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青龙印 答案就在他身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碎星谷的围杀、青衣客的“镜花水月”、十几个死士的阵仗。
许多想法在迟穗脑中翻涌, 拼凑出无数可能性。
她甚至想,今日碎星谷的一切, 包括此刻这场“意外”,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目的就是为了试探她,试探辛夷楼。
也许,祁寂本人就是邪神教的一员。那些死士的围攻,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只为将她引到明处,或者借此博取信任。
得查他。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 她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悠闲打起招呼,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脚步声还在远处游移, 尚未搜寻到他们藏身的这处角落。
“外面还在找, ”迟穗淡淡道, “暂时没到这儿。”
祁寂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靠着墙壁, 偏头看向迟穗, 眼底竟还带着点笑意:“这下可好,连累少楼主了, 咱们怕是要在这儿同生共死了。”
这处据点不大, 但邪神教在此经营多年, 人手至少二十往上。
若真被发现, 被堵在这狭窄死角里,似乎确实棘手。
迟穗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身处险境, 倒还有心思说笑。她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祁寂吃痛捂住脑门,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远不到这个地步。”
话音落下,她忽然伸手,将祁寂整个人朝外一推。
少年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出阴影,暴露在月光下。他猛地回头,瞪大眼睛看向迟穗,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就这么被出卖了?!
这个少楼主好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在那!”
“抓住他!”
远处的邪神教众立刻发现了他,呼喝着涌过来,刀剑出鞘的寒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祁寂咬牙,反手拔剑,衣袍在疾冲而来的身影间翻飞,剑光荡开最先劈至的几把兵刃。
金铁交击声急促响起。
祁寂剑法虽利落,但毕竟身上带伤,又被多人围攻,不过数息便左支右绌。
一柄弯刀趁隙削向他肋下,他回剑不及,眼看刀锋就要切入皮肉——
一只手扣住他后领,用力向后一扯!
祁寂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后跌去,弯刀贴着他衣襟划过,只割开一道浅口。他撞进一人怀里,却只停留了一瞬。
迟穗松开手,顺势将他往旁边一拨,有些嫌弃:
“碍事。”
她丢下两个字,侧身,一道剑光已贴着
她鼻尖掠过。
持剑的灰袍人见她竟能躲开,眼中闪过惊愕,正要变招,迟穗的剑却已到了。
剑尖点在他腕间,那人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长剑脱手。
她手腕翻转,剑身顺势拍在他颈侧,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还是留个活口问话吧。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其余人这才看清来者,那身姿,那面具,显然是邪神教所有人心头的噩梦。
“是辛夷楼少楼主!”
有人惊叫出声。
迟穗抬眼望去,提着剑向前踏了一步,整片院落的气场都随之一滞。
用什么武器的都有,伞、刀、箭,齐齐试图封死她的去路,灵光混在一起。迟穗懒得和他们纠缠,手中长剑随意一挥——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横扫而出!
剑气无形似有形,非剑术大能不能体悟其中精妙之处。
祁寂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这一剑在眼中清晰映出。
世人都说这少楼主近百年才声名鹊起,必然年纪不大,即便天赋再高,也无法和几位尊者齐名。因此未见其人之前,他也对这位被裴大小姐仰慕崇拜的人嗤之以鼻。
不过比他早出生了些,凭借自己的天赋,迟早能追上此人。
这样的想法此刻碎得彻底。
难以用言语形容这一剑,明明不在攻击范围,也因为死亡威胁感到一阵心悸,恐惧得难以握紧手中的剑。
原来她使出全力是这样的。
祁寂想,哪怕再修千年、万年,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挥出这样一剑,天才和天才之间,也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杀二十人需要多久?
不过一息。
眨眼间,院落里还能站着的,只剩下迟穗,和靠墙喘气的祁寂。
尸体歪七倒八躺在地上,血迹遍地,刚刚还吵吵嚷嚷的据点,转眼便成了乱葬岗。
月光清冷,照着满地狼藉。
迟穗甩了甩剑上的血,收剑入鞘。她转身,看也没看祁寂,径直朝院外走去。
祁寂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竹林。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盖过了远处的虫鸣。
祁寂跟在迟穗身后三步处,伤口崩裂,却意外的兴奋,嘴巴一刻也不停。
“少楼主剑法当真了得!”
“不知您修的是哪一本剑谱,我从来没见过。”
“说起来,少楼主为何会来这儿?也是追查碎星谷的事?”
“今日救命之恩,祁寂记下了。往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迟穗一言不发,只埋头往前走。
直到祁寂忽然说了一句:“对了,我在那据点里,还找到了个奇怪的东西。”
她脚步一顿。
夜风拂过,扬起她束发的红色发带,和肩头几缕墨发。月光透过竹叶缝隙,在鬼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祁寂也停下脚步,看着她。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竹影在彼此身上摇曳。
他笑了笑,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我瞧那东西藏得隐蔽,不似寻常物件,便顺手拿了。”他说得轻松,“左右于我无用,便送给少楼主,权当谢礼。”
迟穗接过。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石,通体青碧,色泽温润,表面光滑如镜。可指腹摩挲上去,却能感觉到鳞片般的凹凸纹路。
她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难道是……
祁寂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道:“我得往南走回沧澜宫,咱们就此别过吧。”
“多谢少楼主今日又救我一命。辛苦寻来的东西,但愿能入你的眼。”
说完,他也不等迟穗回应,转身便走,靛蓝衣袍很快没入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迟穗站在原地,握着那块冰冷的玉石,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夜风渐凉。
辛夷楼主楼——
“是真品。”闻人归合上天眼。
此时在场的另外三人脸色皆是一变,迟穗、宿泱、洛玄之各怀心思。
青龙印。
百年前龙族覆灭一案,震动四境。
龙族善战,当时的龙族族长与离声同为妖尊,实力冠绝妖境,如此强盛的一族,竟在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满族尽灭。事后所有调查,皆指向邪神教。
但聪明人都看得出,此事蹊跷太多。
且不说龙族战力之强,单说这一族信奉天道,与庇护一方的妖尊不同,他们隐世不出,鲜少踏足外界。
所有龙族皆居于传说中的“龙域”之中。而龙域所在,开启之法,皆系于一件绝世珍宝——
青龙印。
相传此印蕴含天道之力,由龙族妖尊世代守护。印身似玉非玉,触之有龙鳞质感。
无人知晓,当年究竟是谁、从何处得到了青龙印,开启了龙域,引来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只知那一日,天生异象,天道降下雷罚,在终于现世的龙域上空轰鸣了整整一夜,惩戒犯下滔天罪孽的邪神教众。
雷光之中,无人能靠近半步。
龙族,就此成为历史。
而宿泱,是那场浩劫中唯一的幸存者。此事,仅有辛夷楼最核心的几人知晓。
但如今,这枚失踪百年、牵扯着龙族覆灭真相的青龙印,竟被祁寂如此轻飘飘地送到了迟穗手上。
据点内迟穗都调查过,若说真藏了东西,她不可能不知道。
“已经派人去细查祁寂的底细了。”闻人归看向迟穗,“你怎么看?”
迟穗盯着玉台上的青龙印,良久,才缓缓开口。
“绝不可能是巧合。”
“两种可能。其一,祁寂本身就是邪神教的人,今日种种,包括献印,皆是局,意在引我暴露,或试探辛夷楼反应。”
“但此举未免太过明显,痕迹太重,不像邪神教一贯作风。”
“其二,”她抬起眼,“是有人故意让祁寂‘得到’这枚印,再借他之手交给我,同时让我疑心祁寂。”
“两种说法,都有一个共同点想让我,或者说,想让辛夷楼,去龙域。”
书房内一片寂静。
“同样的,”迟穗继续道,“两种说法也都有说不通的地方。疑点太多,还需要细查,也未必没有除此之外的其他可能。”
闻人归颔首,认同她的分析。
宿泱始终沉默着。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触上青龙印冰凉的表面,仿佛还能感受到百年前族人的温度,和那一夜滔天的血与火。
洛玄之看着他,又看看迟穗,“那接下来什么打算?计划要不要变?”
龙域,究竟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慕容遥死亡的真相,闻人枝叛变的原因,龙族覆灭的经过,迟穗隐隐有预感。
答案就在祁寂身上。
第52章 庆祝 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
青龙印在辛夷楼静静搁置了一夜。
闻人归最后拍板:按兵不动。
龙域之事牵扯太深, 慕容遥、闻人枝、龙族覆灭,这些线索像一张暗网, 而祁寂递来的青龙印,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诱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转动轮椅,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再查清楚些。”
迟穗点头。她也是这个意思。
第二日, 迟穗装作好好休息了一夜的样子,推开房门,隔壁恰好也传来动静。
祁寂揉着眼睛探出身, 看见迟穗,咧嘴一笑, 精神头好得不像话。
“早啊, 阿岁。”
演得还挺像个样子, 迟穗心中微哂, 面上却露出温和笑意:“祁寂师兄早。伤口可还疼?”
“好多了,就是伤口还疼着。”
他说得煞有介事, 仿佛昨夜那个在邪神教据点里活蹦乱跳、还顺手“捡”了块青龙印的人不是他。
迟穗从善如流:“那师兄好生休息。”
两人就这样互相骗着, 虚与委蛇,气氛瞧上去倒是其乐融融。
辰时, 谢决明准时出现在院外。
这位魔族大师兄今日换了身暗红色的劲装, 长发高束, 眉目张扬, 往那儿一站
便是一道亮眼的风景。
他领着二人在孤剑峰转了一圈,认了认几位常在峰上授艺的长老和管事的师兄师姐,又大致讲了讲峰内的规矩、课业、以及能兑换资源贡献的途径。
“宗门不时会派发任务。”谢决明站在演武场边, 抱着手臂,,“外围弟子多是采集灵草、照料灵兽之类的杂务。至于你们——”
“既是各峰亲传,将来少不了要与邪神教打交道。清剿据点、探查情报、护卫商队,都是常事。修为每进一步,肩上的担子便重一分。记住了?”
两人齐声应下。
谢决明满意地点点头,笑意深了些,又凑到迟穗面前:“还没恭喜师妹呢,往后就是沧澜宫仙族首席了。”
迟穗连忙摆手,脸上浮起惶恐:“师兄莫要取笑。我天赋平平,能得仙尊青眼已是侥幸,哪里敢担此名头。”
谢决明哈哈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怕什么?我也觉得勤能补拙,天道酬勤。心性和努力,比天赋更加重要。”
这话说得真心,迟穗能听出里头的鼓励。她抬眼,看见谢决明眼中暖融融的笑意,心下一动。
这位大师兄,初见时只觉得张扬不羁,相处下来才发觉,骨子里是个极可靠、也极温柔的人。
“师兄偏心!”祁寂凑过来,不满地嚷嚷,“怎的只夸阿岁?”
谢决明转头,表情瞬间变了,故意板起脸,“你小子还好意思说?碎星谷里若非少楼主及时赶到,你小命都没了!不好好修炼证明自己的实力,趁早收拾包袱滚回魔境去,魔族可容不下废物。”
祁寂捂着额头,笑嘻嘻地躲:“师兄放心,等我超过你的时候,你可别哭鼻子。”
“再等一万年吧!”谢决明嗤笑,眼里却没有怒意。
正说笑着,裴音探头进来,看见谢决明也在,她眼睛一亮,扬声招呼:“大师兄!正好,咱们出宗门去,找家酒楼庆祝庆祝今日正式入门!师兄也一起来啊!”
冉声重伤未愈,顾煜又还在熟悉峰上事务,便只有他们四人一同出行。
谢决明欣然应允:“行啊,我请客。”
“大师兄万岁!”三个少年人不约而同欢呼出声。
暮色四合时,四人坐在了沧澜宫山脚下最有名的“醉仙楼”二层临窗的位置。
窗外长街华灯初上,人流如织。
酒楼里更是热闹,划拳声、谈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空气里飘着酒香和菜肴的香气。
谢决明果然大方,捡着招牌菜点了一桌子,又要了几坛陈年的竹叶青。迟穗推说伤未愈,只浅浅斟了半杯,含笑看着另外三人。
祁寂和裴音向来不太对付,又较上了劲,争吵谁的酒量更好,最后干脆拼起酒来。
两人酒量其实都浅,几碗下肚,脸就红了,说话也开始飘。
“我……我还能喝!”裴音撑着桌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去拿酒坛。
祁寂不甘示弱,端起碗一饮而尽,结果呛得直咳嗽,眼角都咳出了泪花,还强撑着说:“不、不过如此!”
迟穗和谢决明对视一眼,俱是失笑。
谢决明摇头,伸手把裴音按回座位,又夺了祁寂的碗:“行了行了,再喝真趴下了,明日还要早起练剑,你们师尊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
两人这才消停,却还互相瞪着,谁也不服谁。
桌上清醒的便只剩迟穗与谢决明。
暖黄的灯光笼着这一角,气氛莫名温馨。
谢决明给迟穗夹了块糖醋鱼,语气随意:“尝尝,他家招牌,甜而不腻。”
迟穗道谢,尝了一口,确实鲜美。
“师兄好会照顾人。”
谢决明一愣,随即笑起来,眉眼舒展,没了平日那股张扬劲儿,显得格外柔和:“好歹是大师兄嘛。底下这群小的,一个比一个能惹事,我不看着点怎么行。”
绚烂的烟火在夜空绽开,光点如雨洒落,映亮了半条长街,连绵不绝地升腾而起,将夜色点缀得璀璨辉煌。
迟穗循声望去,只见街上行人纷纷驻足仰头,孩童兴奋地拍手尖叫,道侣依偎着指指点点,每个人脸上都映着流动的光彩,洋溢着纯粹的笑容。
她这才恍然。
“今天是祁朝节啊。”
谢决明也探身看向窗外,眼里映着斑斓的光:“可不是么,四境中心这片,今晚怕是要热闹到天亮了。”
祁朝节这天,四境中心最大的集市与街道彻夜不闭,各族之人皆可前来,戴上面具,隐匿身份与种族,尽情享受这一夜灯火通明、不问来处的自由。
身后,祁寂和裴音被烟火声惊醒,迷迷糊糊抬头,含糊地赞叹:“好、好看……”
谢决明回头看了眼两个醉醺醺的家伙,又转向迟穗,笑着问:“想不想出去玩玩?街上肯定更热闹。”
迟穗摇头,目光扫过桌上东倒西歪的两人:“算了吧,大家身上都带着伤,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为好。”
“小小年纪,怎么总想着操心别人?也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未减,显然心情极好。
迟穗心想,大师兄果然是个极靠谱的人。
这念头刚起,就听谢决明凑近些,压低声音,“对了,小师妹,问你个事儿,你可有喜欢的人?要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总有个青梅竹马的哥哥,我会哭的。”
迟穗猝不及防,被问得一噎。
偏偏这个问题……她脑海中极快地闪过一张脸。
少女垂下眼睫,避开谢决明探究的目光,转身去扶旁边摇摇欲坠的祁寂:“师兄说笑了。时间不早,我先送祁寂回去,他就住我隔壁。裴音就拜托师兄了。”
谢决明眨眨眼,也没追问,爽快应下:“行,交给我。”
迟穗半扶半架着祁寂下楼。少年醉得深,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没醉”、“再来”。
一出酒楼,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乐声。
长街比方才更热闹了,人人脸上戴着各色面具,狐狸的、仙鹤的、狰狞鬼面的、娇俏花神的……在灯火下光怪陆离。
祁寂被风一吹,似乎清醒了半分,睁着迷蒙的眼四下张望,忽然兴奋起来:“好多人!阿岁,咱们走走……走回去!”
迟穗头疼。
御剑回去不过片刻,可祁寂这副样子,在人群里拉拉扯扯,实在惹眼。
她叹了口气,就近在小摊上买了两个最普通的素白面具,一个扣在祁寂脸上,一个自己戴上。面具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眼睛和下颌,混入人群,总算不那么突兀了。
“走可以,别嚷嚷,别乱跑。”她低声叮嘱,重新架起他的胳膊。
祁寂乖乖点头,脚步却依然踉跄。迟穗扶着他,慢慢随着人潮往前挪。
人人戴着面具,无人知晓身旁是谁。孩童举着风车从腿边跑过。
这一刻,没有仙魔妖人之分,没有尊卑修为之别。
迟穗一边艰难地稳住祁寂,一边忍不住小声念叨:“受了伤还喝这么多,用灵力逼出酒气很伤经脉的,你最好自己醒醒酒,别逼我动手……”
正说着,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鬼面具的少年与她擦肩而过。
迟穗抬眼。
面具后,是一双沉静墨绿的眼睛。
两人都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脚步未停,继续向前,汇入熙攘人流。
迟穗始终没有回头。
她扶着祁寂,脚步甚至没有半分迟滞,仿佛方才那一眼,真的只是陌生路人无意间的对视。
祁寂嘟嘟囔囔地说着想吐,迟穗忍无可忍,一直维持的温和耐心荡然无存,压低声音警告:“敢吐我身上,我就把你扔河里。”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冷飕飕的杀气。
祁寂一哆嗦,闭嘴了。
夜空中的烟花还在不断绽放,明明灭灭的光,将长街上每一个戴面具的身影拉长又缩短,照亮又遗落。
那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少年,在走出十几步后,终于还是停在了街边一处灯影晦暗的角落。
他回过头。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准确落在那两个依偎前行的身影上。
少女支撑着身旁人,两人脸上都戴着相同的素白面具,混在光怪陆离的欢腾人海里,并不起眼。
少年静静看着。
看着迟穗侧头对祁寂说话,看着祁寂醉醺醺地往她肩上靠,看着少女不耐却依然稳稳扶着他的手臂。
烟花在他头顶绽开,绚烂的金红色光芒洒落,将他孤身伫立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喧闹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在他周身无声退去。
“宿泱!你跑哪儿去了?”
不远处,凌今越的声音穿透喧嚣传来。
宿泱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同伴的方向。
他们之间……已经好到这般地步了么?
第53章 师尊 风雪愈急,剑光愈盛
迟穗对于疑似敌方的孩子没有半点温柔, 半拖半拽地将祁寂弄回屋,一路上遇到师兄师姐都对小师弟投来了关怀的目光。
少年醉得沉, 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她肩上,偶尔被她故意在地上拖着走也不反抗。好不容易挨到他房门口,迟穗一脚踹开门,将人往床榻上一丢。
祁寂在榻上滚了半圈,咂咂嘴,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 便彻底没了动静。
窗外月色透进来,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
他脸上还戴着那个素白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伸手,轻轻摘下面具。
祁寂的眼睛闭着, 没了平日里那副张扬跳脱的模样, 此刻的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稚气, 呼吸平稳绵长, 确实睡熟了。
迟穗盯着他看了片刻,眸光渐沉。
她转身, 开始在房中细细搜寻。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 拉开抽屉里面的杂物都一一检查,她甚至掀开床褥看了看榻板, 衣柜里的衣物整齐叠放, 角落里立着个半人高的木箱, 上了锁。
迟穗并指一点, 锁扣无声弹开。
箱子里是些零碎物件:稚童用的木剑,罕见的鸟类羽毛,还有半截……火竹。
哪里来的?!
迟穗心神一震, 确定祁寂沉睡着未醒,立刻把东西放回原处,处理掉她碰过的痕迹。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让她看见了?
火竹是很稀有的东西,以他如今表现出来的实力绝对取不到。
她所知晓拥有这东西的不过二人,魔尊和……慕容遥。
是故意让她发现的吗?
对于邪神教、慕容遥的往事,祁寂又知道多少呢。
祁寂依旧睡得安稳,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可以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这几日确实折腾得够呛。
迟穗抱着剑,靠在床柱旁,静静看了他半晌。
夜风从敞开的窗棂吹进来,远处隐约还能听见祁朝节未散的喧嚣,像一场遥远的梦。
她垂下眼,觉得局面越发扑朔迷离。
祁寂,你可千万别让我抓住把柄。
天光大亮时,祁寂才悠悠转醒。
他揉着脑袋坐起身,宿醉后的头疼一阵阵袭来。
对了,是阿岁送他回来的。
祁寂掀被下床,走到院子里扬声喊:“阿岁,起了没?”
无人应答。
对面门窗紧闭,祁寂走过去敲了敲门,里头静悄悄的。
莫非又病了?
阿岁身体实在是差劲,三天两头卧病在床,不与他们一起晨起练剑。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才想起来今日是月初。
阿岁应当是去小瞒山了。
祁寂站在院中,仰头望向北方,晨雾尚未散尽,远山轮廓朦胧。
群山后看不见的地方,最高最险峻的那座山峰隐在云深处,终年积雪,寒气逼人。
少年想起沈善渊那张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阿岁那么弱,性子又好,对上那种冰山似的师尊……不会被欺负吧?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担心,提着剑往演武场去了。
殊不知被记挂着的阿岁正和他口中不好招惹的仙尊进行一场骂战。
“好你个沈善渊,还跟我摆起谱来了?!说到底还不是信不过我!”
半刻钟前,小瞒山腰。
风雪呼啸。
迟穗裹着件厚实的雪狐裘披风,一张小脸冻得发白,说话时呵出团团白气:“多谢师兄……这披风……”
守卫生怕仙尊第一个弟子就在这里夭折了,见状连忙摆手:“师妹客气了!小瞒山终年积雪,寒气侵体,你这般修为上来着实不易,披风且穿着,下山时还我便好。”
迟穗冲他感激地笑笑,又掩唇轻咳了两声,这才拢紧披风,一步步往山巅走去。
她的步子迈得很慢,身形在风雪中显得单薄,仿佛随时会被吹倒。
沿途遇见几队巡山的守卫,见她这般模样,都忍不住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还低声感慨:“尊上千年不收徒,一收就收了个这般娇弱的,这冰天雪地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住?”
迟穗垂着眼,只当没听见。
整座小瞒山都在沈善渊的神识笼罩之下。从她踏上山道第一步起,他便知晓了。
待她终于踏上峰顶,沈善渊已经站在宫殿门口等她许久了。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立在漫天飞雪中,身姿挺拔如孤峰上的雪松。
落雪纷纷扬扬,却在他周身三尺外无声消融,片雪不沾身。
两人隔着风雪遥遥相望。
沈善渊薄唇微启,正要开口说那句准备了许久的“本尊——”
一个雪团迅疾飞来!
沈善渊猝不及防,立刻侧身避开。
他愕然抬眼,就看见迟穗指着他的鼻子骂:
“沈善渊!你没有心!”
沈善渊:“……?”
他还没反应过来,迟穗已经弯腰团起另一个雪球,这次还往里面灌入了灵力,直朝他面门砸来!
沈善渊察觉到那雪球中蕴含的威势,神色微凛,足尖一点向后飘退。雪球擦着他衣角掠过,“砰”一声砸在宫殿外围的防护法阵上!
透明的法阵光幕剧烈震荡,泛起一圈圈涟漪,连带着整座宫殿都微微颤动。
沈善渊盯着那渐渐平复的法阵,又看向迟穗,终于确认她是来真的。
“我是你师尊!”他不可思议,“你便是这般尊师重道的?!”
迟穗冷笑,一边团第三个雪球,一边回嘴:“你是我师尊,我是你主人,我们各论各的!小、剑、灵。”
沈善渊神色一僵。
四下无人,只有风雪呼啸。
他盯着迟穗那张写满怒意的小脸,半晌,忽然也弯下腰,团起一个雪球。
“好。”他吐出这个字,手腕一扬,“那便让你瞧瞧,谁才是‘主人’。”
两人就这么在峰顶平台上打起了雪仗。
可这雪仗,与寻常孩童嬉闹截然不同。
沈善渊起初还端着一丝仙尊的架子,只守不攻。但很快他就发现,迟穗的进步远超他预料——她的灵力凝练程度、对剑意的掌控都已臻至一个惊人的境界。
他不得不认真起来。
雪球在两人之间呼啸往来,炸开的冰晶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风雪被他们的灵力搅动,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气旋,在平台上肆虐。
“你这几年倒是没偷懒!”沈善渊侧身避开,反手还击。
迟穗旋身躲过,哼了一声:“不然呢?等你这个不靠谱的剑灵来教我?”
“本尊何时不靠谱?!”
“瞒身份瞒了几十年叫靠谱?!”
两人一边打,一边互不相让地斗嘴。
沈善渊心中其实暗自惊讶于迟穗的成长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但这不妨碍他嘴上不肯认输。
山腰处,守卫亭里的几个汉子听见峰顶传来的隐约轰鸣,面面相觑。
“这动静……是尊上在教导弟子?”
“定是了,听闻尊上这位新收的小徒弟天赋平平,但勤奋刻苦。尊上亲自指点,动静大些也正常。”
“小瞒山多久没这般热闹了?这徒弟收得真好
,尊上终于有人陪伴了。”
几人感慨着,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此刻峰顶上那两位,正用能轰塌山头的力道互砸雪球,且毫无仙尊与弟子的仪态,吵得不可开交。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停手。
迟穗气喘吁吁地坐在雪地上,脸上、身上都是雪沫。沈善渊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竟真的没用灵力抵御风雪,任由雪花落了一身。
迟穗瞥他一眼,心里的气就消了大半。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看在你老实挨冻的份上,此事揭过。”
沈善渊抬手拂去发间的雪花,毫不顾忌地在她身旁坐下,望着远处苍茫的云海,低声道:“你进步太快,本尊……我已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丝怅然。
迟穗转头看他。
沈善渊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依旧覆着霜雪般的冷意。
很多年前,他还是剑灵“尽渡”时,总在她练剑到精疲力竭时,用那种嫌弃又无奈的语气说:“你这般练法,是想把自己练废么?”
可每次她真的撑不住时,又会有一股温和的灵力悄然渡来,缓解她的疲惫。
“谁说没得教?”迟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陪我切磋。剑术这东西,久了不练会退步的。”
沈善渊抬眼:“你怎的和淮越来越像,满脑子打打杀杀。”
迟穗最听不得有人说她像淮。她眉毛一挑,伸手就把沈善渊拽了起来:“少废话。”
两人各自取了剑,重回平台中央,剑未出鞘,已有凛然剑意弥漫开来。
风雪都在这一刻凝滞。
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剑光乍起,如惊鸿照影,如雷霆裂空。
剑气纵横交错,在平台上切割出无数道深深的痕迹,宫殿的防护法阵再次亮起,将逸散的剑意牢牢锁在峰顶范围。
两人的身影快得只剩残影,在风雪中交错、分离、再碰撞。
迟穗的剑法已脱胎换骨,诡谲多变,刁钻狠辣。而沈善渊的剑,则依旧秉持着“无尘”之道,简洁、纯粹、却蕴含着斩断一切的意志。
无情道就是不一样啊,少女感叹。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剑道,在此刻碰撞、交融。
山腰的守卫们再次感受到脚下传来的震动,有人扶住石壁,有些担忧:“尊上这教导未免太严厉了些。”
他们仰头望向峰顶,只见云海翻涌,剑光隐现。
风雪愈急,剑光愈盛。
第54章 无神之界 鬼面鬼心
迟穗在小瞒山上住了三日。
山巅终年积雪, 寒气刺骨。
虽对她与沈善渊这般修为而言并无大碍,可放眼望去, 四野皆白,不见半点绿意,连最耐寒的雪松也无法在此存活,终究是心情受了影响。
与魔境葬雪州那种万物凋零的死寂不同,小瞒山下的世界仍是活的。
仙族聚居的城镇依山而建,虽也覆雪, 却有炊烟袅袅,有孩童在檐下堆雪嬉闹,有耐寒的矮松在岩缝间倔强生长。
唯有这山巅, 是真正的“绝地”。
迟穗问过沈善渊,为何独居于此。
那时两人刚打完一场, 各自收了剑, 坐在宫殿前的石阶上歇息。
山风卷着雪沫从崖边掠过, 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辛夷楼的情报里说, ”迟穗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你镇守小瞒山, 是为了守什么东西。”
沈善渊沉默片刻。
“不能说。”他道, “此事……牵扯太大。”
迟穗转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 唇边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沈善渊后背莫名一凉, 立刻补充:“世上除我之外, 无人知晓, 你莫要打探。”
都不知道啊。
她这才幽幽收回视线,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少女住在小瞒山的最后一日的清晨, 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事。
她在宫殿前那片被剑气犁得坑洼不平的雪地里,徒手扒开冻得坚硬的泥土,埋下一颗梅树种子。
指尖凝起温润的灵力,缓缓注入土壤。
灵力如春水般包裹住那颗小小的种子,试图催发它破壳。
一刻钟过去,毫无动静。
迟穗蹙眉,又加大灵力灌注。
她如今的修为,若在寻常土地,足以让一颗种子在顷刻间长成参天大树。可在这里,灵力如泥牛入海,那颗种子沉寂得像是早已死去。
沈善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不必试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此地不会有任何生灵存活。”
迟穗仰头看他:“为何?”
沈善渊的目光落在她沾着泥雪的指尖,才道:“小瞒山,是无神之界。”
无神之界,这世上有三处。
由后人开辟的辛夷境、有去无回的葬雪州,还有便是小瞒山。
这件事情她当然知道,但即便如此,也只有这一处地方如此怪异。
“这里不受天道管辖,也得不到天道眷顾。再顽强的生命,在此处也无法扎根。”
看来此处还要特殊一些,连天道也管不到的地方,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迟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泥,忽然笑了。
“那又如何?”她抬眼,望向苍茫天际,“在这里埋下一颗种子,谁知道会不会有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沈善渊看着她眼中跃动的光,没再说话。
他也曾为此做过无数次尝试,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可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他修无情道,一花一木一草,在他压不中并无区别,他没有偏爱的东西,所以不论是寸草不生还是鲜花遍地,都不会转变心境。
不过,在并没有和迟穗商量就收她为徒之前,一向心中只有苍生大义的无尘仙尊也有那么一瞬间想:
迟穗会不会更喜欢春天?
漫天白雪皑皑,沈善渊只是颔首:“时辰到了,你该走了。”
迟穗冲他行了个礼,笑道:“徒儿走了,师尊可别太想我。”
说罢,她转身下山,粉色发带在风雪中扬起一抹艳色。
沈善渊站在原地,望着她逐渐消失在雪道尽头的背影,许久,才低头看向那片被翻动过的雪地。
风雪很快将一切痕迹覆盖。
终于回到沧澜宫,迟穗刚踏进小院,迎面就撞见云悟。
云悟师姐一见她,眼睛顿时亮了,几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阿岁!可算找着你了!”
“找我?”迟穗一愣。
“宗主有令,让我和谢师兄带你跟祁寂去做任务。”云悟语速飞快,“刚好碰上,省得我再跑一趟,走走走,祁寂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了。”
迟穗还没来得及问清是什么任务,已被云悟一把拽上飞剑。剑光冲天而起,掠过孤剑峰层层殿宇,直往山门方向去。
山门外,谢决明和祁寂早已候着。
祁寂抱着手臂靠在石柱上,见她们过来,挑眉一笑:“可算来了,再晚些太阳都落山了。”
谢决明拍了他后脑一记:“就你话多。”又转头看向迟穗,“师妹在小瞒山可还好?没冻着吧?”
迟穗摇头,乖巧应道:“多谢师兄关心,师尊待我很好。”
祁寂在一旁嘀咕:“那种冰山能好到哪儿去……”
谢决明瞪他一眼,祁寂立刻闭嘴,却还朝迟穗挤了挤眼。
四人通过传送阵抵达妖境时,已是午后。
云悟熟门熟路地带他们进了一家临河的酒楼,订了四间房,又要了二楼雅间,决定饱腹一顿。
竹帘半卷,能看见楼下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几尾红鲤在石缝间嬉戏。
“先吃饱再说。”谢决明大手一挥,点了满满一桌招牌菜,又要了两壶果酒,“任务不急在这一时。”
四人围坐一桌,气氛立刻活络起来。
祁寂给迟穗夹了块蜜汁烧肉,笑道:“尝尝,妖境的妖兽肉滋味与仙境不同,更鲜嫩些。”
迟穗道谢,入口确实鲜美多汁。
云悟在一旁补充:“这家的桃花酿也是一绝,可惜你们伤才刚好,不能多饮。”
没等祁寂瞪着眼反驳,谢决明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暗示别把之前出去喝酒的事情说出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豪气道:“我替你们多喝些!”
说说笑笑间,菜已上齐。谢决明这才放下筷子,说起正事
。
“这次任务,是配合辛夷楼弟子,清剿附近几处新发现的邪神教据点。”他神色认真了些,“据辛夷楼传来的情报,这些据点分散,规模不大,但数量不少,且可能还有未发现的暗桩,我们需在此停留几日,协助排查。”
云悟接过话头:“主力自然是辛夷楼,他们对邪神教更熟悉,人手也更足。我们主要是在外围策应,对付可能逃窜的余孽,或是处理突发状况。”
她看向迟穗和祁寂,“带你们俩来,主要是见见世面,练练手,难度不大,但需谨慎。”
祁寂听了,问出一个憋了许久的问题:“师兄师姐,咱们四个都是尊者亲传,怎么到了外头,反倒要配合别人行动?”
谢决明闻言,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
这已经是祁寂的额头第三次受此重创了。
“小子,别太自傲。”师兄难得正色道,“辛夷楼能人辈出,又常年与邪神教生死相搏,论经验、论手段,都比我们更合适处理这类事。何况——”
“楼中许多人,与邪神教有血海深仇。他们一入楼便奔走四境,任务繁重,几乎无暇他顾。否则,单说那位少楼主……”
祁寂立刻竖起耳朵。
谢决明笑了笑,如他所愿继续说道:“若她当真如传闻所言,年纪不过百岁,却有那般修为与战绩……她若入沧澜宫,哪还有你小子上蹿下跳的份?”
迟穗但笑不语。
云悟点头附和:“他说得是,辛夷楼之人行事自有章法,我们配合便是。”
她看向祁寂,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呀,多学学阿岁,沉稳些。”
祁寂撇嘴,却没反驳,只偷偷朝迟穗做了个鬼脸。
正说着,楼下大堂忽然传来惊堂木“啪”一声脆响。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来:“今日咱们不说那些老掉牙的英雄传,单说这辛夷楼——”
四人皆是一顿,下意识朝楼下望去。
大堂中央,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坐在高凳上,面前摆着张方桌,桌上放着醒木茶壶。
周围已围了不少酒客,皆凝神听着。
“楼中人有情有义,善良正直,从不滥杀无辜,一直保护着弱者。因此辛夷楼在四境才积累了如此威名,谁见了他们都会行个方便,配合调查。”
没等他说完,台下便有人急了,高声说:“高老头,你这都讲了多少遍了,讲点新的啊!”
“急什么?”老头啧啧摇头,继续道。
“要说这辛夷楼,有谁最让邪神教头疼?”老者捋着胡须,“恐怕不是修为最高的洛玄之,也不是善战骁勇的淮星主,而是这三位——”
他故意拖长语调,底下立刻有人催促:
“高老头,别卖关子!”
“快说快说!”
老者呵呵一笑,这才继续。
“其一,自然是辛夷楼楼主,闻人归。”他压低声音,“出身仙族闻人家,据说生了一双能洞悉世事的眼,天下棋局,尽在她掌握之中。”
“其二嘛,”他顿了顿,“便是那位少楼主。鬼面覆容,神出鬼没,关于她的来历、年岁、真容,至今无人知晓。此人心思缜密,手段莫测,邪神教在她手上吃的亏,数都数不过来,世人皆道她,鬼面鬼心。”
大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赞叹,有人好奇,也有人不以为然。
祁寂听得津津有味,坐在最里面的迟穗正对着桌子发呆。
这时,楼下老者又开口了。
“而这第三位,”他声音陡然抬高,“便是今日要说的主人公,毕宿星主,温迎!”
第55章 猎杀狐族 人心不足蛇吞象
“要说这毕宿星主温迎, 出身咱们九尾狐族。”老者捋着胡须,声音抑扬顿挫, “那是万年前的事了,那时节,邪神教与妖境势力勾结,大肆捕猎狐族,多少修为尚浅的小狐妖,都遭了毒手。”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温迎星主, 便是其中之一。”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有人嚷起来:“那可是星主大人!怎会落入敌手?”
老者摆摆手:“那时温迎不过十余岁,还是只连完全化形都未掌握的小狐崽, 哪里逃得过追捕?”
祁寂听得入神,忍不住扬声道:“既然如此, 那他后来是如何逃脱的?”
老者抬头朝雅间方向望了一眼, 脸上露出笑意:“这位客官问得好!要从那些穷凶极恶之人手中挣出一条活路, 自然不易, 可这能当上星主的人,岂是寻常之辈?”
他忽然提起一个名字:“寸金赌场, 诸位可知道?”
谢决明听到这里, 转头对桌边三人低声道:“这赌场,倒与咱们这次的任务有些关联。”
话音刚落, 台上老者已继续讲下去:“万年前的寸金赌场, 做的可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被掳去的狐族, 都关押在此处。那时,赌场里遍地都是血淋淋的狐狸皮——”
台下有狐族皱起眉头。
云悟轻声补充:“事实上,这次邪神教活动痕迹最明显的地方, 便是寸金赌场附近,辛夷楼也是顺着这条线,才摸到了那些据点。”
“可邪神教要狐族做什么?”祁寂不解。
台上老者像是听见了他的疑问,正好接道:“邪神教行事,何时需要理由?他们嗜杀成性,当年屠戮狐族是杀,百年后覆灭龙族也是杀。”
他说着,脸上露出愤恨神色,须发微颤。
“说了这许多,那温星主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有人急切追问。
“温迎,虽年岁尚小,骨子里却有股疯劲儿,他与赌场的主人立下赌约。”
“赌约?”
“正是,若他赢了,便放走他,若输了,便自断一尾,任其取用。”
“有些狐族天生便生有一条灵尾,无需修炼而成,这条尾巴是上好的炼丹材料,珍贵异常。但除非狐族自愿,否则即便身死,这尾也不会显现。”
赌场主人动了心,答应了这场赌局。
和初出茅庐的小孩对赌,哪里需要动什么真格。那人显然低估了温迎,只在一个杯子里放了毒药,让他选一杯喝下。
温迎坐在赌桌一端,四周、脚下,都是同族的血肉。
他无父无母,从小就辗转着讨生活,对人心把控不可谓不细微,一把就赢了赌场主人。
“那主人也算是诚信,见这小狐狸着实运气不错,便真的放了他。”
老者讲到这里,长长舒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个血腥又震撼的故事里。
那话是假的,那人被落了脸面,当场就要活活扒了他的皮,是洛玄之带人赶到才救下他。
温迎不把伤痛看作难以提及之事,迟穗不经意间问起时也从不隐瞒,还能笑着拿出来作谈资。
强大的九尾狐偶尔会在深夜时露出尾巴,她也不止一次看到过,那美丽温暖的尾巴,有一根只剩下半截。
半晌,老者放下茶碗,拱手笑道:“今日便讲到这儿,诸位吃好喝好,老朽告辞了。”
他说罢,收拾起醒木茶壶,慢悠悠走下台,身影消失在酒楼后门。
祁寂这才回过神,啧啧称奇:“讲得真是精彩,说书的有点东西,让我都沉迷几分。”
谢决明却摇头:“这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尚且难说,或许全是编的也未可知。”
云悟也道,“毕竟毕宿星主何等人物,岂会在意这些市井流言。连我们这些同辈修士都不知晓的往事,一个说书老头又如何得知?编撰的成分居多。”
大堂里渐渐恢复了喧闹。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故事,有人已开始划拳喝酒,有人招呼小二添菜。
迟穗的脸隐在竹帘投下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深夜,青溪镇长街已空。
高老头清点完今日得的赏钱,掂了掂钱袋,满意地笑了。
他拐进街角酒铺,买了两壶最贵的烧刀子,哼着小曲往家走。
他住在镇子最西头,靠近河滩的一片旧屋里。这一带住户少,入夜后更是寂静,只闻河水潺潺,偶有麻雀轻叫。
月光很淡,云层厚厚地遮着天。
高老头走到自家院门前,忽然脖颈一凉。
他浑身僵住。
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锋锐,凛冽。
他头一动也不敢动,眼珠子颤巍巍往下瞥——月光照出一截清亮的剑身,横在他咽喉前。
他想求饶,想说身上的钱都给你,想喊救命,可身后那人先开了口。
“别说话,别回头,否则杀了你。”
剑锋往里递了半分。
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高老头浑身发抖。
“懂就点头。”
他又用力点头。
“去你家。”
剑锋微微撤离,却仍贴着他后颈。高老头颤抖着手摸出钥匙,开了院门,一步步挪进屋里,直到门关上,那柄剑才彻底离开他的脖子。
他腿一软,刚要瘫坐在地,身后那人忽然抬脚,狠狠踹在他腰侧!
高老头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翻滚两圈才停住。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抬头,却对上一张鬼面。
面具在昏暗的月色下泛着冷光,似阎罗厉鬼,索命来的。
高老头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认得这张面具,整个四境,只有一个人会戴这样的鬼面。
辛夷楼少楼主。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在偏僻小镇的酒楼里说了段书,赚几个赏钱,怎么会引来这尊煞神!
他特意选了这间客人混杂、位置不起眼的小店,讲的故事也半真半假,寻常修士听了,只当是江湖传闻,一笑而过,辛夷楼的普通弟子即便听见,不知内情,也不会深究。
可若是这位……
迟穗蹲下身,看着他惨白的脸,轻轻笑了。
“不错啊。”她不屑又讽刺,“小小一间客栈,竟藏龙卧虎。我倒是没看出来,先生是怎么把这段辛秘讲得如此精彩,连我听了都不免疑惑。”
“你是不是就在现场啊?”
高老头浑身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利索:“小、小人只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迟穗歪了歪头,“说得这般详尽,连赌局细节都一清二楚,莫非,你是当年没被清理干净的邪神教余孽?”
“冤枉!冤枉啊!”高老头只觉得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头上,一个不留神就会血溅当场,猛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小人只是当年赌场的一个小管事,都是被逼的!那些事都是上头让做的,小人若不从,他们就要杀我全家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颠三倒四地说自己如何被迫助纣为虐,如何战战兢兢活了这么多年,如何靠说书勉强糊口。
字字句句都在诉苦,都在推脱,对那些死在赌场里的狐族,对那些血淋淋的往事,却只字不提。
迟穗静静听着,目光却飘向屋子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空酒坛,坛身上积了厚厚的灰。
整个四境,只有一种酒会用这种红边酒坛。
照夜白,这可不是什么人都喝得起的。
高老头还在磕头,额上已渗出血,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磕了许久,见迟穗一直不说话,心里越来越慌,磕得更用力了。
直到他快要晕过去时,迟穗才淡淡开口:“知道了。”
少女推门走了出去。
直到院门轻轻合上,高老头才后知后觉捡回一条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摸摸脖子,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又摸摸额头,一片黏腻。
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来,他咧开嘴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觉浑身虚脱,半天爬不起身。
他不知,那个被他评价为“手段狠辣、行事诡谲”的少楼主,此刻正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轻轻摇头。
“躲了这么多年,对楼中人事这般熟悉,却还是这般蠢。”
月光从云隙漏下,照亮长街青石板路。迟穗走到角落,停下脚步,打了个响指。
在同一瞬间,数道黑影从屋檐、巷角、树影中悄然浮现。他们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像一群融入夜色的影子,都是辅弼殿弟子。
他们不一定有最高的修为,但最擅长隐匿、追踪、暗杀,平日里散布四境,把楼主、少楼主与两位副官放在首位。
迟穗一踏入妖境,他们便已无声靠拢,隐在暗处,等待差遣。
此刻,这些弟子在迟穗面前单膝跪下,垂首静候。
“跟着他。”少女几天没睡个好觉,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抬手道,“别让他传消息出去。三日后,杀。”
“是。”
整齐划一的低应,黑影们起身,如烟般散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迟穗继续往前走,慢悠悠回了客栈。
说书的那点赏钱可买不起那样珍贵的好酒,更别说此人拿杯子的姿势很是特殊,像是常年混迹赌场至今未改的样子,恐怕是欠了赌债才不得不靠说书赚点钱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
藏了这么久,若他不贪说书那点蝇头小利,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三日内必然有人与他接头,顺便查查好了。
迟穗翻了个身,一夜好梦。
第56章 真正目的 那人杀不得
第二日清晨, 天色灰白。
青溪镇西街尽头,一家绸缎庄的后院木门被推开。
谢决明率先走进来, 云悟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边剥边喂给迟穗,祁寂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将门带上。
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 叶尖挂着晨露。
此处是辛夷楼的暗桩,也是几人碰头的地方。
四人刚在院里站定,正房的门便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白衣人, 月白衣衫,鸦青色外氅, 手里拿着把合拢的折扇。
他眉眼生得好, 唇边带着三分笑意, 让人看着就觉亲近。
后面跟着黑衣青年, 同样俊美无双,却平白多了几分冷厉, 与前者一比较, 就显得不好接近。
谢决明拱手:“辛夷楼的贵人?”
白衣人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了:“贵人不敢当, 沧澜宫四位道友, 久等, 在下温迎, 这位是宿泱,我们少楼主的副官。”
见他又装作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骗人,迟穗撇撇嘴。
祁寂眼睛微微睁大, 他扭头看迟穗,想说话,迟穗在袖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又立刻闭了嘴,跟着谢决明和云悟一同见礼。
迟穗低眉顺眼站在云悟身边,样子很规矩。
宿泱在温迎身后,将一切尽收眼底,若无其事般移开视线。
温迎笑意更深,侧身让开门口:“进屋说话。”
“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星主大人开口,“这次请沧澜宫帮忙,因此地情况特殊。”
毕宿星主八面玲珑,这种骗人的事情还是他最擅长。
迟穗和宿泱看着温迎笑意盈盈的脸,不约而同地想,狐狸最会说谎。
“青溪镇在妖境边上,三教九流杂处,我楼中弟子大规模行动容易引人注意,四位是仙门弟子,常年在各境行走,反而不显眼。”
谢决明点头:“星主请说。”
温迎从储物戒中人取出一卷卷轴,在桌上
铺开,上面有十几个红点,散在镇子和周边山林间。
“这些,是过去几天新发现的、可能和邪神教有关的地方。”温迎手指点着图,“客栈,民宅,还有间棺材铺,都可能窝藏邪神教。”
迟穗垂眼听着,房间看似有六人,她却知道这里藏着第七个人。
十一也来了……
温迎和宿泱亲自来,还带着十一,这阵仗,不简单。
“我们做什么?”谢决明问。
温迎折扇轻摇:“四位协助我楼中弟子,把这些地方一一查清楚,记下人员进出,货物往来,别打草惊蛇,我们要知道这些点怎么联系,背后谁主事。”
两位师兄师姐说着话,祁寂就凑到迟穗边上,压低声音,眼睛瞟着温迎:“阿岁,你说这什么阵仗?昨天刚听说书讲他,今天就见真人……”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感觉来得突然,像有冰贴着脊骨,很是阴冷。
祁寂回头,第一眼就看见宿泱,但少年的目光却落在别处,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少说七八尺。
祁寂讪讪转回头,用气音问迟穗:“我怎么觉得宿副官刚刚在看我?”
迟穗无辜眨眼,声音也低:“许是听见你编排星主了。”
祁寂摸摸鼻子,闭嘴了。
温迎像是没注意,继续说:“温某知道沧澜宫都是天之骄子,四位更是尊者亲传。但说句实话,和邪神教打交道,不是易事。”
他顿了顿,看向迟穗,声音温和,话却利:“这位小道友……修为似乎勉强了点,这种任务,恐怕做不了。”
闻言,云悟脸色沉下来:“星主这话什么意思?阿岁被仙尊收为亲传,就是认可她资质心性。”
祁寂也把手搭在迟穗肩上,脸色不太好看。
温迎目光在祁寂搭在迟穗肩上的手停了停,心里好笑,小姑娘还真是讨人喜欢,这才过去多久,就一副护短的样子。
他折扇轻摆:“诸位别急,温某只是说实话,也为她的安全着想。她既被仙尊收为亲传,必有长处,辛夷楼也不希望仙族未来首席弟子,没长成就折在这儿。”
“这样吧,阿岁和宿副官一组,负责几处风险低的地方,做外围消息打听,另外三位,跟我一起,处理那些可能藏硬茬子的据点,怎样?”
迟穗立刻明白,宿泱那边才是要紧的,温迎这儿,只是幌子。
她正要开口,宿泱先说了。
“放心。”他看向迟穗,“人我怎么带走,就怎么完整带回来。”
迟穗点点头,正要往他身边走,却被谢师兄一把拉住。
“师妹不必受此委屈,你是无尘仙尊弟子,沧澜宫仙族首席,没人比你更够格。”
“师兄我,也不会护不住你。”
下一刻,另一只手过来,扣住了谢决明手腕,迫使他松开迟穗。
“我也一样。”宿泱公事公办,“查情报不是易事,里头关窍,有时比正面打还险,阁下可别小看。”
两人目光对上。
“若有危险,就算不顾自己,我也会还沧澜宫一个活泼康健的小、师、妹。”
谢决明盯着他看了会儿,慢慢放下手。
温迎忍不住轻轻摇动折扇,把笑容隐在扇子后。
迟穗适时弯起眼,露出俏皮笑:“师兄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我也不委屈,出来历练嘛,就是要选适合自己的。”
最危险的就是最适合她的。
分组就这么定了,迟穗和宿泱一起离开,等到走到没人的地方,彻底离开他人的视线,宿泱才道:
“他们去查明面上那些点,我们真正要找的,是‘寸金赌场’。”
少有人知晓,这赌场地下有转移大阵,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己运转,把赌场挪到地下另一处。
这阵法玄奥,破不了,位置也成谜。
“赌场这么要紧?”
“楼主开天眼时预言到的。”
天眼不仅能看透世间棋局,有时也能得到天道预言,但每次开启都是在燃烧性命。
“‘赌场重现,非为偶然,其下所藏,血浸过往,深渊引线。’”
迟穗脚步停了停。
糟糕的预言。
“她又随时随地开天眼了?”比起解决预言上的事,还是这个更让她担忧,“身体怎么受得住?”
“楼主猜到你会这么问。她让我带话说,‘担心我,就常回来看看。’”
迟穗轻轻哼了声:“说得好像我很久没回家一样。再说了,我这么忙,夜里处理楼中事务,白日还得伪装成普通弟子,装出一副病弱样子。就这,还要被闻人归压榨,天天往我这里塞活儿。”
宿泱心想那些事务哪次不是兜兜转转又到他手里了,但也没反驳,纵容地默默听着。
迟穗停不住口:“我为了抽点时间有多不容易,次次装病!师兄师姐都以为我天生体弱,不是送丹药就是嘘寒问暖,我一皱眉头,他们就紧张得不行,看得更紧了!”
她说着,侧身给宿泱比划,手指虚虚抵着额角,眉眼低垂,脚步虚浮,还咳嗽两声,活脱脱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宿泱被她逗笑,迟穗自己便也笑了:“你现在心情好点没?”
他怔了怔:“你知道我不高兴?”
“你我还不知道吗?”迟穗歪头看他,阳光落在她眼里,亮亮的,“从刚才在屋里就一直绷着,为什么不高兴?”
宿泱半晌没说话,“看你那几个同门不顺眼。”
她笑出声:“他们又没惹你。”
少年没接这话,转而道:“祁寂的背景很干净。魔族出身,父母病亡,和奶奶相依为命,和邪神教没关联。”
迟穗静静听着。
普通的人生,不普通的天赋。
“知道了。”她点头,心里的异样感却一点没散,“但这人太奇怪,在我心里,他的嫌疑不可能消。”
“自然。”宿泱道,“越干净,越可疑。”
等两人悄无声息到了另一个据点内,任务的详情才被细细道来。
那些据点对外说是‘新发现’,实则楼中弟子仔细查过近三个月入境记录,邪神教不可能有这么多人悄无声息进来。
“那些邪神教,很可能是本地人。”宿泱猜测。
背脊不禁窜上一股寒意。
十余处据点,涉及人数至少数十……
宿泱继续讲着猜测,迟穗心中却不停算计着,忽然抬起头,瞳孔微缩。
“不对。”
宿泱看着她:“怎么?”
“高老头不能死。”她的语速快起来,“我之前以为,他只是个贪图说书赏钱、被赌债所迫的旧日余孽,所以让人三日后杀他。但现在看来——”
迟穗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权衡着这件小插曲。
“我思绪还没理清楚,心里乱糟糟的,但大概有这样的感觉。”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渐暗的天色。
“这地方虽小,却在妖境边境,境外来人大多会经过这里。在这里暴露自己可能是当年事件的知情者……风险太大,好处却太少。”
“十一。”少女忽然唤道。
话音落下,一道纤细身影无声浮现,黑衣少女单膝跪地,垂首:“属下在。”
“你去看住那老头。”迟穗语速平稳,“别让他察觉,他每三日会去客栈说书,仔细盯着他,注意他特别关注什么人,有没有借机传递线索。”
“这人暂时杀不得。”
“是。”十一应声,又莫名其妙瞪宿泱一眼,身影隐入阴影。
宿泱早就习惯那人时不时奇怪的行动,只问:“你觉得,他和赌场还有关联?”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呀!元旦节会多写一点!
第57章 祈魂灯 不伦不类的鱼
迟穗瘪瘪嘴, 在心里理清思路,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 好一会儿才开口:“有没有关联,去看看就知道了。”
晚上,两人去了昨日那家客栈。
客栈大堂比白天热闹些,三四桌客人正在用饭,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
见有人进来,掌柜抬起头, 脸上堆起笑迎上去。
宿泱正要抬手去取腰间的副官令牌,身侧忽然贴过来温软。
一只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又
来?!
宿泱整个人僵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那只手已经滑下来,与他十指相扣。
少女挨得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清香, 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迟穗仰脸看他, 眼睛在客栈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唇边带着狡黠的笑。
宿泱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总是这样偷袭,至少提前说一声啊!
掌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看少年微微泛红的耳根, 再看看小姑娘紧紧挨着他的模样,了然一笑。
这关系, 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掌柜的。”迟穗开口, 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我昨天来过, 您还记得吗?”
掌柜自然有印象,这样一张脸,想忘记都难, 他笑得更和善了些:“记得记得,姑娘昨日来听过书,今日是……”
“昨日那位先生说书讲得太精彩了。”迟穗说着,又往宿泱身边靠了靠,“我想再来听,可是……我怕师兄师姐发现。”
少女昨日是和三个人一同来的,今日却带来一个未曾见过的俊俏小郎君,为何怕人发现不言而喻。
她抬起眼,神采灵动,给了两倍的钱,“能不能,给我们找个不让人注意的位置?”
这小姑娘面相生得好,活泼明媚,一笑起来让人心生欢喜,旁边的少年虽看着冷,可那眼神落在小姑娘身上时,分明是拿她没办法的模样。
般配得很,也难怪她师兄师姐宝贝,这样招人喜欢的小师妹,谁不护着些,生怕被人骗了。
“二楼有个包间,视野好,帘子一放外头瞧不见里头。”掌柜收了钱,从抽屉里取出钥匙,“不过姑娘,高老头今日可不一定来,他三日才说一次书。”
迟穗眼睛亮了亮,接过钥匙,道谢的话说得真心实意:“多谢,没事,他不来,我和师兄在这儿吃饭也一样开心。”
她说着,拉了拉宿泱的手,蹦蹦跳跳往楼梯走,宿泱被她牵着,脚步有些僵硬地跟上。
掌柜看着两人上楼的背影,摇头失笑,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前垂着竹帘,迟穗关上门,掀开帘子一角往下看。
大堂里,说书的台子空着,几桌客人还在喝酒闲聊,迟穗的目光在某处阴影停了停,十一已经在了,她都不用伪装成普通酒客,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哪怕不特意收敛气息,人们都是无视她走掉的。
真方便啊……
“我昨日谨慎了些,专门打听过。”迟穗放下帘子,转身对宿泱说,“这老头很早就在青溪镇生活,但说书这事,确是这几个月才开始。”
宿泱已经调整好神色,在桌边坐下:“一开始说什么?”
“烂大街的,辛夷楼啊,各位尊者的事迹啊,都是四境流传的话本子内容。”迟穗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近些日子,才开始讲那桩惨案。”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算算日子,和邪神教据点冒出来的时间,很接近。”
宿泱明白了:“所以你想再听一次,看他今日说什么。”
“对。”迟穗端起茶杯,却没喝,“就再听一听。”
宿泱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好,但是,下一次……别突然这样了。”
迟穗眨了眨眼,一脸迷茫:“哪样?”
宿泱看她一眼,见她眼底明晃晃的笑意,就知道她是故意的,不自在地别过脸,“……不,没什么。”
迟穗笑起来,也不逗他了。
两人在包间里安静等着,时不时聊几句,楼下大堂的人渐渐多了,掌柜又添了两盏灯,跑堂的端着酒菜在桌间穿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迟穗掀开帘子一角往下看。
高老头来了。
昨日才来说过书的人,今日居然又出现在台上,不少熟客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迟穗放下帘子,与宿泱对视一眼。
“他是来传消息的。”宿泱轻声道。
迟穗点头。
楼下,高老头已经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昨日说到,当年寸金赌场那桩惨案。”老者的声音比昨日更沉,刻意营造肃穆气愤,“今日,咱们接着说后续。”
大堂里安静下来。
“那事后,辛夷楼带人清扫了邪神教余孽。”高老头缓缓道,“又有两位妖尊大人鼎力相助,寸金赌场从此沉寂下去,再未现世。”
“据说,后来尊者在赌场的旧址上立了碑,专门纪念那些被残忍杀害的亡灵。”
有人低声叹息。
“还有传闻说,那些被杀戮的狐族灵魂,被永生永世囚禁在此,日日在炼狱中煎熬,渴望有人能超度他们。”
台下鸦雀无声。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又说,如果有人愿意去旧址放一盏祈魂灯,也许他们能得到一瞬间的救赎。”高老头说完这句,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大堂里寂静了片刻,才陆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众人都觉得这样的结局太过残酷,忍不住为那些亡灵默哀。
“走吧。”听到这里,迟穗说,“接下来交给十一。”
她走到窗边,朝楼下十一藏身的位置做了个极隐蔽的手势,她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高老头打破三日一来的惯例,太奇怪了。”迟穗转身对宿泱说,“接头的人肯定会察觉异常,不传点消息出去,恐怕打消不了他们的疑虑。”
宿泱把她传出的手势看在眼里,不太明白,“你让她把消息换成辛夷楼少楼主已到妖境?”
“对,我猜原本要传出去的消息应该再添上一句,就在昨日客栈的客人中。是我太心急了,以为马上那家伙迟早变成剑下亡魂,都没遮掩几分。”
这是攻心计。
“但如果去掉后半截……”迟穗笑了笑,“我若真的到了妖境,不可能被高老头这种人发现,也不会无能到眼睁睁看他把消息传出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定会往我未曾遮掩身份,为了其他事情而来这个方向猜测。”
“但这样会打草惊蛇。”宿泱说,“若是谨慎的人,会立刻停止活动。”
“你说得对。”少女点头,“也许他们做的事情,并不值得冒着被我发现的风险继续做。”
她走到窗边,再次掀开帘子,目光落在楼下某处:“但我已经知道,谁是他的接头人了。”
宿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大堂角落里,红尘酒楼的老板正低头擦拭酒杯,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个寻常的生意人,平日里无事来听听高老头说书。
“这条蛇跑得再快,我们也能抓住。”
宿泱沉默片刻:“你是怎么发现的?”
“不过是些窥探人心的小把戏,是他演戏太不自然了。”
她看向宿泱:“我们先去给死去的亡灵,点一盏祈魂灯吧。”
两人悄然离开客栈。
赌场的旧址在镇子西头,靠近河滩的一片荒地上。
夜色已深,月光惨白地照着地面,碑前已经放着几盏灯。
祈魂灯很特殊,竹骨纸罩,里头一点幽蓝的火焰静静燃烧,这灯会燃烧三日,三日后自动焚毁,不留痕迹。
看来这几天,已经有人被高老头说动了。
宿泱很快买了两盏新的祈魂灯回来。两人将灯点燃放在碑前,闭目祷告。
夜风吹过河滩,荒草簌簌作响。
并没有传闻中怨鬼的叹息,这里安静得近乎荒凉。
“看来关键点不在这里?”宿泱睁开眼。
“也不一定。”迟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除了我们这样要查东西的人,还有什么人最可能来到这里?”
宿泱略一思索:“狐族?”
来悼念死去的同族。
“是了。”迟穗点头,“也许触发点是狐族也说不定。”
她望了望天色:“看来今天没太大收获。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与此同时,邪神教人收到了消息:辛夷楼少楼主已至妖境。
恐慌像野火一样在他们中间蔓延,愤恨、恐惧、还有一丝侥幸。
但这丝侥幸也在亲眼看到鬼面人现身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们在青溪镇待了这么多年,眼线遍布,没想到真的撞上了这位煞星。
为首的几人低声商议片刻,做出了决定。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迟穗一个人坐在床边,解开发带,长发披散下来,却没有拿下脸上的鬼面。
夜深了。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一身夜行衣,手里提着一柄窄剑。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黑衣人贴着墙根,一步步挪到窗外,他侧耳听了听,屋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于是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床帐垂着,里面隐约有个人形。
黑衣人握紧剑柄,一步步靠近。
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手心里全是汗,这可是辛夷楼少楼主,若能得手……
神明一定会眷顾他,实现他的愿望!
他终于走到了床边。
月光透过纱帐,映出床上躺着的人,被子隆起,看起来睡得正沉。
黑衣人不再犹豫,提起剑,对准被中人心脏的位置,狠狠刺下!
剑尖刺入被褥的瞬间,他忽然觉得不对。
但是……
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他的视线忽然旋转,看到了身后的景象。
那张传闻中的鬼面,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站在一旁的黑衣少年伸手擦掉她脖颈上溅到的血。
咦……
黑衣人最后想,他怎么会看到自己没有头的身体呢?
迟穗甩了甩剑上的血,很是苦恼。
“派这种人出来,”她摘下鬼面,露出一张过分干净的脸,“一看就不像是知道什么东西的人。”
宿泱已经处理完尸体,用化尸水将血迹和尸体都清理干净,“乌合之众?”
“连最低级的邪神教都不如。”迟穗撇嘴,觉得怪怪的。
明明是大规模的邪神教,为何会派这种人过来刺杀。
明明她已经放出鱼饵,钓上来的却是条不伦不类的鱼。
第58章 百舞会 漫天的月魄流萤
想要的信息没得到, 温迎倒是传讯来了,“少楼主, 我们这边很顺利,几个据点都已经清理干净,比预想中容易得多这里的邪神教,都挺弱。”
他轻轻松松地做完手中事,还不忘逗逗少女,“你跟宿泱那边如何?可别只顾着谈情说爱, 忘了正事。”
迟穗闻言,一把按住令牌,仿佛这样就能捂住温迎的嘴, 嚷嚷道:“谁谈情说爱了?!这家伙是不是想跟我打架?!”
宿泱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刚取回的情报卷宗。他见迟穗这副模样, 便知道是谁传来的讯息。
他没理会少女张牙舞爪要和远在别处的星主隔空吵架的架势, 径直走到桌边, 将卷宗展开。
“红尘酒楼的情报。”他说。
迟穗立刻收了声, 凑过去看。
卷宗上详细记录了红尘酒楼近一年的活动。
这家酒楼每隔几月便会举办一次“百舞会”,任何人, 不论种族、性别、身份, 都可以上台献舞,当场表现最佳者, 能获得一笔不菲的赏钱。
“单看每次的‘最佳’, 看不出什么名堂。”宿泱修长的手指在记录上划过, “但若是把所有上过台的人都看一遍……”
迟穗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那些名字旁, 都用朱砂小字标注了后续的追查结果,所有曾上台献舞的狐族,不是已经确认死亡, 就是下落不明,被归为“失踪”。
因为上台的人数实在太多,每月都有数十上百人,所以一直没有人将那些狐族的失踪与这舞会联系起来。
况且,那些确认死亡的,死因也并非遭遇袭击,有的是病故,有的是意外,看起来都很正常。
“下一次舞会,”迟穗抬起头,看向宿泱,“就是明日?”
“是。”
“倒是赶上好时节了。”
“但他们已经知道辛夷楼有人来了。”宿泱说,“不一定会再出手,况且,我们这里也没有狐族。”
迟穗点头赞同:“你说得对,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回想起昨夜那个笨拙的刺客:“哪怕我昨日故意戴着鬼面在街上走了一圈,也不过是为了坐实我对这里的邪神教并无防备,不是为了查他们而来,而不是要引他们来刺杀。”
“若是平常的邪神教,不会这么蠢,他们应该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才对,不然,岂不是白白暴露自己?”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这些人似乎和平常的邪神教不同。”
简直不像是邪神教。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迟穗忽然站起身,从随身的储物戒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淡粉色的丹药。
宿泱看着她:“你要去跳舞?”
“可别和我说你不赞同。”她挑眉。
“……我没有这么想,但我没记错的话,这丹药有副作用。”
这是朝盈研制的“幻形丹”,还在试验阶段,吃下后十个时辰内,服用者会幻化成想要的种族模样,但在这期间,无法动用丝毫灵力。
“所以你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啊。”迟穗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现在吃,时间刚好。”
她不再犹豫,将丹药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药效很快显露出来。
迟穗感到头顶有些发痒。
她伸手摸了摸,触到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耳朵在她掌心轻轻动了动,很是稀奇。
她转过身,从桌上的镜子里看见自己发间立着一对雪白的狐耳,耳尖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身后也有些异样。
她扭头看去,两条蓬松的白色尾巴正不安分地左右摇晃,少女尝试着控制它们,想让它们停下来,尾巴却不太听话,只勉强减缓了晃动的幅度。
“……宿泱,”迟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不自在,“请不要摸我的尾巴。”
少年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抱歉。”他说。
宿泱嘴上道着歉,却仍然没有放开,修长的手指陷入绒毛里。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日紧紧缠住迟穗的龙尾。
“我只是很好奇,”宿泱的声音近在耳边,“这样摸尾巴,你有感觉吗?”
那日之后,迟穗并没有对两人的关系做出任何明确的表示。
她照常与他相处,说笑,并肩作战,却不给他一个……名分。
虽说这样也算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他不想让她为难,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但迟穗爽快得顺着梯子下了,半口不提二人的关系,终归让人难受。
宿泱垂下眼眸,决定报复她。小龙生出一丝坏心眼,手指收紧,轻轻捏了捏尾巴根部。
迟穗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唔”了一声,试图伸手把自己的尾巴从宿泱手里抽出来,可宿泱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指尖抚上她毛茸茸的狐耳。
耳朵轻轻一抖。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耳朵被抚摸时带来的战栗顺着脊背往下窜,她脸涨得微红,连脖颈都染上粉色。
宿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她“冷处理”而生的闷气散了大半,报复的小心思达成,正准备放开手,低声下气哄她,免得她真生气了。
迟穗却往前一倾,径直撞进他怀里。
毛茸茸的狐耳擦过他的下颌,柔软的绒毛在他喉结处扫来扫去,那两条不安分的尾巴也顺势一弯,尾尖钻进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心里。
“很舒服。”少女眨眨眼,“你再摸摸。”
“……”
这场闹剧以宿副官落荒而逃收尾。
成功反击的新晋小狐狸坐到镜子前,打量着镜中那张脸,心情颇好地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尾巴在身后愉悦地摆动。
嗯,真是一
只可爱的小狐狸。
《万山录》里曾记载过一支剑舞,据说舞蹈的最后会有天降神花,迟穗觉得很是神奇,还特地学过一段时间,然后骂骂咧咧说都是骗人的,不过现在倒也能用上。
红尘酒楼一楼中央搭起了宽敞的舞台,四周围满了看客。
不论男女,不论种族,只要愿意,都可上台献舞。
乐师坐在舞台一侧,琴箫鼓瑟,奏出欢快的旋律。
有人正在台上跳着舞,身姿曼妙,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迟穗独自坐在二楼靠栏杆的位置,慢悠悠喝着小酒,宿泱隐在暗处,没有露面。
乐声渐低,一曲终了,台上暂时空了下来,无人接着上场。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人们在讨论方才哪只舞最好看,谁能拔得头筹。
酒楼老板坐在一楼最前方的主位上,面前摊开着记录舞者名字和种族的册子。他环顾四周,见无人再上,便站起身,准备宣布本次百舞会结束。
一道红影从二楼翩然跃下。
衣袂翻飞,如红莲绽落,少女轻盈地落在舞台中央,那张脸在灯火映照下漂亮得惹眼。
“借鼓一用。”她说。
老板愣了愣,然后坐回座位,抬手示意。几个跑堂的立刻从侧廊抬来一面大鼓,鼓面蒙着上好的皮革,鼓身绘着繁复的花纹。
大鼓被平放在舞台中央,迟穗足尖一点,身形轻盈跃上鼓面。
“咚。”
鼓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身素白,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在她拔剑的同一瞬,两侧乐师心领神会,琴箫声起。
少女足尖在鼓面上轻点,每一步都踏在节奏的节点上。
“咚、咚、咚——”
鼓声渐急,与乐声交织,她手中长剑划破空气,带起凛冽的风。
红衣翻飞,剑光如雪,迟穗在鼓面上旋转、腾挪,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沙场般的杀伐之气,剑尖所指,寒光四溢,衣袖翻卷,如红云掠空。
可偏偏又美得惊心动魄。
刚烈与柔韧并存,杀意与优雅交织。
少女的目光平静,可手中的剑却快得只剩残影,鼓声越来越急,动作也愈发凌厉。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台上那道身影,生怕错过她往自己这边看过来的那一眼。
忽然,鼓声一顿。
迟穗的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
方才还气势如虹的剑舞,在鼓声转缓的瞬间,悄然变了气质,杀气敛去,锋芒内收。
她手腕翻转,长剑在掌心挽出柔和的剑花,脚步轻盈,如踏云端,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扬袖,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柔美。
便是这支舞的结尾。
红裙绽开,如盛放的莲,长剑在她身侧划出圆融的弧光,与缓下来的鼓声相和。
所有人都沉浸在舞里。
就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从酒楼高高的穹顶,洋洋洒洒飘落下来。
是花瓣。
散发着点点荧光的花瓣在灯火中飘荡,落在她发间,拂过她剑尖,沾上她衣襟。
台下有人惊呼:“这、这支舞是《万山录》里记载过的‘鼓上惊鸿’?!”
“那花瓣……难道是月魄流萤?”
“怎么可能,月魄流萤百年难遇……”
迟穗在漫天花瓣中抬起头。
她的动作没有停,仍在旋转,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望去——
宿泱站在那里。
他隔着纷飞的花瓣,静静看着她。
灯火明灭,花瓣如雨,他的身影在光与影的交错间显得有些朦胧,可迟穗清清楚楚看到了他怀里那朵月魄流萤。
她做来送给他的“月魄流萤”,不过是仿品而已,材料虽珍贵,却远不及真品万分之一难得。
可现在,这漫天飘落的花瓣雨……
迟穗想,宿泱又照着她那朵花做了多少朵呢。
舞终。
鼓声止,剑光收。
台下寂静了足足三息,掌声与喝彩才如潮水般轰然响起。
酒楼老板早已站起身,他眼中满是惊艳,拿起名册,目光落在“种族”一栏上,笔尖顿了顿。
狐族。
作者有话说:嗯,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狐狸
第59章 祈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老板宣布迟穗拔得头筹。
掌声还未完全平息, 他便走上台,满面笑容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迟穗手中, 又取出一枚刻着“红尘”二字的令牌。
“凭此令牌,姑娘本月可在本店随意消费,分文不取。”
迟穗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双手接过,乖巧地道谢:“多谢老板。”
上面有追踪法阵。
她面上笑容不变,仿佛什么也没发现, 将令牌和钱袋一同收好,又向台下盈盈一礼,这才转身下去。
人群渐渐散去, 迟穗独自离开红尘酒楼,故意挑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回去。
夜色已深, 这条路上没有行人, 只有两旁屋檐下挂着几盏昏暗的灵灯, 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光影。
少女走得漫不经心, 随意把玩着手上的令牌。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哪怕此刻迟穗灵力全无,这点三脚猫功夫, 依然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心中冷笑, 面上却露出几分倦意,抬手掩口, 打了个哈欠。
脑后传来风声, 有人从背后靠近, 手刀凌厉地劈向她的后颈。
少女惊觉回头, 脸上浮现惊恐,她侧身试图躲避,下意识抬起手一挡。
手刀砍在她手臂上, 迟穗顺势踉跄一步,心中却是一愣。
……这么弱?
到底谁才是没有灵力的那个?
单凭肉身力量,方才那一下格挡竟然将对方震退,两个人眼中都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她一边暗恼这人怎么弱成这样,一边连忙调整表情,露出“力有不逮”的痛苦神色,那人乘胜追击,立刻上前击晕她。
迟穗“哎呀”一声,晕了过去。
对方摸了摸鼻子,确定她是真晕了,才扛起她。
迟穗任由自己瘫软在那人肩上,闭着眼,全身放松,把呼吸都调整得均匀绵长。
邪神教脚步匆匆地转入更暗的巷子。
迟穗能感觉到他在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停下来。
她被放下来,后背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有些疼。
“先放这儿,等人齐了再说。”一个沙哑的男声低声道。
“今晚不是……”另一个声音犹豫道。
“急什么?这狐族小丫头自己撞上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上次的还没用完呢。”沙哑声音不耐烦地打断。
脚步声远去,剩下的那个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也匆匆离开。
又等了片刻,确认周围再没有其他呼吸声,迟穗才缓缓睁开眼睛。
光线微弱,勉强能看清这是一个空旷的石室,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味。
她这样想,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她,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早已没有了神采。
这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的衣服黏在一起,很是凄惨。
迟穗呼吸一滞。
她撑着地坐起来,双手被反捆在身后,这锁链不过是低级的封灵石,对寻常修士有禁锢之效,一般来说需要一定灵力才能挣断。
迟穗沉默着,眼睛盯着眼前的尸体,手腕用力,肌肉绷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锁链就被她用蛮力挣断。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俯身仔细查看那少年。
尸体简直惨不忍睹,手臂、小腿、肩胛……许多地方都有不规则的缺口,皮肉翻卷,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利刃切割,倒像是被什么生生撕咬下来的。
那张脸虽然沾了污迹,但眉眼轮廓依稀还能看清。
迟穗认得他,是一个在红尘酒楼跳过舞后便失踪的狐族少年,他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
他死了,妹妹又在哪里?
这是一间空荡荡的石室,除了她和这具少年的尸体,别无他物。
失去灵力,她感知不到宿泱的具体位置。但两人早有约定,宿泱会在暗处跟随,除非她给出信号,或遇到真正无法应对的危险,否则不会轻易现身。
迟穗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凝神细听。
门外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似乎是在地底?
少女谨慎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甬
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灵灯,只是年代久远,灵力稀薄,灯光昏暗得像风中的残烛,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甬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向何处,左右两侧各有几扇同样厚重的木门,都紧闭着。
没有人。
迟穗侧身闪出门外,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她沿着甬道,朝着前方隐约传来嘈杂声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
脚下的地面铺着平整的灵石板,虽然蒙了厚厚的灰尘,仍能看出昔日的考究。
两侧的墙壁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这里虽然破败昏暗,却隐隐透出一股昔日的奢华之气。
建筑材料都是最好的,工艺也是顶级的。
寸金赌坊。
迟穗的目光扫过墙壁,那些暗褐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大片污渍,在昏暗灯光下像一幅幅扭曲的抽象画。
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洒过血,才让这些痕迹经年累月,渗透进了灵石的纹理里。
她一路摸索过去,走到甬道尽头,低声的呢喃从眼前的门里挤出来。
赌场里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好奇怪……
这种奇怪的感觉,从高老头被抓住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比以往遭遇的邪神教都要弱的刺杀者,并不算谨慎的布局,还有眼前这扇门后……
为了印证内心的想法,迟穗没再顾忌其他,推开门。
这是什么地方?
几十个人挤在这里,每个人都穿着样式统一的纯白长袍,低着头,面对着同一个方向虔诚祷告。
“神啊,请让我女儿的病好起来吧……”
“神明大人,赐予我力量吧,我要报仇……”
“求求您,让我再见他一面。”
“财富,我要财富!”
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汇聚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他们那么虔诚,那么专注,以至于迟穗推门进来这样大的动静,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
所有人的最前方,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绑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很瘦小,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衣,手腕和脚踝都被缚灵绳死死捆住,勒进了皮肉里。
她满脸是泪,疯狂挣扎着,绳子深深嵌入皮肉,磨出血痕,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她是这里唯一对迟穗的到来有反应的人。
看到迟穗出现在门口,女孩挣扎得更厉害了,她朝着迟穗的方向,脖颈上青筋暴起,嘴巴张合,无声地尖叫着。
她在说什么,是“救救我”吗?
少女眯起眼,仔细分辨才看懂她在说什么。
她在不停地说:“快跑。”
“快跑!”
迟穗僵在门口。
眼前的一切太过荒谬。
这些人……疯了吗?
就在这时,最前排的人停止了祷告,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痴迷的虔诚,将台上还在挣扎的女孩抱了起来。
然后,他转身,将女孩递给身后第二排的人,第二排的人同样虔诚地接过,再转身递给第三排。
女孩像一件物品,在沉默而有序的白袍人群中被传递。
她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泪水糊了满脸,徒劳的挣扎在几十双手的传递中显得微不足道。
人群传递到中间时,一个白袍人接过女孩,他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祭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张开嘴,朝着女孩的肩膀就要咬下去——
他神情疯狂而虔诚,仿佛在享用圣餐。
但这人咬了个空,反倒把自己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茫然地低头,怀里空空如也。
所有人终于如梦初醒,动作整齐划一地转向门口。
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那个差点被咬到的女孩。
女孩颤抖着,泪水不停地流,嘴巴张张合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破碎气音。
她被毒哑了。
迟穗低头看她,轻声说:“抱歉,来晚了。”
她认得这张脸,情报上有兄妹俩的画像。哥哥叫之恒,妹妹叫之升。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很好的名字。
迟穗转身,看向那一张张望向她的脸,人们扭曲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到恐怖。
少楼主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宿泱。”
黑衣少年应声出现在她身侧,挡在她和那群白袍人之间。
接下来这些人,就交给他了。
迟穗抱着之升,暂时离开这里,女孩的情绪难以平静,即使已经脱离危险,也止不住地颤抖着。
但哪怕再残忍,家属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也要有和亲人道别的机会。
“你哥哥……已经不在了,尸体不太好看,你想去看他最后一面吗?”
之升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睛愣愣看着她,然后重重点头。
迟穗带着她走回那间石室,之恒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
女孩痛哭着扑过去,跪倒在哥哥身边,伸出手想去碰触那张熟悉的脸,却又在快要碰到时僵住。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像样的哭声,只能用尽全力,将哥哥冰凉的头颅紧紧抱进怀里,脸颊贴着那早已失去温度的皮肤。
相依为命的家人,保护她拼上性命的哥哥,她连为他哀鸣的能力都没有啊。
迟穗沉默地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将门虚掩上,留给他们最后独处的时间。
她走回那间祈祷的厅堂时,宿泱站在中央,脚下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白袍人,都被捆得结实实实。
里面倒是有不少熟人。
路过的摊贩,早上还打过招呼的居民……
红尘酒楼的老板也在其中,他被捆得尤其紧,脸上那副和善掌柜的面具早已撕得粉碎,只剩下阴狠和慌乱。
“难怪都这么弱,都是附近的居民。”
邪神教要都是这个水平,早被他们弄死了。
宿泱点头:“但他们身上,确实有邪神教的气息。”
“让我不明白的是,”迟穗看向石台,“他们刚才,为什么要咬之升?她哥哥也是被这样……”
生啖其肉。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胃里又是一阵翻涌。那该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邪神教通过杀戮来获取力量,这我知道。”迟穗眉头紧锁,“可是吃人……为什么?这样做能得到什么?”
宿泱摇头:“我也不知道,楼中卷宗,从未记载过这般行径。”
邪神教虽邪恶疯狂,但他们的仪式往往带有明确的目的性和象征意义,为了获得力量。
将所有人都控制住后,两人才有精力仔细打量这间赌场。
第60章 壁画 创世之神
宿泱尝试向外界传讯, 却发现灵力石沉大海。
“消息传不出去。”
迟穗并不意外。
她拂开墙上厚厚的灰尘,露出下面雕刻的花纹, 又嫌弃地伸手让宿泱用除尘诀。
“你看。”等手上干干净净,她才一扬下巴。
墙上的花纹并非装饰,它们彼此勾连,笔触古拙,顺着墙壁蔓延,又延伸向天花板和地板。
若将视野放宽, 把所有可见的花纹在脑海中连成一片……
“是个法阵。”迟穗说。
她和宿泱都是剑修,迟穗虽也兼修符阵,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古怪的阵法结构。
“我怀疑, 就是这个法阵,才让消息传不出去, 让赌场毁不掉, 也让它的位置能够在地下不断变化。”
如此精妙而古老的阵法, 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要说这世上谁最可能知晓其中奥秘, 恐怕只有辛夷楼里那位常年与古籍阵法打交道、拥有一双
“天眼”的楼主闻人归了。
回去再问她吧。
迟穗这么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祈祷室里的墙壁吸引。
墙上除了法阵纹路, 还绘着一幅幅色彩暗淡的壁画。
宿泱也仰头仔细看去, 看着看着,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脸色也变得凝重。
“这壁画记载的是……邪神?”
两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吸引, 壁画经过太多年, 有些地方都已经模糊不清, 但能大体看懂上面记载的东西。
“荒谬。”迟穗看懂后叹息一声。
上面画着邪神的事迹,据说祂是无数人意志与怨念的化身,只要虔诚地向祂献祭狐族, 就可以实现愿望,无论什么。
只要食其肉,饮其血,虔诚地祷告,邪神就会满足一切。
所以这些人才……
这些人甚至算不上邪神教,但做的事情却比邪神教还愚昧残忍。
“叫淮来审问吧,我实在不想和这种东西打交道。”迟穗看看晕倒在地的人,嫌恶地移开视线,“专业事交给专人干。”
他们确实是通过那天去过的墓碑处来到这里的,传送条件大概就是狐族。
“我们先出去传消息吧。”她做出决定。
宿泱说好,却没有动。
他仍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幅邪神壁画,眼睛也不眨。
迟穗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转身问:“怎么了?”
宿泱像是没听见,他的视线钉在壁画上,神色竟有些恍惚。
“宿泱?”迟穗走回他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宿泱猛地一震,回神垂下眼,手指按了按额角:“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
“什么感觉?”
“很想要……”他顿了顿,“用灵力做点什么。”
迟穗心里一紧,仔细看他脸色:“我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现在没有灵力吗?”
“不,我也没有这样的感觉。”空旷安静的室内突然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
迟穗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十一不知何时已站在她左侧,同样仰头看着壁画。
“十一,你什么时候来的?”
“红尘酒楼时,属下就在了。”十一也转头看她,“少楼主跳舞时,属下一直在。”
迟穗沉默一瞬:“来得真是时候。”
瞧瞧这特质,天生是干暗杀的料。
她和十一说话去了,一时没有注意宿泱抬手的手,直到忽然感受到熟悉又精纯灵力从身旁涌现。
“宿泱!谨慎一点!”她惊呼。
来不及了。
灵力触及壁画的瞬间,墙上那些暗沉的颜料燃烧起来。
幽蓝色的火焰无声蔓延,所过之处颜料扭曲剥落,陈旧的颜色在焰色中褪去。
不过几个呼吸,火焰熄灭,露出下面的墙壁——
不,不是墙壁。
下面还有一层壁画。
重见天日的壁画,色彩鲜艳得刺目。
朱砂红艳若滴血,石青澄澈如初霁天,金粉线条流转辉光。
上面的笔触流畅生动,细节纤毫毕现,与周围陈旧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崭新得像昨日刚绘成,透着一股神迹般的完美。
“抱歉。”宿泱收回手,脸色不太好看,“不自觉就这样做了。”
但比起这个变故,迟穗更担忧他的状态。
“你当真没事?”
他摇头,反手轻握了握她的手指:“没事,方才像被什么牵引,现在好了。”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十一可不管他有没有事,仰着脑袋就指着新壁画问。
“你该多读几本书的,十一。”听她这么一问,迟穗的注意力重新转回墙壁,松开宿泱,靠近细看。
少女闻言,收回视线,垂着脑袋当做没听见。
壁画由多个连续场景构成,讲述了一个遥远的故事。
迟穗看了很久,目光在画面与文字间移动。石室里很静,只有远处之升压抑的抽泣声隐隐约约传来。
“天地初开,混沌中诞生天道意志,划定善恶,制定公平。天道之后,又诞生了创世神,不受天道所制,创造了众生万物。”
“人间有善有恶,报应分明,天道维持平衡,但是……”
红色的颜料像血泪一般,莫名看得她心头一跳。
“后来,天平倾斜了,祥云福光多落特定族群,无缘者承受荆棘业火,灾厄频生,苦难蔓延。”
“创世神悲悯,降临人间,教会人们反抗,告知众生:天命可违,公道当争。”
“再后来,创世神陨落,失去制衡,天道倾斜愈甚。”
画上又多了新的人物,浑浑噩噩一片,倒是和刚才那幅壁画上的邪神描绘相似。
“人间积累的不甘、怨愤、绝望意志汇聚凝结,最终诞生成为了邪神。”
以生灵为祭,以愿力为桥,虔诚沟通,邪神之力将与日俱增。
终有一日,其威能,可与陨落之创世神和天道比肩。
远处的抽泣声不知何时停了,也许之升哭累了,也许她终于明白,眼泪唤不回任何东西。
迟穗缓缓转身,看向宿泱和十一。
头有些疼,这壁画太过奇怪,不禁让宿泱身不由己,她自己竟然也……
莫名有种预感,今晚会做梦。
“也就是说,”迟穗晃晃脑袋,尽量理清思绪,“邪神,和信奉祂的邪神教,最初竟是为了反抗不公的天命而诞生?”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谬,世仇的根源,或许始于一场走偏的反抗,何其讽刺。
寸金赌坊被辛夷楼控制,那些白袍人被一一押走,送往辛夷楼地底的牢房。
之升被带回楼中,交给朝盈殿弟子暂时照料,迟穗则与谢决明、云悟、祁寂一同返回沧澜宫。
祁寂像是被冷落了很久,一肚子话没地方说,好不容易看到同窗,自然是有苦说苦,有乐作乐。
“阿岁!”少年凑到迟穗身边,手里比划着,“那个温迎星主,看着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实际上可心机了,似乎还隐隐针对我。”
他掰着手指开始数落:“清理外围据点,行,我认了,好歹是动手的活儿,可他转头就丢给我一堆陈年破烂账本让我核对!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都花了!”
“我这样的天才,是这样用的吗?”
谢决明远远就听见他抱怨,见阿岁没有疲惫或是不耐烦的神情,便也一笑由他去了。
迟穗乖乖巧巧笑着应和,还善解人意地给他递水,“辛苦你了,温迎星主想必是要多磨炼你吧。”
“我这边倒是还好,跟着副官大人学到不少东西。”
她笑得眉眼弯弯,无懈可击,祁寂一看她笑得这般温柔和煦,又是一阵诉苦,越说她就越附和,听得祁寂真是觉得找到了知己,假装抹了把泪就想扑上来,被云悟师姐一把提走。
迟穗笑着看人打闹,心里却沉甸甸的,压着块巨石,一丝一毫轻松的情绪也挤不出来,即便如此,也不能在疑似对手的人眼里暴露出分毫异常。
她只盼着快点,再快点回到沧澜宫,然后悄悄传送回楼中。
等终于回到山门,谢决明拍了拍祁寂的肩膀:“行了,别抱怨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早课别迟到。”
云悟也笑着对迟穗道:“阿岁也累了,早些歇息。”
四人各自散去。
迟穗一回到自己在孤剑峰的小院,立刻反手关上门,下一刻便传送到辛夷楼。
宿泱已经在等她了。
两人并肩往闻人归所在的主殿走去,长廊两侧栽着四季常青的灵植,晚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
“审问有结果了。”宿副官边走边说,“最初是一个狐族少年偶然闯入赌场,看到第一层壁画,就将内容告诉了其他几个人,结果他们真的尝试了。”
“尝试的结果呢?”迟穗问。
“他们声称愿望实现了,想要钱财的,第二天就在家门口捡到了钱袋;想治病的人,觉得身体轻快了些,想报复仇家的,没过几日就听说仇家意外摔伤了腿。”
迟穗皱眉:“去查证了?”
“查了。”宿泱道,“楼中弟子仔细核实过,都是假的。”
“都是臆想?”
“不,”他否认,“楼主开了天眼,那些人是陷了幻术之中,他们以为得到的东西都是假的。”
幻术?
狐族的天生天赋,便是幻术。
“可是那个最初发现赌场的狐族少年,”她提出疑问,“修为平平,绝无可能施展出能同时迷惑数十人、持续数月之久的幻术,更别提让这些人产生如此真实而一致的幻觉。”
“的确。”宿泱点头,“所以,施术者另有其人。”
两人站在廊下说话,不远处就是后山小路,远处暮色中连绵山峦轮廓朦胧。
“温迎在后山?”迟穗的灵力已经恢复,神识一扫便知晓。
“妖尊来访。”
每隔百年,妖尊都会为了色盲之症来寻朝盈医治,算来也到时候了。
迟穗挑眉,“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他们俩关系这般好?”
“大概是性格相仿。”
“恐怕是臭味相投吧。”她轻轻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我写写写,伏笔我埋埋埋。
这几天有点忙,更新可能会到凌晨,但是非不可抗因素都会更,只要不挂请假条就是赶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