心中不爽的是,自己不够让十一信任,害得她手染鲜血,走上一条血路。 说来也是,她这些年都没碰见过什么像样的对手,人们在赞扬她的强大,也从没将她放到像无尘仙尊那样的天下之首的位置。 磅礴灵力压缩到极致后,剑气锋锐到能轻易切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皮甲,精准剥离骨骼,切断筋络。 巨兽疯狂挥舞仅剩的前肢,却连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就让我拿你铺路好了。”迟穗飞过它身前,和妖兽金色的眼睛对视,整个人不过它一颗眼珠子那么大。 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仙家术法在她手中化繁为简,冰霜凝线锁住巨兽挣扎的动作,不过十余息…… 那让长老和首席弟子们束手无策的恐怖巨兽,动作越来越迟缓,吼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像一座被抽空了骨架的肉山,轰然瘫倒在地! 倒下时带起的风吹起满地烟尘,也吹动了迟穗的衣摆。 迟穗在它完全倒地前,足尖在那颗已然死寂的巨兽头颅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向后飘落。 落地时,恰好巨兽的尸体彻底瘫平。 少女落在它后脑的位置,脚下是粗硬如岩石的皮革,素白的鞋履踏在近黑的兽皮上,刺目得惊人。 风卷过广场,吹散最后一丝烟尘。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巨兽的尸体横陈大半个广场,将原本整齐的演武场割裂成两半,暗红色的血从它身下汩汩涌出。 迟穗就站在这片血泊中央的“山巅”之上。 她微微垂着眼,看着脚下已无生息的巨兽,脸上没什么表情。 握剑的手很稳,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沿着锋刃缓缓下滑,在剑尖悬停了片刻,“嗒”一声轻响,落入下方血泊,漾开一圈涟漪。 晨光完全越过了远处的山脊,金灿灿地铺洒下来,照亮迟穗半边侧脸,另外半边脸仍落在巨兽头颅投下的阴影里,明暗交界处,众人清楚看见她干净的衣裙,一点鲜血也看不见。 只是衣角微脏。 清风扬起红色发带,发梢扫过脸颊。 广场上死寂一片。 所有弟子都维持着仰头的姿势,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中的兵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师妹…你、你为什么能杀了它?” 云悟眼睛都忘记眨,好像连心跳也感受不到,她迎着刺眼的阳光,全部目光都聚焦在散发着与平日里完全不符的修为的阿岁身上。 “为什么?” 迟穗歪歪脑袋,还是那副活泼乖巧的样子。 她嘴角勾起,一副鬼面忽然出现在左手,被少女往上一抛,在空中旋转一圈,又稳稳接住,戴在自己脸上。 “因为它很弱啊。” 作者有话说: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衣服不沾血是很考验技术的(bushi) 第75章 永夜埋骨(一) 奇怪的魔宫 鬼面一出, 没人认不出她的身份。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迟穗, 是辛夷楼少楼主,为了调查隐姓埋名进入沧澜宫。”迟穗收剑入鞘,剑鞘发出一声轻鸣。 “如果你们愿意,仍然可以叫我阿岁。” 广场上人山人海,寂静无声,众人齐齐仰头呆呆望着她。情绪稳定如妖族首席萧瑜, 也一动不动保持着拔剑的姿势,连灵力都不敢平息。 情绪总是大起大落的如裴音,此时已经呜呼一声晕倒过去, 被在场唯一一个知情者祁寂眼疾手快地接住。 少女从高大的身躯上一跃而下,不再顾及同门的情绪,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沧澜宫的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 谢谢大家的照顾。” “……不客气。”云悟显然还没从具大冲击中醒过神来, 眼神还没聚焦, 下意识就回答师妹的话。 等等,师妹刚刚说什么?!她是谁?! 人群远远注视着那道身影往大门走, 纷纷让出一条大道, 宁愿自己人挤人,也不敢碰到这个把焚天兽削成香蕉皮的少楼主。 迟穗顺利地离开沧澜宫, 前往魔境。 此时此刻世上有五种迎接巨变的人。 一个是仙境世家, 慕容家一朝被血洗, 家主换人, 局面被改写,众多小世家都死死盯着,妄想分一杯羹。 但顾及在闻人归示意下坐视不管, 甚至隐隐有帮衬新任慕容家主之意的闻人家,以及实力不可小觑的十一,暂时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不过,只要这样平稳的局势能够持续一阵子,就足够闻人归帮着十一彻底站稳脚跟了。 慕容家的天命局只有局中人可破,昨晚发生的事情也在楼主大人的预料之外,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这盘局上对自己极为有利的一子,于是亲自前往仙境善后,迅速召回洛玄之和温迎留守楼中。 除此之外,她还在路上碰见了同样赶去慕容家,但比起她神情更加凝重的慕容遥。 两人的观念完全不同,一个为了大局什么都可以舍弃,一个坚持底线决不滥杀无辜,意见自然相左。 第二种人是刚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沧澜宫众人,还愣愣地看着彼此。 “她…是杀掉了焚天兽吗?前三的凶兽,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斩杀了?” 长老走到最前面,在妖兽的尸体前蹲下身,眼神复杂。 “要变天了……” 天下最强无非二人,洛玄之与沈善渊。无论是焚天兽还是魔尊妖尊,又或是邪神教长老,都要排在二人之下。 如今看来,天下第一剑的名号,怕是要易主了。 第三位是远在天边的青衣客,以心头血为引契约的焚天兽被杀,主人遭受了重大反噬。刚刚还游刃有余的青年脸色一白,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黑血。 他身旁的闻人枝淡淡看了一眼突然跪下去的青衣客,百无聊赖玩着手上的鞭子,“沧溟,你中毒了吗?” 没有一点关爱同伴的意思。 沧溟半跪在地上,感受到神魂传来的剧痛,竟然还笑得出来。 青色的衣衫被血液染红,他咧开嘴,“焚天兽死了。” 闻人枝手上的动作蓦然一停。 还有一种是以最快速度到达魔境的辛夷楼弟子,由宿副官带领一路分散到各个据点待命。 “宿副官,我们……”宿泱旁边围了两三个高级弟子,正向他汇报着工作。少年老成的副官大人认真听着,忽然抬头。 其余人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迟穗已经到达魔境,连头发都没乱,完全看不出来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以及…… 她并没有带鬼面,强大的修为和灵力毫不掩饰,甚至气势逼从前更甚,好像隐隐有什么隐藏着的力量,被释放了出来。 “少楼主!” 现场几十弟子,连宿泱在内,俱是单膝沉跪,右手稳按佩剑,脊背挺得笔直,垂首扬声:“少楼主!” 平日里嬉戏打闹,任务中却容不得半点失误。 拼尽全力执行少楼主的命令,这就是这次行动的唯一任务。 “辛苦你们了。”迟穗从他们身前一一走过,径直往据点深处走。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当然,还有最后一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睁开双眼,死死盯着迟穗。 魔境,也称永夜境。这里没有太阳,魔族天性好战,以强者为尊,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坏种。相反,像凌今越一样最是看不惯恃强凌弱,以保护弱小为志向的人倒是大多数。 澄陵魔尊名唤封不扰,继任魔尊之位已经万年有余。书上对他记载最多的就是性格恶劣,杀了上一任魔尊,才被拥戴着继位。 在辛夷楼的情报中也是如此,但他并不滥杀无辜,并且实力强大,所以像裴音、凌今越,以及他的徒弟谢决明和祁寂,都很崇拜他。 “所以你是封不扰的大弟子,他专门派你来接我?”迟穗独身前来拜访,意料之中被奉为座上宾。 魔尊居住在魔宫中,和小瞒山上清冷的宫殿不同,这里奢华高调,来来往往都是尊上的侍从。 而眼前的女子叫做喻司,是魔尊坐下大弟子,也是谢决明的师姐。因为入门时间更早,天赋高,所以早早离开沧澜宫,在魔境担任魔将一职。 “是。”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在迟穗心想封不扰是不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时,喻司似乎才意识到气氛尴尬。 她有点纠结地咬了咬下唇,环顾四周,眼看四周的守卫目不直视地尽职尽责,最后竟然把求助的视线投向迟穗本人。 迟穗:? 不应该啊,封不扰也不知道她是来掏心的,干嘛这么对她。 “也许,你现在应该带我去见封不扰?” 眼前人被她一提醒,顿时醍醐灌顶,一敲脑门,“我想起来了,请和我往这边走!” 认真的? 迟穗跟在她身后,看她像个初来乍到的人一样带着她四处走,愣是没找对路,比她这个客人还像客人。 迟穗有点后悔没多打探一点情报就进来了,这位师姐实在怪异。 眼睁睁看着喻司一步踏进凉亭,离目的地越来越远,她忍无可忍地将人拉回来,“我猜如果要去找魔尊的话,应该往南走吧。”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因为她早就把魔宫布局背下来了。 谁知一对上这姑娘迷茫的视线,她就觉得大事不妙。果不其然,喻司大喝一声,退后两步,眼神锐利起来: “你是谁?为何在魔宫?!” 迟穗:……心累。 “喻司!你怎么跑得这么快!都说了我亲自去我亲自去,你耳朵聋吗?!” 很快救星就来了,他看起来很着急,手握成拳就往喻司脑袋上敲,“真是的,就你那破记忆力,一跑出去就不记得回来的路了。” 他跑得衣衫有些凌乱,光顾着教训喻司,冷静下来才意识到现场还有一个人。他僵硬地转过头,和一脸见了鬼的迟穗对视。 喻司看起来什么也记不住,偏偏记得这个人,巧了,迟穗也认识这个人。 “师尊!” 封不扰眼疾手快地捂住喻司的嘴巴和迟穗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几分钟,才尴尬地放下手,假装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服。 “有贵客远道而来,和我走吧。” 说着他就自顾自转身离开,背过身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 竟然被辛夷楼的家伙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走了两步,发现迟穗没跟上来,传闻中脾气相当暴躁的魔尊大人仅用了一秒钟就脸颊通红: “喂!你这家伙不要给脸不要脸,本尊亲自出来接你,给我好好感恩戴德啊!” 说话确实刻薄,不过和平时的表现格格不入。 这地方有正常人吗? “知道了。”迟穗叹了口气,看了眼还茫然看着她,一副不记得她是谁的喻司叹了口气,三两步越过师徒二人走到最前面。 “是要去客房还是议事厅,往这边走。” 封不扰:……谁才是魔宫主人?! 虽然过程曲折坎坷,但迟穗总是平安到达了主殿,喻司下去待命,此时只有她和魔尊两个人。 回到主场的封不扰找回状态,坐回自己的往左,终于回归那不可一世的魔尊样子,“少楼主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我在调查慕容遥生前的事情,听说她曾经从你手中抢过一根火竹,特来拜访。”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太想把自己的丢人事迹告诉别人,但他又心知辛夷楼的人不会是为了取笑他才跑这一趟,定然事关重大,只好一撇嘴,道: “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我和她交情不深,恐怕给不了你什么有用的信息。” “说来听听。” 迟穗一笑。 她可不会全然听从慕容遥的话,为了她口中的真相押上全部。迟穗可以选择走一条路,但不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人活在这世界上必然会留下痕迹,哪怕不完成她们之间的约定,也能一点一点拼凑出全貌。 “我对慕容遥早有耳闻,但没想到她会突然打上门来。”回忆起那个女人,他脸色都不太好了,“那家伙说什么也要去焚骨之地,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堆骨头,还有无穷无尽的烈火。” 慕容遥是除了历代魔尊外唯一一个能从那里活着回来的人,但她出来时神情有些恍惚,两手空空,当晚突然杀到封不扰处,抢走了一截火竹。 “就这么多了。”魔尊用手撑着脑袋,打量迟穗,“你可别说你也要去,慕容遥只是运气好而已,并不是足够强就能全身而退。” 迟穗目不转睛盯着封不扰,得到了两个信息。 一,慕容遥恐怕在很早之前就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用一根火竹封锁了遗物。 二是,封不扰在撒谎,向她隐瞒了重要的东西。不过具体是什么,还看不出来。至少,慕容遥夺走的火竹不止一根。 第76章 永夜埋骨(二) 她会好好珍惜 迟穗不能光明正大地杀掉魔尊, 更不能让人联想到是辛夷楼出手,于是就在魔宫中多耽搁了几日。 魔族比想象中还要热情好客, 当天晚上就办起了招待宴欢迎她,迟穗打着哈哈被几个侍女架着坐到座位上。 怎么这么难以拒绝?本来是要去焚骨之地探探的。 魔宫的夜宴比想象中热闹得多。 殿内灯火通明,琉璃盏里盛着烈酒,映得满殿华彩流溢。乐师拨弄骨笛,声声悠扬,迟穗被按在席位上, 面前摆满珍馐,香气扑鼻。 “不知道你喜欢看男的跳舞还是女的跳舞,索性都叫了过来。”封不扰斜倚在宽大的座椅里, 一手随意把玩着酒樽,暗红镶金的袍袖垂落, 衬得他眉眼间的恣意愈发醒目。 “谢谢。”但其实不用。 “不客气。” 眼前的舞女似乎格外中意迟穗, 三番两次朝她抛媚眼, 被封不扰冷哼一声, “成何体统。” 舞女闻言瞪他一眼,转头又朝迟穗笑, 故意坐到她桌上为她斟酒。 迟穗一口咬住她喂来的水果, 心想这姐姐什么来头,魔尊她也敢瞪? 远处廊下, 喻司正压低声音和谁说话。 “……这样能行吗?”喻司犹豫。 “当然行!”另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斩钉截铁, “魔尊大人在她面前丢了面子, 你难道不想帮他找回场子吗?” 迟穗挑眉, 慢悠悠抿了口酒。 两人离这边有一段距离,但正正好在她的修为可以听见的范围内。 这对话倒是有趣,好像在预谋什么幼稚的恶作剧, 她正琢磨着,又听那男子长叹一声。 “我们家阿音可是真心错付啊……每次回家都要提‘阿岁’这个人,我原本还欣慰,心高气傲的女儿总算交到朋友了,结果今天传讯回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连名字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又无奈道,“可我说少楼主到魔境来了,她抽抽搭搭半天,最后居然让我多照顾她,可怜我天下第一好的阿音一片真心啊!” 他一说到这话就停不下来了,一边夸赞女儿,一边抨击迟穗,音量都提高了不少。 迟穗动作一顿。 裴音的父亲? 原来恶作剧的对象是她啊。 她不动声色地啜了一口杯中烈酒,灼热感顺着喉管滑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肴,最终落在鱼脍上。 哦,泻药啊。 迟穗垂下眼睫,倒也不生气,反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发现裴正期待地远远往这边眺望,她如其所愿吃下来下了药的饭菜。 裴正喜笑颜开。 看着吧阿音,爹这就给你报仇! 少楼主微微蹙起眉,侧过身,用恰好能让身旁人听清的音量轻声自语:“这鱼脍与我往常所食,略有不同。” 封不扰闻言偏过头,瞥了一眼那盘鱼脍,嗤笑一声:“能有什么不同?魔宫膳房的手艺,还不至于糟蹋这点东西。” 话虽如此,他还是随意地伸过筷子,从迟穗盘中夹走一片鱼脍,送入口中,挑眉:“本尊尝着挺好,少楼主还是别挑食。” “原来如此,许是辛夷境与魔域口味有所差异。” 封不扰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瞥了一眼那碟几乎未动的鱼脍,抬手挥了挥:“麻烦,来人——” 侍立一旁的魔族侍女立刻趋步上前。 “把这碟撤了,换点别的。” 迟穗但笑不语。 恰在此时,殿门处传来“哐当”一声,喻司和裴正一前一后走进来,正撞见魔尊放下筷子的场面。 两人瞬间石化。 喻司的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停滞了。裴正更是面如土色,嘴唇颤抖着,活像见了鬼。 迟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打破沉默:“两位有事?” 喻司张了张嘴,没出声。 裴正硬着头皮上前,干笑道:“少、少楼主,这菜可还合口味?” “尚可。”迟穗点头,又意有所指地补充,“只是我体质特殊,有些东西吃了……容易闹肚子。” 裴正额角冷汗直冒。 封不扰终于察觉不对,眯眼扫视一圈,“你们搞什么名堂?” 喻司“唰”地低头,假装研究地板花纹,裴正支支吾吾,正想搪塞,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你别乱来!” 裴音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发髻微乱,显然是一路狂奔。她一眼扫到迟穗,眼眶顿时红了,却又倔强地别过头,狠狠瞪向裴正:“我都说了不许为难她!” 这魔宫怎么回事,谁都能不经通报就进来? 裴正讪讪道:“我、我哪敢啊?就下了点泻药……” “泻药?!”裴音尖叫一声,“她要是真吃了怎么办!” 殿内一静。 “……什么泻药?” 迟穗仍然笑意盈盈,脸色难看的是刚刚还不耐烦的封不扰。 …… 鸡飞狗跳的宴会在封不扰突然剧变的脸色中结束,魔尊大人狠狠敲了两人脑门,说回头再来算账,然后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裴正和喻司面面相觑,看着无事发生的少楼主,谁也不在这里多呆,转瞬就跑得不见踪影。 姜还是老的辣,裴正跑就跑了,竟然还扒拉几下,试图让喻司留下承受魔尊的怒火。 “我说你们魔宫里的人是完全不怕魔尊吗?”这倒不像是下属关系了,纯粹是一群多年好友。 裴音还在气头上,现在不想理会她,偏偏这里又只剩下她和迟穗,自己又不能不理会辛夷楼少楼主。 “魔尊大人没什 么架子,从来不对我们真的发火。”她撇过头,不看身旁人的眼睛,但不知为何仍然不愿意移动脚步离开这里。 “好吧,看来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裴音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手。 “那么,美丽强大善良正直的裴大小姐,愿意赏脸和我叙叙旧吗?” 裴音抿唇,还是没转过头,也不肯说话,只有手诚实地搭了上去,被迟穗轻轻牵起。 魔境没有日月轮转,但一日十二时辰都满城灯火,宛如白昼。 迟穗牵着裴音,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 她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在糖画摊前驻足,看糖丝勾勒出奇兽,然后买下一个威风凛凛的夜枭糖画,塞进裴音手里。 裴音拿着那透亮甜蜜的物件,想板着脸,嘴角却不听话地往上翘了翘。 理智上裴音理解少楼主为了任务而做的一切,但傻乎乎被欺骗,又让她的自尊心受挫,心里酸涩一片。 她从小脾气就很差,因为这样能吓退很大一部分因为父亲身份而趋炎附势凑上来的家伙,但也因此孤单一人。 迟穗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裴音很珍惜她。再糟糕的脾气也愿意适时收敛,拉下脸和她道歉,装作不在意地关心她。 但是阿岁她…… 迟穗挑了一枚能随着心情变幻光晕的“心绪石”,不由分说地系在裴音腰间。 裴音回过神,嘟囔着“花里胡哨”,手指却悄悄拂过那温润的石头。 魔境有许多稀奇的东西,迟穗看着什么都新鲜,把这些裴音从小看到大的东西塞进她怀中。 “下次带你去辛夷境逛逛。” “还有下次吗……” “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有人在卖奇酒,据说能让人短暂看见最开心回忆,叫做“忆梦酿”。裴音被那酒辣得直吐舌头,迟穗一边笑一边递上解辣的蜜饯。 少女起初还别别扭扭,被牵着走,问三句答一句。渐渐地,在那璀璨不熄的灯火里,那点憋了许久的闷气,就像被暖风吹着的薄冰,不知不觉融化了棱角。 她开始指给迟穗看哪家的铠甲锻造技艺最好,哪处的幻影戏最精彩,说起小时候偷溜出来玩被父亲逮住的糗事时,脸上也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最后两人登上了魔都城中最高的观景台,这里能俯瞰大半个魔都的辉煌灯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闪烁星海。 烟花突然在暗紫色的天幕上炸开,绚烂的金色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无数光的花朵接连不断地绽放,将夜空渲染得瑰丽无比,连永恒的魔都灯火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爆炸声连绵不绝,光影交织变幻,映亮了观景台上每一张仰望的脸庞。 裴音仰着头,眼中倒映着漫天华彩,喃喃:“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突然放起‘魔焰华’了……” 迟穗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同样仰望着天空。 流光溢彩映在她眼眸里,明明灭灭,让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格外深邃。 裴音看着看着,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友人的侧脸上。 烟花的光影在她精致的轮廓上跳跃,明明那么近,却让裴音觉得看不清她的情绪。 “阿岁。”她鬼使神差出声。 迟穗微微偏头,看向她。 “那日,在沧澜宫山下,你和我,还有祁寂,我们一起看烟花的时候。”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那天烟火也很美,好像很快乐。 可事后回想,阿岁虽然一直在笑,却总让她觉得灵魂抽离了一部分,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天啊……” “那天心情不太好,和你们在一起时也总是忍不住,在想别的事情。” 迟穗转过身,面向裴音。 漫天烟花成了她的背景,璀璨光芒都聚拢到了她的眼中。 “但是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只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眼中笑意加深,映着漫天坠落的光雨,亮得惊人。 “就是在想,怎样才能哄你开心。” 斑斓刺目的光芒好像褪色了。 裴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大概是迟穗降临的日子。 自己还是要和迟穗做朋友,她会好好珍惜她。 第77章 永夜埋骨(三) 这一步棋 顺利得到了裴音的原谅, 迟穗把人送回魔将府邸,在裴正不善的目光下有礼告辞, 回到魔宫中。 魔域的夜色比别处更沉,星光却似乎更亮些,洒在奇形怪状的植物上。 魔宫里长了许多“星藤泪”,藤蔓散发着幽蓝的微光,花朵绽开,吐出暗紫的雾气。 在一丛流淌着蓝色荧光的藤蔓旁, 迟穗看见了喻司。 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长嘴壶,蹲在花朵前,微微倾身。 水流小心翼翼地洒在一株植物根部。 那植物形态奇特, 叶片尖锐似爪,中心却捧着一簇跃动般的金红色花蕊, 在周围幽蓝荧光和月华的映衬下, 像是黑夜中静静燃烧的一小团火焰, 美丽而脆弱。 “喻司姑娘。”迟穗放轻脚步走近。 喻司没有回头, 直到将壶中最后一点水仔细浇完,才松口气, 直起身, 转头看向迟穗,“少楼主。” 竟然记得她? “这花很特别。”迟穗有些受宠若惊, 也看向那株奇异的植物, 花根部的土壤散发着稳定的热力, 似是引了暖流过来。 “它叫‘烬心’。” 喻司将玉壶放在一旁, “只长在焚骨之地边缘的赤炎裂隙附近,极难存活。很多年前,师尊带回来时, 它已经快枯死了。” 迟穗的目光落在喻司平静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方才宴席前,遇到裴将军,他说你记性不太好,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 喻司眨眨眼,并不在意这件事情,“他还说了什么?” “没多说,只提了一句,他说那些旧事忘了也好。我也觉得,若是太痛苦的记忆,忘了或许是福气。” 喻司沉默了片刻,重新将视线投向那株“烬心”。 金红的花蕊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裴正话多。” “我确实记不清很多事了,只偶尔有些碎片,记不清是谁,也记不清为什么。” 于是连带着记忆力也不太好,一刻钟前发生的事情也容易忘记,上一次是把身在沧澜宫的师弟谢决明给忘了,拦着不让人进门。 “但是师尊说没关系,人活着,总要往前看。太沉的东西,背久了就走不远。” “……是吗?” 一身轻松,恐怕不愿意往前走吧。 迟穗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幽蓝与炽红的微光交织处,不远处魔宫主殿的灯火像遥远的星辰。 半晌后,少女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还是问出口。 “那你为什么记得怎么照顾这株花,记得魔尊大人,记得魔宫的大家?” 这个问题或许曾经有很多人问过她,年轻的魔将大人想都不用想便作答: “师尊说,家人是不可以忘掉的东西。” 烬心、师尊、魔宫的大家都是她的家人。 风轻轻吹过,把那簇金红的花蕊烧得更红,迟穗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十一。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杀出一条血路之后,有没有记起来要向家人求援呢? 喻司似乎有点小脾气,觉得迟穗话多,还意有所指地加了句:“师尊说你想知道什么都告诉你,不然我不会说这么多的。我是师姐你是师妹。” “师妹”一噎,默默移 开脚步,留她一个人静静。 接下来的两日,迟穗并未急于行动。 她就像真的只是来做客,每日在魔宫散散步,或与偶遇的魔族将领、侍从闲谈几句。 她说话时总是笑意盈盈,眼神清亮坦诚,既不因身份而傲慢,也不因身处魔宫而怯懦,加上本人声名在外,不过几日功夫,魔宫上下对这个曾让魔尊“丢过面子”的辛夷楼少楼主,观感竟普遍不差。 关于裴音的那点“小风波”,也不知被谁笑着传了出去。偶尔有相熟的魔族将领碰见裴正,会促狭地挤挤眼,调侃一句“老裴,听说你的‘独家秘料’没派上用场啊?” 裴正被女儿背刺,又被友人调侃,一时之间成为整个魔宫唯一给少楼主打差评的人,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就憋出一声重重的“哼”,拂袖而去。 这日午后,迟穗特意绕了一段路,“偶遇”了正对着沙盘皱眉思索的裴正。 “裴将军。”她主动上前,含笑颔首。 裴正抬起头,见是她,立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少楼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前日宴席上,多谢将军款待。那鱼风味独特,可惜我无福消受,让将军费心了。” 裴正嘴角抽了抽,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却见她神色真挚,并无讥讽之意,脸色稍缓,哼道:“是那鱼自己没福气!” 迟穗笑了笑,转而道:“在沧澜宫时,常听阿音提起将军。她说将军虽对她要求严格,但最是疼她,每次回家,将军都会亲自下厨,做她最爱吃的炙鹿腿。” 提到女儿,裴正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板起脸:“那丫头,就知道吃!在外头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阿音性子爽朗,天资出众,修行刻苦,在宫中很受师长看重,与同门也相处融洽。”她认真道,“她常说,能有今日,多亏将军自幼教导。将军教女有方,阿音是个极好的姑娘。” 出乎意料的,裴正表情扭曲几瞬,眉眼下挑,要哭不哭,吓了迟穗一跳。 怎么回事,她说错话了?不应该啊。 “阿音,阿音她真的这么说?!”刚刚还横眉竖眼的家伙突然泪眼汪汪,霎时想不起来什么前嫌,拉起身旁的手就求证。 “……当真。” 虽然裴音的原话是: 我爹爹手艺太差,还总要亲手下厨,好好的炙鹿腿竟然能做得那样难吃。不过看在他的一片心意上,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吃了! 撒谎不眨眼的少楼主大人对着涕泪横流的魔将,第一次觉得有些心虚。 裴音的话总是需要加公会加工才能变成她的真心话的,自己也不算说错吧…… “阿音长大了呜呜呜……” 迟穗早就料到父女俩一脉相承,性格应该也差不多,倒是准备了许多称得上迎合的话,偏偏这句“裴将军爱女心切”就是说不出口。 封不扰刚好出门回来,从两人身旁路过,问身旁的侍从: “裴老头怎么在哭呢?被这少楼主欺负了?” “鄙人觉得少楼主不是这样的人。” 魔尊颇为奇怪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于是两人鬼鬼祟祟地走近,正好听见裴正的声音: “你真有眼光,贤侄,是我错过你了啊!” “哪里哪里!” 魔尊大人:“?” 他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封不扰离开没多久,迟穗打听到想要的消息,便也找了个借口溜走。 “穗穗啊,手帕还你。” 她低头看了眼满是鼻涕眼泪的手帕。 “不,送给叔了。” 裴正欣慰地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感叹,“真是个好孩子啊。” 喻司抱着一摞高过头顶的卷宗走进正殿,封不扰正歪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宽大座椅里,双眸半阖,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看了两眼,眉头就拧了起来,不耐地“啧”了一声: “北边那几个家伙是干什么吃的?一点魔物袭扰也处理不好。”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起朱笔,迅速地在卷宗上批注,迟穗得到允许进门一望,看到卷宗上的字也是一愣。 好丑的字。 “另拨寒铁三百斤,助重修防护阵法。” 他将批好的卷宗丢到一旁,又拿起下一卷,嘴里嘀咕着:“这些家伙,离了本尊是不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喻司默默上前,将凉了的茶换成温热的,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总之,这几天接触下来,奇怪的魔宫变得更奇怪了。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上下阶层制度,连舞女都可以和魔尊大人搭上几句话,熟人不用通报就能进来。 乍一看这样太过散漫,但也因此,他们的凝聚力比想象中更高,每个人都像在守护家人一样做着工作,共事时不分彼此。 这让迟穗每一次打探消息都是浅尝即止,即便所有人都很好说话,但找不到入手处,贸然进攻只会让人提起警惕心。 又过了一日,迟穗寻了个时机,向封不扰提起对“焚骨之地”,只说是对魔域独特地貌的向往,想就近观览一番。 封不扰彼时正批阅卷宗,闻言头也不抬,挥了挥手: “让喻司带你去转转,记住,只准在外围看看,那鬼地方没什么好看的,死气沉沉,没什么活物。” 他顿了顿,终于从文书上抬起眼,盯住迟穗,摆出尊者的架势警告:“看看就回来,安分点,别给本尊惹出什么乱子。” 迟穗的笑容温顺而无害,连连答应。 才怪。 封不扰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笔在文书上划出杂乱的痕迹。 少楼主退出去,还贴心地带上门。 一门之隔,迟穗的脸色冷淡下去,眼里捉摸不透,封不扰也从公务中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来。 两人都在慕容遥一事上有所隐瞒,胜利的旗帜偏向谁,就看这一步棋了。 慕容遥线索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她要去亲眼确认。 第78章 永夜埋骨(四) 月圆之夜(二合一)…… 风带着灼人的气息, 卷起赤色砂砾。 迟穗站在焚骨之地的边缘,目之所及, 是翻滚不息的火焰。 喻司安静地站在她身侧,黑沉沉的眸子映着跃动的火光,无悲无喜。 “师尊吩咐,只在外围看看。” “嗯。”迟穗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火焰深处,“这里……果然名不虚传。” 她随意地往内走了几步, 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喻司亦步亦趋。 “喻司将军,”迟穗忽然停下, 指着侧前方,“为什么那里的火焰颜色不一样?” 闻言, 喻司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便身体僵直, 眼中的茫然甚至来不及散去, 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迟穗迅速扶住她,从袖中摸出一粒丹药, 塞入她口中。 “抱歉。”迟穗道歉, 将昏迷的少女小心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确保这丹药能让她安稳睡上一觉。 做完这一切, 少女不再犹豫, 毫不犹豫地踏入了灼热的焚骨之地。 惊人的热浪将她包裹, 金色的火焰跃动着, 比人还要高,但预想中被焚烧的痛苦并未降临。 那些狂暴的火焰,在接触到迟穗身体的刹那, 竟奇异地变得温顺起来。柔柔地缠绕上她的手臂、衣袂,传递来滚烫却并不灼伤的温度。 它们仿佛在她周身欢快地跳跃,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 迟穗心头微震,步履却不停,任由火焰簇拥着,一步步向这片死亡之地的中心走去。 越往深处,火焰的颜色越发明亮刺眼,温度也愈发恐怖。 而在那重重烈焰的包围圈中心,已经有一个久候多时的身影。 她的脚步顿住。 那人转过身来。 火焰照亮了他深邃的五官,正是魔尊封不扰。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早就料到了迟穗的到来。 “澄陵魔尊。”迟穗率先开口。 封不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不耐的眼 眸,此刻深不见底,这才有些身在魔尊之位万年的威严与气势。 平日里那种松弛的气质荡然无存,他站在那里,就像这片焚骨之地本身,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 “你果然能进来。”封不扰道,“你和慕容遥一样,都是被神明眷顾的人。” 无需再伪装了。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火海。 迟穗手腕一翻,尽渡剑已然出鞘,她脸上的温和乖巧的笑意消失殆尽,眼神冷冽。 “不是说如实相告吗?”迟穗剑尖指着地面,“阁下似乎并不坦诚。” 火焰在两人之间扭曲。 无需再多言语,他们都明白对方的立场,也隐约猜到了彼此的目的。 封不扰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容毫无温度,洞穿人心般嘲讽着。 “弯弯绕绕的谜语?”他嗤笑一声,声音拔高,“本尊最烦这个!” “你是为了我的心脏来的吧?” 还真是开门见山。 迟穗握紧了剑柄,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坦然迎上对方锐利的目光,“被你发现了啊。” 她微微歪了歪头,提议,“要速战速决吗?” 封不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 “速战速决?”他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诮,“你、闻人归、还有自以为是的慕容遥本质上都是一路货色!” “满口天下苍生,胸怀宏图伟业,一副为了理想甘愿奉献一切的悲壮模样……骗谁呢?”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魔焰随之高涨,呼应着他的怒火,“剥开那层冠冕堂皇的外衣,骨子里比谁都冷漠,比谁都自私!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目的’,至亲亦可抛,挚友亦可弃,天下苍生,不过是你们用来粉饰野心的棋子!” “达到目的不惜牺牲一切?”封不扰一边笑着一边兀自鼓起掌来,“真是大义凛然!感天动地!可本尊告诉你,这种人,结局往往最是凄凉,迟早有一天,会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等迟穗反应,他猛地张开双臂,黑袍在烈焰中猎猎作响,笑声肆意而张狂。 “像我这种人就不一样了!我才不管什么苍生,什么天下!旁人的生死,与我何干?是苦是乐,是生是死,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我只要活着,这就够了!” 封不扰的笑声在火海中回荡,但他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同时响起。 一万年,不停折磨着他的声音。 魔尊被天道诅咒着,历代魔尊都是,而上一任魔尊,是封不扰的至交好友。 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格外注重脸面礼仪的男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强大?冷静?在那一刻都是笑话。 他狼狈不堪,死死抓住封不扰的衣摆,哀求着。 “杀了我,不扰,求求你……杀了我……” “太痛了,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封不扰低着头,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他无法理解,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怎么会卑微至此? 后来他才明白。 每一任魔尊的心脏,都是开启焚骨之地最深处,那镇压着无数上古凶魔、积攒万载怨念的“万魔窟”的钥匙。 这是天道降下的诅咒,是魔尊宝座之下,无人知晓的森森白骨。 而月圆之夜,万魔窟中那些被永世囚禁的凶戾魔物便会疯狂躁动,企图冲破封印。 作为“钥匙”的容器,魔尊的心脏便会承受撕心裂肺般的反噬,这样的痛苦,足以让任何一个坚强的意志崩溃。 并且,随着时光流逝,魔物怨气越来越重,反噬也一次比一次酷烈。 上一任魔尊早已被折磨得油尽灯枯,所谓的“活着”,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在地狱中煎熬。 他那样苟延残喘地活着,不如解脱。 封不扰至今记得自己手起刀落时,朋友眼中最后闪过的解脱和感激。 也永远无法忘记,就在那生命之火熄灭的同时,自己心脏传来的剧痛 他成了新的容器,新的“钥匙”。 诅咒加身,万载沉沦。 “……再痛又如何?”封不扰回忆起这段往事,却仍是不在意地笑。 “本尊可不是那种撑不住就跪地求饶的废物,这万年,本尊就是这么过来的!” “想取我的心脏?想拿万魔窟里的东西?” “与我一战!” 话音未落,封不扰的身影已然消失! 格格不入的漆黑魔焰,忽然出现在迟穗头顶,狠狠砸落! 迟穗眼神一凝,不退反进!手中长剑爆发出强大灵力,简简单单地一记上撩。 剑光与魔焰相撞!剑气将那磅礴的魔焰从中劈开,残余的剑气去势不减,直斩封不扰面门。 封不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迟穗的剑如此锋锐霸道。 他身形微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出现在十丈开外,同时双手结印,地面剧烈震动,无数尖锐石刺从迟穗脚下刺出! 澄陵魔尊,剑法双修。但最出色的,还是拿一手炉火纯青的术法。 迟穗在密集的石刺间从容穿梭,剑随身走,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清冷的弧光,将袭来的石刺快速削断。 “你还真是个急性子。”她有些无奈,“我都没说要打。” “废话少说!”封不扰厉喝。 霎时间,周围的火焰仿佛受到了君王的号令,疯狂汇聚,化作千百条咆哮的火龙,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心的迟穗噬咬而去。 整个焚骨之地的温度瞬间飙升到极致! 这里的火焰听从容器的号令,魔尊在此处有天然优势。 在这样的攻势下,迟穗终于不再保留,周身灵力骤然爆发,长剑嗡鸣,霎时像是出现无数把尽渡环绕在她身周。 “万剑归宗,破!” 剑身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意志,猛然扩散!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焚骨之地,千百条火龙被狂暴的剑气生生绞碎,将周围燃烧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巨大岩石都震成齑粉! 烟尘与火焰的乱流中,封不扰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真不愧是连最近的茶楼饭馆也赞不绝口的…… 新任天下第一。 迟穗持剑而立,剑尖直指封不扰。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外围的方向,神识都捕捉到了一个不顾一切闯进来的气息。 怎么可能?! 迟穗讶然,她用了足以让喻司昏睡半日的丹药,还用了巧劲击晕,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过来? 莫非是体质特殊? 但是,这里的火焰,除了她和封不扰这两个被“眷顾”的异类,对任何生灵而言都会焚烧血肉,灼伤神魂! 而刚刚还在狂笑着说“旁人生死与我何干”的魔尊封不扰,脸上的疯狂寸寸碎裂! “喻司!!!” 封不扰惊怒交加,再也顾不上迟穗,也顾不上自己最珍视的性命,朝徒弟的方向冲去。 少楼主大人感叹,还是该绕点弯子,这下好了,人一醒,整个魔宫怕是立刻就知道她迟穗不怀好意了。 是立刻远遁,粉饰太平?还是…… 迟穗只犹豫了一瞬,便也紧随其后追了上去,落后了那么几步路的距离。 封不扰已经找到了喻司。 师姐身上的魔将盔甲在恐怖的高温下变得滚烫扭曲,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灼烧得一片焦黑,狼狈不堪。 但她竟然还站着,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谁让你进来的,找死吗?!滚出去,立刻给本尊滚出去!” 然而,喻司那双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黑色眸子,在看到紧随而至的迟穗身影时,骤然一缩。 她没有在意痛楚,挣脱封不扰的手,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向前一步,挡在了封不扰的身前。 喻司反手拔出了佩剑,尽管手臂被灼烧得颤抖不止,剑尖却决绝指向了迟穗。 烈火在她周身肆虐,新的伤口不断出现,但她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峦,牢牢地挡在那里。 向来者不善的少楼主无声宣告着一个事实: 想动她的师尊,先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迟穗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而更让人震撼的事情发生了。 在喻司身后,在那要吞噬一切的金色火焰之后,一个又一个的身影,艰难又无比坚定地穿过了火海。 裴正,他的同僚魔将,魔宫的花匠、护卫,甚至还有那个在晚宴上格外重视迟穗的舞女。 她修为明显不高,此刻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着牙,紧握着匕首。 他们全都来了,无数柄武器,齐齐指向对立面。 迟穗心里涌起 一个不得了的念头: 这些人恐怕都知道,魔尊的心脏就是钥匙。 了不起啊…… 她在心中喟叹,这么多人知道这足以引来无数觊觎的天大秘密,竟然能守得如此严密。 连辛夷楼那无孔不入的情报网,都未能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风声。 这需要何等的忠诚?何等的凝聚力? “你们疯了吗?!” 与迟穗心中的震撼截然相反,封不扰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下属,简直要气疯了。 “谁让你们来的,都活腻了吗?!滚,都给本尊滚出去!这里的火会烧死你们,神魂俱灭!” 他口中骂得凶狠,却调动全身灵力,把所有人都保护好,确保他们没有生命危险。 迟穗挑眉,这样一来,只要她狠下心来杀他,封不扰可就真的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如此优势下,万魔窟里的东西,慕容遥所知晓的情报,都唾手可得。 生与死,取与舍,似乎只在她一念之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迟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她手腕一转。 尽渡被她干脆利落地归入鞘中。 紧接着,她举起了自己的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敌意。 “你们啊……还真是急性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他的心脏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茫然。裴正眉头紧锁,握刀的手微微松动,迟疑地开口:“少楼主,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吗?” 迟穗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转过身,迈开脚步,竟是不再理会身后的众人,也不再去看脸色变幻的封不扰,一步步走回中心区域。 “我啊,做不出这种舍弃人性的事情。” 所以,哪怕闻人归百般强调“不破不立”、“不牺牲无以成大事”,哪怕慕容遥直言不讳,点明要取魔尊性命方能打开万魔窟…… 她也无法真的对封不扰举起屠刀。 这些天在魔宫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挺有意思的。 这里就像是另一个辛夷楼,是她们这些被现实毒打,却死守着心中那天真理想的“笨蛋”们,最后的避风港。 一个没有苦难,公平公正的家。 “在我这里,”迟穗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一个人的性命,和一百个人的性命,是一样重的,生命从来不能用轻重多寡去衡量。” “为了所谓的‘天下’,为了所谓的‘大义’,就去残忍地夺取一个无辜者的性命……” “我做不到。” 百年前的记忆忽然涌现。 她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仙境一个无名小卒时,还拥有爱她的家人时。 第一次拿起木剑的少女信誓旦旦,对着天空发誓: “我要做天下第一的大侠,要惩恶扬善,让恶人付出代价,让好人长命平安!” 那稚嫩的誓言,是她踏上这条路的初心,是她所有选择的基石,也是她最无法背叛的自我。 所以,对不起了,楼主。 她唯一能舍弃的,不过就是自己的这条命罢了。 不用钥匙打开万魔窟入口的方法,迟穗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让她去闯一闯吧,用自己的方式,把里面慕容遥藏着的东西带出来。 “迟穗!你这疯子!!”封不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炽白的火焰深处,只觉得气急败坏。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迟穗消失的方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裴正张了张嘴,那句“穗穗”卡在喉咙里,没能喊出来。 “一群蠢货,还发什么呆。”封不扰怒火中烧,对着护罩内的人吼道, “她要寻死是她的事,你们杵在这儿等灰飞烟灭吗?!还不快滚出去!” 他强撑着护罩,强行裹挟着所有人急速退去。 一直到离开焚骨之地,嘴硬心软的魔尊大人才松口气,想起来找人算账。 喻司焦急地指向封不扰身上与迟穗交手时留下的伤口。 “师尊!你……” “没事,一点小伤。”他现在终于冷静下来,认为比起自己,还是徒弟受到的惊吓更多,只好自己熄灭怒火,先一步安慰她。 话音刚落,封不扰却突然感到心脏一阵剧痛! 那痛楚如此猛烈,远超他万年来承受过的任何一次月圆之夜的万魔反噬,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他齿缝中挤出。 原来不是被气得心脏痛啊……他后知后觉。 在喻司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封不扰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捂着剧痛的心脏倒下。 “师尊!” “尊上!” 惊呼声四起。 在被众人簇拥之前,封不扰抬眼看见了天上圆圆的一轮明月。 为何会如此…… 今夜,明明不该是月圆之夜啊。 作者有话说:补上了昨天的!魔尊确实不是坏人! 第79章 永夜埋骨(五) 万魔窟 焚骨之地的最深处, 火焰褪去,露出黑色的岩骨。 一座巨大的石门矗立在岩壁之上, 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阵法。 迟穗停在石门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门上的阵纹。 和寸金赌坊的阵法如出一辙。 丹田深处,那股自赌坊一役后便一直安静蛰伏的神力,在这一刻苏醒过来。它顺着经脉流淌,汇聚于掌心,与石门上的阵纹产生共鸣。 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 迟穗掌心下, 阵纹被点燃一般,光芒迅速蔓延至整座石门。 轰鸣声自地底传来,石门缓缓开启, 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阴冷又污秽,充斥着无尽怨念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焚骨之地的灼热截然相反, 门后的世界冰冷刺骨。 迟穗迈步踏入。 石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万魔窟内, 没有光, 但迟穗能看清。 这里是一片广阔到难以想象的空间, 穹顶高悬,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 脚下不是土地, 而是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万年的白骨, 人骨、兽骨、魔骨……大小不一,形态各异, 就没有完整的, 全都泛着惨白的光。 白骨铺成的地面向前延伸, 直至视野尽头。 而在这片骨海之上, 飘荡着无数幽绿色的光点。 那是怨魂。 被困在此处千万年不得超生的魔物残魂,它们没有完整的意识,只剩下最原始的暴戾与痛苦。察觉到活人的气息, 纷纷开始躁动,幽绿的光点汇成流,朝着迟穗涌来。 迟穗握紧了剑。 第一波怨魂扑到面前时,她挥剑。 剑光清冷如月,所过之处,怨魂尖啸着溃散,化为更细碎的光尘。 这些怨魂数量虽多,但力量孱弱,对迟穗构不成真正威胁。 她沿着骨海向前走。 剑光不时亮起,每一次闪烁,都有一片怨魂被净化,少女踩在骨骸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越往深处,怨魂的力量越强。 开始出现凝聚出模糊形体的恶灵,它们嘶吼着扑来,爪牙锋利,带着腐蚀性的黑气。迟穗的剑势随之变快,尽渡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银光织成的网,将袭来的恶灵绞碎。 一路过关斩将,并不轻松,但也算不上艰难。 她的目标很明确——万魔窟的最中心。 远远就能看到,那里有一座由漆黑骸骨堆砌而成的高台,高台之上,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 矿石通体暗金,表面流淌着如水纹般的光泽,内部仿佛有星辰明灭。即便隔着很远,少楼主大人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神力与锋锐无匹的剑意。 绝对炼剑的绝佳材料。 迟穗足尖一点,掠过层层骨海,落在高台之上。 这些人苦苦追寻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她把东西收好,看着高台上的纹路,像那日在赌坊中一样,划破掌心,以血画 阵,破了这阵法,金纹寸寸消失,整个万魔窟剧烈震动起来,却并不像寸金赌坊一样消失! 怨魂的尖啸声陡然拔高,变得疯狂暴虐。原本散乱的幽绿光点疯狂汇聚,凝结成一尊尊巨大而狰狞的魔物幻影。 它们不再是浑噩的残魂,拥有了清晰的杀戮意志,猩红的眼瞳齐齐锁定了高台上的迟穗。 怎么回事? 被一双双幽暗的眼睛盯上,饶是迟穗也心头一紧。 今夜并非月圆,这些魔物的暴动不合常理,但她没有时间细想了。 魔物幻影已扑到面前,利爪撕开空气,迟穗举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空间,巨大的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 搞什么啊,这些魔物的力量,比刚才强了十倍不止! 少女眼神沉了下来,心也如此。 她挥剑反击,将魔物幻影斩裂,但更多的魔物前赴后继,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它们嘶吼着,咆哮着,怨念与恶意凝成实质的黑雾,腐蚀着空气,也侵蚀着迟穗的灵力护罩。 根本杀不尽! 迟穗一剑扫清前方十余魔物,侧后方又有新的扑来。她辗转腾挪,剑光就没停歇过,但魔物数量太多,攻击如潮水般永不停歇,这样下去,灵力迟早耗尽。 迟穗足尖再点,身形拔高,落在最高处一具巨大的魔兽头骨之上,居高临下望去—— 骨海已成怒海,无数魔物幻影堆积着、攀爬着、嘶吼着,朝着她所在的位置涌来。 那些生有翅膀的魔物更是直接飞起,黑压压一片,遮蔽了本就黯淡的空间。 一切仿佛被放慢了。 迟穗站在孤岛般的头骨上,看着下方无穷无尽的疯狂浪潮,剑刃染上幽绿的血光,她的手臂因持续挥剑而微微颤抖,呼吸也不再平稳。 心中隐约预料到什么事情,她抬头,望向根本不存在天空的漆黑穹顶。 ——竟然是天道要她死! 是因为她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秘密,拿走了不该拿走的东西? 窒息般的绝望涌上心头,人怎么能和神斗呢? 狞笑着的魔物近在咫尺,密密麻麻围在她身边,就没有留出一个缝隙,少女神情恍惚一瞬。 但就在这一瞬,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刚入辛夷楼时,她还是个胆小又爱哭的笨蛋。 一次捉迷藏,她躲进了森林深处,朋友们没有找到她,等到天色渐暗,林间阴影幢幢。 她缩在角落,越等越怕,树林、夜晚,无可抑制地让她想起了失去亲人的那个晚上,以至于自己连挪动脚步的勇气都没有,任由恐惧攥紧了心脏。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的想象逼疯时,有人拨开了草丛,是宿泱。 那时的宿泱年纪尚小,但已经是他们之中最少年老成的一个。他没有安慰迟穗,也不给她擦眼泪,只是伸出手,说:“走,回家。” 迟穗颤巍巍地把手递过去。 宿泱握住她的手,然后牵着她小跑出去。 林间的风掠过耳畔,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照亮前路,宿泱回头看了她一眼,说: “我不能每一次都及时找到你,这次只是运气好。” “如果你连自己走出森林的勇气都没有,怎么能撑到我寻遍所有地方,来救你呢?” 勇气。 迟穗深吸一口气,魔物已扑至眼前,最近的一只利爪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角。 她低头,在尽渡的剑刃上轻轻落下一吻。 “对不起啊,尽渡。”她低声说,“每次都要你陪我出生入死。” 下一刻,剑光炸开! 迟穗纵身跃入魔物潮中,所过之处,幻影崩散,骨屑纷飞,灵力催至极限,每一剑都带着决绝的意志。 杀! 斩开扑来的利爪! 杀! 劈碎猩红的眼瞳! 杀! 从浪潮的这头,杀到那头,骨山被她踏平,血海也被她斩开。 不知过了多久,迟穗持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不知挥了多少剑,灵力近乎枯竭,经脉因过度抽取而刺痛。 但魔物无穷无尽,撑不到她离开这里。 一尊三头六臂的魔物幻影趁机袭来,重拳砸在她后背。 迟穗闷哼一声,向前踉跄几步,喉间涌上腥甜,以剑撑地,勉强站稳,眼前阵阵发黑。 又一击从侧面袭来,少女勉强侧身,利爪擦过腰侧,剧痛让她意识模糊了一瞬,而这一瞬的破绽,被更多魔物捕捉。 好像真的要死了…… 这个念头升起时,迟穗已经意识模糊,忽然感到有人从后面扶住了她,那人手臂一揽,将她背了起来。 迟穗在恍惚中睁开眼。 “……宿泱?” 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万魔窟只有身怀神力者才能进入,宿泱怎么可能在这里? “我死之前,也要想你吗?”她喃喃自语。 “你不会死。” 宿泱背着她,手中长剑出鞘,将扑来的魔物斩退。 但他的剑势不如迟穗霸道,修为也比不上她,自然没法带她出去。 “你来做什么……”迟穗伏在他背上,气痛得喘不过气,“你救不了我。” “我来殉情。” 宿泱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很好。他一剑刺穿一尊魔物的心脏,反手挥剑格开另一只利爪,手臂被震得发麻,却将背上的人护得更紧。 迟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出血来。 “那我们大概……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她贴着他的后背,轻声说: “宿泱,那天谢谢你牵起我的手。” 宿泱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次牵手。 他背着她,在魔物的围攻中艰难穿梭,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黑衣,但他仍然回答道: “你的手,我牵起了就不会放开,这种事情,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也还会这么做。” 话音落下的瞬间,魔物同时扑至! 宿泱挥剑斩开两只,第三只的利爪已到面前。他来不及回防,只能侧身,用肩膀硬抗这一击。 利爪深深嵌入皮肉。 宿泱闷哼一声,却借势向前疾冲,生生开出一条血路。他将迟穗放下来,挡在她身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迟穗。” 少女已经意识模糊,闭上了眼睛。 “我心悦你。” 迟穗张了张嘴,什么也来不及说,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漆黑的龙身舒展,鳞甲在幽绿的光中泛起冷硬的光泽。龙角峥嵘,龙眸碧绿,一声龙吟震彻整个万魔窟! 黑龙盘旋而下,将昏迷的迟穗紧紧圈在身躯中央,龙首低垂,护住她的头顶,尾巴横扫,将扑来的魔物击飞。 他不是来殉情的,他可以死,但迟穗不能。 龙族化作原身时会实力大增,黑龙更是其中出了名的骁勇善战,此时实力,当能比肩妖尊。 可惜了,他气势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没有和迟穗说呢,温热的龙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少女脸上,而魔物的攻击永无止境。 黑龙的金瞳渐渐黯淡,盘踞的身躯开始颤抖,却依然不肯松开,好不容易到了出口,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万魔窟只能进不能出,因此大门只能从外打开。 而此时,封不扰忍受着心脏的剧痛,支开所有人来到万魔窟门口。 太痛了,在魔尊身上的诅咒,究竟还要多少年,多少鲜血,才能彻底洗去? 封不扰不知道,但他只是遥遥望着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深知里面的少楼主和刚刚忽然赶去的副官恐怕出不来了。 “想要我的心脏吗?” “给你们好了……” 封不扰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脸上却带着解脱般的快意,手在胸腔中摸索,然后,狠狠一扯—— 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被他亲手挖了出来。 心脏离体的刹那,万魔窟内所有的魔物幻影齐齐一滞。 下一刻,它们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化作无数幽绿的光流,疯狂涌向那颗门口,那是钥匙,是它们等待了千万年的解脱之门! 封不扰用尽最后力气,将心脏狠狠捏爆。 与此同时,迟穗以血绘制的破阵阵纹,自地面浮现,轰然亮起! 神力、魔心、龙鳞,在这一刻突然融合,竟然生生摧毁了万魔窟,所有魔物幻影在这白光中如冰雪消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白骨化为齑粉,怨念烟消云散。 焚骨之地燃烧了无数万年的火焰,在这一刻,齐齐熄灭。 黑暗笼罩四野,岩层之上,倒着三个人。 封不扰躺在最外侧,胸口露出一个恐怖的空洞,鲜血流了一地。 已变回人形的宿泱,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却紧紧抱着怀里的迟穗。 万籁俱寂,今夜很长。 但终究,天会亮的。 第80章 四境之变 新任天下第一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迟穗醒来时正躺倒在魔宫的床榻上, 旁边是泪眼汪汪的裴音。再转头一看,昏迷不醒的宿泱在旁边就算了, 为什么那里还躺着一个被许多人围着的魔尊啊?! 难道说因为她硬闯万魔窟把身为钥匙的魔尊也害死了吗…… 迟穗强撑着坐起来,默默观察了一下局势。 不对吧,真要是这样的话,她不该还能睁眼啊。 这个念头刚闪过,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她捂着伤处,额上渗出冷汗, 视线也跟着晃了晃。 恍惚间,她看见床尾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微微倾身查看着魔尊的尸体。 ……朝盈? 迟穗眨了眨眼, 怀疑自己伤得太重出现了幻觉。 难道每个伤患在虚弱时都会本能地幻想医修在身边吗? “阿岁,你醒了!”裴音见她醒了, 总算长舒一口气, 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感觉怎么样?还痛不痛?要不要喝水?” 床尾的身影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迟穗愣住。 还真是朝盈。 朝盈正对着一旁魔宫的老医修低声交代着什么,神色认真。那老医修连连点头, 转身去炼丹, 做完这些,朝盈才将视线彻底收回, 落在迟穗身上。 看到少楼主也转头看来, 她眼睛一亮, 飞奔过来。 “穗穗!” 朝盈握住迟穗的手, 搭上她的腕脉,灵力温和地探入,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掀开被子开始检查伤口。 “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头晕吗?胸口闷不闷?灵力运转滞涩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迟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朝盈已经自顾自接了下去:“外伤基本愈合了,内腑还有些震荡,但问题不大。灵力枯竭需要时间恢复,经脉有轻微损伤……不过以你的体质,养个十天半月就好。” 她说着,长长松了口气,一直处于紧张焦虑里的心神也放松下来。 迟穗看着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朝盈,你怎么在这里?”紧接着又问:“宿泱怎么样?” 朝盈眨眨眼:“放心吧,他也没事了。龙族体魄强悍,那些伤看着吓人,其实比你好得快。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消耗太大,又强行化龙,得再睡久一点。” 迟穗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视线又飘向另一边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床榻:“那封不扰又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朝盈就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敲。 “你真是脑袋都打坏了。”朝盈没好气地说,“一个两个三个,全都不要命似的,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们现在已经在奈何桥排队了。” 她说着,在床沿坐下,开始解释来龙去脉。 原来,早在迟穗意识到月离声或许就是邪神教最神秘的第三长老时,当夜便传信回了辛夷楼,后来她暴露身份离开沧澜宫,挣脱幻术影响后,又补了一封密信。 接到消息的闻人归立刻着手布局,设计让月离声露出尾巴,就在昨夜,朝盈奉令前去,与之对峙。 “那家伙……”朝盈说到这里,唇角勾起一个恶劣的笑,“看起来浑浑噩噩的,像是丢了魂一样,若非如此,我还真敌不过一方尊者,更别提拿到这个了。” 她抬手,掌心浮现一片流光溢彩的金红色羽毛,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蕴含着磅礴的生命力。 迟穗倒是一眼认出来,曾几何时,她和宋以宁携手解决妖族一桩祸事时,凤凰也曾亲身为她献上祝福。 “凤凰一族最珍贵的凤尾,有逆转生死之效。”朝盈收起羽毛,“我拿到了它,但也不小心放跑了他。现在消息已经传开,许多人都从小道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估计这会儿,人已经跑回邪神教老巢了。” 迟穗怔住:“也就是说……” “妖尊叛逃了。” 朝盈说得轻描淡写,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越回忆越疯狂,笑容越来越恐怖。 “而且你猜怎么着?他逃走时的表情真是难看极了,像条丧家之犬,又像被人骗光了家底、倾尽所有却换来一场空的傻子。哈哈,我真的喜欢死他那副模样了!” 青囊星主仰天大笑,迟穗却是低下头,不知是何感受。 月离声是真恨透她了,下次见面,恐怕是不死不休。 不过,他们之间,本该如此。 从一开始,就是互相算计、各取所需的关系,只是走到这一步,终究有些唏嘘。 朝盈拍拍她的肩,继续道:“我担心你这边的情况,拿到凤尾后就立刻赶了过来。结果刚到魔域,就看见焚骨之地的火全灭了。” “我冲进去一看,你们三个倒在那儿,一个比一个惨。魔尊胸口破了个大洞,心脏在自己手里变成一滩烂泥,宿泱浑身是伤,你也只剩一口气。幸好凤尾在手,恰好能替代封不扰的心脏。” “这也算是命运吧。” 两人正说着,一道身影靠近床边。 迟穗抬头,对上喻司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心道完蛋。 这位师姐该不会是来算账的吧?朝盈能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她和宿泱杀出重围吗? 她正飞快盘算着脱身之策,却听见喻司开口: “谢谢你。” 迟穗一愣,伸出手指着自己,又不小心碰到伤口,痛得直皱眉,被裴音大惊小怪地责怪一通。 “谢、谢我吗?” 不只是喻司,那边围着封不扰的人群也纷纷转过头来,看向迟穗,坦诚地表示感谢。 裴正看着女儿担忧的神情,瘪着嘴,但还是道:“这件事情是尊上自愿做的,怪不到你头上,何况万魔窟被你毁掉,尊上再也不用承受每月反噬之苦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他们和魔尊之间,竟然真的是痛他所痛,忧他所忧。 “从此以后,每个月圆之夜,尊上可以和我们一样,在月亮下喝酒,谈天,不醉不归。” 再也不用强撑着孤身一人忍受漫漫长夜,不用在疼痛中一次一次亲手切割自己的灵魂。 从此,温柔的月光带来的再也不是疼痛。 迟穗沉默半晌,侧过头,没让人看见她眼里闪烁的泪光,还有不自觉勾起的嘴角。 太好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她轻声说,“托他的福,我和宿泱都活下来了,这份恩情,我会好好记着。” 唯一没沉浸在这温情氛围里的朝盈拍了拍手。 “感动,真的很感动。”她站起身,“但各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一双双茫然的眼睛注视着她。 朝盈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啊,一颗心全扑在意的人身上,外头天翻地覆了都不知道?有没有一点大局观?”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此刻 无人反驳。 裴正皱眉:“外头怎么了?” “怎么了?”朝盈挑眉,“两件大事,一件比一件紧急。”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妖尊月离声叛逃,现在已经天下皆知,妖族群龙无首,内部乱成一团,而就在昨夜——” 她顿了顿,看向昏迷中的宿泱。 “黑龙现世,一声龙吟响彻四境,所有妖族都感应到了那股纯粹强大的龙族血脉之力。今早,妖族几位长老已经联合发声,推举宿泱为新任妖尊。” 迟穗:“……啊?” 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半天才憋出一句:“宿泱……现在是妖尊了?” “如假包换。”朝盈点头,“不过他现在躺在这儿,妖族那边暂时由几位长老代管。等他能下床了,麻烦事儿还多着呢。”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但比起这个,第二件事更紧急。” “少楼主,虽然这话不太好听——但幸好你是最早醒来的,比起另外两位尊者,我们现在更需要你。” 这话一出,室内顿时炸开了锅。 魔宫众人面面相觑,脑子不太好的叫叫嚷嚷急着想为封不扰正名,有脑子的已经开始低声询问外界情况。 床榻上,昏迷中的封不扰皱了皱眉,只觉得又吵又热。 难道他这种为人献身的好人也要下地狱吗? 一片混乱中,迟穗悄悄掀开被子,忍着疼挪到宿泱床边。 少年还在沉睡,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一对漆黑的龙角尚未收回,在魔宫的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迟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对龙角。 宿泱、宿泱、宿泱…… 少女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又凑近些,在黑龙耳边轻声说: “我也喜欢你,这句话,等你醒来,我再说一遍。” 还好活下来了。 不然这句话,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了。 “听我说啊——!” 朝盈终于扒开人群,转眼一看,刚刚还乖乖躺在床上的伤员已经趁乱爬到宿泱床边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挤到迟穗身边,怒吼一声:“迟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迟穗茫然地看她,“我是少楼主,你应该叫我少楼主。” 朝盈才不管,“你在沧澜宫斩杀焚天兽,已经一跃成为天下第一了!第一!沈善渊都被你比下去了!” 朝盈抓住她的肩膀晃来晃去,被裴音警告不要失去理智虐待病患,“现在外头都传疯了,辛夷楼少楼主迟穗,新任天下第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少楼主,我不管你现在伤得多重,身体多难受,你必须以最快速度恢复过来。”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足以改变四境格局,偏偏谁也没料到会突然一起发生。 “仙族一大世家没落,妖尊叛逃,新任妖尊昏迷,魔尊也倒下了,四境顶尖战力,一夜之间折损大半,而你也身受重伤。” “这是千载难逢的真空期,邪神教蛰伏多年,等的就是这种时候。” 迟穗看着她,又看向周围一张张或茫然、或焦急、或沉重的脸。 胸口的闷痛还在持续,灵力枯竭后的虚弱感包裹着她,她很想躺回去,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但她只是淡定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 这好像就是闻人归等待了万年的:破而后立,向死而生。【】 80-90 第81章 我喜欢你 我发誓 魔宫的烛火静静燃着。 为了方便朝盈照顾, 三个伤员在一间房里休息,靠窗的是宿泱, 中间是迟穗,最外侧是封不扰。朝盈原本坚持要守夜,但被裴音以“医者更需休息”为由劝走,只答应明早再来看看。 夜深了,裴音和其他魔宫众人也已散去,只留两个侍女在外间候着, 以备不时之需。 迟穗躺在自己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胸口还隐隐作痛,灵力枯竭后的虚乏感如影随形, 但更让她无法入眠的,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画面。 脑袋越来越清醒, 不像刚醒来时那般反应迟钝, 所以昏迷之前的记忆反倒愈发清晰。 心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 焚骨之地的烈火, 宿泱说的“我来殉情”, 还有黑龙盘踞时滴落在她脸上的温热血迹。 是不是自己太过着急了? 迟穗偶尔也会有这种感觉,自从当上少楼主, 她和宿泱、凌今越之间的联系似乎越来越少了。并不是说见面次数的减少, 而是…… 她一直在往前跑,永远把目标放在第一位, 把自己的安危抛之脑后, 但也忽略了挚友的担心。 迟穗在少楼主这条路上一发不可收拾地走远, 但宿泱哪怕成为副官, 凌今越哪怕升为高级弟子,也往往把她放在第一位。 “说好了哦,我们是家人, 是彼此最最重要的人。” 曾几何时安慰宿泱的时候,迟穗和他们做过这样的约定。 她侧过头,看向窗边的床榻。 宿泱还在沉睡,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睫毛很长,那对龙角依旧没有收回。 也许就是这样,十一才会一声不吭解决了慕容家吧。 迟穗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掀开被子,动作很轻,怕惊动外间的侍女,也怕吵到封不扰。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步挪到宿泱床边。 少女趴在床沿,手肘撑在榻上,托着脑袋,就这么静静看着宿泱。 但是,她要救天下苍生,也要守护心中所爱。大义和小情,只有没能力的懦夫才需要二选一。 “笨蛋。”她小声嘟囔,“谁要你殉情了……” 说着,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宿泱脸侧,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轻轻拨弄了一下他散在枕边的一缕黑发。 “还说什么‘你的手牵起了就不会放开’……”迟穗继续低声抱怨,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屏住呼吸,视线慢慢上移,正对上宿泱含笑的眼睛。 迟穗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停在他发间,神色尴尬得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她想抽回手,想找点什么话说,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烛火在墙上投出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眼中映出好看的银辉。 宿泱勾起一个温柔的笑问道:“看够了?” 迟穗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收回手,想站起身,却因为跪坐太久腿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宿泱伸手扶住她,稳稳托住她的手臂。迟穗借力站稳,却不敢看他,视线飘向窗外,假装在研究月亮的位置。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骂我笨蛋的时候。” 迟穗脸颊发烫,她想抽回手,宿泱却握得很紧,又蓦然一松,手指轻轻抚摸她手腕上的伤疤。 “还痛吗?”他问。 迟穗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觉得矛盾,索性放弃回答,转而问:“你呢?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宿泱说着,终于松开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样东西。 “这是……”迟穗打量着,好像是个平安符。 宿泱示意她低头,少楼主乖乖照做。 “护身符。”宿泱轻声说,“凌今越说这个很灵。” 迟穗一笑,“你信他的?” 她抚过护身符,里面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 “不要拆开看。”宿泱提醒她,“拆开就不灵了。” “以后无论在哪里,遇到什么危险,它都会保护你。” 迟穗动作顿住,松开手,让它垂落在胸前,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今晚月色真美。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了。” 他牵起迟穗的手,目光却一瞬不瞬看着她,碧绿色的眼眸如深潭,此刻却也泛起丝丝涟漪。 “对不起,我总是在注视你的背影,以为只要默默在你身后支持你就好了,结果不论是感情,还是事业,都没能真正帮上你。” 到底是谁的心跳声? “我向你发誓,从此之后,再也不会选择逃避。如果有神明,就让神明见证,如果没有神明,就以天地为鉴。” “宿泱……” 好像是她的心跳。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遇到怎样的困难,我都和你并肩而行,同争朝夕,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宿泱在迟穗的掌心落下一吻,仍然温柔看着她。 “我昏迷的时候,你是不是对我说了什么话?” 迟穗只觉得手心滚烫,一时什么都来不及反应,愣了半晌才想起自己趴在床边说的那句“我也喜欢你”。 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涌上来,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月亮明亮,悬在天幕上,清冷温润。 “我……”她张了张嘴,“我没说什么……” “是吗?”宿泱反问一句,却是不再接话,反而说道: “我爱你。” “说了!” 忽然听到这句话,迟穗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脸颊还是红的,耳朵也红,但眼神很亮。 “我说了,我说,我也喜欢你。” 话出口的瞬间,她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不少,那些辗转反侧的心事,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时最真实的念头,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反思自己的时候,眼前的少年也一样。哪怕距离隔得再远,只要两个人坚定不移向着对方走去…… 她也不能再逃避了! 宿泱沉默看着她,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拉上床。 动作很轻,顾及着她的伤,又让迟穗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跌进他怀里,被他紧紧抱住。 “再说一遍。” 迟穗的脸埋在他肩窝,两人气息都混合在了一起,密不可分。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我喜欢你。”她说。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够了吗?” 宿泱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 “不够。”他轻声回答,然后吻住了她的唇。 迟穗睁大眼睛,视线看到宿泱紧闭的眼时才意识到这种时候大概是要闭眼睛的。 可是…… 这个角度的宿泱很可爱,她有点舍不得闭眼。 月光流淌进窗,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直到—— “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从右边传来,迟穗和宿泱同时僵住。 “那个……”封不扰的声音幽幽响起,“我忍了很久了,你们是不是不知道这里还有个人?” 不是说魔尊没这么快醒吗?! 迟穗“唰”地从宿泱怀里弹起来,动作太猛扯到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宿泱连忙扶住她,皱眉看向内侧:“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说肉麻话的时候。”封不扰慢悠悠地说,撑着身子坐起来,“本来想继续装睡,但你们这动静……我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迟穗此刻恨不得拿枕头捂死好不容易才死而复生的魔尊大人,死盯着他半晌,又转头瞪了宿泱一眼。 都怪他,害得自己忘了旁边还有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抓过宿泱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才不管刚清醒的病号冷不冷,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魔尊大人既然醒了,怎么不出声?” “出声?”封不扰挑眉,“打断你们互诉衷肠?我还没那么不识趣。”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已经没有了空洞的剧痛,凤尾替代了心脏,正在稳定地跳动。 “不过话说回来,”封不扰看向迟穗,“你胆子可真够大的,万魔窟都敢单闯,还差点把我们都搭进去。” 迟穗抿了抿唇,没说话。 “但谢了,如果不是你毁了阵法,我可能还要当几万年的钥匙。” 迟穗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认真道:“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最后……” “打住。”封不扰抬手,“肉麻的话就不必说了,本尊只是不想欠人情。” 室内又安静下来。 迟穗躺回自己的床上,三人谁也没再说话,月光从一扇窗移到另一扇窗,夜越来越深。 迟穗忽然开口: “我不赞同你的观点。” 封不扰没应声,但迟穗知道他听着。 “你说慕容遥、闻人归他们自私,为了理想不惜牺牲一切。”迟穗望着帐顶,缓缓道,“但慕容遥的初衷,是想为慕容家的女孩子挣出一片新的天地,她明明可以走捷径,却不愿意牺牲无辜。” “楼主也是。”迟穗继续说,“你说她冷漠,可他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人,她说‘什么都舍弃不了,就什么也做不到’,但她真正舍弃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封不扰依旧沉默。 迟穗以为他睡着了,也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却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魔尊大人低声说了一句: “我从来没那么觉得。” 迟穗睁开眼。 “那时候说的只是气话。” “活了万年,见过太多人打着‘大义’的旗号行自私之事,所以看到你们这种明明可以活得轻松,却偏要往身上揽担子的傻子,就忍不住想刺两句。” 他停了停,好像笑了。 “但现在看来,傻子也有傻子的活法。至少……不孤单。” 然后迟穗也睡着了。 梦来得毫无征兆。 迟穗感觉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四周什么都没有,但有一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一定要去……”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声嘶力竭,“一定要去找回神力,一定要抹杀邪神和天道的意志,一定要拼尽全力奉献出你的所有!”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如果不这样做的话……” “就没有办法拯救宿泱和凌今越,就没有办法救辛夷楼的大家……” 迟穗想动,想说话,想看清是谁在说话。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连眼睛都无法转动。 没人说话后,一片黑暗中忽然闪过几个画面。 凌今越倒在血泊里,手中的剑断成两截,他睁着眼,望着天空,瞳孔涣散。 宿泱跪在地上,龙角断裂,好像在哭。 迟穗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月光依旧皎洁,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湿透了。 每一次得到神力之后,都会做这样的梦。 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她,告诉她如果不按照那条路走,就会迎来最惨烈的结局。 拿回神力,还有哪里? 小瞒山…… “迟穗?” 宿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迟穗愣愣转过头,看见宿泱已经坐起身,正担忧地看着她。烛火下,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活生生的,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是梦里那个龙角断裂、满身是伤的模样。 “你怎么了?”宿泱皱眉,掀开被子下床,忍着痛走到她床边,弯下腰,“做噩梦了?” 他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迟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她忽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宿泱……”她喃喃道,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你不要哭,我舍不得你哭。” 宿泱一怔,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我不会哭的。” 迟穗的眼泪却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第82章 天道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又在魔宫待了两日, 迟穗的伤好了大半,宿泱没她好得快, 但他也不能久留,需要尽快到妖境继任妖尊。 分别那日清晨,魔宫外的星藤泪还挂着晨露。 宿泱站在宫门前,黑衣被微风轻轻吹动,再三强调迟穗不要摘下护身符,那都是他的爱。 迟穗笑言他这么坦率让她不习惯, 但还是握紧了护身符,向他保证。 “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珍视这份心意的。” 两人对视片刻, 宿泱转身离开。 迟穗站在原地,看 了很久,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 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总是宿泱注视着她的背影, 偶尔位置交换一下也不错。 但她也该走了。 迟穗赶回沧澜宫, 灵力尚未完全恢复,胸口偶尔还会隐痛, 她便不御剑, 只沿着山道慢慢走。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过林间时, 黄叶簌簌落下, 铺了一地金黄。 走到半山腰时, 她遇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阿岁!” 率先喊出声的是个圆脸少女, 正抱着一摞书卷往山上去,看见迟穗,眼睛一亮, 小跑着过来。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迟穗认出这是药峰的师姐,名叫小竹,性子活泼,最爱打听各种八卦。 “小竹师姐。”她笑着打招呼。 “哎呀,还叫什么师姐。”小竹摆摆手,凑近了压低声音,“我们都知道,辛夷楼少楼主嘛!厉害厉害!” 她眼里闪着光,却没有丝毫芥蒂,只有纯粹的钦佩。 陆续又有几人从后面跟上来,都是沧澜宫的同门,大家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问: “阿岁,你以后还回来看我们吗?” “那天你走得太急了,我们都没来得及跟你道别。” “是啊,好歹同窗一场……” 迟穗一一应着,心里那股忐忑渐渐散了。 她本以为,身份暴露后,这些曾经的同门会疏远她、戒备她,甚至怨恨她的欺瞒。可现在他们围在她身边,仿佛师妹只是出了个远门,隔三差五便会回来看看。 “辛夷楼的任务嘛,我们都能理解。”一个高瘦的少年拍拍她的肩,“就是下次提前打个招呼?可把我们吓坏了。” 众人都笑起来。 迟穗也跟着笑,正说着话,一道身着红衣的身影从山道上走下来,是谢决明。 他今日没穿弟子服,手里拎着个酒壶,看见这边热闹,便踱步过来。 “我说怎么这么吵。”谢决明笑着走近,目光落在迟穗身上时,笑意更深,“原来是我们的少楼主回来了。” “师兄。”迟穗颔首。 谢决明摆摆手,示意其他人先去忙,自己则走到迟穗身边,与她并肩往山上走。 林间的光影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金,两人走得不快,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轻响。 “回来待多久。”谢决明问。 “一会儿就走。” “还真是个大忙人。”谢决明仰头喝了口酒,半晌,忽然道赞叹道,“焚天兽那一战,现在整个修真界都传遍了,都说辛夷楼少楼主一剑开天,剑意之盛,万年未见。” 迟穗被他夸得嘿嘿一笑,摆手道,“运气好罢了。” “运气?”谢决明摇头,“你唬我呢,谦虚也不是这样的吧。” 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正厅时,谢决明停下脚步。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远处的云海缓缓翻涌,夕阳正往西山沉,把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迟穗也停下来,看向他。谢决明望着那片云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阿岁很强是一回事。” “但是,但凡师妹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师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很轻,却有千钧之重,谢决明说过的话,从来一诺千金。 迟穗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爱喝酒爱开玩笑的师兄,此刻眼中却只有一片澄澈的郑重。 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迟穗也笑了,像往常那样,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身回看,风扬起她的发丝,夕阳在她眼中熠熠生辉。 “那师兄可要随时等着为我拔剑啊。” 谢决明一怔,好像回到第一次见到她那天,不自觉又看楞了神,真想再问她一句“师妹姓甚名谁,师承何方,可有道侣?” 但他只是朗声笑起来:“好说,好说!” 笑罢,迟穗正色道:“云悟师姐和萧瑜师兄,他们还好吗?” 提到这两人,谢决明的笑容淡了些。 “那人叛逃一事,对他们打击太大。”他叹口气,“云悟把自己关在洞府里,谁都不见,萧瑜师兄倒是照常处理宫务,但整个人都沉默了许多。” 迟穗想起云悟说起月离声时,眼中那种纯粹的崇拜与信赖,那样炽热的信任,一朝崩塌,该有多痛? “师兄,麻烦你替我带句话。” 谢决明点头:“放心吧,他们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根本不怪罪你。只是……” 他停住话语,叹了口气,迟穗也默然。 她知道,对云悟和萧瑜来说,月离声不止是妖尊,更是悉心教导他们多年的师尊,那人装得太好,这份师徒情谊,远比外人想象的深厚。 谢决明不再多言,目送她走进主峰正厅,然后转身,拎着酒壶慢慢走远了。 迟穗轻车熟路径直走向暗室,上一次来是夜里,视线昏暗,这次白日再来,她才注意到窗外风景不同寻常。 从这里,竟然可以看到小瞒山。 “看来你已经拿到了。” 慕容遥的声音传来。 迟穗转身,看见她坐在茶案旁,依旧是一身素衣,长发未束,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她抬手,示意少女坐下。 “你要的东西。” 慕容遥的目光落在石头上,却没有接。 “给了我也没用。”她说,“这矿石需要神力淬炼,才能真正发挥效用。” 迟穗眉头微皱,让她去拿,拿了又说没用——这是在耍她? 慕容遥似乎看出她的心思,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好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连神情都轻松许多。 “不过,按照我们的约定……”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那年,我独自云游四海,寻找解决天道诅咒的方法。”她开口。 “我去了很多地方,翻阅了无数古籍,拜访了许多隐世高人,有些线索,有些传言,零零散散,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直到有一天……” 因为妖境突发的狩猎狐族一事,她前往寸金赌坊,看到了那面墙。 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面墙,她却仿佛被什么吸引,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在触碰到墙壁那瞬间,露出一张壁画来。 “你能想象吗?”她说,“被无数人信奉的天道,竟然也有喜怒哀乐妒,也会特定对某个人有所偏向。” 迟穗无言,她当然能想象,万魔窟里,天道可是明明白白地想要她死,看起来倒是恨死他了。 “后来,我又去了很多地方。”慕容遥继续道,“寸金赌坊、焚骨之地,还有……我进不去的小瞒山,这些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那里都有那个阵法。我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壁画。” “壁画上说了什么?” 慕容遥没有立刻回答,取出一面屏风,正是当初她用来遮挡面容的那个。 “这是我从寸金赌坊带出来的。”慕容遥说,“我发现它能隔绝天道的窥视,于是借来一用,不过,这几年天道的力量似乎削弱不少,我也有了短暂自由的时间。” 总归会在必要的时候物归原主,她心想。 “为什么天道会盯上你?”迟穗问,“就因为你要改变诅咒?” 慕容遥笑了笑,示意她别急。 “这壁画,讲了一个故事,准确来说,是一个预言。” “预言?” “没错。” 除去创世神陨落一事,壁画上还说道,在那之后,四境迎来了绝对的天道统治时期。一切都以天道的意志进行,不公、不平随处可见。 被天道诅咒的魔尊、慕容一族、黑龙,还有许多许多……怨念融合,催生了邪神,与邪神教。 “此时,天道力量第一次被削弱。” “因为只有神力才能与之抗衡。而邪神的力量越强,天道就越弱,这也是许多人加入邪神教,甚至不惜杀人供奉邪神的原因。” 到此为止,都还称不上预言,这是早就已经形成的四境格局。 “于是,在数万年后,会诞生一个绝世天才。”慕容遥看向迟穗,眼中映着屏风上暗金的光,“她会以可怕的速度成长起来,取回散落的神力,一步步削弱天道,最后斩杀天道意志和邪神,成为世间唯一的神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个人,是创世神转世。” 暗室里安安静静。 半晌,迟穗才开口接话,“你该不会想说,我就是创世神吧。” “很明显,是的。”她说。 “得到这则预言后,我被天道发现,天道要出手抹杀我, 我靠着这面屏风逃过一劫,假死脱身,而上任沧澜宫宫主又恰好在那时陨落,于是我凭借着这么多年来的谋略布局,顺利顶替了他的身份。”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那个转世。只有她——只有你,才能亲手结束这一切。”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 “我本来以为是祁寂。因为那孩子,早已是万里挑一的天赋,可你出现了。” “少楼主横空出世,世界上所有的天才在你面前都显得黯淡无光,于是我借万魔窟试探你,而你成功取回了里面的东西,我想应当也回收了神力。” 她直视迟穗的眼睛: “你就是创世神转世。” 不知何时,云遮住了太阳。 暗室里本就不多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迟穗和慕容遥面对面坐着,影子在地上晦暗不明。 许久,慕容遥问:“你怎么想?” ……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像预言里那样吧?”她抬起眼,眼神居然有几分冷漠,“说到底,辛夷楼的任务只是推翻邪神教,至于所谓什么天道,什么创世神,原本就不在我们的计划中。”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嘲讽: “我干嘛要冒着这个风险踏入命运的漩涡?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真的是什么创世神转世——但是创世神是创世神,迟穗是迟穗,我并不是她,她的意志左右不了我,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心里博弈,迟穗必然不会让自己被牵着鼻子走。 每一次得到神力之后,那个在梦境中告诉她一些事情的人,应当就是创世神。她们当然不是一个人,但是…… 那个声嘶力竭的声音,那句“如果不这样做,就救不了宿泱和凌今越”…… 那真的不是她自己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慕容遥没有反驳,任由她失去兴趣,不再多言,站起身准备离开。 迟穗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情报。至于预言,至于转世,那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现在,她得先回辛夷楼,把这一切告诉闻人归。 转身走向暗门时,慕容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龙族覆灭一事,并非全然邪神教所为。” 迟穗脚步一顿。 “都说天道的雷罚在龙域上响彻了三天三夜,以此来惩戒邪神教,但事实上,那天闯入龙域的邪神教徒,可没有死掉多少。” 慕容遥喝了口茶悠悠道: “反倒是可怜的龙族子民们,竟然在一直以来无比信奉的、敬仰的天道劫雷下……” “灰飞烟灭了。” 迟穗站在原地,背对着慕容遥。 窗外,乌云彻底遮蔽了天空,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cs=迟穗=创世 第83章 信 楼主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迟穗从沧澜宫出来时,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乌云低垂,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很快就变得又急又大,走两步就下成滂沱雨幕。 她没有撑伞,也没有用灵力护身,就这么走进雨里。 雨水很快浸透了衣衫,凉意贴着皮肤渗进来, 伤口被水一浸,隐隐作痛,但她没停下脚步, 只是沿着山道往下走。 雨声很大,盖过了林间的鸟鸣虫噪, 也盖过了心底那些翻腾的念头。 雨越下越大。 回到辛夷楼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雨幕中的楼阁灯火通明, 却安静得反常。平日这个时辰, 主楼前总有弟子来往,但今夜, 偌大的广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 迟穗踩着积水走向主楼,脚步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孤寂。 推开门, 温暖的烛光涌出来。她站在门口, 湿透的衣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很快在脚边聚成一小滩。 “少楼主?” 迟穗抬头, 看见洛玄之正抱着一摞卷宗下楼。总是笑眯眯的副官看见她这模样,不由自主一怔,皱起眉。 “你……”他快步走过, 用灵力快速弄干少女的头发和衣物,“重伤未愈,淋什么雨?” 迟穗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水,扬起嘴角,“大叔少管闲事啦,我偶尔也会有些少女心事的。” 说着,她也不等衣物干透,三两步就上了楼。 洛玄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水渍,半晌才冲着楼梯方向吼了一句: “叫谁大叔呢!而且现在人手不够,你弄了满地水还不是我打扫!” 迟穗已经转上二楼,没应声,只传来一声轻笑。 洛玄之摇摇头,认命地劳动起来,刚转身,又听见楼梯上传来少楼主的声音: “对了,楼主在吗?” “在顶楼。”洛玄之头也不回,“你最好换身衣服再去,别把楼主也弄湿了。” “知道啦——” 门虚掩着,迟穗的头发披散下来,还是能看出淋了雨,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她推门进去时,闻人归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古籍认真读着。 听见动静,闻人归抬起头,看见迟穗还在滴水的发梢,她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楼主的气色比上次见时更差了,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握着书卷的手指瘦削得几乎能看见骨节。但她坐得笔直,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仿佛那些虚弱只是表象。 “我去了魔域,进了万魔窟,拿到了这个。”迟穗取出那块暗金色的矿石,放在书案上,“也见到了慕容遥。” 闻人归的视线落在矿石上,片刻后移开,看向迟穗。 “她都告诉你了?” “嗯。”迟穗点头,“创世神转世,天道诅咒,预言……还有龙族覆灭的真相。” 事到如今,她没什么好瞒着楼主的,一一全盘托出。 “所以接下来,你要去小瞒山。” 迟穗没有否认:“神力还差最后一部分。” 于是闻人归放下书卷,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 “我已经书信一封,你带给沈善渊。” “有什么不能口头带话?” “毕竟他是你师尊。”闻人归笑了笑,“于情于理,我该让他多照顾你。” 迟穗拿起信,在手里掂了掂,忍不住吐槽:“哪门子师尊还要你嘱咐照顾我啊。”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信妥帖收好。 窗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书房里很安静,两人许久未见,久违共处一室。 “不冷也不累吗?” 迟穗一怔,没料到她把话题扯到这里来。 “受着伤还淋雨回来,心情不好吧?” 雨滴顺着玻璃滑落,在烛光映照下像一道道泪痕,院子里的树枝在风雨中摇曳,飘摇无依。 也许是有一些累。 闻人归无需她言语也知晓答案。蓦然想起很多年前,少女刚当上少楼主的时候,总在和淮的对练中遍体鳞伤,又气不过,每每下雨时也喜欢淋着雨回去。 索性她屋里还有一方灵泉,能够治愈伤口。 “以痛治痛可不是好习惯。”她说。 迟穗没接话,闻人归却起身,将她带到自己灵泉处。 “去泡一泡吧,顺便偷个懒,好好理清思绪。”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灵力顺着毛孔渗入,舒缓着疲惫的肌肉和隐隐作痛的伤口,迟穗靠在池边,闭上眼睛。 雨声被隔绝在外,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确实 需要理清思绪,把她想要否认,想逃避,想假装什么都没听过的事情好好理一理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也许她们之间,已经有人清楚了。 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少女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试图让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 闻人归不知何时进来了,正坐在池边的矮榻上,手里依旧拿着那卷古籍,安静地看着。 这几日确实疲惫,又伤势未愈,迟穗想着想着就不自觉睡着了。楼主没开口叫她,目光一刻不移地落在书上,书却很久都没翻动一页。 迟穗悠悠转醒时,天已经黑了,她连忙爬起来,埋怨闻人归不叫她,又问到十一和凌今越的情况。 “十一没回来。”闻人归答“凌今越也去妖境帮宿泱了。” 迟穗点点头:“那我走了。” “现在?”闻人归看向窗外,“雨还没停。” 她走到门边,回头笑了笑,答道,“早点去,早点回呀。”少女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闻人归坐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忽然掩唇咳嗽起来。她抓起桌上的茶杯,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身。 洛玄之立刻现身,想关窗户,楼主却摆手,反倒迎着大风探出头。 夜风夹着雨丝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她望着楼下,看见迟穗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冲进雨幕里。 她哀哀看着,心中竟然也生出一种想不顾一切去淋雨,去叫住迟穗的冲动。半晌,才被洛玄之不由分说拉回来,窗户关上的前一刻,风雨中一往无前的少女却忽然回过头,在磅礴雨幕里遥遥与她对视。 迟穗,再等一等,先不要走。 闻人归想这样说,张开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任性的权利早在她当上楼主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因此即便命运让那个少女回眸,她也没能说出任何挽留的话。 “闻人归!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洛玄之敬称都不叫了,抹去她脸上的雨水,一把关上窗户。 迟穗这才转过头,心想楼主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等回来一定要问问朝盈,她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天快亮时,雨渐渐小了。 小瞒山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终年积雪的山峰高耸入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白色。山脚下有稀稀落落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与尚未散尽的雨雾交织在一起。 守山弟子认出师妹,脸色尴尬地变了变,恭敬行礼,“少楼主。” “师尊在否?” “……尊上在,放行!” 目送迟穗笔挺的身影步步向前,没像之前几次那般不用灵力御寒,两位师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还叫师尊呢?尊上可打不过她。” “那我们还好叫师妹吗?” “你想被辛夷楼的人揍吗,之前来守山的破军星主你没看见?光看脸就知道多凶神恶煞了。” 守山弟子陷入回忆,不禁打了个寒颤,但仍然决定把借给少楼主穿过的外衣珍藏起来。 迟穗到的时候,沈善渊正在殿前练剑,她也不打扰师尊,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就发现茫茫白雪里那一抹新绿。 “竟然真的长出来了!” 还被人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风雪伤不到它分毫。 “可惜那之后,无论如何也不再长大了。”沈善渊不知何时已经收剑来到她身后,和她一起注视着那鲜艳的颜色。 迟穗一笑,打趣道,“也许就是因为你保护得太好了,才长不大呢。” 有时风雪是磨难,有时风雪是养料。 她不过是开玩笑,沈善渊却真的听了进去,思考这样的可能性。迟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先把楼主的信转交给他,又告知来意。 “我必须要取最后一部分神力。” 沈善渊沉默地看着她,半晌,一改之前誓死不提半分秘密的态度,言道:“如果你能进去,我不会拦你。” 迟穗眯起眼,问他怎么变卦这么快,莫非知道自己现在打不过她,打算认她做老大了? 失去天下第一头衔的无尘仙尊一噎,强行挽尊说自己不在意这个。 “是我的师尊。她很多年前就说过,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命定之人来到小瞒山,取走山中封存的东西。” “师尊的师尊……”迟穗迟疑道,“莫非是闻人家的?会预言?” 沈善渊摇头,目光绕过她,看向那长出来的梅树嫩芽,半晌才答。 “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 闻言,迟穗不再深究,规规矩矩向沈善渊行了一礼,转身朝雪山深处走去。沈善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雨彻底停了,少楼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白雪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也被风吹散。 沈善渊低头,拆开了手中的信,逐字逐句读了半晌,直到心中感受到冷意,才忽然意识到,这封信并不是留给他的。 而雪山深处,迟穗已经走到了禁地的入口,伸出手,掌心贴上结界,神力同时苏醒,顺着经脉涌向掌心。 第84章 刹那万年(一) 阿青和阿渊 迟穗从一片春意盎然的树林里钻出来时, 满心疑惑。 她明明记得自己踏入了小瞒山深处,眼前应该是一片漆黑, 可再睁眼时,却站在了这片完全陌生的林子里。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草木清香扑鼻,远处甚至能听见溪流潺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伤口一息之间全然好了,灵力充盈得过分, 而丹田深处,三股神力已经完整地融合在一起,温润磅礴, 运转自如。 最后一部分神力已经取回了。 到底怎么回事,这里又究竟是哪里? 这季节不对啊, 她踏入石门时分明是秋天, 眼前却是一片生机, 春意盎然。 迟穗皱着眉感受了片刻。 不像幻境, 一切太过真实,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辨, 她试着用神识探查, 方圆数十里皆是这般景象,没有阵法波动的痕迹, 也没有空间的扭曲感。 她沉吟片刻, 决定先离开这片林子。沿着小径走了约莫一刻钟, 眼前豁然开朗, 来到一条颇为热闹的街道上,行人往来穿梭。 迟穗站在路边观察了片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顶素色斗笠戴上, 遮盖住这张引人注目的脸,又理了理衣襟,这才迈步走入人群。 还是小心些为好。 街上行人不少,显得生机勃勃,热闹一片。迟穗压低了斗笠沿,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摊贩售卖的皆是些寻常货物,卖法器的铺子少得可怜,入目也都是些低级法器。 她心中疑窦更甚,正思索间,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侧面撞了过来。 迟穗脚步微错,侧身避开了。 那是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短衫,见没撞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珠一转,竟伸手就拽住了迟穗的衣袖。 “姐姐!”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算得上清秀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刻意放得甜腻,“姐姐你真漂亮!” 迟穗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心想你看得见我的脸就怪了。 男孩见她没反应,另一只手悄悄往她腰间探去,又被迟穗一把扣住手腕。 “请不要在我身上摸来摸去。” 男孩脸色一变,方才那副甜腻可怜的模 样瞬间消失,露出几分鄙夷,狠狠甩开手,瞪了迟穗一眼,扭头就跑进了人群。 少女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这难道……是这地方的什么习俗?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悄然跟了上去。男孩在街上七拐八绕,不多时又盯上了一个中年男子。这回他瞅准机会,直直撞了上去。 “哎哟!”男子被撞得一个踉跄,骂骂咧咧地拍打衣衫,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不长眼的小兔崽子!” 男孩连忙低头道歉,声音可怜巴巴的,手却极快地在男子腰间一摸一收,被迟穗远远看得分明。 就在男孩转身要溜时,迟穗上前几步,抓起他的手,刚刚顺走的袋子就到了她手里。 “偷东西可不是乖孩子该做的事情。” 男孩脸色骤变,狠狠瞪她:“要你多管闲事!” 这时那男子也反应过来,一摸腰间,顿时大叫:“我的钱袋,抓小偷啊!” 周围行人纷纷围拢过来,目光在男孩和迟穗身上打转,男子捡起钱袋,仔细拍去灰尘,这才看向迟穗。 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看出眼前人虽然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气质和衣料显然不是寻常人,语气便客气了些: “多谢姑娘仗义相助。” 说罢转向男孩,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贫民窟出来的手脚就是不干净,小小年纪就偷鸡摸狗,长大了还得了?!”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 “就是,贫民窟的没一个好东西。” “整天在街上晃悠,看见就晦气!” 有人甚至撸起袖子就想上前,被迟穗侧身挡住,她皱着眉道,“他偷东西确实不对,但这样就要喊打喊杀,未免太过分了吧?” 人群静了一瞬。 那男子像是听见什么荒唐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姑娘说什么呢?这可是贫民窟的贱种,偷东西就该剁手,打死都不为过!” “对!剁手!” “打死算了!” 群情激愤,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迟穗看着那些面孔,忽然感到一阵寒意,索性已经参与了,便管到底。 她不再多言,将钱袋抛还给男子,拎起男孩的后领,脚下一点便掠出人群。身后传来阵阵叫骂,她充耳不闻,几个起落便拐进了偏僻小巷中。 确定无人追来,她才将男孩放下。 男孩脚一沾地就想跑,迟穗伸手一拦,他立刻摆出防御姿态,恶狠狠地瞪着她。 “我好歹救了你吧?”迟穗挑眉,“你就这态度?” “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早就跑掉了!”男孩啐了一口,“你这种上等人会有什么好心思?” 说完,他自己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迟穗,眼神狐疑:“你真是上等人?可你身上一点灵石都没有啊。” 迟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方才这男孩那般鄙夷,原来是嘲笑她是个穷光蛋? 最不缺钱的少楼主大人顿时有些好笑,从储物戒中取出一袋子灵石,在手中掂了掂。 “谁说我没有?” 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男孩眼睛都看直了,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变出来的?刚才明明没有……” “储物戒。”迟穗晃了晃手指上的戒指,“没见过?” 男孩茫然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 储物戒都不知道,这是哪个犄角旮旯?迟穗心中一动,收起灵石,笑吟吟地看着他:“想要吗?” 男孩迟疑着点点头。 “这样吧,”迟穗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给你十颗灵石,如何?” “当真?” “童叟无欺,只要你说实话。” 他纠结了片刻,终究抵不住灵石的诱惑,用力点头:“你问!” “第一个问题,”迟穗竖起一根手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青。” “姓什么?别敷衍我。” “贫民窟的孩子哪有什么姓氏!”阿青脱口而出,带着几分自嘲的愤懑,“我们连名字都是随便叫的!” 迟穗没再追问,继续道:“第二个问题,这里是哪里?” “小瞒山啊。” “小瞒山?你确定?小瞒山怎么会是春天?不是终年积雪吗?” 阿青像是听见什么怪话:“只有冬天才会下雪啊,现在本来就是春天。” 她看着眼前的男孩,又看了看四周。阳光明媚,草木葱茏,远处街市喧嚣,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继续问道:“这里的人,为什么对‘贫民窟’如此厌恶?” 阿青撇了撇嘴,“还能为什么?我们住在山脚西边的荒地,又穷又脏,不配和他们住在一起呗。上等人觉得我们天生下贱,偷抢拐骗,做什么都是错的。” 好吧,总之,小孩子套话十分容易,迟穗从他口中得知,这里似乎是很多很多年前的小瞒山。 这时的小瞒山还有一年四季,但两极分化严重,分上等人和贫民窟,并且歧视严重。这时候的辛夷楼和邪神教还没那么有名,就像一切还未发生一般。 迟穗推测,她或许要在这里做些什么才能回去,也许就是找到小瞒山深处的东西,最后关头,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她想,不知道在这里的时间,现实中是怎样流逝的,出去时,也许还是她刚刚踏入雪山深处的时候? “山里深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好奇啊。” “越往山里走,把守越严,只有那些有头有脸的上等人才能进去。”阿青说,“我们这种的,靠近都会被赶出来,你别去自讨苦吃了。” 迟穗嗤笑,她一人一剑就能把这里杀穿,但还是点点头,觉得观望一下,将说好的灵石数出相应数目递给他。 阿青接过灵石,眼睛亮得惊人,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最后一个交易,”眼前的少女又从储物戒取出一整袋灵石,在手中晃了晃,“帮我找个地方暂住几日,这些就都是你的。” 阿青咽了口唾沫,显然心动了,但他犹豫片刻,还是摇头:“不行,我不能带外人回去。” “两袋。” “……三袋也不行!” “五袋。” 阿青的表情挣扎得扭曲,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你保证不会害人?” “说什么呢,姐姐我可是好人啊。” “那、那跟我来吧。”阿青转身带路,走了两步又回头,认真道,“但你得听我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成交!” 贫民窟比迟穗想象的更加破败。 房屋低矮杂乱,大多是木板和茅草搭成的棚屋,街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往来行人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向迟穗这个陌生面孔时,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打量。 阿青带着她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间格外破旧的木棚前。 那棚子歪歪斜斜,墙板缝隙里塞着干草,与其说是房子,倒像是柴房。 不,这就是柴房吧?! 这方面从没吃过苦的少楼主懊悔一瞬,琢磨着自己能不能现盖一栋房子出来。 “就是这儿。”阿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空间狭小,只有一堆厚厚的干草,角落的草堆动了动,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和阿青年纪相仿的孩子,脸上抹着灰,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他看见迟穗,明显愣住了。 “阿渊,”阿青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这位姐姐暂时住这儿,就几天。” 被叫作阿渊的孩子点点头,看向迟穗,小声说:“姐姐好。” 看起来是个好脾气的孩子。 迟穗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擦去他脸上的灰渍,露出一张格外漂亮的小脸。她不禁一怔,这孩子生得实在好看,眉眼精致,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掩不住那份灵气。 阿青立刻挡在两人之间,警惕道:“你干嘛?” “长得不错啊,”迟穗收回手,笑了笑,“怎么弄成这样?” 阿渊眨眨眼,声音细细的:“因为这样不会被坏人盯上。” 迟穗了然,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这样的地方,太过惹眼的外貌反而会招来祸患。 阿青又凑到阿渊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大概是关于灵石的事。阿渊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看向迟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雀跃和感激。 迟穗将五袋灵石递给阿青,男孩接过,手都在微微发颤。他将灵石仔细藏进干草堆深处,这才松了口气,对迟穗道: “我和阿渊这几天睡外面,这里让给你。” 第85章 刹那万年(二) 她亲手封印了神力(二…… 迟穗摸了摸鼻子, 打量眼前两个瘦小的孩子,再看看这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心里叹了口气。 她堂堂天下第一的少楼主大人,哪能真和两个孩子抢这么个地方? “你们自己睡这儿就行,”她摆摆手 ,“我随便找棵树将就一下。” 阿渊仰起小脸,一双猫儿似的眼睛眨巴着望着她,阿青没说话, 只是看看她,又看看阿渊,最后垂下眼, 拉着同伴进了棚子,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 迟穗在附近找了棵还算粗壮的树, 跃上枝头坐下。她没打算睡, 等夜色再深些, 就要往小瞒山深处探一探。 夜风微凉, 吹过林间发出沙沙声响。少楼主靠着树干,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有种现实和过往很遥远的错觉。 这时候想起宿泱、凌今越、闻人归他们, 总觉得自己和世界的联系都变淡了,和当时隐姓埋名进入沧澜宫不同, 这次是真真切切孤身一人。 哦, 对了, 还在外面等她的师尊。不知他此刻是否还守在门前, 是否在担忧她的安危。想着想着,她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她竟有些记不清沈善渊长什么样子了。 不是完全忘记,而是那些细节变得模糊, 五官的轮廓,神情的细节,都像隔了一层水雾,看不真切。但她还是没搞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思忖间,神识发现有人靠近。 迟穗低头,看见阿青慢吞吞挪到了树下。男孩站在阴影里,仰头望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迟穗问。 阿青抿了抿唇,支支吾吾地问:“你……不冷吗?虽然现在是春天,但你穿得挺单薄的,外面又起风了。” 她轻笑:“我修为高深,不觉得冷。” 阿青“哦”了一声,却没走,在树下站了片刻,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半晌才又开口,“你……真的很厉害吗?” “当然了。” “有多厉害?” 迟穗想了想:“大概天下第一那么厉害吧。” 阿青抬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他盯着树上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开口:“那你这么厉害……你到底是什么人?上等人里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吗?” “不是哦。”她摇头,“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 阿青显然不信,觉得她是在诓自己,不由得瞪了她一眼,转身跑回了屋子。 迟穗坐在树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弯了弯。 今晚没有月亮,四周昏暗,她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估摸着山下该彻底安静了,这才从树上一跃而下。 她取出那许久不曾用过的鬼面戴在脸上,身形一晃,便掠向小瞒山深处。 山下的贫民窟早已陷入沉睡,而越往上走,景象却截然不同。 与山脚的破败相比,山腰以上的区域简直称得上繁华。房屋渐渐变得规整气派,灯火通明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笑语。 迟穗隐匿在阴影中,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上等人”在庭院中饮酒作乐,迅速将小瞒山上上下下搜了个遍。 从山腰到山顶,从明处到暗处,连那些守卫森严的所谓禁地都悄悄探过了,可一无所获,没有她预想中能让她回到原来世界的东西。 天色将明时,她带着满心的烦躁下了山。 贫民窟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还夹杂着呵斥和哭喊。她皱皱眉,加快了脚步。 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贫民窟中央的空地上,趾高气扬地训斥着周围聚拢的居民。男人修为不高,但在这群修为更加低微的贫民面前,已然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少楼主大人眯了眯眼睛,心想世界上哪来这么多吃饱了撑的中年男子,个个都嫌寿命太长。 “一群贱民!要你们何用!”男人唾沫横飞,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桶,脏水泼了一地。 周围的人群低着头,敢怒不敢言,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却又在男人凌厉的目光下松开了手。 迟穗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注意到阿青和阿渊也挤在人群中,两个孩子紧紧靠在一起,阿青把阿渊护在身后,眼神警惕。 就在这时,那男人的目光忽然扫过人群,落在了阿渊身上。 虽然脸上抹着灰,但阿渊那双眼睛实在太漂亮了,清澈明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玉,男人眼睛一亮,心想哪怕容貌不出众,就挖出这双眼睛,或许上面的人也会喜欢。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人,径直朝阿渊走去。 阿青脸色骤变,立刻把阿渊往身后一推,自己则上前一步,袖中的手握紧了一把生锈的匕首。 但没等阿渊跑走,也没等阿青走到最后一步,另一只手从旁伸出,扣住了他的手腕。 迟穗的心情本来就差,此刻更是糟糕透顶,于是轻轻一折,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男人惨叫一声,手臂软软垂下,再也抬不起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膝盖又被踹了一脚,整个人跪倒在地。 “你——”男人痛得面目扭曲,抬头想看是什么人,却蓦然对上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迟穗一脚踩在他肩膀上,将他按在地上,俯身问道:“你这家伙,刚刚那是什么眼神?” 男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求饶,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她懒得听他废话,因为心情不爽,于是一巴掌下去拿他出气。 恶徒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牙齿、血肉都飞溅到了最靠近的居民脸上,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迟穗好不容易出了一口恶气,这才平静下来,一看现场顿觉恶心。 她竟然也变成了淮这种人! 深感痛心的少楼主大人一不做二不休,把血肉模糊的小家伙团做一团,一脚踹飞。 “都散了吧。”她舒心多了,语气也好不少。 人群如梦初醒,纷纷散去,走三步还得悄悄回头看一步,生怕迟穗跟在他们后面。 迟穗走到两个少年面前,阿渊仰着小脸,眼睛亮闪闪的:“姐姐好厉害!” 阿青没说话,眼神复杂。他犹豫了片刻,忽然伸手扯住了迟穗的袖子。 “怎么了?” 他咬了咬唇,“你……能不能教教我们?” “教什么?” “就……一点防身的本事。”阿青连忙解释,生怕她误会,“我们不会要挟你的,就算你拒绝也没关系,真的……” 收徒弟啊? 迟穗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线索找不到,教教这两个孩子倒也不是不行。可是这样一来,她岂不是要当师尊了?那沈善渊……岂不是要当师祖了? 这辈分升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她眼珠子一转,又仔细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番,根骨不错,天赋也还可以。悄悄沈善渊,靠着她这个“天下第一”的名头在修真界混得多么风生水起啊,要是她再教出两个厉害的徒弟…… 沈善渊岂不是又得谢谢她? 不知道为什么已经选择性遗忘自己成为天下第一,是把师尊拉下神坛的少女 想到这里,顿时心情大好,爽快点头:“行啊,教就教。” 正式决定收徒后,迟穗的生活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第一次做师尊,没什么经验,教授弟子的感觉也颇为新奇。 阿渊学得很快,天赋也很高,尤其是在剑道上格外突出,而阿青虽也习剑,却对术法一途更感兴趣。 遇上好苗子,迟穗教得极有耐心,少年学得也认真,一套基础剑法不过三日就记住了所有招式,虽然力道不足,但姿势标准,隐隐有了几分剑修的挺拔气质。 “我就说剑修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吧,瞧瞧,这身法,谁来了不赞叹一句。” 注意,迟穗并不是在夸赞有样学样的阿渊,而是对自己的示范赞不绝口。 一旁默默修炼的阿青再次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迟穗在一旁看着两个少年切磋修行,也没放弃自己的目的,仍然每日寻找着脱困之法,可惜并无收获。 “成了!”阿青突然兴奋得跳起来,举着那簇小小的火焰原地转圈,“师尊你看!我成了!” 火苗在他掌心摇曳,映亮了他满是喜悦的脸,阿渊也跑过来看,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簇火苗啧啧称奇。 “只是最基础的引火诀而已。”迟穗摇头晃脑,“师尊我啊,学会这个只用了区区一刻钟呢……” 话音未落,阿青手一抖,火苗“呼”地蹿高了几分,差点撩到迟穗的头发。 “你这小子,找打吗?!” 被教训的阿青反倒做了个鬼脸,扬起一抹笑,“谁叫你总是走神!” 阿渊也跟着笑,眼睛弯成月牙。 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两个孩子性格迥异,却意外地互补。 阿渊沉静,做事有条理,看起来乖巧懂事,其实话也不少,阿青活泼,总有说不完的话和用不完的精力。 一个是一汪潭水,一个是一轮明日。 迟穗常常想起儿时两个伙伴,也日复一日更加焦虑,但不得不说…… 这两个家伙让她心中的孤独感少了许多,应该说,重新建立了她和此时此刻的联系,让少楼主在不断的无望寻找里,不至于崩溃放弃。 她开始真正把这里当成一个“暂时的家”。储物戒里那些不穿的衣服被她翻出来,用剑裁裁剪剪,改成适合两个孩子身量的衣衫。 阿青看着她手起剑落,一脸无语地拎起衣服,看着不一样长的两边衣袖问,“做衣服也是最强吗?” “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情好不好?!” 阿渊摇摇头,拿出针线来把衣服缝起来,贤惠地坐在角落听两个人互相较劲。 “没见过这么不省心的大人。” “哈?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救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我知道啊,一位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 “你这家伙!” 阿青虽然年纪小,但一张嘴是真的不饶人,淬了毒一样可怕,总把少楼主大人气得跳脚。 闹归闹,迟穗又动手修整了屋子。 她以前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手艺,随便砍几棵树,再加上灵力辅助固定,竟然真的把房子做得像模像样。 “你在做什么?” “要叫师尊。” “师尊,你在做什么?” 迟穗对着尽渡叹了口气,摇头道,“我觉得很对不起我的剑。” 用剑法砍树什么的…… 阿渊抬头看她,被阿青一把推进新房子,徒留迟穗一人感叹,“要是再过个一千年,洛玄之还没收徒弟,我可以勉强考虑继承他的衣钵。” 建房子和造法器,也差不了多少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迟穗白天教导两个孩子修炼,晚上继续探查小瞒山,可依然一无所获。她不知道这里的时间流逝和外界是否同步,不知道辛夷楼现在怎样,不知道宿泱在妖境是否顺利。 但每当她看到少年们围着她“师尊师尊”地叫,那股焦虑就会稍稍缓解。 到底要怎么才能回去,这么久时间过去,迟穗也隐隐有一些猜测。 也许是要在这里做某些事情,也许是要在这里待到某些事情发生。 总之,只要能过这关,那完整的神力也到手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迟穗,在几万年前收了两个不得了的徒弟,并且结下了很深的羁绊,突然不知少年时这份真挚的感情,未来会扭曲成一道血痕,遥遥指向她。 这天午后,阿青和阿渊正在空地上切磋。十二三岁的小孩拿着剑对练,在大人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 “看招!” 迟穗抱着剑靠在树边,心想她年轻那会儿哪有这条件,还能打个有来有往的,和她对打的都是淮。 两人笑闹成一团,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迟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样的场景让她恍惚。 要是等一切结束,还能有这样的岁月就好了。 会有的,只要她贯彻自己的理想,未来的某一天,辛夷楼的孩子也能像他们一样,一生都不用背负鲜血和眼泪,世上再也没有离别和苦难。 不会有人未说出口的话只能付诸于遗书,不会有人一腔热血却怀着遗恨离世,不会有人有人用尽力气也擦不干爱人的眼泪,也不会到生命最后一刻,才意识到走了一条不归路。 所有人都会得到幸福美满的结局的,总会有那么一天。 等他们闹够了,气喘吁吁地坐起来时,迟穗忽然开口:“停一下。” 两个孩子立刻跑过来,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 “师尊,怎么了?” “帮你们取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阿青阿渊的叫。”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起来。 “真的吗?!”阿青兴奋地问,声音都提高了,“我们也能有名字了?” “当然。”迟穗从储物戒里翻出那本《万山录》,摊开放在膝上,“姓这个东西呢,也没什么讲究,咱们就随便取吧。” 她翻开记载姓氏的部分,解释道:“这样,你们随便翻开一页,翻到哪个姓氏,就姓什么,如何?” 阿渊立刻举手:“师尊,不可以跟着你姓吗?” “跟着我姓像什么样子?”她轻笑。 她让阿青先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郑重其事地随手翻开一页。 迟穗低头看去,那一页记载的是“江”姓。 “江……”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阿青。男孩正紧张地盯着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江青珩。”迟穗想了半天自己看过的书,竟然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被温迎勒令背诵《万山录》的每一个晚上。 宿泱总是耐心地向她解释每个字的意思,不厌其烦把那些记不住的妖兽灵植讲给她听。 “衔,玉佩之意,君子佩珩以正行止,有‘君子如珩’的意思。” 恍惚间,她想起宿泱在灯火下的侧脸。 “迟穗,不要看我,看书。”他总是这样说。 “江青珩,怎么样,寓意君子如玉,善良正直。”迟穗说完,上下打量阿青一眼,心里忽然觉得这名字的气质似乎更适合阿渊。 阿青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立刻一把合上书,大声道:“我就要这个名字!我绝对会成为善良端正的人的!” 迟穗失笑,倒不奢求这个学了两招就不自量力去街上找茬的家伙当什么君子,但善良正直嘛…… “我也要做和你一样的人,锄强扶弱,让所有人都和上等人一样,可以做个人!” 她从不质疑这一点。 接着轮到阿渊,阿渊不像阿青那么毛躁,他仔细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迟穗凑过去一看—— 那一页记载的是“沈”姓。 她怔了怔。 沈。 “你姓沈,又名渊,不如就叫……” 咦? 迟穗歪头,迟穗沉默。 “怎么了,师尊?” 阿渊不明所以,抬着头看她。 迟穗靠近他,死死盯着这张小脸,这眉眼……怎么越看越有一种熟悉感! 记忆里模糊着的面容忽然就清晰起来,她吓了一跳,脑袋后仰。 “你那是什么表情?”江青珩看着迟穗问道,“这个姓很难取吗,你、你要晕了吗?!” 他试图接住摇摇欲坠的靠谱成年女子,但她下一秒又坐直。 “虽然事情有些超出想象,但是你就叫做沈善渊吧!” 心善渊,与善仁。 两个人都得到了新的名字,开开心心又闹作一团。 迟穗脑子乱乱的,觉得辈分一团糟,她的师尊成了她的弟子…… 但是,她是现任天下第一,而前任天下第一是她交出来的,这么一看,还是自己更胜一筹啊! 已知阿渊日后成为了无尘仙尊,那阿青了,以他的天赋和悟性,毕竟会在四境拥有一席之地,为何几万年后却从未听说过江青珩这个名字? 总不能…… 她皱眉,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最糟糕的可能,而因为这个插曲,迟穗很快想到了破局的关键点或许就在沈善渊身上。 原来兜兜转转,自己就是师尊口中那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要进山之前,沈善渊似乎说了什么话,是什么来着…… “是我的师尊。她很多年前就说过,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命定之人来到小瞒山,取走山中封存的东西。” 这话竟然是她自己说的吗? “师尊,快来,看夕阳!” “来了。” 迟穗回头,跟在尚且年少的两人身后,从这里看去,只能看到远远的夕阳的轮廓,山上的风景或许不一样吧,也许抬起手就能碰到太阳也说不定。 “没有这么夸张吧。” “你又没见过,说不准呢!” 两人各有各的想法,扭头看向唯一一个可能见过高处景色的人:“师尊,小瞒山上是怎样的?漂亮吗?” 迟穗摆手,任由夕阳的余晖映照出她有些复杂的神情,“没什么好看的,常年积雪,连朵花都长不出来。” 阿青阿渊对视一眼,山上哪有雪啊,现在是春天,冰雪早就融化了,那些五颜六色生机盎然的花朵,小瞒山上遍地都是。 春夏秋冬,各有各的美景,就连山下也一样,这才是小瞒山啊。 少楼主意识到说错话了,但此时满心都是别的事情,便打着哈哈敷衍过去,被阿青察觉,又瞪她一眼。 “我不是早就说过现在山上没有雪了吗?” “哈哈,我记岔了。” 夕阳把三人并肩而行的影子越拉越长,两个少年一左一右走在她旁边,回去的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迟穗一边想沈善渊日后怎么会变成那个性格,莫非无情道也会令人性格大变?一边琢磨临走时他留下的那句话。 莫非,她亲手封印了最后一部分神力? 早知道就刨根问底了! 作者有话说:所有人都会有幸福美好的结局的,总会有那一天,我发誓。[墨镜][墨镜] 补上了昨天的。 第86章 刹那万年(三) 不苦仙尊 初夏的傍晚, 暑气未散,蝉鸣聒噪。 江青珩正练习控火术。少年掌心托着一簇跃动的火焰, 额上渗出细汗,神情专注得近乎倔强。沈善渊坐在一旁,一边擦拭木剑,一边歪着脑袋看他。 远处山腰传来隐约的乐声,丝竹管弦,飘飘袅袅。 江青珩手一抖, 火焰瞬间熄灭,他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 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这么吵?”迟穗对着手上的阵法书籍摇头叹气,忽闻此声, 立马抬头问。 “是夏灯会。”沈善渊轻声说, 擦拭剑身的动作慢了下来, “每年这时候, 他们都会办。” 迟穗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夜色渐浓, 山腰处已亮起点点灯火, 连成一片朦胧光晕。 似乎很是热闹,与贫民窟这一方天地格格不入。 “想去看看么?”她问。 两个孩子同时怔住。 江青珩先回过神, 别开脸:“不去, 那是上等人的地方, 我们去了只会被赶出来。”可他的眼睛还黏在那片灯火上。 迟穗站起身, 理了理衣摆:“走吧,为师带你们去长长见识。” “师尊——” “你不说,谁知道你是谁?” 毕竟两个少年不像先前那样灰头土脸, 再加上一个坦然自若的迟穗,不需要乔装打扮也能轻而易举的混进去。 “别怕,师尊我啊,可是天下第一呢。” “你不是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吗?”阿青耿耿于怀。 迟穗哼了一声,才不管他说什么,牵起沈善渊的手就走,让逆徒小跑着跟上。 三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越接近山腰,乐声越清晰,灯火越璀璨,等绕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偌大的广场上,千百盏花灯汇成星河,琉璃宫灯绘着山海异兽,光影流动间栩栩如生。 广场中央搭着白玉高台,有乐师抚琴吹箫,舞姬踏着凌空虚步,衣袂翩跹如烟霞,魔族、妖族、仙族齐聚一堂。 江青珩和沈善渊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里繁华乱人眼,又落向广场外围,山下却又无数人远远望着,那里的渴望艳羡被遥遥隔开。 “好漂亮……”沈善渊喃喃道。 迟穗带他们绕到侧面的古柏下,这里离灯火近些,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台上舞姬足尖轻点,步步生莲,也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香和灵果清甜。 这样的灯会少楼主看过不少,和裴音祁寂一起,和宿泱凌今越一起,这还是第二次在这么热闹的情景下感到空落落。 台上正演一出《剑仙游》,扮演剑仙的修士手持法器长剑,剑气化虹,引来阵阵喝彩。阿青看得目不转睛,阿渊却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师尊,”他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迟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几个醉醺醺的年轻修士正对着一个瘦弱少年呼喝。那少年低着头,手捧玉壶,肩膀微微发抖,一个蓝衣修士夺过玉壶,随手泼在少年脸上,灵酒顺着少年下颌滴落,浸湿了衣衫。 周围有人哄笑,有人皱眉转头,无人制止。 “那是阿石。”江青珩咬牙,“他母亲病了,他在山上做工换药钱……” 几万年前和现实大有不同,四境之内虽仍有不公,但在辛夷楼和各派努力下,至少明面上无人敢如此践踏他人尊严。 而这里,阶级的沟壑深如天堑。 “师尊,”沈善渊忽然小声问,“你来的地方……也有这样的灯会吗?” “……我来的地方?” 这家伙心思还真是敏锐。 “有。但我们那里的灯会,谁都可以去,无论身份贵贱、修为高低,人人平等。” “真的?” “我还骗你不成?” 江青珩忽然问:“师尊,那样的地方,是怎么来的,生来就有吗?” 自然不是。 “是很多人用剑、用笔、用命换来的,总有人斩断不公,花了数万年,一点一点,才慢慢变好的。” 她说着,目光投向山下那片沉沉黑暗。贫民窟的灯火稀疏如萤火,与眼前这片煌煌光海判若两个世界。 “所以,别觉得眼前的一切就是永恒,世道会变,只要有人肯去改变它。” 至少庇佑一方的无尘仙尊沈善渊,一定是这其中的一员。 江青珩举着买来的糖画,对着灯光看里面凝固的黑龙图案。阿渊小口吃着,糖渣沾在嘴角,被江青珩笑着抹去。 “甜吗?”迟穗问。 “甜!”他把糖画递过来,“师尊也吃。” “我才不吃你吃过的。” “哎?!” 阿青仍然抬头看着,心想,等他厉害了,也要让这里变成那样的地方。 要让小瞒山、让整个仙境乃至四境,再无高低贵贱之分,所有人都能在夏天看 到满城灯火。 灯会过后第五日,意外有麻烦找上门来。 迟穗早早发现,懒洋洋地示意两人自己练,琢磨着要不要抓几个人来当教具。 门外站着六七人,为首的是个强壮女子,修为在一般,但在这片贫民窟已算高手,她身后跟着几个喽啰,还有张熟面孔。 昨晚没睡好的少女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看了又看,这才想起来…… 这不是上次被她一脚踹出去的那颗球吗? “就是她!”中年修士指着迟穗,声音尖利,“这女人上次折了我一条手臂!” 为首的女子见她年纪轻轻,气息内敛,穿着不算华丽,顿时露出轻蔑之色:“就这?你越活越回去了,连个小姑娘都收拾不了?” “她、她有些邪门……” 迟穗抱臂倚在门框上:“有事说事,我有点困了。” 头领被她这态度激怒,踏前一步,威压散开:“听说你在这片挺嚣张?知不知道……” 话说一半,她如遭重击,“砰”地倒飞出去,撞断三棵树才落地,一口血喷出老远。 那几个喽啰呆若木鸡。 “我无意挑起纷争。”预感自己不会待太久的少楼主收手,希望这几个人不要没事找事。 “每次打架血都到处溅,我也很苦恼的。” 中年修士这才意识到,眼前小姑娘的修为不是他所能想象的,腿一软跪在地上:“少侠饶命!” “还打吗?” 众人齐齐摇头。 “还挑衅吗?” 头摇得像拨浪鼓。 “滚吧,再来找事,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几人连滚带爬地逃了。 迟穗剑都没拔,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两个家伙在干什么。果不其然,下一刻,被勒令好好练剑的阿青就探出脑袋来,问她怎么不让自己练练手? “你太弱了。” “混蛋师尊,我不弱!”—— 接下来几日,又有几拨人上门,迟穗被骚扰得不厌其烦,真想一剑把这些人都齐齐腰斩。 渐渐地,贫民窟开始有关于她的传闻流传。 有人说她是某个隐世宗门下山历练的嫡传,有人说她是得罪了人被贬至此的高手,更离奇的说她是神明转世,在此了却尘缘。 传闻越来越玄乎,迟穗听了只觉好笑。 没想到还有更好笑的。 许是因为上门挑衅的人身份地位越来越高,左右邻居眼见无人能在迟穗手里讨着好,意识到这少女不像外表那样单纯无害,竟然齐齐聚集起来要奉迟穗为“仙尊”。 “……我不要,好奇怪。”被她无情拒绝。 几个月相处下来,领头的那个人已经摸清楚迟穗的性格,深知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心念一转就跪地磕头。 上等人,有个自封的名字,叫做白玉京。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1) 白玉京,传闻中是神明仙子居住的仙境,这些家伙把自己捧得高高在上,认为自己已经能与神明比肩,又把其他人示若凡尘,就像神明俯视众生一般。 “少侠修为高深,为人正直,该是仙族至尊!” 原来这么久之前,尊者这个身份还不被四境所认可,《万山录》中记载,第一任仙尊,乃是四境之尊。 她驯恶兽,平天下,为四境带来了秩序,在她之后,再无人能承担此众任,因此,才在仙、魔、妖中各择一尊者,庇佑一方,承四海之责。 她在古籍的记载上不过寥寥几笔,似乎现世时间并不长,却在数万年前,给四境带来了第一束光,撕裂了众生苦楚,因此叫做…… “不苦仙尊!” 那人见迟穗不答话,连忙接着道。 “祝愿您此生不苦,也愿仙尊庇佑之处,再无苦难,我们……一起想的。” 众人连连点头,他们没读过书,起不了什么好听高深的法号,此刻紧紧盯着迟穗的表情,心中忐忑。 “师尊,你又要晕了吗?” “不,我只是发现自己太厉害了。” 阿青再次露出鄙夷的神色。 迟穗一把将他推回去,叫他不要懈怠,又垂下眼眸仔细考虑半晌。 真是没想到,创世神是她,不苦仙尊也是她。 她迟穗就是这么不得了的角色啊。 至于为何她的名字没有流传万年,也许就是因为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离开吧。 创世不是她做的,但平世却是她能够做的,迟穗迎着面前一束束期望的视线,一方面意识到可能要这样做才能回去,另一方面—— 人群喧嚷间,迟穗抬手,腰间佩剑便脱鞘而出,银刃映着天光,亮得晃眼,剑风扫过,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所有人仰头看她。 迟穗握剑立在人前,剑尖遥遥指向天边。 “此剑名为尽渡,意为世人皆渡,乃是我传承自前辈,一以贯之的信念。” “世间本无高低,众生当得平等,不过是人心存偏私、划界限!尽渡剑下亡魂三千,只斩不仁不义之辈,只伤无良无德之人。” 江青珩舞剑的动作停下,看着师尊的背影,头一次觉得太阳这般耀眼。 或许小瞒山上真的有雪,他想,因为师尊不会说假话。 “你们若真的愿意奉我为尊,今日我便在此立誓,天下众生,不论出身几何,修为几许,皆能堂堂正正活,岁岁安安生!” 剑刃上流光翻涌,阳光照到迟穗身上,耀眼得让周遭人无法移开视线,只觉那道纤细身影,竟撑得起天地间的一份公道。 作者有话说:(1)出自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 是的,少楼主就这样创世,平世,再建世,所有人在少楼主的光芒下都要黯淡无光。 第87章 刹那万年(四) 她从不怜悯一个恶徒…… 六年光阴, 足以让许多事翻天覆地。 自那日迟穗在小瞒山贫民窟立誓起剑,时光便如水流般疾驰而过。六年里, “不苦仙尊”的名号从这片山脚传遍四境,成就了一个从黑暗过渡到光明的时代。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一人单挑“白玉京”八千九百九十一人,一夜之间踏平山巅,从此小瞒山再无上等、贫民之分。 迟穗做完这件大事回来时,沈善渊还迷迷糊糊地睡着, 反倒是江青珩一夜未眠,独自坐在窗边,遥遥望着远处的刀光剑影。 见师尊回来, 他立刻上前,小声问道: “你受伤了吗?” “别看不起我, 这种垃圾, 我只需要出一剑。” 这时候还不像万年后人才辈出, 加上迟穗得到了全部的神力, 虽然还不会使用,但这力量无形之中加强了她本身的灵力。 于是她还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真正的强者何处可觅?”迟穗摇摇头。 阿青接过她脱下的外衣, 确定少女身上没有其他的血迹, 才放下心来,用了个除尘术, 把外套叠起来, 规规矩矩放在床头。 迟穗也累了, 伸个懒腰便回屋睡觉, 阿青注视着她的背影,心知—— 明日天亮时,太阳会平等地找到小瞒山每个人身上。 仙境变天了。 贫民窟的人们第一次能够自由出入山腰集市, 第一次能在山顶修炼而不被驱赶,第一次能抬头挺胸走在街上,不必因出身而卑躬屈膝。 而后,迟穗又领着下属把影响扩散到四境,她在辛夷楼中学到的所有东西,她的武力、智慧、谋略,发挥得淋漓尽致。 无数人心甘情愿追随她,不苦仙尊用了六年时间便改变四境格局,又在妖境、魔境各设一尊,交给自己放心的人来管辖。 六年,不苦仙尊的名号成了公道与秩序的代名词。 有人敬她如神明,有人恨她入骨,但无人敢否认——这个时代,因她而不同。 * 六年光阴,也足以让少年长成。 江青珩今年十八岁了。 他长得飞快,竟然已经比迟穗高一个脑袋。少年依旧爱穿简单的黑衣,墨发用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起,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洒脱不羁。 他修的是逍遥道,这些年他剑术进展平平,却在御兽一道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对于御兽法诀的理解已经远超一心只有剑的师尊迟穗。 沈善渊也越发好看,和记忆里的模样别无二致,迟穗每次一看见他的脸,就不敢应他那声“师尊”。 总觉得好像乱了辈分。 三年前,他自己选了无情道,说的话越来越少,也渐渐不再表露出喜恶。但无论迟穗还是江青珩,都能从他的眼神和动作里读懂他的心思。 沈善渊剑道精进神速,如今已能接下迟穗三成力的一剑。但曾经的少楼主,此时的仙尊大人仍然摆摆手,第一千三百次提起那句,“不行啊阿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大概就是这样的句式。 追随者为迟穗在山顶修了一座宫殿,刚刚搬进来的她啧啧称奇,发现和后来沈善渊住的那座别无二致。 原来喜欢这种风格的不是沈善渊,是她自己吗? 迟穗越来越忙了,不仅像在辛夷楼一样日日处理事务,还得来往奔波,常常一 去就是数月,回来时总是风尘仆仆。 这日黄昏,她好不容易从魔境回来,发现家里只有沈善渊在。少年正在练剑,见她回来,抬起头唤她,“师尊。” “阿青呢?” “七日前去了妖境。” 迟穗动作一顿:“去做什么?” “他说想去看看焚天兽。” 焚天兽…… 焚天兽,几万年后只能排到战力第三,被迟穗在沧澜宫一剑证道,如今却是四境公认的“天下第一凶兽”。 “师尊,你又要晕了吗?” “沈善渊,别说的好像只是出去逛逛啊!” 那小子对上焚天兽当然只有死路一条! “他疯了?!去送死吗?!”迟穗百思不得其解。 沈善渊垂下眼,却认为阿青自有分寸:“他说只是去看看。” “看看?”迟穗气得眼前发黑,“那是能随便看的吗?!” 她转身就往外冲,沈善渊在原地考虑半晌,还是提起剑,继续修炼。 妖境,禁地。 地面龟裂,缝隙里流淌着滚烫的岩浆,深处,一个巨大的身影匍匐在岩浆河中,正是焚天兽。 它眯着眼,呼吸间喷吐出灼热的火星,身侧散落着无数骸骨。 江青珩就站在距离焚天兽百丈远的一块巨石上。 少年黑衣已被烧出好几个破洞,脸上沾着灰,嘴角挂着血丝,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断了。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七天,显然并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只是看看”。 妖兽站起身的瞬间,整片峡谷的岩浆开始沸腾,那双赤金色的兽瞳锁定了少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江青珩没有逃,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开始结最后一个印,带起一道道淡金色的轨迹,那是他自创的御兽法诀的最终式——“魂契”。 焚天兽被激怒,周身火焰暴涨,庞大的身躯从岩浆河中跃出,直扑江青珩。 少年脚下一点,身形向后飘退,他速度极快,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焚天兽的攻击。但他毕竟年少,修为不够,在强大妖兽面前差距如天堑。 一道火焰擦过他的肩膀,黑衣瞬间燃起。江青珩闷哼一声,掐诀扑灭灵火,背上已是一片焦黑。 焚天兽见一击不成,布满骨刺的巨尾扫来,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江青珩咬牙,将全部灵力灌入手中长剑,一剑斩出! 剑光与兽尾碰撞。 剑身寸寸碎裂,江青珩被震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又一口血喷出。 江青珩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妖兽,右手悄悄摸向腰间,这是迟穗留给他的后招,在没有阵法阻拦的情况下,再危险的情况也完全足够他脱身。 可他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一如那日救下沧澜宫众人,迟穗第二次对上焚天兽,又是几剑重伤它,令凶兽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整个禁地都在颤抖。 江青珩已经知道是谁来了,身体放松下来,痴痴望向来者的背影,竟然低头笑了。 迟穗落在江青珩身前,背对着他,很是生气,“为什么不跑?” 江青珩感受到她身上的怒气,在她转身之前收起脸上的笑容,“对不起。” 迟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江青珩!你长本事了是吧?!焚天兽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吗,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在他手下活下来,你在犹豫什么,为什么不跑?!” 话说一半,她便说不下去了。 总算是明白宿泱每次看到她一身伤回来,想责怪又说不出一句话的感受。 因为她看见少年满身的伤,狰狞的伤口很是狼狈可怕,一时间就觉得…… 算了,总归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事情。 江青珩被她骂了也一声不吭,此时见她不说话,反倒是神情一变,小声试探,“师尊……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不自量力。” “还有呢?” “不该让师尊担心。” 迟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彻底熄了,叹了口气,帮他处理伤口。 江青珩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师尊最近越来越忙了。” “每次回来,都累得不行。”少年声音低低的,“我想帮你分担一些。如果我收了焚天兽,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迟穗一噎,有点感动,也不好再对他摆脸色,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心意我领了,但是呢……” “我一早就做好了准备,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承担这份责任,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我从来不后悔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迟穗打断他,“江青珩,你给我记住,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没有你自己的命重要,明白吗?” 江青珩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我当然明白。” 然后就像迟穗每一次撒谎一样,他也在心里悄悄加上一句“才怪”。 师尊和阿渊才是最重要的。 迟穗三两下给他处理好伤口,想要扶他起来,阿青却自己撑着墙站起来。迟穗猝不及防抬头和他对视,沉默一瞬问道,“你到底吃什么长这么高?” 迟穗可说不上矮,江青珩却比她整整高一个头,比沈善渊还要高一些。 他闻言哼哼道:“天生的。” 迟穗才不理他,收剑就要走,江青珩却忽然转头,看向焚天兽,没移动脚步。 “怎么了?”她问。 他站在原地看了半晌,竟然扬起嘴角,笑出声来。 有些狼狈的伤员走到罪魁祸首身旁,看得迟穗直皱眉,随时准备出剑了结它,却见江青珩抬手触摸庞然大物。 焚天兽乖顺待在他手下,发出几声轻哼。 “师尊。” 少年回头,眼眸明亮,笑得肆意又张扬,身上的那些伤霎时不再那么疼痛。 “我这几日一直在尝试驯服他,阵法法诀都完成,只差最后一步了。” 迟穗愣愣看他,但不像阿青这般高兴,她心头直跳,只觉得浑身冰凉。 “还好师尊刚刚重伤了他,现在,焚天兽是我的了。” 阵法在这时候亮起,江青珩和焚天兽的灵力融合在一起,悄然结下羁绊。 * “焚天兽,天下第一妖兽,传闻其实力仅次于无尘仙尊和洛副官。多年前被邪神教三大长老之一的青衣客收服,是不容小觑的对手。” 宿泱捧着《万山录》,念给昏昏欲睡的迟穗听。彼时的少女尚且年幼,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血斩焚天兽一战成名,只撑着下巴问竹马: “那这么厉害的妖兽都被青衣客收服了,他岂不是更厉害?为何排不进前三。” “不知晓,虽然他本人也实力强劲,却并不及前三,传言他驯服焚天兽,是通过别的手段。” 别的手段? 迟穗就当听了个故事,转头就担忧明天温迎的抽查去了。 后来她也在藏书阁里怀着对邪神教的恨意,无数次翻开相关卷轴。 青衣客的记录比慕容遥要少得多,他是进入邪神教最早的长老,但除了他的能力、手上沾染的人命外,却是连姓名也不知道。 就好像世上记得他的人本就不多,而那个人也被他亲手抛弃了一样。 来也匆匆,去也孑然。 但这些都和迟穗没关系,她从不怜悯一个和自己血海深仇,杀人如麻的恶徒。 * “师尊,师尊?” 江青珩担忧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换了分隔符发现写起来要顺畅许多。 回收了一个伏笔。 写了一个白切黑小青。 第88章 刹那万年(五) 很绝情 迟穗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她切切实实在这里活了六年, 也在和江青珩、沈善渊的相处中付出了一颗真心,是真的盼望他们成为不得了的人物, 锄强扶弱,庇护一方。 一直以来信任的徒弟竟然是日后站在对立面的青衣客,无论是谁都没办法接受吧。 于是迟穗狼狈地丢下江青 珩落荒而逃了。 拜托了,在她想清楚之前,不要跟上来…… 江青珩也确实如她所愿,并没有开口挽留。他伸出的手愣在原地, 刚刚还带笑的眉眼僵住,眼睁睁看着眼前人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师尊? 迟穗只留给他一个心慌意乱的背影。 少年顿时阴沉下来,被契约的焚天兽感受到主人乍然低落的心情, 姿态放得更低,有主仆契约在, 它无法违背江青珩。 江青珩一声不吭看着她离开, 右手却握得更紧, 方才被人细致处理的伤口崩裂开来, 鲜血顺着手背留下,他浑然不觉。 * “阿青, 你和师尊吵架了吗?”近些日子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沈善渊都后知后觉气氛不对劲。 江青珩坐在高高的树上, 见他停住练剑的动作看过来,偏过脑袋, “也许是吧。” 无情道越修越呆的剑修不清楚“也许是吧”是什么意思, 但十八岁的沈善渊还不能做到心如止水、众生平等, 因此格外关注这件事情。 师尊自从妖境回来后便一头栽进公务里, 鲜少踏出房门,连他进去也要通报。起初沈善渊只是以为迟穗事务繁重,时间一长才发觉, 她好像是在回避什么人。 “你惹她生气了?”他抬头问。 “可能吧。”江青珩还是这么说。 他确信在自己契约焚天兽的前一秒,迟穗都没有生气。 * 迟穗浑浑噩噩过了三日,除去做正事,其余时间都在想要拿阿青怎么办,现在有两种可能: 一、阿青不是青衣客,只是在契约焚天兽后被人所杀,焚天兽也落入青衣客手中,因此万年后没有这个人。 二、他就是青衣客,叛出小瞒山,因为记得他名字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像沈善渊这样不愿意说的,所以迟穗才不知道。 无论哪种,似乎都不是好结局。 迟穗翻来覆去,眉头就没舒展过,又一次怀念起辛夷楼的大家。 如果自己此刻不是作为不苦仙尊,而是辛夷楼少楼主就好了。 她还有楼主,有宿泱、凌今越、十一、淮……还有很多很多可以依赖信任的伙伴,至少不会一个人日日对着窗外的大树忍受折磨。 不苦仙尊,至高的地位,绝对的强大,因此长伴的孤独。 到底要怎么才能回家…… 她一遍又一遍想着,直到沈善渊把守卫都打翻,火急火燎闯进来: “师尊,不好了不好了!阿青要死了!” 迟穗:? * 一个时辰前,沈善渊看着“卧病在床”的江青珩,神色复杂,问道: “这样装疯卖傻真的有用吗?” 江青珩点头,拍拍好友的肩膀,“当然,迟穗最心软了,信我。” 为了挚友,他只好英勇献身,顶着被骂的风险硬闯议事殿,害得一路上的人都奇怪地看他跑过。 * 迟穗自然是不信的。 但看着一向不会说谎的沈善渊信誓旦旦的眼神,又想了想江青珩越来越极端的性格,半信半疑问: “你确定不是在骗我?” 他的眼神可耻地犹疑一瞬,自然逃不过迟穗的眼睛。 “行了,我知道了。” 她放下心来,先把沈善渊赶走,“你还是多修你的无情道吧。” 和几万年后一样好懂。 少年走后,仙尊大人又坐下看书,看了半天才发现书拿反了,心烦意乱地合上,终于还是起身。 * 迟穗到了江青珩房外,沉默良久,还是没进门,就安安静静靠在门上,望向远方。 有一年四季的小瞒山确实不一样,如今万山红遍,不一会儿就有枫叶飘落在地。 好像要下雨了,大概快入冬了吧。 就算是冬天,这里也不像以后那么白茫茫一片,修为低微的人都无法在山腰存活。飘雪时,红梅还会盛开,宫殿外也生机尚存,自有一派风景。 也不知道究竟经历了什么,小瞒山才会变成寸草不生的样子。 “师尊,咳咳、不进来吗?” 她正想着,听见屋内传来江青珩,像模像样地咳嗽几声,声音也不如往日活泼,倒真似重病在床一样。 “你倒是越来越厉害了,竟然知道我在这里。” 迟穗也不扭捏,收拾好心情推开门。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只有点点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不到坐在床边的少年脸上。 “你的伤还没好?” 她上下打量,没想到短短几日,江青珩不仅瘦了一些,那日在禁地留下的伤口竟然还未痊愈。 不,倒不如说,是痊愈后又被人生生剖开了。 “别皱眉,我不痛的。”江青珩拍拍身侧的位置,“师尊,坐吧。” 他低着头,迟穗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总觉得这样的情景,似乎在她和月离声身上也发生过。 不会是鸿门宴吧? 和自己徒弟反目成仇战斗什么的不要啊! 迟穗犹豫一瞬,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干脆转身就走。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管用一时,但她恰恰只需要一时,再撑撑,马上就能回去了! 手被拉住,她下意识就要甩开,下一刻,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腕上。 迟穗不由自主停下动作,叹了口气,转过头看他,因此也错过了离开这里的时机,门在身后彻底关上,房里昏暗一片。 但江青珩的眼泪清晰可见。 他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孩子,嘴上不饶人,行动也不肯落下风。从前为了生活发愁的时候,总是把更弱小的同伴藏得更深,自己冒着风险去偷东西。 长大后,也是如此。 会比迟穗更卖力地保护弱小,会为了帮上她的忙在生命危险面前犹豫。 作为徒弟来讲,江青珩比沈善渊还让人省心又骄傲。所以在察觉到某种可能时,迟穗才会称得上狼狈地逃走。 不愿面对。 可是江青珩仰头看她,十岁之后第一次落下眼泪。极为弱势的姿势,楚楚可怜的表情,没用上任何力气、似乎迟穗转身就走,他也不会挽留的手。 没办法看他这样。 于是心软无比的迟穗只好擦干他的眼泪,率先道歉,“对不起。” 可是泪水怎么也擦不干,江青珩把她拉得更近,注视她的眼睛:“师尊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阿渊修了无情道,大道要他博爱无私,不准他有任何偏向,我们越走越远了。” “我时常觉得,哪怕他和以前没有变,那颗心却在一天天结冰,把你、我通通隔开在外面。” “……无情道,就是这样的。”迟穗艰难地从他满是泪光的眼睛移开视线,头一次觉得蓝色的眼睛含着眼泪是这么好看。 那碧绿色的眼睛哭起来也会很好看吗? “我当然知道,可我仍然有这样的恐慌感。”江青珩继续说,“我只有阿渊和师尊,你们是我的全部,我最最重要的人。” 乌云遮住了太阳,光线更加黯淡了。 “可是为什么,现在我却这样孤独?” 师尊、师尊、师尊,他一声声叫着,用他已经长开的漂亮脸蛋博取迟穗的同情。 “那日回来后,你再也不理我了,一个眼神、一句话也不愿意施舍。”江青珩见她无动于衷,垂下眼眸,“我失去了阿渊,而你也要抛弃我了,迟穗。” 打雷了,大雨很快就淅 淅沥沥下起来。 炸响的惊雷瞬间照亮两人的面容,江青珩看清迟穗的神情,无力地放开手,撇开眼,嗤笑一声: “你竟然这么绝情。”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知道继续下去迟早和眼前人渐行渐远,用尽全力试图得到她的同情,为此不惜说出那些伤人自尊的心里话,不惜流尽眼泪,可这瞬间抬头望去,竟然发现—— 迟穗的神色堪称平静,甚至还没有刚刚在门外时心情波动大。 就好像完全看穿他使的手段,并且完全不为之所动。 多么可怕的人,你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 上一秒会为你难得一见的示弱心软,下一秒就看清局势,冷眼旁观,真心实意也能变成虚情假意。 * 迟穗却是被江青珩的眼泪恍了一瞬,却在他一字一句地控诉里越来越清晰,慢慢清楚了自己的想法。 她可不是因为男人的几滴眼泪就奉献自己的同情和善良的傻子,也没有忘记眼前的人可能会在几万年后成为仇敌。 真要这么没出息,温迎早就提着砍刀笑着了结她了。 六年的时间让他们之间结下很深的羁绊,但这不足以让迟穗放弃理智陪他演戏。 只能说她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能在温迎手底下装可怜骗一骗了,江青珩话里几句真几句假迟穗一清二楚。 “我不是绝情,是你太假了。” 江青珩一言不发。 少楼主大人心眼没那么小,比他先一步反思自己: “对不起,我确实不该躲你。” 阿青抿唇,偏过去的头被迟穗一只手捏着下巴扭过来。 “既然我是师尊,有些话我也要说清楚。” 她已经知道要怎么解决这件事情了。 “江青珩,你对我发誓,不做不仁不义之事,不杀无辜无罪之辈。” 迟穗拿出洛玄之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好好对待的法器,交给江青珩。这是顶好的防御法器,如果他不是青衣客,希望这可以改变未来,救他一命。 如果他是青衣客…… “如果你违背誓言,下一次见面时,我和你不死不休,再无半点师徒情分。” 未来的事情就交给未来的迟穗了。 江青珩闹这一出的本意就是想和师尊和好,一听这话自然答应,他本来就不会走上歪路,这有什么好发誓的。 “我江青珩发誓,非义之途不行,无罪之命不戕,若违此誓,就让我死在最爱的人剑下,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惊雷阵阵。 作者有话说:大概下章或者下下章回去,然后收拾收拾就决战了。 江青珩:叽里咕噜装可怜求和好 迟穗:宿泱会不会这样哭? 第89章 刹那万年(完) 小瞒山永冬 迟穗察觉天道压制渐深, 是在深秋最后一场雨停歇时。 这段时间她与阿青又回到了平时的相处模式,沈善渊看在眼里, 也能专心研习无情道。 那时迟穗刚议完事回到殿中,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枫红似火,可当她抬手想摘一片叶时,指尖掠过枝头,叶片竟在她触到前便枯黄卷曲, 簌簌落下。 很奇怪的感觉,她周身不自觉逸散的神力,正在被逐渐蚕食消解。 她收回手, 低头看掌心。 六年了,体内完整的神力始终温顺蛰伏, 任她如何试探都无法真正调动。而近来, 连这份“存在感”都开始模糊, 仿佛有什么正从根源处稀释这些力量。 正是因为迟穗无法真正运用神力, 才在这样的力量下毫无抵抗之力。 天道在抹除她。 这个认知让人背脊发凉,却又隐隐兴奋。 或许这就是她在此世的终点。 天道发现了创世神转世的痕迹, 虽因神力完整不敢直接抹杀, 却能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蚕食她。 迟穗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 然后转身, 研墨铺纸, 开始画阵。 * 她按照神力传承的记忆,破过两次阵,也绘制过那禁地阵法, 但还是受不了这样耗费精力。 阵法画了七天七夜。 仙尊大人几乎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她用神力作引,将复原出的阵法刻在殿后的石柱上,封印了去往小瞒山深处的路,就像几万年后,作为少楼主的自己所看见的那般。 沈善渊守在阶前练剑,七日斩落七百二十一片枫叶,片片从中裂开,分毫不差。 而江青珩则负责替她管辖事务,这小子脾气太差,让下属每次进门都战战兢兢低着头。所幸处理起事务来井井有条,让迟穗少了许多麻烦。 阵法已成,迟穗生生剥离了体内最后一部分灵力,将她存于深处。安排好一切后,才兜兜转转回到殿中,脸色已经苍白一片。 “师尊!”江青珩下了一跳,冲过来扶她。 “没事……”迟穗摆摆手,看看面前小山一般高的事务,到嘴边的“休息一下就好”生生咽了下去,按着头道: “哎呀好累啊,看来一定要好好修养几日呢。” 江青珩被耍得团团转,小心翼翼地让她休息,一把揽过不苦仙尊的所有事务。 迟穗点点头,施施然离开,欣慰于徒弟的成长,又赶忙去找了沈善渊。 少年十八岁的眉眼已与迟穗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只是始终没有将来再多话也藏在心中的模样。 “师尊?”他收剑。 迟穗交代自己在后山封了个东西,嘱咐他任何人来了也不准靠近,除非…… “除非?” “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命定之人来到小瞒山,取走山中封存的东西。” 命定之人? 沈善渊歪歪脑袋,“我怎么知道谁是命定之人,请示师尊不就好了?” 迟穗哈哈大笑,觉得他越修炼越呆愣,“不,那是很久很久之后了,说不定那时候你已经接任我的位子,还有了一个聪明活泼的弟子了。” “总之,等那个人到来的时候,你就知道她是谁了。” 虽然觉得有些班门弄斧,但她还是尽到师尊的责任,叮嘱沈善渊: “无情道修到最后,会看见众生如蚁,万物刍狗。但你要记住——天地不仁是真的,可你我为人,却不能真的无情。” 太上忘情,是要众生平等,心中不能有任何偏向。一花一草一木,一个陌生人,和心中挚爱,必须在心里占一样的分量。 这就是无情道。 沈善渊莫名有点难过,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半晌,躬身:“弟子谨记。” * 江青珩知道迟穗这样嘱咐沈善渊后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推开她的窗户,探头就质问她要做什么。 “你掌控欲未免太强了。”迟穗吐槽,“我不就说了几句话,你也要去问吗?” 江青珩才不管,翻窗而入。 迟穗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那个脏兮兮的、偷钱袋不成反被逮住的小乞丐。 “阿青。”她发现自己也有要交代他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走的路和初衷背道而驰……记得回头看看今日的自己。” 江青珩怔住。 暮云低垂,远处山峦轮廓渐隐于夜色。 “要变天了。”她故作深沉感叹一句。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骤暗。 迟穗一惊,她只是说说啊,这也太快了,反应的机会都不给! 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自苍穹深处压下,四周温度皱降,连灵力也无法驱散寒冷。 迟穗瞳孔一缩。 来了。 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天道不再掩饰,直接降下灾厄,要将这片被她改变的土地,连同她这个人,一并从世上抹去。 “师……”江青珩的话顿在嘴边。 因为他看见,以殿前为界,外面的世界正在“凝固”。枫树保持 着被风吹拂的姿态定格,落叶悬在半空,远处奔走的人群化作冰雕,连惊恐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寒意如潮水漫过,所过之处,万物冻结,一切生机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来不及惊讶,阿青脸上的神情也冻结在这一瞬。 “阿青!”即便早料到这一刻,迟穗也不得不惊讶于天道的狠心。 竟然要将小瞒山所有人赶尽杀绝! 仅仅是因为她是创世神,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按照天道安排好的人生来活。它喜欢的人活得美好精彩,不喜欢的人为了求生奔波也不眷顾分毫,这就是天道意志。 不知道他们被冰封还能不能感受到外界…… 迟穗没说话,叹了口气,就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抬手摸摸阿青的脑袋: “哎呀真冰手。”她笑道,“不过别担心,我会解决好一切的,师尊我啊,可是天下第一。” 所以千万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万年之后,还能再见。 这些话,碍于神力约束,她没办法说出口,于是一步步顺着长长台阶走下山顶。 沈善渊、无数下属、花朵、飞尿,所有生机都被冻结在了这一刻,温度太低,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死在这里了。 冰天雪地的小瞒山,原来是在这一刻变化的。 迟穗丝毫不慌乱,提剑在雪地上画起阵法来。这被她在心中复原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使用过的阵法。 那日在寸金赌坊,那些人用来向邪神献祭的阵法,其实是对的。那是少有人知晓的“七星万杀阵”,抹杀阵中的一切来献祭。 不过那些人没有启动阵法的能力,竟然按照假壁画食人肉。 天道要抹除这片土地,无非是因为这里有了“神迹”,有了不该存于世的力量。 那她就创造一个没有神明、没有天道监察的领域,在这域内,众生平等,不是理念,是法则。 天道似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却没有阻止。 阵法成型的刹那,迟穗咳出一口血,心想天道还真有够蠢的,以为她献祭自己,就会死去,再也对它够不成威胁吗? 血是金色的,落在白玉阶上,万分灼目。她不在意,继续催动阵法。 血色阵纹亮起的刹那,迟穗体内的灵力骤然沸腾。 ——不对! 天道迟了一瞬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用于献祭的“七星万杀阵”,她改了阵法! 迟穗摇摇晃晃站起身,踏进阵眼中央。 谢谢啦,楼主。 * “迟穗,不要小看阵法啊,只要心脏一点,就算是天下第一剑也能耍给你看。” 只要灵力轻重不同,阵眼方位不同,哪怕是杀阵…… “哪怕是杀阵,也能变成生阵。”闻人归敲敲她的脑袋,在七星万杀阵上轻轻改动了一笔。 * 雪落在迟穗发间,她忍着剧痛跪倒在地,贴近心脏的护身符温热了一瞬,又归于平静,她正从灵魂深处将那磅礴的神力硬生生扯出。 “晚了。”她抬起头,对着那片黑暗苍穹,扬起一抹恶劣的笑。 该死的天道,总是想杀她,总该轮到她反击了! 哪怕不会用神力又怎么样,迟穗抬起右手,五指猛地收紧—— “破!” 两道神力如她所愿去到她早在两年前就布置好的地方。 一道赤金,灼如烈日,直奔妖境,没入寸金赌坊的位置。 一道玄黑,沉若永夜,直坠魔域,落入焚骨之地深处。 而此刻,随着神力离体,阵法真正核心终于显现—— 依托阵法、她所有灵力,以及小瞒山深处提前封印的最后一份神力本源,三重力量在阵法中发生共鸣。 以身为引,以魂为桥。 改天换地! “无神之界——”迟穗的声音在风雪中变得缥缈,“……开。”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小瞒山嗡然震颤。 以阵法为圆心,冰封的枫叶重新染上色泽,凝固的飞鸟振翅惊起,冻结的人群一个踉跄恢复了动作。 从此,天道法则,至此而止。世上第一个无神之界人为诞生了,这里神明不至,天道不顾,谁也无法干扰此地的生灵。 只可惜,她无法完全抹除天道法则,今日之后,小瞒山,再也没有春天了。 “你!”苍穹深处,传来一道模糊而暴怒的意志,高高在上天道竟然也有这一天,“竟敢——!!” 迟穗已经倒在雪地里,失去神力的她无法在这时空停留,逐渐消散。但少女看向天空,挑衅地勾起嘴角: 傻了吧。 她这样说。 下一秒,万丈雷霆自九天轰然劈落! 那是真正的天罚,雷劫挟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砸向阵眼中心的迟穗,天道彻底撕破了那层“公正无情”的伪装,要这个胆敢愚弄它的蝼蚁,神魂俱灭! 但就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沙地,那足以夷平山脉的雷龙,在到达小瞒山时,便悄无声息地湮灭了,连一丝涟漪都没能荡起。 风雪依旧,枫叶慢慢枯黄飘落。 狂暴的雷劫不断落下,把小瞒山众人的脸映得煞白,却一点也伤不到人半分。 迟穗还有力气哈哈大笑,要不是没有力气举手,她真想竖个中指。 没用的天道。 万年后再战!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踉跄的、急促的、撕心裂肺的…… “师尊——!!!” 是江青珩的声音,少年根本没分半分心思给天上恐怖的雷劫,用尽力气朝迟穗伸出手,沈善渊都慢了他一步。 可惜来不及了。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看不清他们的身影。 最后一面了,或许应该说点什么,迟穗想了想,在此世的最后一刻,对阿青和阿渊说道: “小瞒山的春天,真的很漂亮。” 风雪骤静。 阵眼中央,空无一人。 那个改变了一整个时代、被尊为“不苦仙尊”的人,就此消失于历史的长河。 苍穹之上,黑云翻涌许久,最终带着不甘的轰鸣,缓缓散去,又抹去了所有人记忆里迟穗的姓名和面容,模糊了他们的记忆,只余下怨恨的、不甘的、满腔悔恨又不舍的情感。 至此,小瞒山永冬。 作者有话说:所有人都有好结局,除了纯恶人[墨镜] 第90章 楼主之死 大雪 一千年后, 小瞒山脚下渐渐有了人烟。 那日被迟穗庇护着活下来的人们,无法忍受小瞒山上的寒冷, 但仍然谨记着不苦仙尊的恩情,不愿离开,于是在山脚定居。 部分人迁往仙境其他地方,仙境世家格局初现雏形,各家开始划地而治,新的秩序在废墟上缓慢重建。 三千年后, 四境局面趋于稳定。 江青珩与沈善渊因理念分歧,终究走到了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无人知晓他们究竟争论过什么,大概是关于师尊和天道。 此后江青珩不知所踪, 沈善渊继任仙尊之位,道号“无尘”, 镇守小瞒山。他修无情道, 守一方安宁, 这一守便是万年。 一万年后, 沈善渊无情道大成,当之无愧世间第一。 也是这时, 邪神教悄然兴起, 天道力量被削弱,世间出现第一个变数。辛夷境正式开拓, 再往后一千年, 辛夷楼初步建立, 影响力逐步扩大。 三万年后, 迟穗出生了。 沈善渊在小瞒山上守了整整三万年。 他见过四季如春的小瞒山,也见过冰封万载的雪山。无尘仙尊独居山巅,等两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了三万年。 直到邪神教再犯小瞒山。 那日他与阔别数万年的老友再见——如果还能称为老友的话。彼时的江青珩已是邪神教三大长老之一的 “青衣客”,焚天兽随行。两人交手,沈善渊重伤,濒死之际神魂意外寄宿于一柄剑中。 “谁!” “迟穗你干嘛突然停住我差点在你肩膀上戳了个大窟窿!” “得了吧,你那三脚猫功夫,再练一百年也伤不了我。” “你没听见吗刚刚有人说话。” 是谁在说话呢? 沈善渊不知道,但他想…… 或许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吧。 像是命运指引,两个彼时完全陌生的人又一次聚在一起,结下深深的羁绊。 他陪她走过年少时最珍贵的时光。哪怕无情道大成,哪怕记忆里那个人的面容与姓名早已被天道抹去,模糊不清,可听见迟穗声音的那一刻,三万年前冰封的心,骤然解冻。 * 神魂归位的瞬间,迟穗深吸一口气,在小瞒山深处的黑暗中站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就在这一刻,三万年前被她亲手封印的最后一道神力,穿透时空的阻隔,悄然回归她的身体。 三股神力在她丹田深处交汇、融合,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洪流,沿着经脉奔涌不息。这一次不再有丝毫滞涩,不再有隔阂,就像这些力量本就属于她,只是离开太久,如今终于回来了。 与此同时,笼罩小瞒山三万年的“无神之界”,无声消散。 结界解除的刹那,山巅那座宫殿前,沈善渊若有所感地睁开眼,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株由迟穗种下的梅树,在这一刻,生枝抽芽,花苞绽放。红梅在风雪中傲然盛开,每一瓣都鲜红如血,灼灼如火。 更远处,不知道多少年前,他怀着某种渺茫期望撒下的种子,竟然也破土而出,在雪地上冒出一点脆嫩的绿意。 风雪依旧,可生机已现。 沈善渊怔怔看着,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三万年了,他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小瞒山花开。 无情道修到极致,本该心如止水,可此刻胸腔里那颗心,跳动得如此剧烈,几乎要撞碎肋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善渊转过身,看见迟穗从山道尽头一步步走来。 少女还是那身桃粉衣裳,发间沾着雪,她走到梅树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枝头红梅,又低头看了看雪中嫩芽,对沈善渊扬起笑容: “师尊,”她说,“我收了两个徒弟。” 三万年的等待,三万年的守候,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问很多问题,想确认很多事情,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哑声道:“……很好。” “我进去了多久?” “六天。” “才六天啊。”她轻声说,望向山下,“我还以为过去了六年呢。” 雪落无声,红梅在风中微微颤动。 许久,沈善渊从袖中闻人归让迟穗转交的信,递还给她。 “帮我带句话给她,”他说,“就说,我都答应了,让她放心。” 迟穗接过信,撇撇嘴:“你们两个就不能自己见面说吗?总让我带话。” 沈善渊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告知辛夷楼的人在山下等她。 迟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起信,摆摆手:“行吧行吧,我带话,那我先下山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一去不回。 沈善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低声自语:“恐怕……没有机会了。” 命运弄人,从来如此。 * 迟穗一路下山,心头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一直到山下,才顿住脚步,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辛夷楼三大星主悉数在场,宿泱站在最前面,除了坐镇楼中的洛玄之,和无法脱身的十一与凌今越,辛夷楼叫得上名号的人,几乎都来了。 阵仗也太大了。 那些人看见她,脸上神情复杂难言,悲痛的,不忍的,担忧的,最后都化作一种沉重的决绝,他们齐齐单膝跪地: “楼主。” 迟穗的脚步钉在原地,缓缓抬头,望向辛夷楼的方向。那里,丧钟正一声接一声地敲响,钟声悠长悲怆,穿透风雪,传遍四境。 整整九声,长鸣不绝。 闻人归死了。 迟穗站在那里,听着钟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闻人归教她认丧钟的规矩:“九声为尊,是为楼主。” 那时她还小,并不避讳生死:“那楼主会死吗?” 闻人归摸摸她的头,笑了:“会啊,人都会死的。” “那楼主死了怎么办?” “那就换个人当楼主。”闻人归说得很轻松,“辛夷楼永远都在,楼主可以换,楼不能倒,迟穗……” “你要担负起辛夷楼的未来啊。” 迟穗眨了眨眼,没有落下泪来,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沉默半晌,然后问: “什么时候的事?” 宿泱答:“昨日。” 昨日,只需要早一天出来,她就能赶回去,见楼主最后一面。 闻人归为了苍生,为了四境,为了辛夷楼,万年来不断预言,窥探天意,与天相争,生命早在一次又一次的透支中燃尽。 不像话本中那些将领枭雄牺牲得壮烈,也不似宋以宁为了保护弱小而死。被无数人歌颂、仰慕的辛夷楼楼主,在一个安静的下午,靠着窗,永远闭上了眼睛。 迟穗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闻人归,那天下着雨,她浑身湿透地回来,闻人归让她去泡灵泉。她却在泉边睡着了,醒来时天已黑,闻人归坐在旁边看书,书页久久未翻。 那时她觉得楼主真怪,明明很担心她,却什么都不说。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不说,是不知从何说起。要说“我快死了,你再陪陪我”?要说“这是最后一面了,别走”? 闻人归说不出口,理想和理智永远大于情感。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迟穗睡着的侧脸,把最后一点相处的时间,拉得很长,很长。 她把所有挽留都咽了回去,所有不舍都被她藏在心里。 那日楼主冒着雨探出头来和迟穗遥遥相望,或许早就预料到自己的死亡,也清楚那是两个人见到的最后一面了。 “走吧。”迟穗说,“回辛夷楼。” 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闻人归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 他们说她是靠在窗边离开的,她在看哪里,会不会是小瞒山呢? 迟穗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坐在书房里,一边看书一边等她回来,任何决定都要三思后行,不能意气用事,因为不再有人为她托底。 她成了那个要靠自己撑起一切的人,一如三万年前。 * 回到辛夷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楼前白幡垂落,弟子们皆着素衣,见迟穗回来,纷纷行礼,眼神悲戚。 现在轮到她屏退左右,独自去到墓园怀念了。 洛玄之守着她的墓,明明是个不错的好天气,他却打着一把伞遮住闻人归的墓碑。 “这么快就下葬了,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吗?”迟穗轻轻笑了,走到她的墓碑前,看着上面的字出神。 辛夷楼第五任楼主闻人归之墓。 “她说死了之后肯定很难看,让我赶快把她埋下去,别让迟穗回来嘲笑她。” “这样啊,真狠心呢。” 闻人归也好,宋以宁也好,总是把温柔的一面留给别人,锋利的一端对准自己。理想、苍生,他们的心广阔到可以装下这么大的东西,却又吝啬到连最后一面都不留给她。 “对了,沈善渊说,你交代的他都答应了,还把信还回来了,哦,现在想想,是想交给我吧。” “抱歉啊,我现在没有打开它的勇气。” 迟穗和洛玄之两个怪人,一个人对着墓碑自说自话,一个人不管天气为一个死人撑着伞。 “你和宋以宁两个糟糕的家伙,留下一封信就想和我们道别了,混蛋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填满。迟穗转头问洛玄之: “你撑伞做什么?现在没有下雨。” “哦,这个啊。”洛玄之淡然地看向她,“宋以宁死后,你差点动手杀人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 “那日她放话要废除你的少楼主之位,被淮他们用性命拦下了。” “啊,那天啊,确实下了大雪。” “那天宿泱和凌今越也在大雪里等了你很久很久,我一直跟在楼主身后,看不懂她的表情。” “你很少能看懂别人的表情。” “是啊,楼主总说我脑子转不过弯。”洛玄之和迟穗对视着,平静地聊起闻人归,“我现在想来,她大概是很开心,你能被这么多人认可,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拼上性命。” “辛夷楼交给你她很放心。” 天气晴朗,阳光照亮两 个人的面庞,落在闻人归的墓碑上。 “我和楼主,还有上一任破军星主是同一届入楼的,就像你和宿泱、凌今越那样要好。” “淮之前的人吗?是怎样的?” 洛玄之不免陷入回忆,“是个像太阳一样温暖耀眼的人,不过已经死了几千年了,他死的那天也在下雪。” “和以宁前辈死时一样大的雪吗?” “不,比那还要大。” 或许所有人的心里都有这样一场永生难忘的大雪。 “那时闻人归已经做了很久的楼主了,她让所有人退下,一个人在雪里淋了很久很久,我远远看着,觉得她好像太平静了些。”他握着伞的手轻轻颤抖,又往前倾斜一些。 “直到那日,你和楼主结束谈话,明明雪已经停了,宿泱却还是为你撑了一把伞。” 宿泱那时说,我知道雪停了,但仍然觉得其实应该有人为你撑伞。 洛玄之收回视线,迟穗也不约而同低头看向冰冷的墓碑。 “那一刻我才惊觉懊悔,我也应该为她撑起一把伞的,因为那场雪在她心里悄然下了整整三千年,从来没有停歇过。” 可惜没有人为她举起伞,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阳光温柔照亮了这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让每一个长眠于此的名字都能感受到温暖。 不知是谁突然哭出声来,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迟穗和洛玄之都再也压抑不住感情,在闻人归墓前放声大哭。 “对不起……” 终年积雪的真的是小瞒山吗?或许不是。 作者有话说:下雨天有人撑伞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呢。【】 90-94 第91章 梦境 信与梦 闻人归和宋以宁的墓碑挨在一起, 再隔一个位置是前任破军星主的。 “中间为什么空出来一个?”迟穗问。 洛玄之:“可能是留给你的。” “得了吧,我死了要和宿泱凌今越葬在一起, 你自己睡这儿吧。” 她走出墓园时天都黑了,心中庆幸,这样的话自己通红的眼眶就没人看见了。 不过还是被宿泱看到了。 凌今越留在妖境帮他处理事务,他却回来把楼主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也就是说,迟穗今天不用怀着糟糕的心情忙碌一晚上。 “你回来了。”他抬头,冲迟穗笑笑。 迎接她的不是空荡又阴暗的房间, 倒还不算太差。 宿泱只是站起身,从旁边拉过椅子,把自己刚批完的那摞卷宗往迟穗那边推了推。 “西部出了点事, 我拿不准主意,你看看。” 迟穗坐下来, 接过卷宗, 低头一行行看过去。烛火映着她的侧脸, 眼睛一眨一眨, 能看出红肿的痕迹。 “可以。”她说,“温迎交代了什么?” “他说楼里这个月的支出比上月少了三成, 让你别太苛待自己。” “……我哪有。” “他原话是‘迟穗那丫头最近连新衣裳都不做了, 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 迟穗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宿泱也不再说, 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 室内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 星星零零零碎地散在天幕上, 一闪一闪。 迟穗把批完的卷宗推到一边,托着腮看那些星星。 “今天天气很好。”她说。 “嗯。” “洛玄之说明天也是晴天。” “那挺好。” “好什么。”迟穗顿了顿,“她最喜欢晴天。” 宿泱没接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迟穗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说:“她也会喜欢今天。” “今天是小瞒山三万年来第一次花开。”宿泱轻声说,“楼主知道了,会高兴的。” 迟穗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别过脸,闷闷地“嗯”了一声,“我去睡了,累死我了。” “好。” 迟穗当真一头钻进被子里,欲盖弥彰地把脑袋整个缩进去。 宿泱坐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抬头望着窗外那轮弯月,起身熄灭了灵灯。 月华如水,静静铺满一室。 迟穗床边的位置微微陷了下去。 “你手里那封信,”他开口问道,“不看吗?” 迟穗的睫毛颤了颤,半晌,翻了个身,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信往旁边一放,闷声说: “不看了,她一点也不知道考虑我的心情,明天我就拿去烧了。” “这样啊。”宿泱拿起信封,拉了拉被子,给她留个出气口。 “无尘亲启——” 他拆开信,自顾自念给她听。 “万望见信如晤。” 短短一句话,迟穗便恍然间看见了闻人归。一直以来仿佛掌握天下局势的楼主,她给沈善渊写了些什么? 迟穗没有勇气看,是宿泱自己要念的,不关她的事。 “三万年前之事,乃是命运使然。迟穗入小瞒山取神力,是命定之数,你守候至今,已然功德圆满,此间种种,不必言谢,亦不必言憾。” 原来在闻人归无数次的预言里,早就料到了这件事情吗? “她走之后——” 宿泱声音一顿,看不懂信上的内容。 “她走之后,小瞒山雪落三万年,你独守孤峰,既修无情道,当知太上忘情,非绝情,乃情至深处,归于平静。” 月光流转,落在信纸上。 闻人归写到这里时,笔尖悬了许久。正是深夜,案头一盏孤灯,她忽然搁下笔,转头望向窗外。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沉沉夜色。 她是在想谁呢。 是在想三万年守在雪山上的友人,还是在想某一天会读到这封信的某个人? 这家伙,信誓旦旦要迟穗发誓,和她一起担负四境的未来,却早早抛下她,整理好预言,交代好一切,半点舍不得迟穗操心。 闻人归在信里把自己的布局交代得清清楚楚,万事俱备,只差迟穗取回神力,弑神而归,便可一举改变世界。 迟穗听着,发现不论是引诱邪神教的诱饵,终战的对局,都已经安排得仔细到位,这是闻人归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宿泵继续念: “辛夷楼承你庇护良多,此恩无以为报。惟愿来日——” 惟愿来日,可是,楼主已经没有来日了啊。 “——惟愿来日,小瞒山春回,年年都有一样的春天。” 夜风从窗缝溜进来,信纸边缘轻轻颤动。 闻人归写下最后一行时,天快亮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又是一日将始。 她写完后,有些懊恼。明明是交代无尘仙尊助辛夷楼一臂之力的事情,怎么三句不离迟穗呢。 闻人归自觉愧对迟穗,她剥夺了那孩子最幸福美好的年华,强行把责任伤痛赋予她。 她花了无数心血来浇灌这棵树,到最后比起盼望她刚刚长大,竟然更希望她平安快乐。 或者那天闻人归靠在窗边死去时,只是在想:迟穗那孩子,什么时候能读到这封信呢。 吓她一跳吧,就像第一次见面时。 宿泱念到最后: “纸短意长,言不尽思。珍重。” 信笺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写完正文后又添上的,墨迹略淡,笔触却柔和许多: “另,碰上有关重要之人的事情,迟穗总是性子急,遇事总先挥剑再动脑,你身为师尊,若见她莽撞,替我劝一句。” “她幼时畏寒,冬日总把手缩在袖子 里。如今修为高了,大约不冷了。但若见她久立风雪——” 字迹在这里顿了顿。 “罢了,她如今是楼主了,自有分寸。” 迟穗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善渊看完了信,还在末尾回了半句: “你要死了吗?迟穗分明是我弟子,为何是替你劝?” 宿泱弯下腰,隔着被子给了迟穗一个温暖的拥抱。 “一夜好梦。”他轻声说。 迟穗哭累了才睡着,就像前两次取回神力时一样,做了个梦,然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终于等到你了,记得让洛玄之把尽渡打造成神剑,只有神器才能斩神。” 梦里的自己将神力的使用方法事无巨细地教给她。 “你会知道的。”那个声音说,“什么时候该挥剑,什么时候该放下,什么时候该离开,什么时候该回来。” “你一直都知道。” 梦结束了,迟穗却没像之前一样从睡梦中惊醒,而是又陷入了另一个梦境。 * “少楼主回来了!” 雪花纷纷扬扬从灰白的天幕落下,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伸出的掌心。 迟穗从沧澜宫赶回来过节,宿泱坦率地说很想她。 “就等你了,傻站着干嘛呢?”凌今越见二人不进门,从门缝中探出一个脑袋来,“咦,下雪了?!” 于是大家都冒出来打雪仗。 迟穗站在门口,看着闻人归和温迎坐在屋子里,看她目不转睛地看向这边,还温柔地冲她笑。 “迟穗怎么盯着我们发呆?”温迎觉得新奇,打趣道。 “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很想我们吧。”闻人归笑看年轻的孩子在外面闹成一片,“出远门久了,也学会想家了。” 凌今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一个雪球擦着迟穗的耳朵飞过,“啪”地砸在房门上。 她回头,看见凌今越正蹲在假山后面,手里团着第二个雪球,一脸“不是我扔的”心虚表情。 “淮,你不去吗?”温迎道,“你还年轻着呢,怎么就加入我们了。” 这次淮却没收回视线,在原地看了许久,竟然也团起雪球来肆意攻击—— 主要是打迟穗。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团。 迟穗笑得肚子疼,弯腰撑在膝盖上,余光却不由自主落到屋里。 闻人归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出声制止朝盈往糕点里下毒。 迟穗站在原地,雪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没理会砸在头上的雪球,忽然抬脚走过去。 “楼主,你不要靠在窗边。” “为什么?” 为什么?迟穗不知道,心中茫然,空落得难受。 “我不喜欢。” 正说着,门帘忽然被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有人大步流星走进来,带着满身风雪气息。 “这么热闹,也不等我?” 迟穗转过头。 宋以宁站在院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手里还拎着一坛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酒,就是多年前迟穗自创剑法时他们一起喝的那种酒。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着急忙慌赶回来,可那双眼睛亮得很,里面映着满院灯火,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迟穗怔怔的脸。 “前辈?”凌今越惊讶地放下雪球,“你不是在妖境吗?” “办完事就回来了。”宋以宁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放,拍拍肩上的雪,“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凌今越立刻凑过去,被宋以宁一掌推开,“你手上还能泥巴。” 迟穗还愣在原地。 宋以宁转头看她,挑了挑眉:“穗穗,才几个月不见,不认识我了?” 他的笑容和往常一样,张扬,坦荡,像冬日里破云而出的太阳。 迟穗低下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滑落,砸在雪地里,融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可她分明在笑。 院子里雪还在下,廊下的闻人归低头抿了一口茶,茶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凌今越没喝几杯就醉醺醺,大着胆子追着淮要报仇,满院子乱窜,宋以宁和宿泱说着话,嘴里念叨着这坛酒多难得。 如果每个人生命中注定有一场无法停歇的雪,那么是今夜该多好。 梦醒了,新的一天开始,迟穗正式接任辛夷楼楼主之位,马不停蹄布置最终局面。 三月时间,四境动荡,慕容家所有资源被送往辛夷楼,宿泱在妖境站稳脚跟。 迟穗按照闻人归的计划,放出青龙印的消息和她最后的预言,邪神教蛰伏多年,终于有了大动作。 风雨欲来,三月十五,尘封百年的龙域,再次开启。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写决战[墨镜] 第92章 终战(上) 下地狱 闻人归的最后一道预言昭告天下: 龙鳞落处天地开, 旧神辞殿新神来。 血浸千载枯骨地,曦光一脉破云白。 她临死前使计让闻人枝也预言到了此事, 抛出诱饵,循循善诱,将邪神教的目光落到了龙域和宿泱身上。 三月十五,龙域。 这片曾经龙族繁衍生息的土地,如今只剩焦黑的废墟。百年前邪神教血洗龙域那夜,天道劫雷自九天而落, 说是“惩戒邪神”,却将龙族子民一同化为齑粉。 断壁残垣间,还能看见龙骨深深嵌进岩壁的姿态, 长龙至死都护着幼龙,丝毫不退。 辛夷楼毫无保留地在这一战倾注了全部战力, 除此之外, 沈善渊、慕容遥也加入了这次战局。 至于封不扰, 他纠结了一整天, 最后还是非常不讲义气地决定留守魔境,只派出几大魔将前往三境以防万一。 对此, 迟穗十分鄙夷, 指着他的心脏说那是自己耍了月离声的战利品。 “就是因为死过一次,才会更怕死好不好!”封不扰跳脚, 不论如何都不打算加入他们, “我可不是你这种意志坚定的家伙,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 “能和家人拥有明天比什么都重要。” 迟穗指尖轻轻抚过颈间的护身符, 垂下眼眸。 他说的很对,能和爱的人拥有明天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迟穗与他不用的是,为了所爱之人都能有美好的未来, 她必须要走上这条血路。 宿泱身后,帮她调整了一下护身符的位置,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问: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吗?” 迟穗转头,和他相视一笑,“会的,明天见。” 凌今越幽幽跟在他们身后,左看右看就是插不进去话,悄悄和十一说,“他们现在眉目传情为什么不顾忌我们了?” 十一瞥他一眼,抱着剑转身离开,理都不理。 这时,龙域深处忽然涌出一股汹涌的波动。 刹那,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一阵诡异的失,脚下的地面都消失了,空间扭曲折叠,将他们各自推向不同的方向。 迟穗只来得及看见宿泱朝她伸出手,下一瞬,视野便被白光吞没。 邪神出手了。 龙域广袤无垠,此刻被分割成无数独立的战场,每个辛夷楼弟子都独自面对邪神教的教徒,或成群,或单对单。 鲜血很快染红了焦黑的土地。 迟穗在黑暗中坠落,耳畔只有风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凭着直觉朝一个方向飞掠, 脚下的焦土渐渐变成龟裂的岩石,断壁残垣间弥漫着腐朽的气息,然后她听见了琴声。 泠泠七弦,调子清越,像山间溪流,可在这片死寂的龙域,这琴声比任何嘶喊都更刺耳。 月离声!! 迟穗终于落地,不远处的残殿台阶上,月离声正在抚琴。 他依旧是一袭素白锦袍,墨发以银冠束起,姿态闲雅如坐春风,见她来了,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收,余音袅袅消散。 离声抬起眼,冲她温柔笑了一下,竟然还装得一派翩翩公子的模样,半点不心虚。 “你来了。”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迟穗拔剑,一句话也不多说,“来战。” * 慕容遥落地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倒塌的钟楼旁。 龙域没有钟楼,这建筑是邪神神力构筑的幻象,斑驳的砖墙上爬满干枯的藤蔓,像她记忆里多年前的闻人家。 就像多年前和闻人枝初遇时,她抬眼,看到了树下的阿枝。 曾经那个眉眼清冷的少女,如今穿着邪神教长老的黑袍,手上拿着一根鞭子,看向慕容遥时,冷厉的眼眸罕见愣了一瞬。 “……你还活着。” 闻人枝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垂下眼,看着自己一霎苍白一霎好似布满鲜血的手。 “这些年,我总梦见你。”她说,“明明没有看见你的尸体,却总是看到你死不瞑目的样子。” “阿枝……” “你凭什么叫我的名字?你假死脱身,连只言片语都不留给我。我找了你千年,以为你在天道手中魂飞魄散,以为你到死都背负着那该死的诅咒——” 直到进入龙域那一刻,神识感受到阔别多年但仍然一眼认出的气息,才顿觉崩溃。 她说不下去了。 “我为了躲避天道的追杀而假死脱身,又因为执念一般的理想,放任了你的堕落。” 闻人枝怔怔地看她。 “是我的错,我根本对不起你,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她也要助迟穗毁灭天道,为了慕容家的女孩,她要放弃挚友。 沉默在废墟间蔓延。 “你那破理想,比什么都重要。” 良久,闻人枝苦笑一下。 “慕容遥,你知道我为何加入邪神教吗?” “因为我恨天道。”她说,“它让你背负沉重的责任,让恶人活够千秋万载,却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凭什么?” “我要毁了它。” “哪怕你还活着,哪怕舍弃你,我也要用邪神的力量,毁灭它!” 她抬手,长鞭出手,朝慕容遥缠去。 慕容遥侧身避开,腰间长剑出鞘,剑光清冽,斩断鞭子周身的数道丝线。 显而易见,两人都没有用全力。 但闻人枝却久违地笑出声,大笑着说她变弱了,刀光剑影间,长鞭落到对方脸上,落下一道血痕。 “你知道吗,我其实很高兴你还活着。” 慕容遥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下一剑还是斩出去。 “可我还是要杀天道。”闻人枝说,“哪怕你还活着,我也要杀它。” 她又强调一次,任由肩膀被剑刃贯穿,一鞭子朝着慕容遥心口攻去! “是因为这世上不该有谁生来就被判死刑。” 慕容遥一直留手,怀着对友人的愧疚,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听到这句话时却再也忍不住了,双眸含着怒火,拔出剑,鲜血洒落一地。 “你不愿意谁的生死别人审判,却用牺牲无辜之人的方式来达成目的,和天道有什么两样!” 这是她几千年来一直坚持的事情,所以哪怕可以像十一一样血洗慕容家来改变现状,她却选择了一条牺牲自己的道路。 不用无辜之人的性命为自己铺路,这是慕容遥所坚持的准则。 “天道以‘规则’之名判我死刑,你以‘正义’之名屠杀无辜。龙族覆灭那夜,你在场吧?”慕容遥看着她,“那些龙族子民做错了什么,你杀的邪神教徒有几人,龙族又有几人?” “你旁观天道劫雷落下,看龙族在雷火中化为焦骨,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你也愧对我啊!!” 背叛年少时许下的誓言,背离坚定选择的同一条道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闻人枝会堕入邪神教。 闻人枝挡下这一击,咬牙道:“那又怎样,我回不了头了。” “可以的!”慕容遥眼见她有所动摇,心中一直隐秘藏起来的心思又蠢蠢欲动起来,“只要迟穗杀了天道,我们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们……” 不等她说完,一道剑光自闻人枝身后贯入,贯穿了她的胸膛。 那剑光太快,快到慕容遥来不及反应。 快到闻人枝甚至没有感觉到痛,只是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吐出一口鲜血。 慕容遥目眦俱裂,瞬间放下手中剑,接住她倒下的身体,看向来者。 洛玄之面无表情,抽出剑,血溅在他脸上。 “邪神教长老闻人枝,罪证确凿,当场诛杀。” 当世前三,迟穗、沈善渊、洛玄之。 他平日里总是爱捣鼓一些小玩意儿,做各种各样的法器,但一旦小看他——就会被剑贯穿身体。 “没有人想看你们姐妹情深,沧澜宫宫主。”他转身就走,“我的同伴在奋战厮杀,你却在同情敌人。” 何况要说姐妹,也该是闻人枝和闻人归。他想,为何一个血浓于水、一母同胞,闻人枝理也不理,一个死了这么多年的人,却让她念念不忘,走上一条不归路。 “我要当少楼主!”年少时做下决定的闻人归仰着头看他,“阿姐为了朋友能抛下一切,从前我不懂,但是,和你们在一起并肩作战,我终于明白了!” “我要为了志同道合的同伴而战,杀掉已经无法回头的姐姐。” 楼主的命令洛玄之从来没有失手过,这次也不例外。 血染红了慕容遥的衣襟,闻人枝躺在她怀里,瞳孔已经涣散。 洛玄之一刻也不停留,用最快的速度去支援其他辛夷楼弟子。 而慕容遥抱着朋友渐渐冰冷的身躯,很久没有动。 她……她其实是抱着抛下一切的决心来,想要带闻人枝走的。哪怕她确实犯了无法原谅的错,但私心里,还是妄图履行年少时浪迹天涯的约定。 洛玄之杀她,于私于公,都是大义。 而慕容遥此刻最需要做的,应该是辅助迟穗斩杀邪神与天道,亲眼看见曙光来临的那一刻。 但这一刻,情感胜过了一切,迫使她举起剑,横在颈间。 血溅在废墟上,两具尸体倒在一起。 杀了那么多人,阿枝会下地狱吗?洗不干净的罪孽,两个人一起背负,或许会轻松很多吧。 风穿过废墟,卷起枯藤和尘埃,钟楼在风中低语,唱着一首无人听懂的挽歌。 * 沈善渊找到江青珩时,他正站在龙域最高的断崖上。 这里曾经是龙族祭祀之地,崖边立着七根残破的石柱,柱身雕刻的龙纹已经风化模糊。 两人之间终有一战,多说无益,直接动手。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有加更[墨镜] 第93章 终战(中) 邪神临世 江青珩抬手结印, 掌心亮起暗金色的纹路,他调用起与万千妖兽缔结的魂契。 鏖鹰兽从他肩头跃下, 身形暴涨,赤金色的火焰铺天盖地涌来。 沈善渊一剑斩开火焰。 剑光清冷如月华,与三万年前无甚分别,剑意却更加凝练锋利。 若说少时的沈善渊是一汪泉水,冰凉透彻,却会为了迟穗和江青珩泛起涟漪。现在的他就是一轮明月, 遥远清冷,只会平等地照亮众生。 所以比起一开始就怀着隐秘心思的慕容遥,他下手丝毫不留余地。 这就是无情道。 妖兽发出凄厉嘶鸣, 江青珩面色一白。 火星炸开千丈,火焰被一剑劈成两半, 却并未溃散, 反而卷成火笼, 从四面围杀而来。 百鸟朝凤, 万兽齐鸣。 江青珩也未曾留有余地,这三万年, 谁也没有白活。 他手印一变。 “千兽噬灵术。” 无数妖兽虚影自魂火中扑出, 吞灵气、噬剑意,虚影如海, 铺天盖地压下, 连光线都被吞噬。 沈善渊横剑于胸, 他手腕微沉, 剑意自脚下蔓延,冻裂地面,硬生生挡下第一轮噬咬。 一声巨响, 剑意与魂法撞开冲击波。 沈善渊脚步微顿,江青珩也被震得气血翻涌,却立刻再结一印。 “困龙锁。” 暗金色锁链自地底破土而出,链身刻满兽纹,缠向沈善渊四肢,无尘仙尊的身影瞬间被笼罩,身处法阵中心,连呼吸都困难。 江青珩眯着眼,并不掉以轻心,绕到身后,希望这一击再缠他就一些,可惜下一刻,剑光大盛,锁链寸寸崩碎,沈善渊就要飞身而出。 “好难缠……” 碎掉的锁链瞬间重新凝结,江青珩以神魂不断催法。 “我的术,不死不休。” 堵上他的全部,灵魂、来世、过去、未来,与闻人枝不同,江青珩从未动摇过,无论如何,一定要毁了天道。 哪怕世间血流成河,哪怕自己再无来日。 沈善渊终于抬眼,周身剑意骤然暴涨,白衣翻飞,无情道威压全开,他不闪不避,长剑直刺而上,剑尖与巨印正正相撞! 断崖剧烈震颤,碎石如雨,烟尘弥漫。 江青珩三万年前堕入邪神教,便已逍遥道破,要说焚天兽没被迟穗斩杀前,两人一战是硬碰硬,难分高下…… 此时剑意寸寸紧逼,他也落入下风。 * “为何这么着急?”月离声轻笑,“你不想和我叙叙旧吗?” “阿岁。”他唤出这个许久没人叫过的名字,“我被你骗得好惨啊,明明是蓄意接近,你一点都不想多了解我吗?” 月离声此人,一生下便灵力非凡、天赋异禀,他从小众星捧月,一千岁继承妖尊之位,可谓顺风顺水,人生从未有过败笔。 正是因为没有尝过苦痛的滋味,月离声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向来不把别人的苦难放在眼里。 在他眼中,苍生皆为蝼蚁。 哪怕出现一个意外…… 他抬眼看迟穗,轻轻拨动琴弦,哪怕出现意外,阿岁也该完完全全属于他,怎么能够背叛。 “寸金赌坊蠢货不少,我只需要轻轻一推,他们就迫不及待猎杀狐族,要为神明献上忠诚。” 月离声音调懒洋洋的,“天知道我只是兴趣上头,想要一睹人吃人的奇观罢了,可惜,要是温迎当年死在那里就好了,他可真讨厌啊。” 他笑了笑,但眼见迟穗拔剑攻来,还是无法轻视地用尽全力一躲,同时拨弦扰乱她心扉。 对他竟然半点耐心也无。 风一吹,月离声被削掉的头发掉落在地。 “真可惜,要是掉的是你的脑袋就好了。”迟穗模仿着他的语气,恶劣一笑,“别害怕,我马上送你去死。” 离声很冷静,清楚此时自己根本不是迟穗的对手,在她手下过不了几招。但只要按照预言,那个人先一步杀掉宿泱,仍然是他们赢! 攻心,一向是妖族擅长的。 “众生皆苦,卖儿鬻女,跳井悬梁——各有各的惨法,倒也是一景。” “但是除了你,我最喜欢的就是辅弼星主了!” 迟穗握紧的手骤然收紧,剑招偏离。 “你们很像呢,热情、勇敢、永不后退,我实在太想知道这种人死前是什么表情了。”月离声仿佛看穿她慌乱一瞬的心,笑得温柔又病态。 “奋力保护弱者的时候,被我暗中背叛,早早结束了生命,倒有几分可爱,真心被辜负,他会不会很后悔呢。” 这家伙在说什么……又在笑什么…… 月离声的声音一瞬间和迟穗脑海里宋以宁的遗言重合起来: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宋以宁吧?”/“穗穗,你是我的骄傲。” 灵力爆发,尽渡剑光流转,一改刚才保守的剑势,势不可挡穿透月离声的肩膀。 “他不后悔!” 迟穗绝不允许月离声继续侮辱他! “为了家人可以牺牲一切,哪怕被烈火烧尽也要献出最后一丝灵魂的心情,你这家伙不会懂的!” 月离声拼尽全力也没躲过迟穗这一剑,咬着牙拨琴,及时转移了自己的位置,谁知眼前人的实力远超他想象,哪怕他一刻也不懈怠,迟穗也紧追不舍,半点没有被甩开的架势。 他的琴音,半点都没有影响到她吗? 和他想象中被愤怒冲昏头,方寸大乱的场景不同,迟穗哪怕怀着仇恨,也并没有无限制地滥用灵力。 “阿岁,你从来不任性的吗?” 不,她是从最近开始才失去任性的权利的。 迟穗决定速战速决斩杀月离声,因为她的目的不是和邪神教长老缠斗。 月离声残忍得近乎天真,差点被她斩断右手,却还笑得出声。 这时,温迎却及时赶到了。 一向爱干净的星主大人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身上沾满鲜血,显然刚刚经历一场恶战。 “月离声。”温迎说,“你这败类还活着。” “温迎,好久不见,你还是在寸金赌坊时最乖巧。” 温迎可不废话,抬手结阵,手上的扇子往上一抛,定在中间成了阵心。 迟穗不是第一次见他用这招,心中估算距离,立刻往后一退! 下一刻,四周场景骤然变化,幻境已成,此界处处都是温迎的棋局。 迟穗正要上前助阵,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握住她的手腕。 宿泱站在她身后,衣襟上沾染了不知谁的血。 “这里有我和温迎。”他说,“你要找的不是他。” 迟穗和他对视,马上做好决定,“万事小心。”便身形一闪,在原地消失。 身后传来凤凰的鸣叫声。 在闻人归的预言里,邪神教齐聚时,邪神必然会出手,杀掉新神,也就是预言所对应的最后一个龙族,宿泱。 而迟穗作为创世神,是唯一一个能与之一战的人,她的任务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那个人。 辛夷楼众人被分散,代表着邪神动用了神力,而他要用神力,就必须以实体寄托,换言之,此时此刻,邪神已经混在他们中间了! 迟穗握紧剑柄,在战场中穿梭得飞快,神识展开到极致,感受着人群里唯一会和神力产生共鸣的人。 宿泱这次没有注视着她的背影远去,因为结局早已经注定。 他相信她。 于是黑龙转身投入战场,与温迎联手。 迟穗离开的那一刻,月离声脸上的笑容便已消失殆尽,冰冷冷地迎战温迎,此时又见有人入阵,懒洋洋投去目光。 新旧妖尊会面,他一眼认出此人就是这场战争的关键角色,但离声身在阵中,本身已经是温迎棋局上的一子,无法传讯。 不过比起那个…… 温迎和宿泱对视一瞬,前者什么邪神什么新神都不顾了。 他望着那双沉静的碧绿色眼眸,心里涌上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扭曲的嫉妒! 他清清楚楚记得,和迟穗第一次见面时,因为那个依靠颜色的执念杀人的邪神教,少女神色温柔地说过: “雀妖收集五彩玻璃,鹿妖痴迷落日熔金,蝶妖姑娘有一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而我当时满脑子想的,是该如何找到一种配得上朋友墨绿色眼睛的礼物。” 墨绿色的眼睛……原来就是他。 月离声被气笑了,转头道:“阿岁去找邪神了,真是太好了,那可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呢,就当是背叛我的回礼……” 宿泱入阵,冷着脸,长剑出鞘,“丧家之犬,速战速决,不要耽误我去找穗穗汇合。” 杀了他! 月离声被嫉妒沾满的心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 朝盈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伤员了。 她奔波在战场,强行耗尽灵力,又配合丹药,救了一个又一个濒死垂危的弟子。身后青囊殿的弟子也低头专注医治着同门,一句话都没空说。 他们只来得及止血、喂药、裹伤,然后让还有战斗力的重返战场。 身旁的这个人伤得太重,已经没救了,朝盈没再做无用功,尽全力抢救他右手边的伤员。 那被放弃的弟子哀哀看着她,好像要说什么话,朝盈余光看见,似乎是……“谢谢”。 又死了一个。 她手一抖,拉过白布盖住他的脸。 “下一个。” 此时此刻,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没有人来得及悲伤。 朝盈低头,继续她的事。 * 淮、十一、凌今越是在龙域东北角汇合的。 三人运气不错,分散后都没遇到难缠的对手,淮一路杀穿三层包围,难遇敌手。 他们汇合后,话不多说,齐齐朝龙域深处杀去。 穿过一片焦枯的龙血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坍塌的祭坛上遍地白骨。祭坛中央还站着一个人,穿着朴素的白衣,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明明脚下遍地尸体,他身上却一滴血也没有。 凌今越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心脏不知为何漏了一拍。 “凌今越?”十一停下脚步等他。 那是谁? 淮好不容易刹住脚步,皱着眉回头看。他们的任务是支援宿泱,不该在这里止步。 心脏怦怦跳,凌今越瞪大眼睛,眼见那人转过头来。 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眉眼精致,他看向他们,目光茫然,像刚睡醒的孩子。 凌今越怔住。 那眉眼…… “你认识?”十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为之一阵。 他们都不认识这个人,可那眉眼却让人不约而同想起迟穗,这某种说不清的神韵……眉峰的弧度,眼尾的上挑,甚至微微上扬的嘴角。 就好像……和她流着一样的血。 淮率先发现不对,提剑跃起,三两步到了那人眼前,剑尖转眼就到了他眉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触碰到,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攻势。 十一和凌今越反应过来,十一翻身往前,凌今越则立刻向迟穗传讯。 这恐怕是邪神…… 人无法和神斗,死亡是注定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晚点应该还有一更 第94章 终战(下) 创世神归位 凌今越时常感到迷茫。 他和宿泱迟穗从小一起长大, 看起来似乎是最积极向上的一个。凌今越擅长探听情报,能和所有人打好关系, 不管在哪都有几个朋友。 但是,在挚友展露出非同寻常的天赋时,当迟穗成为少楼主,宿泱作为她的副官展露锋芒时,在创世神与龙尊之身份逐渐暴露时。 他时常觉得茫然。 有时会觉得最重要的两个人在离他渐渐远去,那些旁人听来津津乐道的传奇, 对于凌今越而来,不过是一首寻常歌。 迟穗在这条路上走得太快,而宿泱从来目不斜视追寻着她的脚步。 他没有什么天赋, 也没有厉害的身份。 而辛夷楼最多的就是他这种人。 为了某个执念,在这里拼上性命, 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可是, 最初的仇恨经历这么多年, 已经不再鲜明, 热血的理想也会因为一日日的离别与苦痛而黯然。 他这个普通人,在为了什么而战呢。 “那我们就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了, 我们是家人!” 人是敌不过神的。 凌今越闭上了眼, 在走马灯中无数次看见了宿泱和迟穗的身影。 * 迟穗不顾一切往这边赶来,灵力发挥到极致, 尽渡剑也早已做好准备。 洛玄之用毕生所学将万魔窟中的练剑材料与尽渡融合, 造就了这柄重获新生的神剑。 尽渡尽渡, 世人皆渡。 到了! 迟穗停住脚步, 愣愣看着地上凌今越和十一的尸体。 * 那人还站在祭坛中央。 淮的尸体倒在他脚边,血已经流尽了,他低头看着, 神情像在观赏一件新鲜的事物。 听见脚步声,邪神缓缓转身。 “你来了。”他说,“我等了你好久。” 两张眉目神似的脸面对面,迟穗瞬间青筋暴起,怒火和仇恨达到了极致。 这张隔了一百多年,早已在她记忆中模糊的面孔…… “哥哥……” 看来月离声真的仔细查了她的身世,又费尽心思设计了这份“大礼”,恐怕当年杀了她亲人,致使兄长失踪的家伙就是离声。 她应该亲手杀掉这该死的凤凰。 淮死不瞑目,倒在血泊中。 迟穗竟然有一种疯狂的沉重感,一路上见到的尸体太多太多,所有人离她而去,迫使她大脑发麻,采用了最激进的打法。 “没关系,我会毁掉一切。” “你们献出的生命,必须拥有好的结局。” 诸神之战,天穹崩裂,星辰乱序,整片苍穹都被染成沉郁的暗紫。 饶是置身事外的四境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看向天空,威压穿越千里,压在所有人心头。 沧澜宫,祁寂和裴音坐在一处下棋,但过去半天,也没有人落下一子。 两位妖族首席弟子已经从师尊叛逃的阴影中走出,无言练着剑,谢决明抱着刀在一旁看着,心中止不住地担忧。 邪神周身黑雾翻涌如万马奔腾,抬手便引动九天雷劫,山川在轰鸣中寸寸崩塌。 天道打算助他? 迟穗才不管,运转神力,长剑出鞘的瞬间,硬生生把雷劫披散,令乌云密布的天空乍亮。 这没有任何人能插手的战斗,天地为之变色,剑道与意志的交锋。天道似乎看出端倪,竭尽全力帮助着邪神。 但迟穗没有那么多耐心陪他们过家家了,邪神平静无波的眼睛睁大,错愣一瞬,意外地发现,她以没有明天的代价在进行这场战斗。 * 宿泱和温迎联手,打得月离声节节败退,他始终注意着天边异象,终于在心脏传来阵阵剧痛时抛下一切往迟穗的方向赶去。 温迎虽然惊讶,但很快调整过来,和月离声两败俱伤,自己昏迷过去,离声也再起不能。 宿泱拼尽全力赶到时,邪神碎成了千万片金色的光尘,如流萤,如飞雪,在祭坛上空缓缓飘落。 除去淮、十一、凌今越的尸体,迟穗也跪倒在地。 她用剑撑住身体,可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胸口的护身符还在发烫。但她已经意识模糊,没办法思考护身符里到底有什么了。 “赢了。” 可她自己也要死了,迟穗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指尖流逝,一点一滴,像沙漏里的细沙。 好像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她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急切的,凌乱的,然后有人把她抱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迟穗脸上。 “迟穗。”原来是宿泱来了。 他从来不哭的,迟穗好想为他擦掉眼泪,让他不要在哭了,但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宿泱却牵起她的手,在掌心落下滚烫一吻。 “还想牵你的手,千千万万次。” “我一点也不想放开。” 他说了好几句话,迟穗只听见这一句。 怀中的护身符忽然发光,温暖的像春日的阳光,像宿泱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见护身符自己裂开了一道缝。 里面那片漆黑鳞片正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龙族最珍贵的逆鳞,是龙心甘情愿交付的性命。 龙鳞替命。 本来已经释然的迟穗心头涌起恐慌,不要不要不要,这是她不能接受的结局! 宿泱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银色的光芒从护身符中涌出,像溪流汇入迟穗的胸口,填补她碎裂的心脉。 “好像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迟穗的意识越来越清晰,宿泱的声音却愈发无力,“我爱你。” 银光盛极,骤然敛去。 迟穗感到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有力而平稳。 宿泱面色苍白,漂亮的眼睛失去光泽,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 远处,天际泛起一线曦光。 那是三万年来的第一道黎明,穿透龙域终年不散的阴云,落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龙鳞落处天地开。 旧神辞殿新神来。 闻人归的预言在这一刻,完全应证了。 天道在遥远的虚空深处发出一声叹息。 这场赌约,是它输了。 创世神轮回三万载,还是走回了最初的路。 它闭上眼,将自己与这片天地剥离。 世间再无天道。 晨曦终于照彻四境。 有一人摇摇晃晃来到两人面前,宿泱已死,迟穗还在恢复中,无力动弹。她死死盯着来者…… 竟然是月离声,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他伤得太重,已经没救了,但还是撑着一口气来到迟穗面前,勾起笑: “太好了。”他捡起地上的尽渡剑,“阿岁,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剑尖就要没入迟穗的心脏,倒下的却是月离声。 江青珩用力捅进他的心脏。 他与沈善渊一战输了,但关键时刻,迟穗曾经给他的保命法器却救了他一命。 沈善渊并不知晓此事,以为他已经没气了,便立刻去找迟穗。 意识朦胧着再次醒来时,刚好天道消散,曾经被刻意模糊的,不苦仙尊的面容和姓名,终于被重新记起。 江青珩目眦俱裂,意识到自己一错再错,走上一条不归路,这下是真的要生生世世、不复相见了。 法器保下他一条性命,但被沈善渊硬生生折断的双腿却没好,他只能一点一点爬过来。 身体被地面摩擦得很痛,已经千疮百孔的躯体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线,江青珩从战场的一边爬到另一边,比谁都先一步找到她。 “师尊……”他笑了,遥遥朝迟穗伸出手,眼前却是一黑,一把剑穿过他的身躯。 最后一眼,阿青看到了阿渊不忍但决绝的神色。 * 迟穗不自觉闭上眼,意识飘飘然,好像去了很遥远的地方。 这里是哪里呢,她不知道,好像又知道。 是真正的天上白玉京。 迟穗生来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明明意识清醒,做事却几乎是靠本能。 她用神力创造了世界。 天道不公,创世不平,顿生分歧,迟穗和天道立下赌约,她自愿放弃神位,散尽神力,以凡人之躯行事,若是日后还能再回归白玉京,天道便自行消散。 天道与她相看两厌,答应了她。 迟穗在意识里过了不知道几百万年,时间一天比一天长,她却越来越清醒,一天比一天冷静。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创世神能做很多事情,可以活死人,可以倒流时间,但做这些都要有一个前提,作为创世神的迟穗、三万年前的迟穗、身为少楼主的迟穗…… 这个由她亲手缔造的轮回,必须成立! 迟穗按照约定散去神力,却切除了一份神格,在万年后设置时间回溯,又在神力中隐藏了三份记忆。 意识消散时,她看到了自己。于是她告诉自己破阵之法、神力使用的方法,最后……字字泣血地给她看了自己的记忆! 宿泱、凌今越、十一、淮,如果想拯救辛夷楼的大家的话,一定要取回神力! 迟穗,你绝不能犹豫,千千万万次,也必须到达这一步。 轮回成立,三万年前拯救小瞒山的功德、斩杀邪神的功德、还有这些年间少楼主救下的所有生命,成就了新神的神格。 新神已至,创世神归位。 作者有话说:明天大结局,是he!【】 第95章 大结局 第95章 大结局 明天和春天 “你这混蛋竟然敢偷偷把龙鳞给我!” “对不起。” “你总是说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就没有别的想说了吗?” “有, 我爱你。” “别在这儿磨磨唧唧了,还不是因为迟穗你每次一遇上和宿泱有关的事情就没脑子,不然早就猜到了吧。” “哈?凌今越!早知道不复活你了!” 迟穗在白玉京过了百万年,度过漫长时间长河,仍然没有忘记初心。轮回成立后,天道、邪神已经不复存在, 而她却选择散尽神力,放弃神位,用强大力量修改法则, 将因为执念而没有转世的同伴们再次复活。 苦苦等待的千万年,在现实中却只过了短短一瞬。 以至于沈善渊提着滴血的剑跪在迟穗面前时, 只觉得为时已晚, 心中悲凉一片, 结果下一瞬不仅迟穗满血复活, 连一旁的淮都莫名其妙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盯着丹田处一个大窟窿出神,伤口在缓慢的愈合, 已经流失的生命力逐渐回归。 连宿泱那颗死去的心脏, 也重新跳动起来。 沈善渊撤回了到嘴巴那句“师尊”。 邪神已死,新神已至, 所有依靠向邪神献祭而不断获得力量寿命的邪神教在黎明前灰飞烟灭。 而那些勇敢的、无畏的, 无论强或弱的死者, 只要不甘愿就此死去, 没有成功转世,就都随着神力的献祭而重获新生。 迟穗坐起来,和宿泱长久对视, 还搞不清楚情况的凌今越以为自己早死了,转头一看走马灯里心心念念的人竟然也在一起,霎时崩溃。 他大哭着扑上来,不知哪来的力气撞开挡路的沈善渊,一把抱住迟穗和宿泱,“你们怎么也死了呜呜呜!” 迟穗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被他胳膊一勒,呼吸都不顺畅了,反抗两下,硬是没逃脱,感受到挚友不停落下的眼泪,顺从地放松身体。 她和宿泱不约而同回抱住他,直到重新拥抱住熟悉的体温,迟穗才恍然间喘过气来。 “太好了,你们都活着……” 十一把淮扶起来,在旁边看了半晌,面瘫脸上罕见地勾起弧度,沈善渊也向他俩投来目光,淮说: “我不和你们抱。” “我也并没有这个意思。”修杀戮道的和修无情道的似乎气场不太合适。 迟穗和凌今越抱头痛哭,宿泱安慰着,却被迟穗一拳锤在胸口上,谴责他又擅自做决定。 凌今越呜呜泱泱哭得鼻涕都出来了,还不忘说点惹她生气的话,喜得一巴掌。 温迎从昏迷中醒来,摇摇晃晃打算去看看半途抛下他的宿副官死没死,并且恶劣地决定未来不把他和迟穗葬在一起。 一路跌跌撞撞走出去,他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但疼痛仍然叫他弯着腰移动。 低着头往前走时,眼前忽然多出一片阴影,有谁挡住了光的来路。 “好久不见!” 眼前的人收剑,脸上的笑容灿烂又温暖,剑入鞘中,发出一声奇特的声音。 是宋以宁。 * 洛玄之一路杀来杀去,眼睛都杀红了,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染血,黎明破晓前,眼前的邪神教通通灰飞烟灭,他的剑也永不停歇。 直到红日将要破云而出,已经精神崩溃的他才听到某个遥远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你也死了?” 洛玄之愕然转身。 第一缕阳光落在他和死而复生的闻人归身上。 在这个天气晴朗的明天,他们再次相遇了。 * 朝盈错愣地看着刚刚停止呼吸的人突然睁开眼睛,手边身体被砍成两半的弟子瞬间拼好,吸了吸鼻子。 “我好像中了幻术。” 直到一月前死去的多年好友凭空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放下手中的丹药,惊觉这样的离别和死亡,不再蔓延了。 “但我还是该去挖挖你的坟墓,看看尸体还在不在。” “星主大人……” 青囊星主半跪在地,维持一天的平静面容再也绷不住,哭声和叫喊声一时弥漫在整个龙域。 所有人都放松了紧绷的灵魂,和并肩作战的战友抱在一起: “我们赢了!!!” 这场持续了几万年的争斗,终于在鲜血与牺牲中落下帷幕,每个怀着最炽热的心来到辛夷楼的人,都活着见证了胜利的这一刻。 太阳冉冉升起,越过高山,冲破云层,阳光普照大地,此时此刻,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带着天道和神明的枷锁活在世上。 不论是月亮还是太阳,都平等地照在每个人身上。 * 总之,当上楼主一月不足的迟穗再次降级成了少楼主,本应该叫她师尊的沈善渊拒不开口,当世天下第一屡屡受挫。 迟穗挨个和欺骗她的宿泱、背着她血洗慕容家的十一算账,后者顶着一贯没有表情的脸接受了她的批评,并且表示下次还敢。 而前者则是从她的额头一路亲到锁骨,抱着她不肯放手,在少楼主大人试图开口职责时又一次封住她的嘴,直到她迷迷糊糊地环抱住自己的脖颈,才发誓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我仍然觉得不对劲。”在安排好辛夷楼事务,和凌今越一起 坐在崖边看落日时,迟穗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 “所以你失去了一切?”他打趣道。 “不,我得到了一切。” 宋以宁拍拍两人的肩膀,“别在这儿坐着,开饭了。” 一生不爱读书,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伤春悲秋说点深奥话的两个问题儿童立刻跳起来,赛跑一样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宋以宁拉都拉不住。 “年轻就是有活力啊。”宋以宁不得不私吞了本来要分给他们的好酒,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寻思自己的墓碑什么时候拆掉。 为了庆祝同伴的回归和辛夷楼的胜利,楼主设了宴,大家一起庆祝。 死了太久的人已经转世无法复活,而执念太深的人得以站在此处。 无论是哪一种,从今往后,都有美满幸福的人生。 不仅辛夷楼弟子,魔尊也带着人来凑热闹,而沧澜宫的师兄师姐也在迟穗的邀请下一同赴宴。 场面很大,其乐融融,喝酒的喝酒,交谈的交谈,除去几个酒量又差又爱喝的笨蛋外,大家都是喜笑颜开。 这里的笨蛋特指迟穗。 宿泱心想自己明明已经把迟穗酒杯里的酒换成水了,她怎么还是醉了,就见同样醉意上头的另一个笨蛋凌今越举起酒坛就挑衅: “太弱了迟穗,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来!用这个喝!” 宿泱拳头硬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引来不少人注意,有人高声为少楼主加油喝彩,有人大笑问凌今越怎么酒量这么差被一秒驳回。 还有浑水摸鱼试图也插一脚进来的,比如温迎。 此人还记恨着宿泱当场抛下他去找迟穗的仇,深知他官大一级穿不了小鞋,转头就整起面对自己人不怎么用脑子的迟穗。 宿泱换一杯水,他就悄悄又换成酒,还三言两语挑拨人心叫她挑衅淮去。 醉鬼最怕激将法,宿泱拦都拦不住。 听见淮的名号,凌今越都清醒三分,伸手要把迟穗晃醒,差点被肘击飞出,还是十一嫌弃地扶了一把。 淮正坐在魔尊和谢决明中间,这群人基本都修杀戮道,谈起话来专业对口。他不怎么说话,还在心里感叹封不扰和他徒弟怎么都这么唠叨。 祁寂一边听着一边悄悄看迟穗那边,反倒和裴音对上视线,两方都像看到什么脏东西,火速移开目光。 云悟和萧瑜坐在一块,身边围了不少妖族的辛夷楼弟子,谈天说地,很是开心。 喻司好像转着转着就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了,皱着眉撞上十一,两张没有表情的脸面对面,意外地看对眼。 “淮,来战!” 迟穗气势汹汹一吼,本来热闹的宴会都安静一晌,辛夷楼的人都不自觉屏住呼吸,颤抖着打量破军星主的脸色。 迟一迟二两只小猫灵巧地跑过,见人群忽然安静,还奇怪地喵喵两声。 洛玄之挤进来,打破安静的气氛,“我也加入!赢了的和我打!” “你又添什么乱啊。”闻人归轻笑一声,却没拦住他们。 迟穗豪迈地举起酒杯,又一杯下肚,拔剑就朝淮冲过去,势必要报曾经被数次打飞之仇。 谁知淮起身,往旁边一避,酒鬼就摇摇晃晃地扑倒在地,再起不能。 朝盈冲到正中间,举起手,“淮,胜!” “和我打,和我打!”洛玄之笑出声,手肘碰了碰跃跃欲试的宋以宁,“我们没喝酒的来打擂台。” 众人一半欢呼叫好,一半对着少楼主惊呼。 宿泱连忙赶来抱起丢了个大人的少女,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尘,笑着冲看热闹的人点点头,然后抱着没资格参赛的酒鬼遗憾离场。 没有迟穗这个超出一般水平战力的剑修,其他几个人才能打个来来回回,喝酒的也不喝了,聊天的也不说了,都围过来看几个星主打架。 “宿泱,我们也来过过招啊!”洛玄之邀请现任妖尊中。 宿泱摇摇头,道,“我怕你们输了不开心。” 又是一片大笑声。 洛玄之被挑衅了也不生气,哈哈大笑让他们两个小年轻过二人世界去,然后和淮打了起来。 宿副官低头笑,把不甚清醒的迟穗紧紧抱在怀里,带她远离了这片刀光剑影。 离开人群,气氛安静下来,迟穗动来动去,似乎不满意这样的姿势,宿泱只好由抱变背,一步步踏着月光将她带回房间。 谁知这人醉了也不安生,嚷嚷着要星星要月亮。宿泱抬头看了半天,问她要哪颗星星,迟穗歪头,在他侧脸落下一吻,说要你这颗星星。 和十一散步散到这里的喻司目睹了一切,为难地问她们是不是该回避回避。 十一说不用,就这样走过去他们也不会分开的。 果不其然,明明被迟穗逗得耳根都红了,看见两人迎面走来,宿泱还能面不改色地冲她们打招呼。 “宿泱宿泱。”周围静悄悄,迟穗趴在他背上,终于不再折腾他。 “我在。”他说。 “我也爱你。” 月亮有多远,迟穗不知道。 但是宿泱知道,就在他背上。 * 三千年后,迟穗终于和宿泱一起游遍四境每个角落,成功收集九十九株月魄流萤。 凌今越没有任务时时常加入他们,十一成为慕容家家主,常常因为不耐烦处理事务而悄悄跑出来。 为了报复闻人归不让她见最后一面,迟穗把少楼主的所有事务推给了楼主,闻人归不得不变本加厉压迫温迎好让自己偷得半日闲。 小瞒山有了一年四季,半山腰也有了居住了,见到迟穗个个都叫不苦仙尊,还一副看上门女婿的目光打量宿泱。 对此,宿泱坦然地接受。 作为妖尊的黑龙一点也不想留在妖境,早早就选中另一只小凤凰接手,比十一溜得更快更自然,等妖族一众长老发现时,妖尊大人早就和少楼主私奔了。 还有不愿宿泱就此离去的家伙上门挑衅,被迟穗打了个屁滚尿流,连夜回去就清点妖尊嫁妆去了。 这一年,有人的罪孽赎清了,也有人仍在地狱。 慕容家生了一对天赋异禀的双生子,闻人归亲自去看了半晌,给姐姐取名叫慕容枝,妹妹叫慕容遥。 沈善渊收了个十二岁的徒弟,让他管迟穗叫师姐。迟穗蹲下身来上下打量,越看越觉得辈分乱了,反抗无果后,亲自去妖境抓了一只妖兽送给师弟做见面礼。 从此以后,日日都是好天气,年年都有一样的春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