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妖尊此人 不得了的梦
迟穗来到书房时, 闻人归正坐在窗边。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衣袍上投下细碎光影。
她膝上摊着一卷泛黄古旧图册, 手边矮几上茶烟袅袅。
平日里见她不是在处理公务,便是查阅情报指点江山,对窗发呆倒是少见。
见少女进来了,闻人归也没有转头看她,仍然眺望着远山。
哪怕两人之间毫无隐瞒,站在同一阵营, 迟穗也时常觉得自己看不透她,总是觉得楼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另含隐情。
什么隐情呢?似乎是愧疚。
“楼主。”迟穗坐在她对面,低头看她手边的纸张。
“你来得正好。”闻人归将纸张转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万年前,寸金赌坊被封存时, 我便研究过那阵法, 只是当时诸多线索未明, 许多关窍参不透。”
庞大复杂的阵图, 线条纵横交错,层层嵌套, 比迟穗在赌场墙上看到的碎片完整得多。
“这些年我一直在拼凑这阵法, 走访古迹,查阅残卷, 动用天眼追溯……如今总算有了七八分轮廓。”
这纹路很特别, 万千古籍中没有一本记载过它。
迟穗仔细端详半晌, 却有些惊愕地开口, “我在小瞒山见过这个。”
说话的人和听到这话都是一惊,闻人归抬眼看她,示意她详细说说。
沈善渊虽然对小瞒山的秘密守口如瓶, 却从未限制迟穗的行动。
在重重殿宇之后,有几根不知材质的柱子,柱身上就有这样的花纹。
她摸索过那里,但是再往前就过不去了,雪山深处漆黑一片,想来是这阵法在阻拦她。
而沈善渊则像是笃定她不可能进去,只淡淡说句“勿要深入”便不再管了。
“不止如此。”闻人归等她说完,便也接道,“我这些年常去沧澜宫,与宫主相交,也存了探查心思。”
她顿了顿,“宫主殿中那扇用来遮挡面容的屏风上也有类似纹路。”
迟穗呼吸一滞,不知究竟该怎么把几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这阵法,”闻人归手指从阵图上划过,心中也是百转千回,“连我的天眼也堪不破全貌。也许……是神的力量。”
迟穗沉默片刻,质疑道:
“可是小瞒山不是无神之界吗?天道不存,神明不至,这是沈善渊亲口所言。”
闻人归轻轻摇头。
“世人皆如此说,可‘无神之界’这个说法,本就是我们这些凡人取的。联系那壁画上的内容……”
“也许,无神之界并非无神,反倒是神力尚存之地,那里唯一没有的,应当是天道。”
无神之界,实为“无天之界”?神明尚存,天道不至?
两人相对而坐,灯光晕映着她们同样凝重的面色。
这个推测太过惊世骇俗,若为真,那么小瞒山、沧澜宫主、寸金赌坊,甚至邪神教的起源,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
这壁画是真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之前就从未有人发现过那第二层壁画吗?”
“没有,变数恐怕在宿泱身上。”
迟穗抿了抿唇,连宿泱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样做,是否和龙族覆灭一事相关?
闻人归沉吟片刻:“此事暂且放下,线索未明,强求无益。”
两人又将话题转回赌坊幻术之事。
“能同时迷惑数十人,持续数月,且让幻象如此真实一致,施术者修为定然高深,于幻术一道已臻化境。”
“要说幻术第一,”迟穗接口,“自然是九尾狐。”
世上唯一的九尾狐,便是温迎。
但两人对视一眼,都未将这个名字说出口,出于对同伴的信任,她们率先考虑其他可能。
“幻术是可以后天修习的。”闻人归道,“但要同时满足‘修为高深’与‘幻术通神’这两个条件,范围便小了许多。”
仙门之中,专精幻术的流派不多。
妖族天生擅此道者众,但能有如此造诣的屈指可数。
魔族亦有幻魔一脉,只是手段偏诡谲阴毒,与赌坊中那持续数月的精妙幻象风格不符。
“入手点究竟在哪里……”迟穗喃喃。
太多疑点悬而未决:邪神教在魔境寻找的“钥匙”、慕容遥的往事、祁寂的身份、赌坊的阵法、第二层壁画、施术者……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一步步逼近目标了。
没有答案,便一个个排除,哪怕要花上百倍的精力,总比坐以待毙强。
楼主听完她的想法,赞同,“也好,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先从最有可能的人查起。”迟穗站起身,“哪怕直觉荒谬,也总比毫无头绪好。”
确定方向,她告辞离开主殿,廊下月色已明,清辉洒在地上,她向毕宿殿值守弟子询问温迎去向。
“星主仍在后山。”弟子恭敬回禀,“妖尊半个时辰前已离去。”
迟穗点头,转身往后山去。
辛夷楼的后山有片小悬崖,崖边生着几株古松。
月光下,温迎果然坐在崖边,随意倚着一块山石,手里端着茶盏,难得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
奇了怪了,迟穗想。
这家伙最爱装模作样,不管站坐行走必定姿态端正,何时见过他这般随意席地而坐?
她便也挨着他坐下。
温迎没转头,只将另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尝尝?新摘的。”
迟穗接过,茶水温热,清香扑鼻,但她一向爱甜嫌苦,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和朋友聊得很开心?”她问。
温迎轻笑。
“朋友?”他侧过头看她,眼中映着月光,“哪有朋友?”
迟穗也笑:“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你?”温迎挑眉,“你这个朋友可是个大忙人。难得回趟楼中,也断然不会来见我,朝盈无人解闷已久,天天念叨你,也不见你去看她一眼?”
“我这不是干大事么。”迟穗理直气壮。
温迎嗤笑,没再接话,只仰头饮茶。
四大星主中,淮孤僻狠戾,朝盈热衷用毒,温迎最爱装又很会算计人心,三个人各有各的古怪性格,少有人愿意打交道,他们也并不乐意降低身段应和别人。
也就宋以宁,和谁都关系不错,他在楼中时,还会和这三人来往交谈,后来又多个后生迟穗,没有任务的日子才不算枯燥。
如今两个人都在外执行任务,温迎便少有这般轻松时刻。
“没事找我做什么?该不会听到我以前的故事,来可怜我吧?”
“才不是呢。”迟穗说,“你可不需要我可怜,我来问问你和妖尊的关系,当真这样好?”
温迎看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果然没事不会来找我。”
迟穗连忙插科打诨,让他赶紧告知于她,“说说嘛,我好奇。”
温迎今日心情似乎确实不错,说话也没那么刻薄了,爽快道:“说不上好,他记恨我,我也瞧不上他。不过是两个同样冷心冷情的人,每过百年就来互相瞧瞧,要是看到对方过得不好,自己心里就舒服了。”
迟穗眨眨
眼:“那你心情这么好,想必离声过得不好咯?”
“他过得好不好,我哪里知道。”温迎又饮了口茶,唇角微勾,“单看今日,离声心情却是相当差的,我自然就高兴了。”
这样啊……
迟穗得到想要的消息,拍拍衣摆站起身:“多谢星主解惑,那我先走了。”
夜风轻轻吹过,两人的头发都被吹起,一个向着月亮淡笑,一个遮着月光头也不回。
温迎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用完就走,也不知道陪陪我。”
迟穗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她回了沧澜宫,徒留温迎一个人喝着茶,心中不知到底是轻快肆意,还是触景生情,惆怅更多了。
百年时间,弹指一瞬,每每看见迟穗,总觉得她还是十七八岁时的样子。
百年啊百年,对他们这些老怪物来说很短,对迟穗来说,却是漫长又漫长,这一百年里少女见证的离别,受过的伤,流过的血,远比一年之约时要多。
为了变强,她每天都连轴转着,一月到头都见不到人影,他还以为……
罢了,总有人饮冰百年也难凉热血。
只是少女见过的残酷景象,也不过是这世间的十分之一呢。
他人的痛苦终究是别人的,等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时,才能体会到切实的痛楚与绝望。
迟穗累了几天,终于能休息,躺在床上却忍不住分析起局面来。
要说邪神教一直在魔境找的钥匙、慕容遥的经历、还有祁寂的身份,这些她没有头绪。
但就这下幻术之人,她还真的隐隐有这样的感觉,虽然荒谬,但对于她来说却很合理。
迟穗看人心的本事是和温迎学来的,因此对一个人的分析也往往和他相似,不一样的是,对人的第一感觉,她往往更依赖直觉。
就像她看待温迎。
此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心黑得不行,他本人对此毫不遮掩,坦然告诉对方自己心机深沉,但也恰恰反应了他坦荡,那些阴谋心计决不屑于用到亲近的人身上。
见到淮时,迟穗觉得他做事不留情面,冷厉不好惹,但比起其他人,淮也是最先让当初的自己放下心房的,少女面上顺从不敢惹破军星主,实则气急了也敢跟他较劲叫嚣。
他们都是坐惯了高位的人,面对迟穗却没有什么架子,应该说他们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真正摆星主的谱。
包括沈善渊,哪怕是修无情道的尊者,眼中也是能看见别人的身影的。
但妖尊不一样,迟穗第一次看到离声就这样觉得。
明明是气质出尘、淤泥不染的圣洁样子,说话也温柔有礼,偏偏就是让她生不起好感。
高高在上的感觉。
仿佛众生在他眼中皆如草芥,再温柔的语气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漠然。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迟穗闭上眼,累了几天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没想到,她却真的做了梦。
不得了的梦。
第62章 神力 谢谢神明大人
意识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才忽然有了光线,像透过层层水波照下来的月色, 朦朦胧胧,将周遭映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一个声音在梦境中响起,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只听清几个字眼。
“……取回……”
“……神力……”
迟穗明明在梦里,却觉得脑袋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挣扎着,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盘棋局。
执棋的人坐在对面,一身白衣, 一手撑着额角,另一手随意捏着一枚棋子。
潇洒随意, 又把一切都握在手指。
无论她怎么努力, 都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连带着周遭的景象也是一片混沌, 唯一清晰的便只有眼前这张棋盘,和棋盘上已经落下的寥寥数子。
迟穗低头看向棋局。
身体无法动弹, 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一枚一枚落子,黑子渐渐占满棋盘, 白子却一子未动, 在棋盘上勾勒出奇特的图案。
竟然是阵法的一部分!
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看过阵法的人都会梦到吗?可闻人归研究此阵多年, 从未提及有此异状。
白日在赌坊时, 她心中便莫名浮现“今晚会做梦”的预感,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冥冥中牵引。
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想不明白,只能死死盯着棋盘。
对面的人落完了黑子所代表的阵图部分, 然后又从棋罐中换了一枚白子。
白子落下。
迟穗张了张嘴,即便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中的惊愕也如潮水般汹涌。
刚才黑子布下的,似乎是阵法的核心阵眼部分。而这些白子,是在更改阵局的走向,一点点拆解阵法。
这是……破阵之法?
梦境中的时间感变得混乱,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棋盘上黑白交错,构成了一幅全新的图案。
原来的阵法被毁掉,却又在白色笔画的不断勾勒下形成了一个全新的阵法。
下一瞬,迟穗猛地从梦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头好痛……
月亮还在窗外挂着,位置与她睡下时相差无几,看来并未过去多久,她却再也睡不着了。
少女在床上愣愣坐了半晌,脑子里全是梦中那盘棋,抬手在脸上一抹,那张冰冷的鬼面便已覆在面上。
下一刻,灵力微涌,传送阵的光芒亮起。
赌坊仍有辛夷楼弟子值守,深夜时分,两人正打起精神警惕四周,忽见身侧空间微漾,戴着鬼面的少女身影凭空出现。
“少楼主!”两人立刻躬身行礼。
迟穗点头,“我进去看看,你们守好外面。”
“是。”
她径直走到最深处的厅堂,那祭祀台后方的阵法与梦中一模一样,正是阵眼。
要尝试破阵吗?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阵法连闻人归的天眼都堪不破,贸然动手,是否太过鲁莽?若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但就像冥冥中有什么让她预感到会做梦一样,直觉战胜理智,迟穗鬼使神差地咬破手指
再无犹豫地按了上去。
她跟着记忆中的破阵之法一笔一笔画,直到古老的笔触和她的血液融合成了新的阵法。
外面的两名弟子兢兢业业守候着,忽觉脚下大地猛然一颤,惊愕回头,便见少楼主的身影冲出,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肩膀,低喝一声:“走!”
那弟子只觉眼前一花,人已被带离地下,稳稳落在远处的平地上,他回头看去——
身后的地面塌陷下去一大块,只剩下一个深坑,坑底空空如也。
本应该在那里的赌坊竟然刹那间被摧毁,消失得一干二净。
“少……少楼主……”弟子脸色发白,下意识求助少楼主大人。
迟穗背对着他们,面朝那个突兀出现的深坑。
鬼面遮掩了她所有的表情,包括那张惊愕的眼睛。
“……立刻回去通知楼主我进去后,不知为何,赌坊突然倒塌毁灭了。”
两名弟子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躬身行礼:“是!”
二人不敢耽搁,转身便朝着辛夷楼方向疾驰而去。
此地偏僻,附近并无居民,深夜的震动虽不寻常,但一时半刻不会引来太多注意。
迟穗仍站在原地,孤零零的,立在清冷的月光下。她缓缓抬起右手,刚才咬破的指尖已经止血,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少女轻轻握了一下拳,仅有她听见的声音仍然在耳边不断回响着:
“谢谢……神明大人……”
“终于,终于解脱了……”
“被禁锢了万年,每时每刻都在重复生前的痛苦,还好……神明大人毁了这里……”
“谢谢!”
“谢谢!”
声音层层叠叠,男女老幼皆有,虚弱疲惫,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释然。
万年的亡灵,还真的无法超生,被困在这里,哀怨不休。
诡异的是,此刻他们却在向她道谢,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谢谢神明大人”。
迟穗自从做梦开始便隐隐作痛的头,此刻更是疼得像要裂开,理智却愈发的清醒。
有什么更加强大的力量悄然融入了她的身体,顺滑无比汇入她的经脉,与原本的灵力交融。
“神力……”她喃喃出声。
迟穗瞒下了这件事。
回到沧澜宫,头痛渐渐平息,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也下来,与灵力安然共处,仿佛本就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少女闭上眼,竟真的睡着了。
短暂的一觉睡醒,头不疼了,神清气爽,稍一运功,便能感觉到灵力前所未有的精纯与澎湃,隐隐触摸到了之前难以企及的境界门槛。
实力确确实实,更上一层楼。
昨晚发生的一切,迟穗谁也没告诉,洗漱更衣,提着剑去半山腰练了半个时辰。
剑光流转间,对力量的掌控也变得更加得心应手。
收剑回鞘时,恰好看见云悟师姐从另一条路上走来,那个方向……
“师姐!”迟穗收起剑,笑着迎上去,“妖尊来了?”
云悟见到她,也露出笑容:“是啊,师尊来了,应该会住上小半个月的样子,我这阵子也得搬回峰上住,你要是有事,直接来漱玉峰找我就行。”
迟穗眨眨眼,笑容更甜了几分:“那我可要常常去叨扰师姐了,尊上不会嫌我烦吧?”
云悟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师尊才不在意这点小事,他老人家性子好,你去了他定然欢迎。”
“那就好。”迟穗乖巧点头,目送云悟朝漱玉峰方向走去,眼中笑意未减,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庇护一方的妖尊大人,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到沧澜宫小住些日子,指导座下两个未出师的徒弟。
大徒弟性格沉稳,行事有度,对他这个师尊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没事绝不会主动来打扰。
二徒弟虽性格开朗,食量惊人,待人热情,但仍存着对尊者的敬畏,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对此,离声很满意。
身居高位久了,早已习惯俯瞰众生。
都说高处不胜寒,但一旦站上那云端,便也很难再享受山底的熙攘与烟火了。
孤独也没什么不好,这代表了威严,代表了被敬重,他不需要与谁拉近距离,维持这般清净的师徒关系,便已足够。
每次来,只需看看两个徒弟近日的进境,略作指点,余下的时间,便可独自在峰顶抚琴,品茶,观云卷云舒。
但一向省心的云悟似乎交到了一个……不太省心的新朋友。
那个叫“阿岁”的弟子,他有些印象。
天赋平平,修为普通,唯有一张脸生得着实出色,却不知怎的入了沈善渊的眼,收为亲传。
“正因不是天才,才适合。”倒也没说错。
他对阿岁的了解,也仅止于此了。
所以,当这日午后,他正在庭院中弹琴,提着食盒的少女蹦蹦跳跳地闯进来,与他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时,离声当真觉得……不妙极了。
少女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愣了一下,又稀奇地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几步走上前来。
“弟子阿岁,见过妖尊大人!”声音清脆,带着十足的活力,“早就听闻尊上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弟子对尊上仰慕已久,今日误闯尊上清静之地,实在抱歉!”
离声垂下眼睫,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他抬起眼,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和有礼的笑容,柔声道:
“无妨。不知者不怪。”
没关系,赔完礼,就退下吧。
他心中如是想。
谁知,那少女见他这般“好脾气”,非但没有告退,反而眼睛更亮了,提着食盒又凑近了两步。
“尊上您在弹琴呀?真好听!”阿岁说着,自来熟地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和一壶温着的果酿,“这是给云悟师姐带的,她说尊上口味和她相似,定然也会喜欢!尊上要不要尝尝看?”
离声:“……”
妖尊月离声,声名在外,是三大尊者中公认脾气最好、最易相处的一位。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半点不耐或不悦,永远是一副悲悯温和、圣洁出尘的模样。
此刻,月离声骑虎难下。
“你有心了。”他最终还是维持着笑容,拈起一块看起来最无害的糕点,“滋味甚佳。”
……确实挺好吃的。
少女顿时笑开了花,“尊上喜欢就好!那这些就留给尊上了,云悟师姐那儿我回头再给她做!”
她竟然还不走?!
离声被迫坐在石凳上,听着少女叽叽喳喳地说着些沧澜宫的趣事,问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阳光从庭院中的花树间隙洒下,落在少女生机勃勃的脸上,也落在他月白无尘的衣袍上。
等他终于寻了个由头,温言送走这位过于热情的弟子时,抬头一看,竟然已是夕阳西下。
整整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离声独自坐在渐起的暮色中,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过琴身。
罢了,虽然与预想的清静截然不同,但也算做了件日常之外的事情。
总之,心情并不太糟糕。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第二天,他又一次和阿岁明媚耀眼的笑眼对上视线——
糟糕透了。
这个叫阿岁的弟子……
真是毫无边界感。
第63章 颜色 是思念的颜色
“怎么突然让我每天做饭?”凌今越大厨刀工了得, 一边把切好的鱼片下锅,一边眯着眼睛问迟穗, “平时也不见你馋这一口。”
饭菜香气扑鼻,可惜要进的是别人的肚子。
“拿去献殷勤,拜托你了,也就你能做出难以拒绝的味道。”迟穗帮他打着下手,看到他倒油,右手一摸想把上一道菜打包好, 摸来摸去什么也没摸到。
她一转头,看着手边空空如也的桌子。
刚刚那么大盘菜呢?!
少女再探头一看,只发现一只藏在角落里吧唧嘴的洛玄之, 还有他手上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
迟穗:“……”
“不要在厨房打架啊!”凌大厨半天没看见洗好的菜,只闻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 便有盘子从他脑袋上飞过。
少年反应迅速, 立刻低头, 这才险险避过。
眼见两个平日里沉稳冷静的人小孩子一样斗做一团, 向来扮演这个让人操心的角色的凌今越也深深叹了口气。
要是宿泱没出任务就好了,赶紧把捣蛋鬼带走。
等迟穗理好打闹中弄乱的头发, 又扬着笑容回到沧澜宫时, 已经是正午了,出门时刚巧碰到许久未见的裴音。
“阿岁!”剑修大多性格古怪, 许多人除了剑之外的一切皆不入眼, 裴音在峰主坐下苦修已久, 和师兄师姐都不太聊得来。
一个人寂寞久了, 这才明白阿岁的好来,去哪找她这般善良可爱的姑娘啊!
在别人眼中性格也很古怪差劲的裴大小姐如是想,因此碰见她时便忍不住多聊了几句。
“听说妖尊大人已经在沧澜宫待了十日了。”她摊手, “我听师姐说,以往最长也就小住个三四日,这次竟然还没走。”
“哎。”裴音惆怅着一张脸叹气,“不知道魔尊大人什么时候才能来宗门呢,让我远远再看一眼也好啊。”
“你父亲是魔将,见到尊上的机会不少吧?”迟穗静静听着,笑问。
“哪有那么容易,魔尊大人又不像妖尊,他性格
很恶劣的,不是那么好见的。”
明明很尊敬他吧,竟然就把性格恶劣说出来了,只是崇拜实力吗?
符合她对魔族的刻板印象。
月离声觉得自己很奇怪,非常奇怪。
明明五日前就该离去了,即便事务都交给了下属处理,妖族那边也离不开他,为什么时至今日仍然坐在此地抚琴?
他不明白自己在等待什么人,期待什么事,但无论心中闪现过多少次“该离开了”的想法,身体却相当诚实地留在原地。
“尊上!我来了!”
直到少女明媚动人的笑颜又一次闯入视线,直到离声的心跳像他来不及拨动的琴弦一样漏了一拍,他才惊觉:
不是他奇怪,是阿岁奇怪。
小姑娘身上有种特殊的魅力,凡是被她用心对待的人,眼中心中都会不自觉浮现出她的身影。
云悟时常把这个入门不久的小师妹挂在嘴边,夸她样样都好,萧瑜也颔首默认,表示赞同,就连离声他自己……
也不得不承认,他无法从阿岁身上移开视线。
是因为那张漂亮的脸吗?
月离声尝试移开视线不看小弟子的脸,也不吃那确认诱人的饭菜,耳边听到少女活泼灵动的声音时,却还是忍不住觉得心情愉悦。
“所以尊上,尊上?”发觉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认真听自己说话,迟穗撇撇嘴,盯着他,所幸闭嘴了。
“……抱歉,我并没有走神。”月离声见她不再说话,抿抿唇,不得不又一次注视她的眼睛。
迟穗却耍起性子来,不开口了。
妖尊大人意识到少女似乎生气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竟然也沉默下来。
这不对,他最擅长戴着面具玩弄人心,此时应该适时低头道歉,把阿岁耍得团团转,一直到自己心满意足才对,他一直是这样做的。
怎么会一句违心的话也说不出来……
迟穗怎料他也不说话,没有台阶下,干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一连来了十天也没找到什么破绽,莫非真是她误判了?
算了算了,及时止损……
“别走。”
离声看见她收拾东西的动作,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便已经开口挽留。
两双眼睛对望,都带着错愣。
要说什么来留下她呢?什么话是她觉得感兴趣,听了后一定会止步的?
“我……”
离声觉得自己疯了,才会对一个相识不过十天的人说这种话。
“我分不清颜色。”
冬日,峰上却像春天一样温暖,凤凰强大柔和的灵力笼罩了整座山峰,正在对练的两个弟子惊讶地发现枝头开了一朵桃花。
“这样啊,也太可惜了。”
阳光跳跃着,偏爱一般洒在迟穗的身上,在她双眸中映出细碎的光。
“不如让我来告诉尊上,颜色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吧。”
“宿副官,西南方也有邪神教。”
“知道了,这边交给破军殿的弟子吧。”
妖尊不知为何长住沧澜宫,得到消息的邪神教都在妖境蠢蠢欲动。宿泱带人接手任务,保护妖族,铲除教众。
他揉揉发酸的眼角,忍不住抬头看天上。
今天天气真好,百忙之中想到迟穗也能感到一丝轻松。
他的太阳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天空是蓝色的。”迟穗和离声并肩而坐,“淡蓝是很干净纯洁的颜色,让人觉得舒服又平静,要我说,就和你的感觉一样。”
“我?”月离声第一次听这种说法,“如果像纯洁的颜色,不该是白色吗?”
“白色当然也很干净啦,但是世上不会有白色的人吧,只要稍微有一点缺点,就不再是纯白无暇的了。”
“蓝色才好,温柔又辽阔,不是完人,也不掺污浊。”
天空是蓝色,那树呢?
“树有很多种,大多都和草一样是绿色的,代表旺盛的生命力,让人耳目一新的颜色。不过秋天就变成光秃秃的一片了,枯黄色让人觉得心里悲凉。”
妖尊大人没有这样被对待过,许是觉得新奇,一连问了很多,迟穗不会觉得不耐烦,一一把心里的想法抽象出来告诉他。
枫树秋天火红一片,是热烈的,阳光泛黄泛橙,似金非金,是温暖的。
月离声活了多久,自己的都不记得了,两万年、五万年,还是更久?
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是一片灰白,灿烂的阳光,柔和的月亮,在他眼中不过只有形状之分,旁人触景而发的悲凉惆怅,他一个也体会不到。
妖尊大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也不需要人怜悯可怜他。朝盈的治疗不见成效,他也不觉得有何可惜。
都无所谓。
可当离声听到阿岁一个一个讲述颜色带来的感觉,渴望让他也体会到万物所带的情感时,他竟然真的觉得世界生动起来。
尤其是注视着阿岁时,可以在心中一点一点为她涂上颜色,让本来灰白一片的少女变得色彩丰富起来。
她在离声心中更加耀眼夺目了。
阿岁这个人太奇怪了,离声想,他这样贪婪地注视她,她却像是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一样,仍然好不停歇地给他的世界注入光。
今天也讲,明天一说,一连来了好几天,都不曾露出半点厌烦的神色。
迟穗觉得胜利在望,距离一拉进,总能设陷阱让他露出破绽,这样除了练剑就是往离声那跑,每天绞尽脑汁翻阅古籍,强迫自己做个文学家,把颜色都具体阐述出来,一来二去,倒还真生出了别样的感受。
觉得世间万物都这样特别,创造它们的神明一定怀着爱赋予了灵魂。
时间一晃而过,在沧澜宫的第一年很快过去,竟是到阖家团圆的日子了。
沧澜宫的同门们也纷纷告辞离开,不少人都在离开前特意来看望迟穗,给她送了礼物。
毕竟和他们不同,阿岁是孤女,早就没有鬼畜,旁人回家时,她只能待在宗门里孤零零地过节。
师兄师姐怕她独自伤心,离开前都来安慰陪伴她。
被各种担忧的少女反倒坚强乐观,笑着劝人赶紧走,不要耽误了时间。
祁寂也要回魔境看望祖母,院子里就剩迟穗一人,他临走时迟迟不离去。
“阿岁,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家吧?”
“嗯?”
她和祁寂回哪门子家?
“我和奶奶两个人过,多一个人更热闹,她肯定会喜欢你。”
原来是怕她一个人留在这孤独,又怕她强颜欢笑被戳中伤心事。
“不了,你放心吧,山下有夜市,可热闹了,我要在那过节。”
迟穗笑着目送人离开,又全走了扭扭捏捏同样邀请她去魔境的裴音,这才飞速收拾东西,装作下山玩的样子回了辛夷楼。
她当然也是要回家和家人一起过节的嘛!
离声今日在等啊等啊,也没有等到阿穗的身影。端坐到夕阳西下,才恍惚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日子,小姑娘恐怕和同门下山玩去了。
但他还是又等到了天黑。
原来阿岁真的不会来了。
峰上的桃花反常地盛开,大量灵力被用来温养花朵,不知是想讨谁的欢心。
离声看着枝头上的花,想起桃花和少女常穿的衣裙是同一种颜色。
阿岁还没讲到这来,但他已经无师自通。
粉色,是思念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迟穗就这样当万人迷
缓慢推进主线中
第64章 节日 一位星主死了
回到辛夷楼时已经是晚上了, 迟穗从山下一路悠闲散步走上来,应凌今的要求买了几坛好酒。
能回家的都回家了, 但楼里更多的都是早就失去亲人的孩子,辛夷楼就是他们的家。
“少楼主!”
“少楼主回来啦!”
一路上不少弟子朝她打招呼,节日的氛围感染了每个人,不似平常神情紧绷,恭敬问好。
这时候,总让人觉得世间还是有点救的。新年过后不久便是祈朝节, 各境轮流值守,这样平和的日子,应当还能维持一阵子。
小路两边的灵灯都亮着, 灯光落在迟穗的侧脸上,温暖柔和, 少女心情愉悦, 哼着歌一路往主楼走。
她猜猜, 宿泱和凌今越一定在等她, 不知道两人做了什么好吃的犒劳伟大的少楼主大人。
十一应该也在,不过她不大爱说话, 只有在呛宿泱的时候最起劲, 朝盈也许会来凑热闹,不能让她靠近任何食物。
以宁前辈回来了吗, 有他在一定冷不了场, 前辈出任务真的离开了好久好久啊……
迟穗想着, 已经到了房门前, 里面果然亮着灯,法阵隔绝了声音,但从晃来晃去的影子也能看出房里热闹的气氛。
她就这样抱着酒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只是这样静静看着, 便觉得很幸福。
好像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飘落下来,少女伸手欲接,手心微凉。
下雪了。
“怎么不进来?”
没等刚刚落下的雪花在她手心彻底融化,门就被打开,宿泱难得穿了次浅色的衣裳,此刻含笑看着她。
“你这样笑真好看。”迟穗也笑。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了,目光都舍不得移开半分。宿泱轻轻牵起她的手,“嗯,我很想你。”
“这么坦率?中了什么法术?”
“也要让你重视我的心意。”
雪花洋洋洒洒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短暂留下点点雪白。
迟穗想,如果要让这场雪把他们的头发染白,还要一起淋很久很久。
“就等你了,傻站着干嘛呢?”凌今越见二人不进门,从门缝中探出一个脑袋来,“咦,下雪了?!”
这下好了,他嚎这一嗓子,大家都凑热闹挤出来看雪,辛夷境的雪下得又快又急,每次要不了一刻钟便能堆积于地。
十一眼疾手快把凌今越推出去,免得挡了路,结果一下子把宿泱也推进迟穗怀里。
看到少楼主冲她眨眼,少女吃瘪,准备揉个雪团砸副官。
“少楼主,你回来啦!”当初在葬雪州被她救下的林家四兄弟今晚本要归家,听闻少楼主今日会回来,特地多留了一晚上。
迟穗见四人都不带伤,面色红润,也高兴地祝福他们,许多弟子也兴奋地围上了,趁着机会和少楼主多说几句话。
难为她还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了,光叙旧就用了不少时间。
“看招!”一个雪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飞来,还没近身就被宿泱一下打散。
罪魁祸首凌今越咬牙切齿,警告两人不许组队。迟穗当没听见一般送走了友人,趁他叫嚷时捏了个超大的雪球,转身就丢回去,糊了人一脸。
“好啊你,竟然偷袭?”
“什么偷袭,这叫智取,用点脑子吧!”
两人战作一团,又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伴加入,场面很快不可控制,十一趁乱攻击宿泱。
宿泱侧身闪过,毫不犹豫地报复回去。
在门外胡闹的多是小辈,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都悠然地坐在屋里喝着热茶。
“还是年轻好啊。”闻人归看着窗外笑言。
“阿淮,你不加入吗?”温迎问淮,不知为何冬天也仍然拿着一把扇子轻轻扇着,“大人几万岁的都不要脸地玩闹着,你这个年轻人却动也不动?”
耳尖的洛玄之又一次偷袭迟穗,权当没听见温迎刻薄的话语。
淮摇头嗤笑,“幼稚。”
在场还有一个小孩,便是前些日子在赌坊救下来的狐妖小女孩,正是好奇的年纪,向往地偷瞄着窗外,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笑得开怀的少楼主。
“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去。”九尾狐扇子一合,拦在之升面前,要求她谨遵医嘱。
但严格要求她的医修也没闲着,偷偷摸摸在一桌饭菜前左看右看,物色那一盘子更适合下毒,也被温迎严令禁止。
“我可不想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还得来你这儿要解药。”
“我就看看,又没真的放。”朝盈被他打掉手,悻悻收回,一副打算离开的样子,眼见温迎转身,立刻又要撒毒药,谁知被早已看出来的狐狸精杀了个回马枪,当场抓包。
“以宁前辈呢?”逃脱重重围捕的迟穗晃晃脑袋上的雪,走进屋内。
“还在做任务呢,不简单啊。”朝盈被看得死死的,终于熄了作乱的心,低垂着头回话。
这种时候也不回来吗?看来真的是很重要的任务。
桌子上还有剩下的面粉,迟穗走过去,眼睛一转,就有了一肚子坏水。
淮静静听着楼主的话,鼻头突然被抹上什么东西,转头的时间,脸颊上也没被放过。
迟穗修为长得太快,特意隐藏气息下,连淮也无法发现,看见这张幸灾乐祸的脸,少年沉默了一瞬。
“淮,怎么变成可爱的小花猫啦?要不要改名叫迟三?”
“……难得你还记得那两只猫。”淮怒极反笑,一站起来迟穗就知道大事不妙,拔腿便跑。
玩雪玩得正愉快的凌今越双手叉腰,大笑着,“太弱了,太弱了,真正的对手何处可觅啊!唔!”
眼前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了,擦着雪地扬起一阵“大雪”,害得他满嘴都是。
少年皱着眉,看清那是什么又憋不住笑了,“迟穗,你在这当稻草人吗?”
时隔多年又一次飞出的少楼主被宿副官从雪地里拔出来,潇洒地一扬头发,表示自己只是让着淮,哄他高兴罢了。
这边辛夷楼一派其乐融融,沧澜宫却是截然相反。
回去陪了一阵子祖母的祁寂仍然觉得过意不去,心中担忧,所幸打道回宗门,决定陪阿岁过完今天再回家,岂料阿岁没找到,反倒和一向不对付的裴音四目相对。
裴大小姐好像带了礼物,踌躇着站在阿岁门口。
“灯都没亮,准是下山玩去了,你还在纠结什么?”
裴音沉浸在自己世界中,还在想一会儿要说什么台词告诉阿岁,自己不是为她才回来的,猝不及防被祁寂一叫,这才发现少女根本不在。
“要你管!”她一下子涨红了脸,跺了几下脚匆匆离开,“我才不是来找阿岁的!”
祁寂摆摆手,目送她离开,暗想自己扑了个空,只好暂时待一晚上,谁知这一晚上又是目睹云悟来了又去,又是碰上谢决明试图邀请小师妹无果败兴而归。
他就这样稀奇地守在门口看到数位师兄师姐无功而返。
这不对吧?阿岁勤奋刻苦,练剑才是她心中第一要事,哪来这么多朋友?
总是搞不好人际关系的天才祁寂百思不得其解。
一直到第三日,阿岁才赶着节日的尾巴从山下回来,看见门口放着的一堆礼物,惊喜地把东西一个一个搬进房门。
“这个是封师兄的,这个是慕师姐送的……”
“你居然记得他们的名字?”恰好也回来的祁寂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凑上前。
“当然啦!”迟穗休息了三日,心情颇好。
“真是受欢迎,不过也算是意料之中。”毕竟祁寂性格有些恶劣,说话直来直往从不顾及他人看法,能和他做朋友的,阿岁也算是第一个。
“你不在,裴音一连几次都扑个空,不如今日同我们一起下山玩玩去?”
“啊,裴音的也有!”刚巧整理到裴音的礼物,迟穗欣然同意这个邀请,清点自己要回多少礼,发现少了一个朋友的名字不在此。
“……看我干嘛?”祁寂心虚地移开视线,“得得得,今晚给你补上还不成吗?”
新的一年送好友礼物,这代表了幸运、友情与祝福,是四境共有的习俗。
祁寂没什么朋友,也一向不在意这些礼仪,但这次却是真心想补上。
因为他知道阿岁一定为他准备了一份。
最后三人吵吵闹闹地一同下山游玩,有阿岁在中间和稀泥,祁寂和裴音才没有又一次翻脸大吵。
节日末尾,氛围依然浓厚,来来往往都是人,一条街彻夜长明,烟火、灯光一刻不灭。
所有人都很开心,心灵前所未有的满足。
友人、亲人、爱人,无人不欢,无人不喜。
但世间之事总是如此,喜极生悲,噩耗来临之前没有一个人提前预知。就像月亮圆满后总会残缺,人永远不知道这一秒的美梦何时会被打破。
“听说了吗?辛夷楼有一位星主死去了。”
模糊的人声中,好像听见有人在说。
迟穗不由自主停住脚步,神色怔愣地望去。
谁死了?
裴音手里拿着糖画,也听见了刚刚那句话,见阿岁感兴趣,边带着她挤进人群里,问刚刚那人说了什么。
“就是在魔境执行任务的辅弼星主,为了保护别人牺牲了。就几个时辰前的事吧,挺多人在场的,消息就传得快了些。”
第65章 死讯 丧钟为谁而鸣
“阿岁, 阿岁?”
一连被裴音叫了两声,迟穗才回过神来, 收回自己望向南方的视线,扬起笑容问,“买回来了?”
裴音和祁寂一人提着一盒糕点,少女嘴里还塞着一根糖葫芦,“你好像兴致不高,是因为刚刚听说有人死掉了吗?”
闻言, 祁寂也转头看来。
“……嗯。明明才和辛夷楼的人合作过,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我有些难过。”她风轻云淡地揭过, 垂在一侧的手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
“你就是太把别人放在心上了。”祁寂拍拍阿岁的肩膀,勉为其难让出了还没开始吃的丸子。
“先不说是不是真的, 我们和那个什么星主素不相识, 他的生死, 说到底与我们没有关系, 别钻牛角尖。”
裴音赞同,看见前面有条满是花灯的长街, 兴致冲冲地拉着阿岁小跑前去。
迟穗被她带着穿过重重人群, 祁寂一看两人不带他就跑了,一边大叫一边追上。
左边右边都是人, 路过时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交谈声, 都是谈些再平常不过的琐事, 幸福的、快乐的、心满意足的。
心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空落过。
难以言说的恐慌感布满迟穗的心, 身后跟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家伙,她只能装作不太在意地融入人群,连确认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露出一点对于阿岁来说太夸张的情绪, 哪怕一瞬间也会被捕捉到,打破所有的计划。
“是字谜啊,我不擅长这个。”
“多读点书吧。”
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又瞪着眼睛吵起来,阿岁无奈地笑着挨个安抚。
冷静一点,不一定是真的。
几个时辰前,正好是她离开楼中的时间,消息还没传回来……
拜托了。
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迟穗不敢深想,面上装作已经忘却这件小插曲一般,拿下一盏又一盏花灯。
“正好烟花还没放完,我们去河边放河灯吧,阿岁你要哪一个?”裴音拿着一个河灯,问迟穗。
“我要黄色的。”祁寂抢先一步说。
裴大小姐理也不理她,往迟穗面前一递,“这个荷花的好看,兔子也很乖巧,你喜欢哪个啊?”
“兔子吧。”
放在往常,她必定仔细观察裴音的表情,确定她更喜欢哪一个,再恰好选中另外一个,让她得偿所愿。
但此时迟穗心乱如麻,分不出一丝精力去考虑其他的事情,光是伪装出平静的神情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裴音虽然偏爱兔子,但她还是更喜欢阿岁一些,爽快让出这盏灯。
顺着烟花绽放的方向一路往南走,便到了河边,更靠近辛夷境一些了。
河边也有许多人,三三两两结伴一起,虔诚地放下河灯,明明灭灭的灯光顺着流水,一路飘出视线。
“我没什么愿望可以许啊。”祁寂提起笔,却不知道写些什么,“我想要的东西自己会去争取,要做的事情自己会努力,干嘛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事情上。”
“当然是因为实现不了,或者谁也不知道要怎么实现,所以才这样做啊。”和他截然不同,裴音没有思考就写下了愿望,无非是希望生活顺遂。
祁寂晃晃脑袋,悄悄靠近迟穗,想看看她写了些什么,眼睛斜成一条线了,就看见一片空白。
“阿岁,你也不知道写什么?”
笔落下,迟迟写不出一个字,晕开一点墨。
“不,我已经想好了。”迟穗一笑,当着他的面写下‘友人平安’,“毕竟我已无亲人在世,只好给朋友送上祝福了。”
祁寂最不擅长应付煽情画面,又怕触到她伤心事,于是安分坐回去了。
河灯小小一只,被迟穗捧到掌心,小心翼翼放在河面上,难得地虔诚。
她不信神佛,不奉天道,此时此刻却愿意献上一切实现这个愿望。
手背刚刚触到水面,却听见远处传来遥远的钟声,许多人都诧异地抬头望向南方,不见敲钟人。
“哪里来的钟声?”有人问。
迟穗手一抖,河灯意外熄灭。裴音刚闭眼祈祷完,一看她手中的灯灭了,连忙要掐诀再燃。
迟穗却阻拦了她的动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正下方的河水轻轻波动,好像有什么东西砸落到水中。
少女抬起头,蛮不在意地摆手,“不用啦,太麻烦了,你们放吧。”她笑着后退一步,站在两人身后。
也许就像裴音说的那样,无法实现的愿望,人们才会托付给神明。
……该死的天道。
辛夷楼的丧钟向来只会响彻辛夷境,如今传到遥远的此处,是在告知谁不言而喻。
丧钟为谁而鸣?
从邪神教手下救下她的,给予她新生的,在所有人之前第一个认可她的人,死去了。
漫天的烟火一刻不停地绽放,仰头看天的时候也忍不住视线模糊。
无论祁寂是什么人,她现在都很讨厌他。
都怪他,害得自己连为宋以宁痛苦一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冠冕堂皇地编着瞎话,继续陪他们玩小师妹过家家的游戏。
祁寂转身时,只能看见一个含笑看着他们的阿岁,三人玩够了,趁着月色一同回了宗门。
路上裴音和祁寂似乎说了什么,但迟穗记不清了,只觉得这条路为何如此漫长,漫长到短短一刻钟,她就能想起无数次宋以宁。
辛夷楼内,不论星主还是外围弟子,都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落情绪中。
和宋以宁共事的时间已经太长太长,这位毫无架子,总是把所有人凌驾于自己之上的星主大人早就成为了每个人心里最值得尊敬的对象之一。
迟穗还戏称他是星主中唯一的正常人。
他的死,让淮都忍不住难过,身为破军星主,看过无数生离死别、阴阳两隔,但见到友人的尸体时,心也不住地颤抖。
辛夷境一连下了三天大雪,那一夜的丧钟响彻四境。迟穗终于在宋以宁下葬之前赶了回来。
一直强硬抑制住的情绪瞬间崩溃,再也控制不住。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中,发不出一点声音。
灵魂也在哭泣。
宿泱在迟穗身边沉默着,罕见地没有去安慰她,悲伤、难过地闭上眼。
没人不为他的死而伤心。
闻人归没去宋以宁的葬礼,簇拥辅弼星主的人太多太多,她去了也挤不出位置,便不给别人徒增压力了。
桌上的茶早已经凉透,棋局摆了一晚上,一子未动。
皑皑白雪,埋葬了谁的心?
迟穗看着大雪飘落在墓碑上,一时呼吸不过来。
宋以宁
是个潇洒慷慨的人,他会向迟穗坦然承认错误,正视她作为少楼主的主体性,也会在认可她后主动开口维护。
少女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年初任少楼主时,自己并不被所有人认可。星主培养她,却不认为年纪轻轻的她真的能担此大任,弟子们承认她的天赋,却不像崇拜星主那样尊敬她。
偶尔会有人在背后质疑迟穗,说些不太好看的话,她往往一笑而过,只下定决心要好好做少楼主,一步步往高处走。
但也有例外。
她曾经撞见宋以宁呵斥背后嚼舌根的弟子,最是好说话的辅弼星主皱着眉严厉地反驳,告诉他们迟穗有多优秀,多么值得信任。
一墙之隔,迟穗就在后面悄悄听着。
好吧,就为了这一句话,她可以走得更远,爬得更高。
可宋以宁又这般吝啬,吝啬到连最后一面也不留给她。
大雪纷飞,苍白悲凉。
闻人归在窗边枯坐了一晚上,直到天明有人匆忙来报,她才收回视线。
“楼主,少楼主…少楼主杀到魔境去了!”
茶杯被打翻,那弟子再一抬头,屋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
确实是不得了的事情。
宋以宁牺牲自己救下的人,差点又死在了迟穗手上,简直糟糕透了。
闻人归一夜未眠,头疼得厉害,这一消息更是火上浇油。
突逢大变,少楼主又闹了这一出,三大星主齐聚一堂,加上闻人归洛玄之,还有肇事者迟穗,都在主楼中了。
宿泱忙着帮迟穗处理烂摊子,暂时缺席了这次会议。
“你明知道那是以宁舍命救下的,怎么出手伤人?”闻人归揉着脑袋,皱眉问她。
“不仁不义之辈当杀。”
本来仅仅是要去看看,他最后一次睁眼时看到的是怎样的风景,他拼死保护的,又是什么人。
很普通的人,弱小,无知。
但这没关系,保护这样的普通人是辛夷楼的责任,守护……
“那个星主怎么不早点来,我的右手都断了,医修也治不好,以后怎么生活啊。”
守护弱者……
“对了,那个星主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听说那邪神教本来是在长明作乱的,就是因为辛夷楼来人,才跑到我们这里来,你这条手臂,还真是无妄之灾。”
无知之辈开始就着自己的悲惨经历倒苦水,一边控诉邪神教多么残忍,一边编排自己如何无辜,怨天怨地,最近怨到宋以宁头上来。
如果没有这个叫不上名字的家伙多管闲事,这样的倒霉事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
别人的生死关他什么事情呢,反正那些凄惨的哀嚎太过遥远,他通通听不见,总不会落到自己身上的。
无法忍受。
迟穗停下离开的脚步,为了这种人而死去,她无法接受。
作者有话说:铺垫一章成长线。
迟穗实力不断地飞跃增长,但仍然还是少年心性,见到无数人死去,还是觉得只要有人在为此努力,总有一天会达成理想乌托邦。
但作乱的不只是邪神教,人心这种东西瞬息万变,再过一万年也难以参透,眼前所看见的景象,不过是世间残酷的万分之一呢。
好人是扛不起辛夷楼的,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什么也做不成,一定要下定决心放弃什么东西,才能建立新世界啊(叹气)
第66章 遗书 宋以宁绝笔
没有宋以宁, 邪神教也迟早会杀到这里,
于是她转身就冲上去了, 尽渡发出轻微的嗡鸣,却没有被主人拔出。
尚存一息的理智制止了迟穗,只是一拳一拳揍在人身上,看这弱小又可憎的人露出可怜害怕的表情求饶,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好生气,好难过。
跟着到来的宿泱放任了她的所作所为, 和凌今越一起防风。
“真的没关系吗?”凌今越紧张兮兮地一指被迟穗踹到地上,被揍出血来的人渣,眨眨眼睛。
虽然他也很想这样做, 但说到底,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根据辛夷楼的规定, 这是需要保护的对象。
宿泱面无表情地看着某个人的牙被打飞出去, “抱歉。”
很抱歉, 他现在只在乎迟穗的情绪有没有得到发泄,并不想关心无关紧要之人的性命。
“幸好你没把人打死, 不然我们以后要怎么去见以宁?”闻人归看着低着头的少女, 深深叹了口气。
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才没有酿成大错。
现场并没有旁人目睹, 使点手段总能让人完全闭上嘴, 辛夷楼对外形象从来是良善心慈之辈,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都是些什么好人。
但是, 一定要让少楼主长个教训。
“以后不会了。”迟穗坦然承认错误,显然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闻人归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思,在心里想了千遍万遍。
这或许是一个把她彻底拉入局的好机会。
情感是最能左右人行为的东西, 喜悦、愤怒、恐惧、惊讶……但其中最深刻的不过两样,爱与恨。
爱会随着时间消逝,一点点淡去。但恨永远不会,哪怕是和人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名为仇恨的种子也仍然生长在心里,每想起一次,便长高一点,直到长成参天大树,把整颗心都占满。
恨是这个世界上最长久、最深刻的感情,为了仇恨,人能做出百倍千倍的事情。
“你知道辛夷楼的规矩,凡无故伤人者,轻则降级反思,重则逐出辛夷楼。”
迟穗诧异地抬眼。
“你犯错,自然要一视同仁。”闻人归要逼她一把,“我仔细想了很久,或许你并不适合少楼主的位子。”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皆是侧目,眼里或多或少有些不赞同,但没人会反驳楼主的话。
……什么?
这也超出了迟穗的预期,揍人之前她也考虑过自己的处境,一来是情绪使然,二来这并不是多大的事情,没有闹出人命,也没有被人看见。
楼主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淮曾经说的,你还年轻,辛夷楼的担子太重,不该由你来担,既然如此,你便暂时卸任吧。”
外面下着大雪,阵法运转着,一点寒风也吹不进来,迟穗却没由来觉得浑身冰冷。
朝盈第一个要反驳,被温迎按下。最是亲近迟穗的星主看着神色错愣的少女,心中像被针扎了一般泛起难言的疼痛。
一百出头,本就是最肆意张扬的年纪。她一百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朝盈恍惚一瞬,想起来,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老家的山上,做一只快乐无忧的小妖。
有亲友在场,生活幸福美满,从来不深究邪神教是什么东西。成天不是和姊妹去山下玩,就是摆弄各种药草,反正不乐意修炼。
反正……也不会和迟穗一样,时时刻刻要提防敌人的暗杀,不会在身上留疤,也不必每日忍痛试毒。
更不会迎着漫天凛冽的风雪,在亲人的墓碑前落下泪来。
朝盈一这样想,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成为少楼主,到底是责任,是荣光,还是诅咒呢?
温迎将每个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一言不发。
“……抱歉,不会有下一次了。”迟穗抿唇,先一步低头服软,无言地难受。
她做了少楼主,日日精神与身体都不敢放松,疼痛劳累没有一刻停歇过,也从来不觉得委屈。
少女不求回报地过了一百年这样的日子,信任的楼主却说罢免就罢免她,不可避免地伤心。
双重打击下,那双向来明媚耀眼的眼睛也黯淡下来。
“你无法保证有没有下一次。”闻人归似乎铁了心要这样做,软硬不吃,听得她身后的洛玄之都忍不住皱眉。
她还能怎样保证呢?
风雪越来越大,没法进入主楼的凌今越站在大雪里担忧张望,倔强地不肯移开一步。
“我替她担保。”淮却出声。
迟穗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淮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抱着剑单独站着,和其他人离得很远,哪怕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也不为所动。
“你如何替迟穗担保?”闻人归也略感惊异,没料到淮会说这番话,“淮,你不过是个星主,拿什么替少楼主担保?”
“拿我的性命。”他毫不犹豫答。
迟穗微微睁大眼,确认自己没听错,眼眶一酸,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又一次低下头。
“如果少楼主再做出违反楼规之事,属下愿意自尽谢罪。”
哪怕是温迎也没想到淮会这么说,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却是第二个开口:
“既如此,便再加温某一条命吧。”
狐狸眼微微眯起,手上的扇子开了又合,温星主人生第一次抛却权衡利弊的习惯,全心全意顺从自己的心。
“属下贱命一条,本就不值什么。”
朝盈收拾好突然涌起的情绪,也要说话,被终于露出笑意的闻人归打断:
“是吗?看来少楼主对辛夷楼的贡献,终于被所有人认可了啊。”
楼主不再为难,偏头看向窗外,白茫茫一片,冰天雪地,银装素裹。
“罢了,下不为例。”
言下之意,算是揭过此事了。
没出什么事,各星主还有的忙,先一步离开。洛玄之也被闻人归支开,到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坐。”闻人归转动轮椅,又坐到窗边,见迟穗没动,料她在生闷气,眉眼柔和下来,打算道歉。
“对不起。”两个人齐声开口,都是一愣。
“你道什么歉?”闻人归意外,总不能是真觉得自己不该动手打人。
“我应该悄悄动手的。”迟穗深刻反思,脑子一转过来,就清楚自己当时气晕了头,“辛夷楼保护弱小,从邪神教手中救人无数,正因如此,才能凌驾于尊者之上,四境都会留个情面,配合调查。”
“所以我不该光明正大地打人,少楼主做这样的事情,一定会降低辛夷楼的威信,千百双眼睛盯着我,不能错一步。”
闻人归静静听着,等她说完,却没再多提这件事情,只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灵力在指尖汇聚,她在墙上画了个法阵,障眼法一破,墙上弹出一块来。
里面装着许多信,她抽出最面上的那一封,递给了迟穗。
“成为正式弟子一百二十年以前,随时可以退出辛夷楼,只需要接受楼内的监管,就不必再面对这些危险的任务。”
迟穗接过,打开信,很熟悉的字迹,是宋以宁的。
“在那之后,无论是生还是死,不可退出,都会给重要的人写下遗书,星主那几份,都在我这里保管。”
遗书。
迟穗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继续看下去,字迹深深映入眼底,竟然恍然隔世。
“穗穗: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这封信是在你二十岁生日那天写下的,动笔时我想过,以后会不会改一改内容,可想来想去,应该是不会了。一来我的心从来没有动摇过,二来死亡这回事离我实在太远,我根本没法想象那一天的到来。
总归是遗书,不能写得太敷衍。我琢磨了很久,竟没什么可交代你的,你从来都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这一点我一直都知道。”
看着看着,记忆就飘回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儿时无数次梦回时,比死亡先一步降临的身影。
若是时间能永远停在最好的时候就好了。
“还记得你小时候,爱哭又胆小,总也走不出家人离世的阴影。
我真的很高兴,能看到你一点点重新振作起来。现在的你多好啊,不骄傲也不自卑,善良又原则,从不抛下自己的同伴,也总愿意把温柔和爱分给身边的人。
这样的你,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喜欢。”
宋以宁说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却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从初见回忆到重逢,一小件有意义的事情也不放过。
好像一边写遗书,一边把小小的迟穗看到大了。
他最后没话写了,也或许是纸写不下了,又不想就这样结束,墨水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没说什么拜托你承担起辛夷楼之类沉重的话,只说:
“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看到这封信,我向来不擅长说煽情的话,想来想去,也只剩祝福要对你说。
山高水长,祝君作飞鸟,自由自在,愿君风骨铮铮,意气昂扬。
一直想告诉你,不知道那时有没有亲口对你说过。”
迟穗看信,闻人归看她,两人却都在想同一个人。
“你是我的骄傲。”
宋以宁绝笔。
第67章 命运 士为知己者死
小时候失去家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仇恨和愤怒还历历在目, 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忆起父母和兄长难以忘怀的脸庞。但岁月荏苒,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似乎随着时间一点点淡去了。
当时下定决心要报仇,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在乎的决绝,在后来友人出现时被抚平治愈,连迟穗自己也以为,再不会经历那悲凉的、让人打不起一丝精神的事情时。
偏偏宋以宁死了。
久违令人想起这般心情,糟糕透顶。
闻人归是想和迟穗道歉的,但不止是为了刚刚作势为难她的事情。
她一直欠年轻的少楼主一句“对不起”。
“宿泱!”在门外等了很久也不见迟穗出来的凌今越等到了风尘仆仆的宿泱。
宿副官刚替少楼主收拾完烂摊子, 听闻此事又马不停蹄赶回来。
“怎么样了?”
“淮星主说没事。”凌今越答,看他既不打伞,也不用灵力防护, 任由雪花纷纷落了满头,便知他心中急切, 应当是碰上温迎, 被老狐狸添油加醋一顿说。
宿泱一路回来眉头就没舒展过, 眼神中犹有懊悔, 似乎对于自己先去履行职责而不是陪着迟穗回来的决定感到十分后悔。
洛玄之远远看着,心知傻站在雪地中等待的人又多了一个, 打算递把伞过去, 免得浪费灵力,一抬眼就见少年面色不虞走来。
坏了, 莫非要硬闯?
凌今越感到宿泱身上若有若无的低气压, 也是一愣, 探头探脑注视着他的背影, 却见他心中有气也并未强闯,放下心来。
洛副官可不敢放松。
龙族潜力不可小觑,何况还是一条已经成年的黑龙。
他撇了眼身侧抱剑的宿泱, 莫名觉得这一幕很是熟悉。
等凌今越看着迟穗久久不出来,转了个方向先去祭奠宋以宁,洛玄之才想起来。
楼主和少楼主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他们也是这般,一左一右守在门外,就等牵挂着的人推门而出。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
“你真以为自己能永远将迟穗庇护在你的羽翼下吗”
洛玄之仔细比较了一下如今自己和迟穗的修为实力,小小打了个寒颤。
屋内的两个人都分不出心思来观察外面的情况,迟穗收好了遗书,闻人归亲自给她沏了热茶。
她们有过无数次隔着一张桌子面面相对的时候,两个辛夷楼的顶梁柱在这个房间内处理过四境大大小小无数事,这时却是第一次什么也不做,相顾无言。
总有人说什么人成就了她,她的灵魂里就会有谁的影子。
邪神教觉得她像淮,打起架来是尊煞神,世人觉得她像温迎,鬼面鬼心,和狐狸一样神秘善变,朋友……
朋友觉得她谁也不像,只是迟穗而已。
但迟穗自己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最像闻人归。
就像无数颗树种里被挑出来的那一颗,要栽培一棵参天大树,需要日日夜夜地浇水施肥,在幼苗期小心翼翼呵护,一刻也不能闭眼地盯着它成长。
才能得到一棵如她所愿的树。
闻人归也做过少楼主,那些艰苦的训练,耐毒测试,算人算心,她也一个不落地经历过。
她做过树苗,又反过来做栽树的人,再没人比她们更相像了。
“我要向你道歉。”
闻人归率先开口,再次提起这件事情。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迟穗说,“我做的事情,都是出自我自己的意愿,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走到这一步也好,成为少楼主也罢,我心甘情愿,从未后悔。”
“我明白。”
闻人归想着想着,竟然想到她第一次见迟穗。
预言是天赋还是诅咒,这是闻人家的人从来没有理清楚过的事情。
每一次
预言都是在燃烧生命,泄露天命者,无一不是短命鬼。
她和胞姐天赋够强,修为高深,竟然兜兜转转活了万年。
但也到此为止了。
闻人归能清楚感受到生命的流逝,逐渐失去行动能力的双腿,不再同之前一样流畅运转的灵力,无一不再预示着死亡的到来。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但最重要的,是趁自己还没死之前,为辛夷楼培养出下一代楼主。即便她的计划没办法亲自实现,也要让后人继承。
要选什么样的继承人,闻人归想了很久,见了很多人也没有头绪,总觉得不对,都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她一边推进着计划,一边物色少楼主的人选,病急乱投医,竟然连外围弟子也放在了范围里。
“外围弟子也要见?”洛玄之陪着她隐在暗处,看着年少的弟子练剑,眼睛一亮,目光落在十六岁的迟穗身上。
“你别说,还真有好苗子,天生剑骨!她旁边的就是那条小龙吧。”
闻人归看了很久。
少女被人围在中间,不少人向她讨教剑法,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天骄。
但她真是昏了头了,竟然到少年人间来找继承人。再有天赋,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给她成长,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闻人归摇摇头,和副官一同离去了。
梨花开了满枝头,她回去之后也操心着这件事情,却总是莫名想起那个少女,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牵引着她,又一次去见迟穗。
这时候的迟穗还不像以后那样忙,常常跑到山下去玩,也会大着胆子去人烟稀少的地方探险。
闻人归就在一片荒山上找到了她。
少女牵着另一个更加年幼的孩子奔跑者,身后紧追不舍的是一条以她们的修为无法对抗的妖兽。
小孩明显跑得更慢些,跟不上迟穗的速度,踉跄着被带着走,按照这个情况,人入狼口是迟早的事情,除非迟穗抛下她。
闻人归在暗处看着,随时等着出手。
迟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余光撇到女孩害怕的表情,一咬牙,竟是放开手,把她往前一推,自己转身拔剑。
“快跑!”
女孩错愣转头,迟穗立刻又喊,“愣着干嘛,快跑啊!”
闻人归想,善良是好事,可惜并不聪明,好人是做不了少楼主的。她正打算出手,但是……
明明十六岁的少女面对庞然大物也害怕得不行,明明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清清楚楚知道死亡的可怕。
握剑的手却没有半分发抖。
恐惧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把全身灵力都调动起来,所有希望都交给手中的剑,竟然发挥出了十二分的实力。
不对,她当场突破了!
但迟穗本人心跳剧烈,意识不到这一点,她只知道,丢下女孩,她能够活下来,却再也没办法拔剑了。
在有资格活下去之前,她要先有勇气拔剑。
少女只有最基础的剑法就杀死了一头修为在她之上的妖兽,即便满身伤痕,也挡不住本身的光芒。
她不仅天生剑骨,还有一颗绝不退缩的剑心。
闻人归默默退下,心想:或许辛夷楼就差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奇迹。
“但我仍然要和你道歉。”
暗叹自己伤春悲秋,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也要拿出来回忆,闻人归回神,继续道。
她为了理想和辛夷楼实在是可以放弃太多太多,生命、情感、人性。
太过了解迟穗,也知道说什么样的话可以打动她的心,将人彻底拉入局。
“我一千三百岁时做了辛夷楼少楼主。”
“那时候我犹豫了很久,纠结要不要接下这份责任。”
“一千多岁时已经看透了世间炎凉,生离死别、抱憾终身在楼内太常见了,我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吗?”
天黑了,今晚看不见月亮。
“我又花了两百多年去想,我要做怎样的人,过怎样的生活,辛夷楼是否值得我付出一切。”
“对不起,穗穗。”
如果所有话都是在算计一颗真心,这句话就是发自肺腑,半点做不得假。
“我原本该给你更多的时间去考虑,却偏偏逼你做选择。”
“我一开始就让你做少楼主,根本不在意什么一年之约。一年的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你迟穗就是少楼主,你这样的性格,断然做不出半路而逃的懦夫行为。”
所以闻人归一开始就在逼她,从来没有给过任何选项。
“我并不奢求你的原谅,或许在现在的你看来,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但当你继任楼主之位,为了辛夷楼付出一切之后,也许……就会后知后觉恨上我。”
迟穗看着闻人归的眼睛,心想这双任何时候都平静无波,好像一切都在算计之内的天眼,什么时候会露出显眼真切的情绪呢。
哪怕相伴万年的同伴死在面前,她也不过哀伤一晚,那双眼眸深处,压着更沉重的东西,其他的任何情绪都无法触及湖底。
少女向前探身,手撑在桌子上。
“闻人归你看不起谁呢,我已经为辛夷楼献出一切了好吗!”
“……”
“……我活不了多久了,天眼消耗了太多生命。”闻人归没答话,却道,“迟穗,你必须要同我一起。”
“邪神不除,邪神教生生息息,天下苍生不得安宁,我们迟早都会失去重要的人。洛玄之,凌今越,淮,甚至是宿泱……”
“我不能接受。”两个人异口同声。
她们都不能接受,所以这条血路,仅仅两个人走就够了。
“我隐瞒了更多的东西,并且已经有了详细的计划,你愿意听我说吗?”
风吹过,树梢上的雪砸落一地,门外的宿泱盼星星盼月亮,也没有盼到心心念念的人出来。
迟穗单膝跪在闻人归面前,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这是辛夷境的礼仪,意思是“我对你发誓”。
这是命运吧。
闻人归和迟穗不约而同想到任命少楼主时的那个夜晚。
“士为知己者死。”迟穗说。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写主线gogogo
第68章 弱者 在迟穗眼中,他也是弱者
闻人归一直一直在等待一个奇迹, 而今终于等到了。
她和迟穗说了很多很多东西,把自己不为人知的预言和所有计划托盘而出, 即便自己比预料中更早迎来死亡,也请求她继承遗志。
楼主确实隐瞒了许多惊世骇俗的情报,迟穗仔细听着,很是心惊。但在惊讶之外,更多的一刻比一刻坚定的决心。
什么样的人能继任楼主?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有人说力量,有人说天赋, 还有人说责任感、善良、决心、勇气缺一不可。
但每一任领导人,毋庸置疑都有一个共同点:
无论相隔千年万年,她们都愿意为了同一个理想付出一切。
“我要创造一个所爱之人可以幸福生活的世界。”闻人归浅浅笑着, 用御火诀将刚刚画上的图形的纸张烧毁。
雪停了。
宿泱等到半夜,情不自禁在脑海中无数次勾勒那张脸, 心中不明所以的情绪越演越烈, 迫切地想要见到迟穗。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儿时玩闹找不到她的时候, 长期出任务不能相见的时候, 余光看见她和别人交谈时露出的笑颜时。
黑龙不曾获得过谁的爱,幸好也没有爱过什么人, 所以再狠毒的话语, 在恶劣的行为,也只是在他的心头割下一道口子, 却不能让他感受到痛。
第一次觉得以前过得很辛苦的时刻, 就是得到那朵月魄流萤时。这之后, 每一次从迟穗这里得到爱时, 都会恢复一点痛觉。
不管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她的爱都有这样的能力,让灰白的画面重新染上色彩, 让冰冻的心恢复知觉,重新跳动。
宿泱经历被灭族,又浑浑噩噩在辛夷楼生活,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似乎
连陌生人都在为一个种族的覆灭感到悲哀,他却没有丝毫感觉。
“宿泱没有家人了,我和凌今越也是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女的话又在心间响起。
那日他罕见地愿意和人讲述一部分过往,同样遭遇屠杀的迟穗轻轻勾住了宿泱的指尖。
阳光慢慢爬上窗沿,她笨拙又真诚地安慰着根本没觉得伤心的小龙。
“以后我们就是家人,谁都不是一个人。”
宿泱的情感总是慢慢的,爱也是。
等过去数年,他终于意识到失去家的痛彻心扉时,竟然是爱上迟穗的那一刻。
悲伤、快乐、幸福,都是她所赋予的。
宿泱靠在门边,想要再离里面的人近一点,仿佛这样就可以安抚自己躁动的情绪。
他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般平淡冷静,也不是事事都淡然不在意。
相反地,哪怕故意不去看心上人,余光也会不自觉盛满迟穗的影子。
他敏感、多疑、不坦诚。
因此在洛玄之要求引迟穗出来,隐隐透露楼主要让她继任少楼主时,宿泱第一反应就是不情愿。
不要她受苦,不要她陷入危险。
但是……
门终于打开了,洛玄之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重新挂上笑容,探头要进去,被宿泱挤开。
洛玄之:?
两人现在平级,他还不能拿副官身份来压他一头,要是动手又怕迟穗替他找场子。洛副官嘴巴张了又闭,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决定暗地里使绊子。
迟穗和闻人归谈完,推门而出,一把伞为她撑开。
一抬眼就撞进墨绿色的眼眸中,果不其然是宿泱。
“雪已经停了。”她提醒他。
风倒是还在刮,吹落树梢上的积雪,也吹起少女长长的发带。
但是,就像那时他所说的那样。
她是自由的,爱啊,恨啊,都不能成为束缚她的理由。
是轰轰烈烈地活在危险里,还是平平淡淡地享受生命,都是迟穗的决定。
“我知道,但总觉得此刻应该有人为你撑一把伞。”宿泱答。
他只需要永远尊重她,守护她,为她撑起一把伞就足够了。
外面的雪停了,可是心里的大雪呢?
是否有人会永远活在这个冬天?
洛玄之目送两尊大佛走远,才摇着头进了屋内,看闻人归比起昨日心情好上不少,好奇道:
“有什么收获?”
“算不上收获,多保管了几封遗书而已。”
洛玄之向来不爱动脑子,早就习惯依赖楼主的决定,也不深究,只说句要拿壶好酒去祭奠宋以宁便就此揭过。
迟穗不能在楼内久呆,没过夜就回到沧澜宫中。第二日又被祁寂好一顿问候,关切她怎么又病了。
迟穗打着哈哈混过去,裴音叉着腰说身体太差可不行。
终究是一刻也闲不下来,才过节没多久就又有任务传达下来。
“妖境流光城接连有人困于梦中,常常三天不醒,因为没什么危险,所以就派你们三个去了。”云悟特地过来叮嘱一番,“这次可没有师兄师姐带着你们,万事小心谨慎,切勿掉以轻心,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迟穗和裴音乖乖做答,祁寂则摆手就要走,“有什么难度吗?我会照顾好这两个笨蛋的。”
迟穗没什么反应,早就习惯这家伙的性格,眼睛一转就看见裴音捏得青筋暴起的拳头……
好吧,这也是意料之中。
裴大小姐一拳就揍过去,被祁寂眼疾手快闪开,两人原地过起招来,多是祁寂占上风,气得小姑娘哇哇大叫。
趁着那两人注意力不在这边,云悟瞧好机会,立刻把迟穗拉到一边,看着师妹省心的样子暗自点头,遮遮掩掩给她塞了几样法器。
“这都是师姐我珍藏的保命法宝,都给你了,打不过一定要跑啊!”
迟穗眨眨眼,老实点头,谢过师姐。
“谢谢师姐,我回来给你带流光城的特产。”
数百种美食的名字一瞬间被云悟想了个遍,迟穗确信自己听到了师姐咽口水的声音,在她感动的目光下熟练伸手扶住了飞过来的祁寂。
原来宿泱劝架是这种感觉,她发誓以后要做动口不动手的乖孩子,让人省心。
虽然过程曲折,但三人还是踏上了首次独自任务的路途,没入夜就到了目的地。
流光城是妖境相当繁华的街道,不管白日还是夜晚吆喝声都不绝于耳。
几人选了一家僻静些的客栈落脚,简单整理好情报,就上床休息。
是夜,外面静悄悄的,再无半点声响。月光洒满地板,静谧又安宁。
裴音第一次做任务,有些兴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突然听到敲门声,起身去开门。
看清来人,她一愣。
“阿岁?”
和裴音不同,祁寂早早入睡,此时已经酣然进入梦乡,睡得四仰八叉。
即便如此,敏锐的感官还是让他在有动静时马上清醒过来。
有灵力波动!就在裴音房间!
少年头发都来不及扎,任由它披散在肩头,提着剑就翻窗而出,一脚踢开隔壁窗户,却不见有人。
祁寂丝毫不敢放松,神识一扫没发现这里藏人,一刻也不敢耽误去寻阿岁,又刚好听见打斗声,灵力丝毫不收敛,运转到极致,期盼自己一定要赶上。
拜托了,千万别出事啊!
可惜等他踹开阿岁房门时,伤人的家伙已经顺着大开的窗户跑掉了。
阿岁跪坐在地上,满地都是打斗痕迹,右手颤抖着握着长剑,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祁寂心一颤,大脑麻木一瞬,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哪里痛?”少年声音急切,再顾不上其他。
阿岁听到他的声音,这才抬眼,月光照在她带着血迹的脸上,才让祁寂看清她眼里闪烁着的泪光。
他呼吸一窒。
阿岁性子温柔,但并不软弱,从来不叫苦叫累,入门测试时受再重的伤也先过问同门。
此时见她这副模样,祁寂就先一步被唬住,来不及细想,听见她说:
“那个人带着裴音走了!对不起,是我没有拦住。”
阿岁一指窗户,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你快去救裴音,我没事的!都是我太弱了,总是拖大家后腿。”
祁寂被迟穗哭得心一抖一抖的,但显然没有时间来安慰她,毫不犹豫地飞身而出。
妖境树林最多,妖兽多样,地形复杂,确实是藏身的好地点。
一直追着闯入者的气息来到荒无人烟的森林,冷风一吹,他被迟穗眼泪蒙蔽的大脑才骤然清醒过来。
不对!
从袭击者留下的灵力痕迹来看,修为并不高,阿岁也能过两招更是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为何他追了一路也没追上?
何况这人为什么要带走裴音,又为什么要去阿岁房间?
刚刚被忽略掉的疑问一起涌现心头。
但是早已经来不及了。
被他追踪的人见他停下,知晓目的达到,便也停下了脚步,再不收敛自己的气息。
祁寂感受到前方人的修为气息猛然一变,瞳孔一缩,毫不犹豫转头就跑。
好恐怖的修为,根本没得打!
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一把长剑瞬间横在他脖子上,剑身凛冽,发着寒光,半点不怕伤到她。
祁寂完全没有发现身后有人,又被吓一跳,已经想好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他想好遗言,这才敢大着胆子转动眼珠,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他毕生难忘的一张脸。
阿岁。
原来她冷下脸来是这种表情,气势令人忽略掉那显而易见的美貌。
少女冷冷看着她,手中的剑半分不抖,刚刚的伤痕已经完全治愈,只留下脸上那一道血痕没有擦除,倒又添了几分冷冽。
祁寂一直以修为天赋为傲,把裴音阿岁视作需要保护的弱者,所以一直游刃有余,吊儿郎当。
殊不知,在迟穗眼中,他也是一样。
第69章 战斗 彼此彼此,慕容遥
宿泱从暗处走出来, 散发着恶意的灵力毫不掩
藏,激得祁寂眼皮直跳。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可没法像以往一样欣赏这张赏心悦目的脸,毕竟冰冷的剑锋就横在他脖子上呢。
阿岁究竟是谁?!
祁寂暗骂自己大意,只能在阿岁的示意下按兵不动,被宿泱夺过佩剑。
“你到底是谁?你们有什么目的?”他试探着问。
迟穗没动,也不回答他的问题,抬头确认法阵已经布好, 才收回尽渡剑。
威胁生命的剑锋已经收回,但祁寂动也不敢动,此刻少女并没有隐藏自己的修为和气息, 完完全全地释放出来。
何其恐怖,和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是一个级别, 恐怕连首席师兄师姐也敌不过她……
这样的人隐瞒身份进入沧澜宫究竟意欲何为?
比起浑身紧绷的可怜笨蛋, 迟穗和宿泱就显得游刃有余。
“劝你不要跑, 也不要叫喊。”迟穗漫不经心抬手擦掉脸上的血, “结界已经布好,只准进不准出, 任何声响动静也传不出去。”
“……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刚刚布好阵法的闻人归一转轮椅, 往中心走去,朝盈跟在她旁边, 嘀咕少楼主就是不爱惜身体, 又往身上划刀子。
“楼主, 抓什么人还要我们亲自动手?”朝盈还惦记着自己新研究的毒药, 琢磨着等会儿有没有机会上手试验。
“算不上什么角色。”闻人归始终笑着,读不懂她的意图,“但或许能钓出什么大鱼也说不定。”
月光柔柔洒落一地, 祁寂趁着这喘口气的时间,猜想到迟穗的目的,不免浑身冰凉……
偏偏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少女看着和颜悦色,还是平时作小师妹时的乖巧模样,眼底却不带笑意,随时准备动手。
祁寂不用想也知道,哪怕自己以最快的速度自尽,她也会在那之前先一步砍断他的四肢来控制行动。
如果是平时他断然不会这样揣测阿岁,但祁寂一眼认出站在她旁边的少年是之前见过的辛夷楼副官……
这样的大人物面对阿岁还要唯命是从,矮她一截,这位深不可测的同门是什么身份不言而喻啊!
一想到自己装作要去休息结果转头就在邪神教据点和少楼主偶遇,还装模作样地把龙域钥匙交给她,祁寂就被自己蠢得想笑。
这个家伙!明明什么都知道,还看着他像个笑话一样演戏!
“所以,你们闹这一出,是为了把我身后的人引出来。”
祁寂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冷静一想便明白此中关键,知道是莽撞和信任害了自己,也害了……
“你为什么笃定那人会来救我?你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意识到自己被阿岁耍得团团转,他咬牙切齿问。
宿泱看见闻人归到来,和楼主见礼,迟穗则抬头看着明亮的月亮,回答:
“你天赋还不错,放弃有些可惜。何况就算那人不来,我的身份也不会暴露。”
“沧澜宫弟子在妖境受到邪神教袭击,遗憾陨落,我作为你的同门,也是很难过。”
……她准备杀了他。
结界有一瞬间波动,在场除了修为不够的祁寂,其他人都察觉到了,不约而同转向来人的方向。
只有迟穗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拔出尽渡剑,“瞧,这不是来了吗?”
少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没想到他们真的敢这样做。
他是魔尊亲传,又是沧澜宫弟子,还死在妖境中,三方势力彻查,他们竟然真的敢?
一直听说辛夷楼赫赫威名却不以为然,总以为自己已经是天之骄子的人,总算在这一刻明白,辛夷楼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对不起,宗主……”祁寂喃喃自语。
“来者何人?”感受到那人强大的灵力,朝盈来了点兴趣,冲南边大喊一句,被楼主扯着后退。
“这不是医修打得过的人。”闻人归使了点手段,把阵法做了修改,被围困的小子身上的特殊传讯符被动触发,引来了幕后之人。
就让他们看看,连青龙印也能拱手让人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吧。
林中风声骤凝,一股锐煞破开层叠枝叶,未见人影,先有一剑破风而来!
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灵剑,所过之处,落叶纷飞,草木簌簌断折,剑气之盛,连闻人归也倒吸一口凉气。
朝盈一看这阵仗,也歇了会一会的心思,推着楼主的轮椅就跑,宿泱也一把提起愣在原地的祁寂急速后退。
众人皆避,唯一人一往无前。
“铮——”
两剑相交,灵力四震,剑气所过,竟把旁边高大遮天的古树都瞬间隔断。
朝盈啧啧称奇,夸奖自己闪得真快,见其余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战场,她的目光也不免落到少女身上。
迟穗还真是让人移不开眼,这就是剑修的魅力吗?她都快爱上了。
强大的灵力自尽渡剑迸发,那破空而来的莹白长剑剧颤,竟被生生击飞,倒旋着划过一道弧线,飞回林中。
“好剑法!”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剑的主人终于现身,从林间阴影里倏然掠出,五指张开,隔空引动,倒飞的长剑便稳稳落回她掌心。
她握剑的指节收紧,身形未作半分停顿,足尖在横斜的枯枝上一点,一刻不停地攻向迟穗,长剑出鞘便是杀招,剑尖直指心口。
迟穗双眸清亮,不退反进,脚下踩着玄妙步法,侧身避开要害的同时,灵剑自下而上撩起,挡住强硬的攻势。
力与力的较量,剑与剑的厮杀!
两人身形瞬间贴近,剑刃交错,剑光在林间翻转,祁寂眼睛都不敢眨,却还是没有看清她们的动作。
这根本不是他能参悟的战斗。
迟穗剑势未尽,撩开对方杀招后,手腕顺势一沉,剑锋贴着对方剑身向下疾削,在那人握剑的手腕上留下一道血痕,又转瞬闪身到她的视线死角,趁着来人躲避的时候一腿踹到她腰上。
一身黑衣的女子顿时倒飞出去,撞断一颗树。
“穗穗加油!!”朝盈和被打飞出去的人短暂共情一瞬,立刻跳起来凑热闹,下一秒又狼狈地弯腰躲开波及这边的剑气。
袭击者身体一刻没停,灵力灌注剑身,没等迟穗补刀就挥出下一剑。
宿泱脸色一变,“要动真格了?!”
但他并不是担心迟穗,而是担心自己能不能保护好身边这个目瞪口呆的拖油瓶。
剑未至,凛冽的锋芒已激得迟穗额前碎发飞扬。两个剑修过起招来丝毫不顾旁人死活,地上嵌得很深的石头都被气浪掀翻,满地树叶和尘埃四处乱飞。
即便如此,两方的灵力没有一个弱下去。
宿泱和朝盈一个提着祁寂,一个推着残疾人,极其考验身法地躲避着剑气,眼睁睁看着眼前一排树都被迟穗一剑砍碎。
“还好提前设了阵法啊。”闻人归很久没看到这样的场面了,忍不住感叹。
两人的身影在林间高速交错,剑刃相抵,腕间发力较劲,衣袂翻飞间,眼底皆是畅快的意气。
“迟穗,还真是年轻有为,了不起啊。”女子忍不住爽快笑出声,手下动作一刻不停,心里博弈也没结束过。
“彼此彼此,慕容遥。”迟穗回敬。
两个人都猜到对方身份,也默契地没有用出全力,谨慎又强硬地试探着对方。
剑光闪烁,映亮两张张扬明艳的脸庞,周遭已经被她们清理出一块空地,宿泱远远看着,思考明日一早善后又需要多久。
此刻,辛夷楼另一大战力正在街上摆摊,临时支的桌子上摆了些常见的丹药。洛玄之一边预想那边的战况,觉得憋屈,一边还要应付眼前脾气暴躁的少女。
“我都说了,只要和我掰手腕赢了就送给你,不收钱。”
“谁卖药还要掰手腕啊,大叔你扯不扯!”
稍稍伪装一番就被叫大叔的人一噎,怒上心头,“我是游觉商人,你见哪个游觉商人卖东西是要钱的?!小姑娘我告诉你,这药不常见,你要是不买就去下一家问!”
已经掰手腕输掉的裴音狠狠瞪他一眼,想到一脸病容的阿岁,气鼓鼓地走向下一家。
祁寂在迟穗叫出宗主名字的那一瞬就已经彻底麻木了。
她根本就是有备而来,所掌握的情报要比自己多得多,何况……
他死死盯着战场,竟然觉得无力,即便迟穗和慕容遥都有所顾忌,并没有用全力,明眼人也能看出,后者已经渐露败相。
竟然连宗主也敌不过她,阿岁到底有多强。
另外三个观战的辛夷楼人都对少楼主的战力有觉悟,个个悠闲自在毫不担心,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输。
祁寂心中百转千回,懊悔都是自己连累了慕容遥,害得她不得不露面暴露身份,也并不清楚辛夷楼的目的和接下来的打算。
总不能真的杀了他们吧,他们又不是邪神教。
“别打了!”他终于叫喊出声,“我们并不是敌人!”
眼见少年情绪崩溃,闻人归知道他一直以为的信仰和坚信的某些东西,比如引以为傲的天赋才华,被打破了,这样的话,局势又往她们这边倾斜了一些。
楼主笑意多了几分真心,看战斗中的人谁也不理他,淡定开口,“迟穗,别打了。”
少女刚刚闪身站在树梢上,闻言轻轻松松躲开慕容遥的下一剑,挽了个剑花就收剑。
慕容遥也没再继续打,畅快地活动后一下手腕,感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呢,小小年纪就有这般修为,要我们这些前辈怎么活啊。”
“你要是不拿这把破剑打的话,未必会输。”迟穗一扬下巴,好久没有这样打架,这一动手,将这几日堵在心中的低落情绪都放开不少。
第70章 预言 我要魔尊的命
写下遗书的那日, 闻人归将这些年隐瞒的许多预言一一告知迟穗,其中一条就是:
“逆命何曾入死关, 瞒天暗渡此身还。蛰鳞久忍千秋寂,待裂苍黄一剑寒。”
要说违逆天命之人,两人第一反应都是想到了千年前陨落的慕容遥。
闻人归坦白,“我一直有意与沧澜宫宗主交好,也是存了试探之意。”
宗主不以真面目示人,又恰恰好慕容遥死前就在沧澜宫, 她便一直留意此人。
迟穗想起曾经在祁寂房间里见到过的火竹,推测如果慕容遥真的活着,或许就是祁寂身后的人也说不定。
“我见他为人至真至纯, 虽然有些慕强心理,但对同门、师长皆是真心, 并非邪神教之流可比。”
可是, 既然慕容遥并没有死亡, 为何要抛下慕容家的一切, 对此生唯一的挚友隐瞒此事,眼睁睁看着闻人枝误入歧途?
又为何要让祁寂频频示好, 把青龙印拱手让出, 隐隐有透露身份之意?
莫非比起多年的至交好友,辛夷楼更让她信任?
“不管是什么原因, 只要把人引出来, 就都迎刃而解了。”闻人归传了一道密信, 提前布好局, 确保这个任务会交到新弟子手上。
迟穗和慕容遥都收了剑,却没放松警惕。
是敌是友,谨慎待之。
闻人归这才慢悠悠返回战场, “好久不见了,慕容遥。”
祁寂跟在后面,听清楼主所唤之名,神情恍惚一瞬——他只知效忠之人乃是沧澜宫宫主,却不知她就是千年前死去的一代传奇。
“说什么好久不见。”慕容遥一笑,走近她,“我们不是前几日才见到吗?”
作为辛夷楼楼主和沧澜宫宫主。
“要是说我还是慕容遥时见到的最后一面……”千年以前,确实过去太久,但那一面也仍然记忆犹新。
“那时你还没有变成这副不良于行的狼狈模样呢,看来天眼付出的代价确实很大啊。”
闻人枝和闻人归一母同胞,并且都有预言天赋,不过后者的天赋更强大,也意味着她要为此付出更多。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要问,但现在可不是盘问我的时候。”她抢先一步开口,“我不能离开沧澜宫太久,趁它没有发现,马上就要赶回去。”
听闻此话,祁寂更是愧疚,别过头,“宗主……”
“哎呀,小祁可不要自责啊。”慕容遥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反而笑着抬手揉了揉祁寂的脑袋,“好孩子,能做到这一步,辛苦你了。”
“它是谁?”宿泱问。
慕容遥看了眼发问的人,视线意味深长地停留一瞬,却不回答,转向迟穗:
“你要是想知道,就为我取回一样东西。”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不语。
“你想要什么?”考虑到她所说的时间不够,迟穗纵有千百般疑问,也只说了一句话。
风从树梢间吹过,云层移动些许,遮挡住了朦胧的月光,树林间光线昏暗,一时看不清慕容遥的表情。
“我要魔尊的命。”
最后慕容遥急急忙忙地赶回了沧澜宫,似乎不能在外久呆,空留几个受到极大震撼的人留在原地。
连一向掌握局势、喜怒不明的闻人归都震惊一瞬,怀疑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这次任务结束后,子时,你单独来找我。”慕容遥只对迟穗留下一句话。
最先接受的竟然是迟穗本人,三言两语劝走了合不上嘴巴的朝盈,嘱咐宿泱善后,又给闻人归使了个眼神,带着大受打击的祁寂回了住处。
少女隐隐有种预感,慕容遥特别的要求,或许与那日意外融入她身体的神力有关。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小瞒山仍然大雪纷飞,沈善渊一如往常打完坐就去雪地练剑。
雪山之巅,独一轮月亮弯弯,是苍茫白雪中唯一的色彩,不免让人由生孤独。
他刚推开门,握剑的手一顿。
月光柔柔照在地上,照在眼前那一抹新绿上。
小瞒山万年不生万物的土地上,长出了一株嫩芽。
无尘仙尊久久未动,灵力都忘了运转,任由雪花落在长长的睫毛上。
哪怕大雪纷纷而落,模糊了视线,那生动的、顽强的、奇迹一般的生命却仍然清晰可见。
不是幻觉……
迟穗在这里埋下的那颗梅树种子,真的承受住极端恶劣的环境生根发芽了。
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天道不顾,神明不至的神弃之地、无神之界啊。
奇迹一般生长的梅树在风雪中摇晃,忽然被温润的灵力保护起来,身边多了一个小心翼翼设立的结界。
它会长大吗?
沈善渊想,终年雪白的小瞒山,也会迎来第一份生机与希望吗?
“迟穗,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回去的路上,祁寂总算哄好了自己。
他本就不是什么会被情绪左右太久的人,已经打算任务结束就和宗主负荆请罪,此刻也整理好心情,向走在前面的少女发问。
“叫我阿岁。”迟穗首先强调,“若是因为你暴露了我的身份,我就杀光所有知情人。”
祁寂表情扭曲一瞬,奈何知道自己敌不过她,只好咽下这口气,点头道好。
“我觉得你人还挺好的。”迟穗还笑得出来,比起满怀心思的同门来,说得上轻松,“别害怕,我都是说来吓吓你的,可不是那样滥杀无辜的人。”
祁寂泄愤般踩着前者的影子走,想起之前见过几次面的辛夷楼少楼主,不是在打架就是打架……
虽说也是救了他……
总之把一直以来自己尝试接触的少楼主和认为是保护对象的同门孤女联系起来,还是让他难以接受。
“裴音呢?”冷静下来,祁寂才想起来自己一路追出来的目的。
说着,已经到了客栈后门,迟穗话也不说,一把提起祁寂就飞身上前,顺着没关上的窗户回到了她的房间。
祁寂正急着问裴音的去向,就被她打断,“听着,你要装作和以前一样不清楚我的身份,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
“我是辛夷楼少楼主,不会做伤害无辜的事情,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是了,辛夷楼皆是正义之辈,这是四境公认的。
祁寂也许还
需要一晚上默默理清思绪,但也明白此事重要性,自然配合。
按理说迟穗隐姓埋名进入沧澜宫就是为了探寻慕容遥旧事,此时已有进展,应当不需要维持身份了。
但事情隐藏在一阵迷雾后,尚且不明,脱离“阿岁”身份一事,还是稍往后推,毕竟她还有一事未有进展。
“咚咚。”
此时却有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就是裴音的声音隔门而入。
“阿岁?你怎么样,还难受吗?”
祁寂眼睁睁看着刚刚还一脸正色的迟穗转眼间就病容苍白,装得一副虚弱之相,脱掉外衣就开门去。
他还没来得阻止,就和门外掩盖不住担忧的裴大小姐面对面。
彼时的裴音完全没有料到阿岁房里还有第二个人,开口就和她诉苦:
“你是不知道,这一条街的丹药都卖完了,唯一一个还有卖的竟然要和我掰手腕,我磨了好久才……”
她看清眼前的景象,嘴里那句“你可要好好谢谢本小姐”咽下嘴里,看着阿岁身后的祁寂用手捂住脸,认定他是心虚。
“你这个人渣为什么在这里!”
阿岁接过她手上的东西,装模作样咳嗽两声,“祁寂太担心我了,特地来照顾我。”
“他来照顾你?!”一向注重仪容仪表的大小姐脸都狰狞了,“大半夜在病弱少女的房间里单独照顾?!”
明明客栈就有侍女待命,她走之前还特意嘱咐老板娘多留意一些迟穗的房间,竟然还能被这人趁虚而入。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早就知道了,果然如此!”
祁寂被暴怒中的裴音痛骂一顿赶走,心里憔悴的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落在她眼里更是印证了那别有心思的行为。
而病患迟穗则被好好安置照料,大小姐一边说着勉为其难的话一边关心她的状态。
迟穗真心一笑,握住她的手,看她骤然红透的耳根,说,“谢谢你裴音,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会对你好的。”
“……说这么肉麻的话干嘛,身体这么差,还要我来分神照顾你。”
一夜过去,除了祁寂外,大家的心情都称得上不错。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正式开始调查,来到第一个遭遇梦魇的人家。
受害者是一只貌美的花妖,即使精神不好,眼下乌青一片,姣好的面容却仍然让人移不开眼。
他告诉他们自己只是像往常一样做事,没有认识什么新的人,也没有做不寻常的事,却被困在梦中,连续做了三天噩梦,家人怎么叫都叫不醒。
问话的人是祁寂,裴音也正襟危坐听着,只有迟穗悄悄放出神识探查,只一瞬就明白怎么回事。
这要是放在辛夷楼……
不对,辛夷楼可接不到这样简单的任务。
她装作认真听着的模样,心思却早就飞到了天边,决定今天就找机会解决这件事情,然后回去找慕容遥。
作者有话说:渐渐开始回收一些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