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沧澜宫 真相
淮一步步走近, 他停在慕容黎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位被迟穗几句话说的失魂落魄的家主。
“你刚才说谁找死?”
慕容黎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脊背挺直,仍然维持着家主的威严:“辛夷楼这是要与我慕容家开战吗?”
他有万年的修为,而淮不过千岁,哪怕是与这位年轻的破军星主硬碰硬,或许也有一战之力。
“开战?”淮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也配?”
他伸手一把掐住慕容黎的脖颈, 将人提离地面。
慕容璃本能反抗,灵力刚要爆发,淮另一只手已按在他丹田处。
“劝你别动。”他淡淡道, “我手法不太好,万一把你修为废了, 你这一万年可就白活了。”
慕容家主浑身僵硬。
有些人, 碰上耀眼的人只敢在阴沟里暗暗嫉妒, 碰上不跟上下的对手也首先选择避而不战。
这种人叫做懦夫。
“慕容遥生前最后几年, 去了哪里?”
“……”
无论如何他也不肯开口。
就在这时,温迎摇着折扇走进来, 他先是环顾四周, 略带嫌弃嫌弃地打量了室内布局,走到慕容黎面前。
幸好还没动手, 毕竟他们可不能真的和慕容家翻脸。
只要没打人, 就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平和。
他示意淮松手。淮冷哼一声, 将人扔回地上。
温迎蹲下身, 和地上的人平视。总是含笑的眼睛清明如镜,一眼就看透人心所有的隐秘。
对上视线的那一秒,慕容黎就知道了眼前人的身份。
传闻里一眼看透人心的毕宿星主, 温迎。
“我认为慕容遥的死也有你的参与。”
“…你在说什么?!”
温迎歪了歪头,害怕老头的口水喷到自己脸上,不得不打开折扇挡在身前。
“慕容遥去找改变天命的方法,你没有阻拦,甚至隐隐支持她,因此获得了她的信任。”
“和闻人枝不一样的是,你们都在这个家族里,是真真正正的盟友,不必在意是否拖累彼此。她把你当做在这个家族里可以相信的战友,所以慕容遥去了哪些地方,你一定会知道。”
慕容黎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我认为你害死了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而这份怀疑不需要理由。”
“不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早就过去一千年,为何这段往事却还在时刻折磨着他。
“也许你不知道,但慕容家下一个有天赋的女孩已经诞生了。”
下一个慕容遥,诞生了?!
“你在说什么,这不可能!慕容遥只有一个,天命仍然在我身,她已经死了,不可能还有下一个!”听到这话,本来还呆呆愣愣的慕容黎突然疯狂起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心中被恐慌笼罩住。
不能再有这样的人出现了。
他心神大乱,想冲出去,但一把长剑横在身前,拦住去路。
淮的这把剑名叫“乱杀”,相当草率但很有他的风格。
“做个交易吧。如果你把全部事情告知我们,少楼主会把那个少女带到辛夷楼,不会威胁你的地位。反之……”
“破天命者,我们辛夷楼也可以当。”
实力不济,智力不详,但慕容黎相当会权衡利弊。
在威胁面前放弃一些东西是很轻易的事情。
“沧澜宫。”
门外刚拉着十一赶到的迟穗停住脚步。宿泱和凌今越也到了,四人站在门口,静静听着。
“遥为了打破天命,去了苍澜宫。慕容家女子天赋日渐衰微,不是偶然,是诅咒。要打破诅咒,需要找到上古时期留下的天命石。”
迟穗已经走到温迎旁边,“那东西在沧澜宫?”
“我不知道。”慕容黎认命地闭上眼,“她去了三年,第一年还有消息传回,第二年杳无音信,第三年,魂灯就灭了。”
院子里一片沉默。
落叶被风吹起,掠过窗边,飘向远方。
“你这个混蛋,竟然什么帮助也不提供,任由她深陷危。”迟穗十分鄙夷。
“所以慕容遥并不是回了家族才出意外?”宿泱问。
“那只是对外的说辞,她没有回来,死在了外面。”
没什么好说的了,得到关键信息,几人打道回府,留下温迎和普通弟子善后。
“温迎,辛苦你跑着一趟了。”
“你也会心疼人了?”温迎点头,折扇一挥,院中那些被打翻的家具自动归位,碎木化作粉末消失,“走吧走吧,我总归是个劳碌命。”
迟穗带着十一走在最后,摆摆手,“十一
我带走了。”
慕容黎睁开眼睛,那个昨日才被他施舍目光的侍女挺直了脊背,目光紧紧追随着迟穗。
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个慕容遥,又有多少个闻人枝?
“没有人可以反抗天命。”他忽然道,“你们都会遭报应。”
几人理都不理他。
天命?
他们辛夷楼就是这样,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会回头的破天命者啊。
脚步声渐行渐远。
慕容黎瘫坐在地,看着大开的院门,外面阳光温暖,光却照不进他心里。
众人撤退得干净利落。
温迎留在慕容家善后,以他八面玲珑的手腕,不过半日就将这场风波粉饰。慕容璋虽然气得牙痒,却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慕容家终究是仙境世家之首,明面上的关系还是要维持的。
“好了,你现在自由了。”回到辛夷境,迟穗对十一说。
困了飞鸟十八年的地方,已经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我……”十一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担心。”宿泱安慰她,“辛夷楼不问出身,只看能力,可以先从外围弟子做起。”
凌今越凑过来,笑嘻嘻补充:“是啊,我们这儿强多了。”
淮瞥了他一眼,一路上这小子嘴巴就没停过,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不过并不讨厌。
一行人御剑而行,很快回到辛夷楼。凌今越和淮直接回了破军殿,宿泱带着十一去外围弟子登记处,顺便整理这次任务的情报。
迟穗则一路往主楼走,路上还偶遇宋以宁,笑着聊了几句,又在分开的下一秒表情一变,阴沉沉地直奔书房。
“我回来了!”
洛玄之守在门外,见到迟穗,眼睛一亮,“你回来了啊,任务怎么样……”
话还没说完,迟穗抬脚就踹在门上。
“砰!”
门纹丝不动,反倒是迟穗自己脚下一麻,这才想起主楼的门都有阵法加固,和慕容家的不同,根本踹不开。她强忍着没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面上维持着风轻云淡。
洛玄之:?
洛副官与她面面相觑,很是不解:“你在做什么?”
“有事情和楼主汇报。”迟穗道,“让我进去。”
话音刚落,门自己开了。显然闻人归神识一直留意着动静。
洛玄之还在疑惑她莫名其妙的举动,迟穗已经深吸一口气,气势汹汹地走进去。
洛玄之好奇地探头一看——
闻人归手上握着笔,面前堆着小山般的玉简,她抬头刚想开口问候几句,却见少女一把拔出剑,对着面前的桌子狠狠劈下。
桌案应声裂成两半,玉简哗啦啦散落一地,情报卷轴滚得到处都是。
洛玄之&闻人归:“!!!”
两人都震惊地看着她,主楼外忙碌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停下手,往后望了一眼。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什么塌了?”
“没事,洛副官和少楼主都在里面呢,能出什么事情。”
弟子们分析一番,察觉里面没再有灵力波动,便安心地继续低头做事了。
迟穗只觉得这一剑劈得神清气爽,她提剑指向闻人归。洛玄之在外面哇哇大叫,但见闻人归没有危险,纯粹是看热闹的心态。
被剑指着的楼主大人也没有丝毫危机感,只是这样的场景实在稀奇,稀奇得她轮椅都转了个方向,震惊问道:“你做什么?”
迟穗也纯粹是发泄,拿着剑乱舞一通,记得沈善渊不停叫嚷:“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们有得打吗?不要用剑到处乱舞啊!”他尖叫,“你是要欺负残疾人吗?”
迟穗非常郁闷,觉得他太吵了,小剑灵一开始像高冷仙尊一样,怎么熟悉之后却是这个性格呢。
闻人归虽然坐轮椅可她又不弱,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真恨自己不能单方面屏蔽他,于是在心里威胁:“闭嘴,等我闹完再找你算账。”
沈善渊一下子熄了火,不蹚浑水了。
迟穗大骂:“闻人归你不是个东西!就凭个直觉打发我去调查任务。闻人枝是你一母同胞的姐姐,她的事情你一点都不告诉我,让我两眼一睁就是查!藏书阁最上面的情报也不让我看!”
洛玄之目瞪口呆,嘴巴都合不上。
闻人归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讪讪摸了摸鼻子,反驳道:“你这不还不是正式少楼主吗?”
此刻,整理好情报前来主楼汇报的两名毕宿殿弟子刚走到门外,恰好听到迟穗在骂人,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下一秒,洛副官打开门,接过情报让人回去,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说:还以为这章能写到文案结果没有(滑跪道歉),但是下一章一定能写到文案剧情!
第42章 入门弟子 我叫阿岁
再一转身, 发现迟穗收剑上手了,正拎着闻人归的领子晃来晃去。他大惊, 立刻上前分开她们:“迟穗,不要欺负残疾人啊!”
闻人归恍惚一瞬,晃晃脑袋冷静下来,对洛玄之说:“你先下去,我和迟穗单独谈谈。”
洛玄之十分担忧迟穗的精神状态,拍拍迟穗的肩膀, 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闻人归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叹了口气, “这种高级情报只有正式成为少楼主才能告诉你,这不很快就是一年之约了嘛, 马上你就转正了, 不要着急。”
她顿了顿, 语气软下来, 这次是我不对,下次肯定和你商量。
迟穗眯着眼看了她几秒, 问:“还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都被她发现了?闻人归沉默。
迟穗直接转身就走, “那我不要当少楼主了。”
这还得了?!
闻人归没想到看起来沉稳聪慧的人也有这么小孩子的一面,到时倒和年龄相符了, 连忙拉住她的手。
“等等, 瞒着你的…有点多, 你想知道哪一件?”
她哪里还看不懂, 迟穗闹这么一出就为了这一刻。
少女这才转回身,达到目的,也不闹了。理了理头发, 恢复平时沉稳的样子,在满地狼藉中找了把椅子将就坐下。
“首先,告诉我剑灵的真实身份?”
闻人归一滞,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察觉了,心想无尘仙尊果然不擅长动脑子。但因为答应过沈善渊不能告知身份,所以并没有全盘托出。
“他确实不是剑灵。”闻人归斟酌着说,“过段时间应该就会消失,具体的……我答应了他不能说。”
迟穗很聪明,心里一算计就知道不论是闻人归还是沈善渊,都问不出真相了。既然楼主知晓这件事情,就说明对自己没有威胁,可以放任不管,何况小剑灵还一直传授心法给她。
“另一件事情。”闻人归继续说,“事关宿泱,我同样答应了他不告诉你。”
她观察着迟穗的表情,又补充道:“但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迟穗摇摇头,“我知道宿泱有事情瞒着我。这个不算,我会听他亲口说。”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就是一再逼问,对那小子就是等他愿意说!”刚刚还相当心虚的沈善渊不乐意了,又开始叫嚷。
迟穗被吵得脑袋痛,两人聊完这件事情,总算谈到了正事。
“我认为闻人枝当年叛逃是因为慕容遥的陨落,而关键点在于慕容遥在沧澜宫做了什么。”
她操控轮椅,从一堆散落的玉简中,精准地抽出玉卷,摊开在膝上:“结合以往的情报,我认为可以这个作为突破点,查清关于邪神教的很多事情。”
迟穗:“所
以?”
“让你一直带着鬼面掩盖面容,就为了这一刻。”
沧澜宫,坐落于四境中心,是天下第一大宗门。那里每百年都会从四境收录弟子,不论种族,只有最优秀的前几名才能入门。
她将玉简递给迟穗,“我要你百岁时,隐姓埋名进入沧澜宫调查这件事。”
“百岁……还有几十年。”少女沉吟,接过玉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宗门的历史、规矩、重要人物。
“正好用这些时间巩固修为,坐稳你的位置。”
迟穗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窗外天色渐暗。迟穗起身离开时,闻人归忽然叫住她。
“迟穗。”
“嗯?”
“你是否愿意成为辛夷楼少楼主,从此以后,为了辛夷楼,为了四境苍生,为了毁灭邪神教,献出自己的一切,包括时间、灵力,还有你的生命?”
满室书卷中,坐在轮椅上的人和握着剑的少女对望。
一年的时间,足够她看清辛夷楼的残酷。
他们奔波在四境,为了同一个理想奉献一切,燃烧灵魂,时时刻刻面临生命危险。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不会在某处留下性命。
英雄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光鲜亮丽。
“……当然,这是我一直做的事情。”
门外,洛玄之还在等着,见她出来,凑近问,“谈完了?”
见迟穗点头,他一挥手,便有两个辅弼殿的弟子把新的桌子搬进来。
这就是效率啊。
她刚走出主楼,猝不及防听见一声钟声响起,回荡在整个辛夷楼。
弟子们纷纷停步,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修为,正在做什么事情,都放下事务,看向北方默哀。
有人牺牲了。
这是辛夷楼留存了几万年的一口丧钟,它的声音可以响彻四境,不过会被辛夷楼的防护法阵拦下,只有楼中可以听见。
每当有弟子在任务中死去,就会敲响丧钟,所有人停下脚步为逝去的同伴默哀。
半晌后,钟声停歇,大家又继续手上的事,忙忙碌碌赶去做下一个任务。
夕阳快要落到地平线上,天空正在慢慢变黑。
宿泱不知何时走到迟穗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树下。
“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飞鸟被什么惊动,从眼前飞过。
“真的要做少楼主吗?”
明明不管是死亡还是离别,这些痛苦的东西她都看见了。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也要做少楼主。”她说。
宿泱发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试探,往后不论迟穗做出什么决定,都永远支持鼓励她,独独……
他不想要失去她。
少楼主出事的风险比起普通弟子要高得多,更别说平日里训练本就艰苦,她往往带着一身伤疲惫入睡。
好几次宿泱来找她,都碰到她精疲力尽地在灵泉中睡着了。
“如果你仍然犹豫,就和我走吧。”
“和你走?去哪里?”
“浪迹天涯。”
迟穗被他逗笑,“这句话我都听了好多次了。”
宿泱也转头看她,“莫非你能对十一说,我就不能对你说。”
“你在吃味什么啊?”少女眉眼弯弯,逗得他不好意思地转头,又凑得更近。
“我是认真的,我们离开这里,去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你不用有任何的顾虑,没人能指责你。”
迟穗发现他还真不是在开玩笑,反问他这话他不是早就对自己说过了吗?那时还说她一定能做到呢。
“你当然能最好,是我…不愿意承担任何失去你的风险。”
太阳彻底沉下山,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前,宿泱听到迟穗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几十年光阴如流水,转瞬即逝。
沧澜宫在四境交汇之处,云海之巅。宫殿群依山而建,白玉为阶,琉璃作瓦,飞檐斗拱间萦绕着万年不散的灵雾。山峰错落有致,门下弟子无一不是天之骄子。
这是天下无数人最向往的学府,在这里,能接触到无数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尊者大人,同门皆是万一挑一的天才。
百年一度的入门比试刚结束,今年共有五人通过层层选拔,从万千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获得入门资格。
宫门外,漫天粉白花瓣如雨飘落。
“我是钟斛,是你们上一届的师兄,今后便由我带领各位,直到大家正式拜入各峰师门。”台上的男子面容温和,目光扫过新弟子,微微一笑。
台下五人神色各异。
站在最前面的是三人小团体:魔将之女裴音,一身红衣,眉目张扬。旁边站着的姑娘是妖族名门冉声,还有一位是仙族顾家的小儿子顾煜,蓝衣白衫,彬彬有礼。
三人皆出身名门,自然而然站到一起去,正低声讨论着刚刚结束的最终试炼。
“那场幻境试炼确实厉害,我差点就迷失在里面了。”小公子看着端正收礼,说话也谦逊有度。
裴音哼了一声,“那是你修为不够,本小姐没看出有什么难度。”
冉声轻笑,目光却飘向身后两人,道:“你确实厉害,但更强的,大有人在呢。”
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后方。
那里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靛蓝劲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羁。他抱臂而立,懒懒散散,对周围一切都漫不经心。
在最初试炼中,这位魔族少年以一敌百,力压众多世家子弟,以无可争议的优势夺得魁首。即便他出身普通,并非名门之后,却天赋卓绝,惹人眼羡。
是可以深交的对象。
而站在他身边的少女……
除了一张过于出众的脸以外,似乎一无是处。
她穿着粉色衣裙,料子普通,款式简单,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就是左耳上的单边耳饰。乌黑长发用发带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正仰头看着满天桃花。
不伦不类的装扮也掩不住那张惊艳的容颜。
但她天赋不高,能入门也是堪堪擦边过线,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喂。”裴音朝她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祁寂毫不在意她的态度,懒洋洋道:“祁寂。”
粉衣少女收回目光,转向几人,笑言:“我叫阿岁。”
“阿岁?”冉声重复一遍。
“这是什么破名字,你该不会拿假名字糊弄我们吧?”裴音皱着眉,脸色不太好看。
作者有话说:扮猪吃老虎是好文学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出自诗经
第43章 师姐 沧澜宫七十二峰
少女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笑容单纯:“我无父无母,从小在外流浪。奶奶收留了我, 说贱名好养活,就起了这么一个名字,让你见笑了。”
她语气真诚,配上那简单质朴的衣着,顿时显得楚楚可怜,惹得祁寂都忍不住侧目。
顾煜和冉声看向裴音的目光都带上了谴责。
刚刚还用下巴对着人的裴大小姐一僵, 良心隐隐作痛,但骄傲的性子让她说不出道歉的话。她别过脸,嘟囔道:“算了算了, 当我没问。”
被误解的少女好脾气地笑着,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灵剑。
正是迟穗。
钟师兄适时开口, 化解尴尬:“我先带你们去住处。沧澜宫没那么多规矩, 只要勤勉上进, 这里就是最好的修行之地。”
他转身, 衣袖一挥。
前方云雾自动散开,露出一条白玉长街。长街蜿蜒向上, 穿过重重殿宇, 直入云霄。两侧古木参天,灵泉潺潺, 仙鹤翩跹而过, 留下清越长鸣。
好大的阵仗, 迟穗咂舌。饶是见惯天材地宝的她也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感到惊叹, 更别提另外几人了。
裴音也止不住的愣神,但余光瞥到其他人惊讶的表情,马上调整自己的神态, 避免露怯。
祁寂不
紧不慢走在最后,看着先他半步的迟穗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
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
到底是人衬花还是花衬人?
沧澜宫七十二峰,分为下三十峰,中二十五峰,和上十七峰。而这二十七座上峰中,又有十座山峰令众多弟子趋之若鹜。
孤剑峰,剑修刀修所聚集之地,许多剑术大能都在此授课,可谓是十步一长老,百步一剑尊。
慕容遥在具体沧澜宫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迟穗猜测她应该是去了孤剑峰,因此,这也是她的第一目标。
璇玑峰,阵法符箓,机关陷阱,就属这里最多。常年被誉为沧澜宫最阴的一座山峰。
百草峰学医寻药,而其他修行之道也有对应的山峰。
这里海纳百川,学风良好,随时可去其他山峰旁听,哪怕想要学习的是偏门法道,也有藏书楼供弟子们前去。
还有最特殊的三座山峰。
是魔、妖、仙族三大尊者所在之地。
尊上有时会留宿沧澜宫,也可能会在百年一次的收徒大典上挑中几个幸运儿。不过几万年来,有幸被收为徒弟的不过凤毛麟角,无一不是天才中的天才。
如今也不过只有澄陵魔尊封不扰、凤凰妖尊归音收了两个弟子。
而身处剑道之巅的无尘仙尊沈善渊,则常年据守小瞒山,连宗门都没来过几次,从未收过徒弟。
辛夷楼因为性质特殊,楼中情报严密,需要严格筛选弟子,并未在此设有一峰。但楼主闻人归与宗主却是忘年交,有时会现身于此。
长阶尽头,一座雅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白墙黛瓦,竹影婆娑,门口挂着牌匾,上书“望天阙”三字。
“这便是你们这三月暂住的地方。三月后通过考核,便可正式拜师,届时是龙是虫,就看各位自己的造化了。”
庭院很大,有又东西南北四苑。每个人单独有房间,迟穗与祁寂在北苑,另外三人一人一苑。
“这三月,你们可在宗门内任意行走。”师兄继续说,“沧澜宫没那么多规矩,任何一座山峰,任何一个讲堂,只要你们感兴趣,都可以进去听讲。藏书楼前六层也对你们开放。”
“若想切磋随时去比武场,不必怯场,大可向师兄师姐讨教,当然,被打趴下了也别哭鼻子。”
安置好新弟子门,师兄施施然离去。剩下五人也不多话,各自进门。
祁寂抱着手臂,慢悠悠踱步到北院门前,推门而入。迟穗跟在他身后,踩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侧竹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祁寂,未来三月多多指教了。”迟穗率先搭话。
少女说话好听,配上她那张漂亮无辜的脸,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行啊。”祁寂爽快应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迟穗眨眨眼,“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
“我从小身体不太好。”她叹了口气,眉眼耷拉下来,“尤其不经吓,若是有人突然敲门,声音大些,我可能会晕过去。”
少年一愣。
“这么夸张?”他看着迟穗。眼前人比他矮了一个头,肤色白皙,身上半点伤痕也无,看着就不擅长打架,确实有几分弱不禁风的味道。
“我这毛病是胎里带的,一直治不好。若是没有要紧事,还望莫要敲门找我。”
免得打扰她处理事务。
该死的闻人归,她都潜入沧澜宫了,还不肯放过她,天天晚上就传送些楼主事务进来。
迟穗摸了摸左耳上的耳饰,流苏垂下来长长一条。
真是的,洛玄之耗费心力做出的传送法器,是这么用的吗?
“行,我记下了。”祁寂答应下来,还嘱咐她感觉不舒服随时唤她。
“谢谢,你真是好人。”
被骗了的好人摆摆手,推门进了房间。
迟穗也回了房间,反手锁上门,解下腰间佩剑,轻轻放在桌上。
剑很普通,是最常见的质实灵剑,剑鞘上连花纹都没有。她手指抚过剑身,“委屈你了,还要再伪装一段时日。”
剑静静躺在桌上,没有任何反应。
那总是督促她修炼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窗外传来钟声,此刻正是用晚膳的时辰。
苍澜宫的食堂设在主峰山腰,是一座三层楼阁。此时正是用膳高峰,楼内人声鼎沸,少见空位。
大厅里几乎坐满了人,三三两两的弟子聚在一起。迟穗转了一圈,终于在角落发现空位。
那张长桌旁只坐了一个人,是个女修,穿着最常见的弟子服,埋头吃饭。面前的桌上已经堆了四个空盘子,第五盘也快见底了。而她周围三张桌子空无一人。
迟穗脚步顿了顿。
她看看其他地方,确实没有空位了。又看看那位师姐,对方完全沉浸在食物中,头都不抬。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在师姐面前坐下。
对面的人毫无反应,依旧埋头苦吃,筷子舞得飞快。
迟穗也起了几分胃口,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味道不错,并且没毒。
再抬头时,对面师姐的第五个盘子已经空了,她放下筷子,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然后又开始吃第六盘。
迟穗:?
她默默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余光不小心又看到对面人的动作。
她还要继续吃?!
周围的弟子偶尔投来视线,但都见怪不怪,很快又移开目光。
迟穗逐渐麻木。
这位师姐的身材明明十分纤细,到底是怎么装下这么多食物的?
当她咽下最后一口饭时,对面师姐也正好吃完第七份。迟穗扬起笑容,还没来得及搭话,却见师姐表情一变,眼眶一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落下来。
停停停,这是在做什么?!
她突然开始小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真情实感。周围弟子投来目光,纷纷露出又来了的表情。
无辜的迟穗察觉到不少目光跟着落在自己身上,忽然开始有点后悔坐在这里。
但人已经坐下了,现在起身离开似乎更尴尬。她只好放下筷子,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了过去。
“师姐,”她试探道,“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吗?”
哭泣的师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愣了两秒,接过手帕。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呜呜呜。”
“不够吃,根本不够吃。”
迟穗无言,看她越说越伤心,叹了口气,起身新要了一份,推到她面前。
“不介意的话,这份请你吃。”
少女的哭声戛然而止。
“真、真的可以吗?”她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已经顾不上哭了。
“嗯,吃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从28章开始倒v,宝宝们不要买错了哦!作者写文不易,请支持正版,入v当天有三合一更新和随机红包掉落~
第44章 龙族 你是我的家人
师姐立刻抓起筷子, 狼吞虎咽起来。那份足够迟穗吃两顿的饭菜,在她手下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迟穗坐在对面, 安静地看着,心里开始思考自己这么做是不是错了——万一这位师姐吃出问题来怎么办?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师姐吃完最后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
“师妹!”她一把抓住迟穗的手,握得紧紧的,“你真是个大好人!三生有幸遇见你啊!”
迟穗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 试图抽回手,没成功。
“他们都不懂!”师姐继续说,眼睛亮晶晶的, “修炼很耗体力的,不吃饱怎么行?可是他们都说我吃太多, 每次只给五份……五份哪够啊!”
迟穗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师姐周围没人坐了。
“师姐怎么称呼?”她问。
“我叫云悟!”师姐松开她的手, 拍了拍胸脯, “云雾的云, 悟道的悟!你呢师妹?你叫什么名字?是新入门的吧?我以前没见过你!”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迟穗笑了笑:“我叫阿岁。岁岁平安的岁。”
“阿岁……阿岁……”云悟重复了两遍,忽然眼睛一亮, “凤凰街最好的酒馆里有道菜就叫岁岁饼!你是那个‘岁’吧?”
迟穗点头。
“好名字!”云悟笑得见牙不
见眼, “人又好心又漂亮,以后你吃饭都来找我!我陪你吃!”
究竟是谁陪谁吃啊, 不过……
云悟——这个名字她听过。
妖尊归音座下唯二的弟子之一, 天生灵体。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那以后就麻烦云师姐了。”迟穗从善如流。
“不麻烦不麻烦!”云悟摆手, 又凑近了些, “阿岁师妹,有问题随时来意慎峰找我。”
意慎峰,妖尊座下弟子的居所。
迟穗眨了眨眼:“那我要是想吃岁岁饼, 也能找师姐吗?”
云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能!当然能!别说岁岁饼,你想吃什么,师姐都带你去!”
她笑得太大声,引来周围不少视线。云悟毫不在意,拍拍迟穗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还在这儿吃饭!”
“好。”迟穗点头。
云悟又叮嘱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她走的时候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小调,显然心情极好。
迟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这才收回目光。
周围有弟子投来复杂的视线,迟穗一一回以微笑,端起空餐盘起身。
走出食堂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山间起了雾,远处山峰隐在朦胧中,只有几点灯火如星子散落。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衣摆。
迟穗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不疾不徐。
三个月的自由时间,能做很多事。
她每日早起练剑,就用最基础的入门剑式,一招一式都规规矩矩,看起来就像个没练多久、天赋平平的小弟子。
练完剑,她便出门“闲逛”。
有时去百草峰,帮医修们拔草采药。那些师姐起初还觉得她添乱,但见她手脚麻利,辨认药材又快又准,便也愿意让她帮忙,偶尔还会教她些基础的药理。
有时去孤剑峰,站在比武场边看师兄师姐们切磋。也有剑修注意到这个总是安静观望的粉衣少女,会招手让她过来,指点一两招基础剑式。
迟穗学得认真,练得也认真。她从不问高深的问题,那些剑修见她态度诚恳,也乐意多说几句。
晚上,又雷打不动去食堂,和云悟一起吃饭。
云悟的食量一如既往地惊人,迟穗每次都会多打一份饭菜给云悟,换来云悟越发热情的“关照”。
“阿岁!今天百草峰的苏师姐又夸你了?”云悟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嗯,苏师姐说我认药材快。”
“那是!和我一起走的人,能差吗?”云悟得意洋洋。
迟穗笑而不语。
时间一长,她在沧澜宫混了个脸熟。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叫阿岁的新弟子,天赋平平,但勤奋好学,待人温和有礼,是个好姑娘。
只有一个人偶尔会觉得不对劲。
某天晚上,迟穗从藏书楼回来,在庭院里碰见了祁寂。
少年正坐在桃树下,手里拿着壶酒,仰头望着夜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回来了?”他问。
“嗯。”迟穗走到他对面坐下,“大家都急着修行,你还真是好雅兴。”
“有什么好着急的。”祁寂把酒壶递过来:“尝尝?山下买的,味道不错。”
迟穗摇头:“我不喝酒。”
“可惜。”祁寂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这三个月,忙得很啊。”
“有吗?”迟穗歪头,“只是到处走走看看。”
“到处走走看看?”祁寂笑了,“百草峰、孤剑峰、藏书楼……你还去过后山灵兽园吧?我听说你帮守园的师兄喂了三天的灵鹤。”
迟穗眨眨眼:“师兄消息真灵通。”
“是你动静太大了。”祁寂放下酒壶,看着她,“我有时都好奇,你哪来这么多精力。”
迟穗从袖中掏出个小纸包,递过去:“吃块糖?”
祁寂愣住。
纸包里是几块琥珀色的饴糖,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祁寂接过一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忽然笑了,举起双手:“投降投降,我不问了。”
迟穗也笑,自己也拿了块糖吃。
“说真的,”祁寂往后靠在树干上,“拜师试炼快到了,你准备得怎么样?要不要我教你几招?保证比那些师兄教的好用。”
天才的光芒好耀眼。
毫无天赋又修为低微的小阿岁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跟云悟师姐学了几招,应该够应付了。”
“云悟?”祁寂挑眉,“妖尊弟子?你竟然和她认识。”
“嗯。”
祁寂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又坐了会儿,各自回房。
夜半,祁寂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时,忽然一个激灵睁开眼。
云悟是音修。
迟穗一个使剑的,跟她学什么?
但困意袭来,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沉入梦乡。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想。
第二日,迟穗照例去孤剑峰的比武场。
今天场子里异常热闹。她刚走到外围,就有人看到了她,笑着打招呼:“阿岁师妹来了?”
“师兄好。”迟穗点头。
“来来来,前面有位置!”那师兄热情地让开一条路,示意她往里走。
迟穗道了谢,顺着人缝挤进去。一路不断有人认出她,纷纷让路,她竟就这么顺利地来到了最前排。
这就是人脉啊。
站定后,她才看清场中情形。
除了她之外的四个新弟子,竟然都在。
裴音站在离擂台最近的地方,仰着头,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台上。顾煜和冉声站在她两侧,也都专注地看着台上。祁寂则抱着手臂靠在栏杆边,一副懒散模样。
迟穗走到裴音身边。
裴音察觉到有人靠近,转头一看是她,愣了一下,随即又转回去盯着擂台,嘴里喃喃:“谢师兄……好厉害……”
迟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擂台上,两道身影正在激烈交锋。
一人黑衣劲装,手持长刀,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另一人白衣飘飘,御剑而行,剑光如雪,灵动飘逸。
黑衣的是魔族首席弟子,魔尊封不扰座下大弟子,谢决明。
白衣的是妖族首席,妖尊归音的徒弟,萧瑜。
两人都是沧澜宫这一代的佼佼者,此刻交手,刀光剑影几乎将整个擂台笼罩。观战的弟子们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迟穗看了一会儿,偏头问裴音:“你支持哪边?”
裴音想也不想:“当然是谢师兄!他可是我们魔族这一代最强的!”
祁寂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闻言嗤笑:“看不出来,你挺仰慕他嘛。”
裴音瞪他一眼:“要你管!”
裴大小姐一转头,看见迟穗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干脆就盯着她看了。
“我仰慕的另有其人。”
“谁啊?”迟穗好奇道。
这三个月大家混熟了,都知道裴音虽然大小姐脾气,但人不坏。祁寂又是个喜欢招猫逗狗的性子,两人没少斗嘴。
“当然是辛夷楼的少楼主!”
“咦?”迟穗诧异一秒钟。
“我以为你最仰慕的该是魔尊大人呢。”祁寂耸肩,“我最仰慕的就是魔尊大人了。结果你倒好,居然是个辛夷楼的拥趸。”
裴音顿时炸了:“你说什么?什么叫‘居然’?少楼主怎么了?少楼主实力高强,为人正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比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强多了!”
“哦?”祁寂挑眉,“你见过?”
“我没见过怎么了!”裴音咬牙,“少楼主百年间做过多少事,救了多少人!四境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这种没品味的家伙懂什么!”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冉声和顾煜连忙上前,一人拉一个。
“好了好了,看比试呢。”冉声温声劝道。
“少说两句吧。”顾煜也打圆场。
迟穗则不好意思地朝周围被惊扰的师兄师姐们点头致歉,又一把捂住裴音的嘴。
“小声些,多嘴一句,我很认可你的品味。”她低声说。
裴音被她捂着嘴,挣扎了两下,终于消停了,但眼睛还瞪着祁寂。
就在这时,擂台上的两人停了下来。
谢决明收刀而立,额间有薄汗。萧瑜也收了剑,白衣依旧整洁,只是呼吸微乱。
打累了,正是中场休息,恢复灵力的时候。
两人走下擂台,立刻有弟子上前递水递毛巾。谢决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留意到身后的动静,笑着回头。
“那人确实厉害,短短百年声名远扬,若论天赋,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他看向裴音,爽朗承认,目光在新弟子们身上扫过,多看了几眼祁寂,最后落在站在边上迟穗的身上,神情猛地一怔。
迟穗正松开捂着裴音嘴的手,察觉到视线,抬起头,与谢决明对上目光。
她眨了眨眼。
谢决明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迈步走了过来。
观战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魔族首席走向新弟子那边,不明所以。
谢决明在迟穗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迟穗歪歪脑袋:“师兄,我叫阿岁。”
“阿岁……”谢决明重复一遍,又问,“家住何处?可有道侣?”
这话问得直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裴音瞪大眼睛,冉声和顾煜也愣住了。
这是在挑衅吗?迟穗不解。
她还没回答,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谢决明身形一闪,剑光擦着他衣角掠过,钉在不远处的柱子上,又被主人召回。
“谢决明。”萧瑜冷着脸走过来,“莫要骚扰师妹。”
谢决明躲过一剑,也不恼,反而笑了:“萧瑜,你这就没意思了。我不过是问问,怎么就叫骚扰了?”
“这么漂亮的小师妹,我还不能交个朋友?”
他口中的小师妹放下按住佩剑的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被发现了什么啊。
还以为才来第一天就要被迫撤退呢。
果然出了辛夷楼就没有那么多怪人了,大多数时候都可以靠着这张脸无往不利。
没人发现她的小动作,为人正直的萧瑜见他还要冒犯,拔剑就要继续打。
“好好好,不问了。”谢决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真是越来越像个老古板了。”
他转身,提着刀又跳上擂台,朝萧瑜勾勾手指:“还打不打?”
萧瑜回头看了迟穗一眼,少女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状,他点点头,转身也跃上擂台。
刀剑再起。
观战席重新热闹起来。弟子们议论纷纷,也有人把目光投向迟穗,真心实意地夸赞:“阿岁师妹长得是真好看。”
迟穗一一微笑回应,态度从容。
祁寂来到她身边,感叹道,“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试炼前一日,迟穗正在房中打坐调息。
窗外阳光开得正好,洋洋洒洒落在膝头。她闭着眼,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太初静心决》不停运转,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明天卡个什么分数好呢?
最好是让她刚好卡线进入孤剑峰,又能泯然众人。
她正想着,忽然收到传讯。
迟穗睁开眼,从储物戒中取出玉符。灵力注入,凌今越的乱叫声立刻传来,咋咋呼呼,听得人直皱眉。
“迟穗!你快回来看看宿泱!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了,不吃不喝不说话!我敲门也不应,再这样下去他要成仙了——不对,他要饿死了!”
迟穗怀疑自己听错了。
凌今越这人说话向来夸张,三分能说成十分。她按住玉符,传音回去:“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啊!”凌今越声音有些焦躁,“反正自从你去了沧澜宫,宿泱就越来越不对劲。楼主只说没有大碍,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依我看,分明就是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了。”
迟穗沉默片刻。
她不信宿泱会“想她想得茶不思饭不想”,这话从凌今越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先打对折。但三天闭门不出,确实反常。
“我知道了。”她果断切断传讯,转而联系闻人归。
楼主接通传讯玉符向来不超过三息,“迟穗?”
“楼主,宿泱怎么回事?”迟穗直接问。
闻人归顿了顿,才道:“凌今越找你了?”
“嗯。”
“……他这次倒没怎么夸大。”闻人归轻叹,“宿泱确实把自己关在屋里三日了。我昨日去看过,他设了法阵,隔绝内外。但灵力波动平稳,应当没有生命危险。”
迟穗心头一紧:“为何会如此?”
“为何会如此……”闻人归重复一遍,再人精的人也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回复。洛玄之听到对话,悄悄竖着耳朵听,还对楼主挤眉弄眼。
“要这样说,那还真是想你想的。”
迟穗愣住。
“真与我有关?”
“既然担心你就回来看看啊,我可是呕心沥血下了血本才做出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传送法阵!你不要辜负我啊!”
那头突然想起洛玄之的声音,想来是听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插话起哄了。
迟穗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事情太过离奇,她都没精力怼两句洛玄之,叫他自讨了个没趣,又安安心心回去研究手上的法器,迟穗才开口:
“知道了,我现在回来一趟。”
“现在?”闻人归微讶,“明日就是拜师试炼。”
“来得及。”迟穗才不理他们,切断传讯,做好了决定。
通讯被切断,徒留闻人归和洛玄之感慨这丫头越大越有主见,实在是管不住了。
楼主怀念了一瞬初出茅庐时的小姑娘,转身又任劳任怨地投入楼中事务。
辛夷楼主楼,宿泱房门外。
凌今越正靠着门板,有气无力地念叨:“宿泱,你到底在不在里面啊?说句话行不行,你要是饿晕了,我这就去给你找吃的。一定要撑住啊,哪怕得了绝症,我和迟穗也会为你两肋插刀……”
他话音未落,突然发现身后多出来一个人。
能在主楼自由出入,还无声无息近距离靠近他还不让人发现的,就那一个人了。
凌今越转身,果然看见她。
“迟穗?!”他瞪大眼睛,“你真回来了?!”
迟穗没理他,快步走到门前:“宿泱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啊!”凌今越指着门,“他设了法阵,我进不去,声音也传不进去!楼主说没大碍,但我总觉得……”
迟穗抬手按在门板上,不过轻轻一推。
“咔。”
门开了。
凌今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两人大眼瞪小眼。迟穗看着他,反问:“谁也进不去?”
凌今越一噎,随即跳脚:“宿泱你偏心!凭什么她就能进?!”
迟穗没再理他,闪身进门,反手将门关上。
门外传来凌今越不甘的拍门声和嚷嚷,但很快被隔绝在外——法阵重新闭合,将内外彻底隔绝。
房间里一片漆黑。
迟穗站在门内,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只用神识探了个大概。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宿泱?”
无人回应。
空气中有淡淡的灵力气息,属于宿泱,却比平时紊乱许多。迟穗眉头皱得更紧,又往前走了一步:“宿泱?你在吗?”
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迟穗朝声音来源走去。她对宿泱的房间很熟悉——床在左墙边,桌在右窗下,书架靠里。即便不用神识,也不会撞到东西。
她走到床边,抬手点亮灵灯。
灵力注入灯座,灯芯亮起微弱的光。但这盏灵灯似乎太久没有更换法阵,光芒昏黄摇曳,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
地。
借着这点光,迟穗转头看向床的方向——
一只手忽然从黑暗中伸出,攥住她的手腕。
迟穗本能要躲开,却在那只手触碰到她的瞬间认出了是谁。她动作一顿,任由那只手将她往前一拽。
视线天旋地转。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眼睛被另一只手捂住,眼前只剩黑暗。她坐在那人腿上,清晰感觉到心脏一下一下剧烈跳动着。
“宿泱?”迟穗第三次唤他的名字。
抱住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她颈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汲取某种慰藉。
迟穗没有挣扎。
她能感觉到宿泱的状态不对——体温高得不正常,呼吸急促,抱着她的手微微颤抖。
这不是平时的宿泱。
“我不可以看吗?”她轻声道。
宿泱还是不说话。
迟穗等了片刻,继续道:“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明明我在你面前从来没有秘密,你却不愿意和我分享你的全部。”
闻言,宿泱的手臂僵了一瞬。
迟穗趁着他这一瞬的松动,抬手抓住他捂住自己眼睛的手。她的修为本就比宿泱高,此刻宿泱又不知为何没什么力气,她很轻易就将那只手拉了下来。
但她没有睁眼。
“如果你不让我知道,”她说,“我现在就离开。”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宿泱的身体骤然紧绷。
但她没有犹豫,从他怀里站起身。腰间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却又在下一刻松开——宿泱放开了她。
迟穗闭着眼,转身往外走。
一步,两步。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紧紧追随着她,能听到宿泱压抑的呼吸声。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什么不想逼他,要等他亲口说通通滚开吧。
状态这么糟糕还敢瞒着她,害她担惊受怕。
迟穗的骑行裤渐渐离远,腰间却忽然一紧——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
冰凉,滑腻,好像带着鳞片。
什么东西?
那东西缠住她的腰,轻轻一拽,她便踉跄着向后倒去。
后背重新撞进那个滚烫的怀抱。
这一次,宿泱从背后抱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肩,将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迟穗发顶。
“……对不起。”他终于舍得开口,“请不要离开。”
迟穗心头一软。
她抬起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那我可以看了吗?”
宿泱沉默了很久。
久到迟穗以为他又要逃避时,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竟然带着称得上卑微的恳求:“看到了,可以不要离开我吗?”
“……我答应你。”迟穗说。
腰间缠绕的东西松了些许。迟穗缓缓睁开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腰间缠着一条……尾巴。
黑色的,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尾巴从她腰侧绕过来,尾尖轻轻搭在她手边,不知是在试探还是在挽留。
迟穗怔住,顺着尾巴看过去——它连在宿泱身后,从他衣摆下延伸出来,自然地缠绕在她身上,仿佛本就该如此。
宿泱垂着眼,不敢看她。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而在那发间——两只漆黑的角静静立着。
龙角。
迟穗的呼吸滞了一瞬。
“你竟然是龙族?”
被邪神教覆灭的龙族,竟然还有幸存者?
宿泱终于抬起眼,看向她。深邃的墨绿此刻蒙着一层水光,迷离又脆弱。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要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判断出她的态度。
害怕。
迟穗看出来他是在害怕。怕她厌恶,怕她排斥,怕她因为他是黑龙而转身离开。
她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额间的龙角。
宿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龙角是他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之一,此刻被这样触碰,几乎要击溃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但他舍不得闪躲。
“这就是你不让我们知道的事情?”迟穗问,声音很轻,“是事关重大,连我也不能说?”
可是闻人归他们显然都知道。
“不是。”宿泱立刻否认。他像是怕她误会,急切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动作笨拙又讨好,“我是黑龙,黑龙是不祥的象征。”
连亲生父母也会冷落无视他,又怎么敢斩钉切铁认定朋友不会摒弃?
何况龙族覆灭,独独他一条黑龙存活下来,是否真的应征了所谓天道所弃还未可知。
原来宿泱瞒了这么久,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真身,竟是因为这种理由。
“你怕我们不喜欢?”她问道,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宿泱点点头,龙角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他现在神智不清,一点没有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不安,依恋,还有深深的渴望。
迟穗叹了口气。
这点小事,也值得他如履薄冰地瞒这么久?
但看着宿泱此刻的状态,也知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龙族百岁成年,一百到两百岁之间会迎来成熟后的第一次特殊时期。这段时期龙族会格外依恋自己的伴侣,渴望接触与安抚,否则就会陷入焦虑煎熬的状态。
值得一提的是,没有心悦对象的龙族,这个时期会延后一百年。
所以宿泱现在这样……
迟穗脸上有些发烫。
宿泱见她叹气,以为是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他慌乱地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一遍遍重复:“喜欢你,迟穗,喜欢。”
神志不清的小龙显然要坦诚得多。
迟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打得措手不及,脑子乱成一团,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嘴。
“别、别说了!”
宿泱被她捂住嘴,也不挣扎,只是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望着她。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坐在宿泱腿上,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手还捂着他的嘴。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颤动的睫毛,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
迟穗慌忙松开手,试图往后挪一点距离。
但缠在她腰间的龙尾立刻收紧,将她重新拉回原位。宿泱垂下眼,“你讨厌我了吗?”
迟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宿泱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别过头,躲开她的视线,难堪又失落。
“……”
迟穗凑近,亲了亲他的龙角。
不知道是不是要这样。
这世上的龙族死得只剩他一个,早知道宿泱是黑龙,她就多了解一些关于龙族的事情了。
触觉极其敏锐的地方被这样触碰,宿泱呼吸瞬间乱了。
不知道清醒过来他会怎样,会不会一直躲着迟穗不敢见她?
迟穗也很害羞,脸颊烫得厉害,却强装镇定,问他:“这样……你会好一些吗?”
宿泱看了她半晌。
被心上人珍视的感觉太过美妙,一时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想她想出了幻觉。
他抬起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然后又微微低头凑近她。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能听见彼此同频加速的心跳。
再前进一点点就能吻到迟穗的嘴角时,宿泱却忽然停下,问道,“我是你的什么人?”
迟穗猝不及防被他一问,脑子里更乱了。她张了张嘴,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我的……家人。”
“……”
他沉默半晌,然后主动拉开了距离,重新将她拥进怀里,手臂环得很紧,缠在她腰间的龙尾也松开收了回去。
“拥抱就够了。”他说。
迟穗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和呼吸,于是抬起手,回抱住他。
也平复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
门外。
凌今越等了许久都不见迟穗出来,急得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他几次想再去敲门,又想起那该死的法阵,只能作罢。
“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抓了抓头发,“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正焦虑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十一快步走来,一身辅弼殿高级弟子的制服整齐利落。她看见凌今越,径直问:“少楼主回来了?”
凌今越指指房门:“在里面呢。”
十一眉头微蹙:“少楼主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家伙?”
“可不是嘛。”凌今越耸肩,“还
有什么叫找那家伙,是宿副官。”
十一没说话,走到门边站定,双手抱臂,脸色有些沉。
迟穗总说十一在辛夷楼待久了,人也活泼许多,话都变多了。但凌今越看着她此刻黑着脸等在门外的表情,心想哪里变开朗了。
以前是呆愣的小姑娘,现在是阴沉女。
不过他也知道,十一只有在为迟穗办事时最积极。
这几十年来,她凭借过人的天赋和拼命的劲头,从外围弟子一路晋升到辅弼殿高级弟子,常常在楼主和少楼主的授意下执行任务,是辛夷楼年轻一代里最受器重的人之一。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外,谁也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凌今越快要忍不住再去敲门时,门终于开了。
迟穗从里面走出来,神色恢复如常。
见两张脸同时转过来看她,迟穗顿了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温度正常,才开口:“十一,你怎么来了?”
“洛副官说你回来了。”十一看着她,“任务有变?”
“没有。”迟穗摇头,“我只是回来看看宿泱。”
凌今越凑过来:“他怎么样了?没事吧?”
“没事了。”迟穗说,“大概明天就能完全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明日要参加试炼,不能久待。替我向宋前辈问好。”
整个辛夷楼,值得她尊敬的前辈,也就宋以宁一个了。
十一点头,又问:“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迟穗笑了笑,抬手拍拍她的脑袋:“听指挥。”
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十一没有躲,乖乖站在原地。
凌今越在旁边看着,忽然凑到迟穗耳边,压低声音:“所以……宿泱到底怎么回事?你进去那么久……”
迟穗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凌今越我悄悄告诉你,我知道宿泱的秘密了,而你不知道。”
凌今越:“……?”
迟穗冲他眨眨眼,转身就走。
凌今越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跳脚大喊:“喂!你什么意思?!什么秘密?!你说清楚!”
他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结界:“宿泱!你给我出来!你们俩背着我有什么秘密?!明天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估计再过一百年他也还是这个跳脱样子,改不过来了。
迟穗已经走远,闻言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十一看着凌今越抓狂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拱了几句火,气得他破口大骂。
沧澜宫,望天阙。
迟穗通过传送符回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她在房中换了身衣服,又调息片刻,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推开房门时,恰好遇见祁寂也从对面出来。
少年一身靛蓝劲装,精神奕奕。看见她,不禁愣了一下:“你昨天下午……在房里?”
迟穗点头:“对呀。”
“我敲了好几次门,你都没应。”
迟穗撒谎撒得面不改色,“昨日病了,早早歇下,可能睡得太沉没听见。”
“病了?”祁寂打量着她的脸色,面露担忧,“现在好些了?今天可就是正式试炼了,可别掉链子。”
“好多了,不用担心。”
“那就好。”祁寂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往外走,“你都准备好了?”
“放心,没问题的。”迟穗说,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祁寂见她还没好全,皱着眉思索,“你可不像没事的样子,还是请医修看看吧。”
“真的没事。”在他担心的目光下,阿岁脸色泛白,还是强打起精神,“走吧,别迟到了。”
真是株坚韧的野草啊。
作者有话说:十一是迟穗事业粉,毒唯的那种
第45章 试炼 有一人,踏风雪而来
晨光洒在沧澜宫主峰的广场上。
迟穗五人站在广场中央的试炼台上, 台下围满了人。
各峰的师兄师姐们挤在广场四周,仰着头往台上看。
新弟子拜师试炼是沧澜宫百年一度的盛事, 虽只是五人的小规模选拔,却决定着未来百年核心弟子的归属,自然引人关注。
“那就是今年的新人?比我们那届要少两个。”
“每届都有几千个报名的,初筛就刷下去大半,能站在这儿的都不简单。”
“看见那个红衣的没?裴家大小姐,魔将独女, 据说十岁就能御火成凤!”
“再说这么夸张的话我就要拔剑了啊!你把我们凤凰妖尊放在眼里吗?!”
“旁边蓝衣的是顾家小公子吧?温润如玉,听说阵法天赋极高……”
“……”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里不知谁支起了张木桌,开起赌局来。上面摊开张纸, 写着五个名字,后面跟着不断变动赔率。
“下注了下注了!”摆桌的弟子吆喝, “赌今年试炼魁首!祁寂一赔一点二, 裴音一赔一点五, 顾煜一赔二, 冉声一赔三——”
他顿了顿,看向最后一个名字, 声音小了些:“阿岁……一赔十。”
“一赔十?这么高?”
“没办法, 阿岁师妹天赋……咳,人缘虽好, 但试炼看的是实力。”
百年一度的财产翻倍机会, 中了今年花钱大手大脚也不愁, 不中这个月就别吃饭。
“我押祁寂, 五十灵石!那小子在初试里一打十的场面你们没看见。”
“冉声吧,我爹跟她家关系挺好的……”
木桌前很快围满了人,灵石叮当落下。赔率实时变动, 祁寂的赔率越压越低,唯独“阿岁”那一栏,空空荡荡,只有最开始不知谁押的十块灵石孤零零躺着。
台上五人安静站着。
裴音听见台下议论,下巴微扬,眼里闪过傲色。祁寂看了眼站在自己旁边的阿岁,她今天没穿粉裙子,许是为了行动方便,一身黑站在最边上,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
真是的,这些人有没有点眼色,在正主面前说这些话多伤人自尊。
此刻被他满心担忧的阿岁师妹正在思考结束试炼吃什么。
有点想吃猪蹄,或者鸭子汤。
怎么办,好纠结,到底吃哪个?
“没人押阿岁师妹啊……”台下有人小声说。
“谁敢押?一赔十听着诱人,可那也得能赢才行。师妹三个月来勤奋是勤奋,可天赋摆在那儿……”
话音未落,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
一道青色身影从人群里硬挤进来,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避让,有人被撞得踉跄也不敢吭声。那人冲到赌桌前,“啪”一声把个储物戒拍在桌上。
“五百万灵石,”云悟眼睛亮得惊人,“全押阿岁!”
全场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云悟,妖尊归音座下二弟子,沧澜宫出了名的“能吃又能打”,脾气直率,最重要的是,她家经商,非常有钱。
五百万啊……
摆桌的弟子手抖了抖:“云、云师姐,您确定?”
“确定!”云悟扫了眼赔率,看见阿岁那一栏可怜的一赔十,不但没退缩,反而笑了,“怎么,不敢接?”
“接!”那弟子咬牙,“但师姐,要是输了……”
“输了就输了,这点小钱。”云悟浑不在意,抬头看向试炼台,目光落在迟穗身上,顿时笑开了花,高高挥手,“阿岁师妹!加油啊!”
迟穗抬起头,对上云悟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露出无奈又感激的笑,冲她点点头。
这一点头,云悟更来劲了,正要再喊,身后又挤过来一个人。
谢决明探出脑袋,看了眼赌桌,挑了挑眉。
他掏出一袋灵石,分了三份押下——祁寂、裴音、迟穗,各一份。
“祁寂,裴音,”他朝台上喊,“别丢了魔族的脸!”
祁寂懒懒抬了抬手,裴音则挺直背脊,重重点头。
谢决明喊完,一转身跑到试炼台前,仰头看着迟穗,脸上绽开个灿烂的笑:“阿岁师妹,试炼结束了,能不能赏脸吃个饭?我知道山下有家酒楼,岁岁饼做得一绝——”
他话没说完,突然觉得后背一凉。
缓缓转身。
“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了我师妹?”
云悟刚才还笑盈盈的脸,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她的手按在腰间玉笛上,指节泛白,笛身已经有微光流转。
四周的弟子脸色大变,纷纷后退,有人已经抬手捂住耳朵。
台上,祁寂反应极快,害怕身旁的人来不及反应,第一时间抬手为迟穗捂住耳朵,同时封闭自身听觉。
但他心里清楚,在音修的手段面前,这些防备大多徒劳。
所幸灾难并未发生。
萧瑜不知何时出现在云悟身侧,面色平静,手指却稳稳压着笛身:“师妹,试炼要开始了。”
云悟盯着谢决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等着。”
谢决明摸了摸鼻子,心道他们师兄们沆瀣一气,却没退开,依旧眼巴巴望着迟穗。
迟穗对他笑了笑,他顿时又高兴起来,还想说什么,被萧瑜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迟穗收回目光,心里摇头。
云师姐,谢师兄……真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她根本没打算赢。第二第三,混过去就好。那五百万灵石,以后想办法还给云悟吧。
“肃静。”
钟斛的声音响起,清晰传遍全场。
他走到试炼台前,目光扫过五人,又看向台下:“试炼即将开始,闲杂人等退至场外。”
人群安静下来,向后退开一圈。
钟斛抬手,五枚玉符浮现在他掌心,通体莹白,刻着传送阵法。他逐一发放,迟穗接过时,指尖触到玉符微凉的质感,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
倒像是出自某个大能之手。
“现在宣布本次试炼规则——”
“秘境中随机散布五十颗‘星辉灵珠’。五个时辰后试炼结束,寻得灵珠最多者胜。”
师兄顿了顿,神色严肃:“秘境中一切都是真实的。地形、妖兽、阵法,包括你们所受的伤害,都会真实反馈到你们身上。若有性命之危,即刻捏碎玉符,便可传送出秘境。五个时辰一到,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自动传送回来。”
钟斛指向广场一侧——那里立着三面巨大的水镜,每面都有丈余宽,镜面如水波荡漾,此刻还映着广场的景象。
“你们在秘境中的所有表现,各峰长老、师兄师姐,都会通过这‘观星镜’实时观看。”他看向五人,“秘境上空会有榜单实时显示排名,每隔一刻钟,仙鹤会播报当前前三名。”
“都清楚了吗?”
“清楚。”五人齐声。
钟斛点头,退后一步,抬手结印。青玉台上的阵法纹路骤然亮起,光芒冲天而起,将五人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沧澜宫最高处的主峰议事厅内——
厅堂宽阔,穹顶高悬,绘着周天星辰图。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各峰长老、掌事汇聚一堂,皆是沧澜宫的中流砥柱。主位设着三层纱帘,帘后坐着道身影,朦胧不清,气息却如渊如海,笼罩整个厅堂。
正是沧澜宫宗主。
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那纱帘是上好的法器,可隔绝一切探查,连神识都无法穿透。即便是与沧澜宫往来密切的闻人归,也从未见过帘后之人的模样。
宗主之下,左右各设三个独立席位,高于众长老,是专为四境尊者所留。
可惜辛夷楼楼主提早传信说不会参与观看本次试炼,不然还能多见到一个传说级别的人物。最后一排的一个执事长老这样想。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落座了两人,心想能见到两位尊者大人,也不亏了。
离声一袭素衣,纤尘不染,面前放着一把琴,闭目静坐着。
右首席位,黑衣男子撑着下巴,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澄陵魔尊封不扰。
他衣袍上沾着些许暗红,好像是誰的血液,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事情才匆匆赶来,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肆意的张扬。
此人面容极好看,眉眼凌厉,唇角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似笑非笑。他歪头看向归音:“喂,老凤凰,等会儿结束了打一场?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离声眼都没睁:“不打。”
“没劲。”封不扰撇嘴,又看向中央那个空了几万年的席位,嗤笑,“得,无尘那冰块今天也不会来。真不知道这位置摆着干嘛,年年落灰。”
众长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封不扰说得没错。中间那个席位,属于四境第一人,当世剑道之巅,无尘仙尊沈善渊。
可自沧澜宫建立以来,这位仙尊鲜少踏足此地,每年这时候连个信也不传,连代表四境新秀的弟子选拔,他也从不关心。
仙尊镇守小瞒山,剑指邪神,又修无情道,人间事务,似乎与他无关。
宗主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时辰已到,开镜。”
厅堂中央,三面更大的观星镜缓缓亮起,映出广场上试炼台的情景。光芒笼罩五人,传送即将开始。
封不扰总算提起点精神,坐直身子。
离声也缓缓睁开眼。
就在这时,门却开了。
厅堂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里凝出细小的冰晶。
一股凛冽如万丈寒渊、纯粹如九天霜雪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漫入。
所有长老同时转头。
第46章 沈善渊 没难度嘛
封不扰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 眼中闪过惊诧。归音搭在琴弦上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那人竟然来了。
门口,有人踏着无形的风雪走进来。
白衣, 墨发,眉眼如覆霜雪。身姿挺拔仿佛孤峰上的雪松,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中央那个空置了数万年的席位。
厅堂里鸦雀无声。
直到沈善渊在席位上坐下,封不扰才猛地回神,心中有趣, 脸上绽开笑:“无尘?你居然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离声的目光也落在沈善渊身上,不知是审视还是不解。
沈善渊没有回答, 只是抬眼看向厅堂中央的观星镜。
“开始。”
封不扰大笑:“行!你肯来就行!等结束了别跑,咱们得好好‘叙叙旧’!”
宗主的声音适时响起, 压下窃窃私语:“开镜, 试炼启。”
迟穗睁开眼时, 已站在一片陌生的山谷中。
沧澜宫用于传送秘境的法器很是眼熟, 开阵的那一刻她就认出出自洛玄之之手。
消耗巨大的灵力以达到千里之外传送的目的。
说是秘境,其实是将他们传送到了四境中的某处, 发现这一点, 就掌握了先机。
既然并非秘境,那这里的一切生物、环境, 迟穗都可以预判了。
四周是嶙峋的怪石, 石缝间生长着荧光的苔藓, 散发着幽幽蓝光。
神识般悄无声息地铺开, 方圆百丈内的地形、灵气流动、生命气息,尽数映入脑海。
东侧三百步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似有灵物;西面传来隐约的水声;北方地势渐高, 有阵法残留的痕迹;南方……
她低头,看向脚下的土地。
泥土里混着细碎的晶体,在荧光苔藓的映照下折射出星辉般的光泽。迟穗蹲下身,拈起一点在指尖搓开。
果然是碎星谷。
这里是仙境边缘,传说中的星辰坠落之地。其实就是地上生长着一种无论何时都会发出荧光的低级灵物,因此得名。
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选定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刚走出几十步,头顶传来清越的鹤鸣,仙鹤口吐人言:
“榜首,祁寂,寻得星辉灵珠一颗。”
迟穗脚步不停,嘴角却微微勾起。
动作真快。看来沧澜宫为了这次试炼,早已暗中控制碎星谷,清理了过于危险的存在,又精心布置了灵珠的位置。
连辛夷楼的情报网都没收到消息,保密工作做得不错。
她继续向前。
半刻钟后,第二声鹤鸣响起:
“次席,裴音,寻得星辉灵珠一颗。”
迟穗这才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她此刻站在一片石林边缘,前方怪石林立,形态各异,在幽暗的光线下投出扭曲的影子。石林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柔和的白光,在昏暗环境中格外醒目。
灵珠。
迟穗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仔细观察周围环境。
石林入口处生长着一片低矮的灌木,叶子呈暗红色,叶脉中流淌着微光。灌木旁的地面上散落着细小的白色羽毛,羽毛根部带着淡淡的青灰色。
少女目光上移,看到石林上方,筑着几个巨大的巢穴。巢穴由枯枝和苔藓搭建,结构松散,此刻静悄悄的,不见活物。
但迟穗注意到,巢穴边缘挂着几缕同样的白色羽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埔柞鸟。
群居妖兽,性温和,不主动攻击,但警戒心极强。一旦有陌生气息靠近巢穴范围,会发出尖锐鸣叫,瞬间唤来整个族群。虽然只是低阶妖兽,但数量多了也麻烦,更会暴露位置,引来其他试炼者。
这场试炼钟,抢夺是被允许的,迟穗可不想节外生枝。
观星镜前,云悟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埔柞鸟……”她低声说,“师妹运气真差,一来就碰上这麻烦东西。这鸟不常见,连妖族知道习性的都不多。”
旁边有弟子问:“云师姐,这鸟很厉害?”
“厉害倒不厉害,但难缠。”云悟盯着水镜,“它们是瞎子,靠气味和声音辨敌。一旦惊动,成百上千只扑过来,虽不致命,但会被困住很久,试炼时间可经不起耗。”
她看着水镜中迟穗站在石林外“发呆”的样子,心里默默祈祷:师妹,哪怕放弃也好,可千万别硬闯啊……
迟穗确实没打算硬闯。
她在石林外转了一圈,走进角落,蹲下身在石缝间仔细寻找。
几息后,她眼睛微亮。
找到了!
石缝深处,生长着一小丛不起眼的红色花朵。花瓣细长,颜色暗沉,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迟穗小心地摘下一朵,放在掌心,用指尖捻碎。暗红色的花汁渗出,她用指尖蘸了些许,抬手,在眉心轻轻一抹。
一道暗红的竖痕,如朱砂点就。
做完这些,少女才站起身,走回石林,脚步放得很轻,落地无声。
她没有直接走向灵珠所在的方位,而是绕了个弯,从一片阴影中穿过,避开所有可能惊动鸟巢的路线。
埔柞鸟的巢穴静悄悄的,没有反应。
迟穗如一片落叶般飘到灵珠所在的岩石下。那颗灵珠嵌在石缝里,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触手可及。她伸手,指尖即将碰到灵珠时,顿了顿,侧耳倾听。
周围只有风声。
顺利取下灵珠,迟穗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线悄然后退,直至退出石林范围。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观星镜前,云悟长舒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我就知道!师妹聪明着呢!”
谢决明凑过来:“阿岁刚才抹的那是什么?”
“那是‘蔽息花’。”云悟解释,“只生长在埔柞鸟巢穴附近,气味能掩盖生人气息。埔柞鸟虽瞎,嗅觉却灵,不靠这个,根本近不了身。”她越说越得意,“师妹连这个都知道,肯定是平时博览群书,文盲,多学学吧!”
另一面水镜前,离声的目光落在迟穗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些许,微微点头。
秘境中,迟穗掂了掂手中的灵珠,嘴角微弯。
没难度嘛。
她将灵珠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随手收进储物袋,转身离开石林,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怪石之间。
头顶,仙鹤第三次飞过:
“第三,阿岁,寻得星辉灵珠一颗。”
声音传开时,迟穗已走出很远。她抬头看了眼暗紫色的天空,那里悬浮着灵气凝聚的榜单,此刻最上方三个名字清晰可见:
祁寂,二珠。
裴音,一珠。
阿岁,一珠。
榜单还在变化,后方顾煜、冉声的名字也陆续亮起。
作者有话说:作者出车祸了,不严重但是没时间码字[托腮]遂翻出存稿箱短打一章,明天晚上十一点后更新,会补上今天缺失的字数!
第47章 异变 真是一刻都不让人休息
时间在碎星谷里悄无声息地流淌。
秘境中的光线更加幽暗, 荧光苔藓的蓝光愈发醒目,在嶙峋怪石间明明灭灭。
观星镜前,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最初的兴奋和新奇褪去,试炼进入中段,比拼的是耐力、策略和心性。
镜中的五人各显神通,但祁寂依旧一骑绝尘,名字后的数字已升至“十”,稳居榜首。
“第八颗了……”有弟子低声感叹, “这才过去两个时辰。”
“放在整个沧澜宫历代试炼里,这速度也排得上前三了吧?”
“不愧是初试魁首,天赋着实可怕。”
长老席间, 几位专精剑道的长老频频点头。
祁寂的剑法说不上华丽,也绝不质朴, 和他人一样有些随意, 每一剑却都恰到好处。
斩断藤蔓时不会惊动栖息其上的毒虫, 逼退守护妖兽时留有余地, 取走灵珠时身法轻盈如风。
天生的战斗直觉。
“此子若入孤剑峰,万年内内必成剑尊。”一位白发长老捻须道。
封不扰斜靠在椅背上, 闻言嗤笑:“万年?老李头, 你太保守了。依我看,千年足矣。”
被称作老李头的长老也不恼, 反而点头:“若得良师, 确有可能。”
离声静静看着, 没有表态, 但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阿岁身上。
少女正行走在一片谷地中。
碎星谷内,迟穗停下脚步。
她察觉右手边是一个被野草半掩的洞穴,洞口不大, 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洞内漆黑,深处却有点点星辉灵珠特有的光泽。
迟穗的神识早已扫过洞穴,知道里面的灵珠唾手可得,但仍然没有转头。
她抬眼看了看天空。
暗紫色的天幕上,灵气凝聚的榜单清晰可见:
祁寂,十一珠。
裴音,六珠。
阿岁,五珠。
顾煜,三珠。
冉声,三珠。
她现在是第三,与第二的裴音只差一颗。
迟穗目不斜视,脚步未停,继续朝前方走去,遗憾地错过了前进一名的机会。
观星镜前,云悟“啪”地一拍大腿。
“哎呀!师妹你怎么走了?!”她急得站起来,指着镜中已经远去的迟穗背影,“灵珠就在里面啊!进去拿啊!”
旁边有弟子小声提醒:“云师姐,阿岁师妹可能没看见……”
“这么近都看不见?!”云悟瞪眼,“说到底还是神识太弱了,但凡强一点就好啊!”
萧瑜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运气而已。”
“运气也太差了!”云悟气鼓鼓地坐回去,眼睛还死死盯着迟穗那面水镜,“这一路上都不知道错过多少颗了,但凡那些灵珠都拿到手,现在的第一就不是魔族那小子了!”
镜中,迟穗已进入一片稀疏的林地。
她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但走着走着,关注点却不知不觉发散了。
碎星谷,有这么大吗?
时间过去大半。
少女又一次抬起头,看向暗紫色的天幕。
从进入秘境到现在,大约三个半时辰。五十颗灵珠,祁寂一人取了二十颗,裴音九颗,她八颗,顾煜和冉声各五颗,加起来四十七颗。
这意味着,剩下的灵珠已不多。
按照试炼常理,此时应是争夺最激烈的时候——寻珠难度加大,弟子间相遇的概率增加,互相切磋、抢夺灵珠的情况会频繁发生。
可是……
迟穗环顾四周。
林地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远处有妖
兽的低吼,近处有虫鸣,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走了快四个时辰,从荒谷到石林,从石林到林地,横穿了小半个碎星谷,却一个人都没遇到。
这不合理。
五个弟子在有限的秘境中活动三个半时辰,即便有意避开,也该有至少一次偶然相遇。更何况,灵珠集中在某些区域,弟子们自然会向那些地方聚集。
除非……
迟穗闭上眼睛,神识毫不收敛地展开。
磅礴的神识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掠过每一寸土地,穿透每一块岩石,神识所及,秘境中的一切细节尽数映照在她识海。
除她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这也是试炼的一部分?
是幻境?不,如果是幻境,她第一步踏入时就会发现,不可能瞒过她的神识。
那法器的原理她都清楚,里面的阵法只容许传送到一个地点,不可能每个人分开,阵法是闻人归亲手画的,没人能够修改。
议事厅内,离声微微蹙眉。
“碎星谷……”他轻声开口,“有这么大吗?”
身旁的长老闻言一怔:“尊上是说……”
“三个半时辰,五人未曾相遇。”离声的目光扫过五面水镜,“就算秘境方圆百里,以他们的脚程和灵珠分布,也该碰面了。”
封不扰也坐直了身子,“你这么一说……是有点怪。”
沈善渊的目光始终落在迟穗那面镜上。从刚才起,少女就站在那里闭目不动,仿佛在用神识感知剩下的灵珠位置。
她发现了。
“除非……”离声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冉声那面水镜中,花海突然剧烈翻涌。粉白色的花瓣被无形的力量撕碎,漫天飞舞,一道黑影从花海深处掠出,直扑冉声!
那是个穿着灰袍的人,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出手就是杀招,掌风凝成漆黑利爪,带着阴冷邪气,抓向冉声咽喉!
冉声仓促抵挡,狐族幻术本能施展,在身前布下三重幻影。但利爪毫无阻碍地撕裂幻影,余势不减,在她肩头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少女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瞬间苍白。
议事厅内一片哗然。
“邪神教?!”有长老失声惊呼。
“碎星谷里怎么会有邪神教的人?!”
“守卫呢?!外面的弟子呢?!”
封不扰脸色骤然阴沉。离声已站起身,素白的手按在琴弦上。
厅外,观赛的弟子们也骚动起来。云悟正色,冲向议事厅,谢决明和萧瑜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水镜中,冉声的处境岌岌可危。灰袍人攻势凌厉,每一招都透着杀意,绝非试炼应有的程度。
冉声勉力支撑,狐族天赋幻术不断施展,却只能暂缓败势,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查!”宗主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寒意,“传送阵法,外部守卫,立刻核查!”
几位长老匆匆离去。
封不扰盯着水镜,突然冷笑:“好,好得很。知道我和老凤凰都在,还敢来搅局。邪神教这些年,是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试炼地点,连他堂堂尊者都不知道具体方位。邪神教却能精准潜入。
是巧合,还是有人泄密?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每张脸上都写满惊惧与焦急。
封不扰的视线最后落在沈善渊身上。
无尘仙尊。
四境第一人,镇守小瞒山千年,与邪神教交手最多的人。他今日破天荒来到沧澜宫,是否早就料到了此事?
沈善渊没有回应封不扰的目光。
他静静看着水镜,看着镜中冉声浴血苦战,看着其他几面镜中,祁寂、裴音、顾煜依旧在正常寻珠,对同伴的危机毫无察觉。
此事也在他的意料之外,无尘仙尊来此不过是为了迟穗。
和少女分开时她刚刚过了二十岁生辰,许多年未见,虽然早早听闻辛夷楼少楼主的名号,但始终摸不清楚她现在的实力。
再怎么厉害也不过百岁有余。
他看着水镜上已经黑下去的屏幕,还有其他镜头里接二连三出现的邪神教,豁然起身。
对上这么多高级邪神教,还是吃力了些。
下一秒,迟穗所在的那面水镜,画面突然剧烈波动,然后黑下去。
“阿岁的画面怎么没了?!”有弟子惊呼。
紧接着,就像连锁反应,其他几面水镜也接连波动,画面闪烁几下,齐齐陷入黑暗。
议事厅内死寂一片。
碎星谷内。
迟穗收剑入鞘。
剑鞘发出一声特殊的轻响,和宋以宁的那柄一模一样,是他亲手打的。
少女眼神冰冷,脸上溅了血,被她散漫地抹去。
她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身后,躺倒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邪神教有一位青衣客,是三大长老之一。他是一名剑法双修的天才,曾经自创空间法术,那是他最拿手,也杀过最多人的手段。
把空间复制成四份,每一处都在正常进行,但其实每一处空间都只有一个人。
这么说也不对,这其实是一种高级的障眼法——
模糊境内所有人的空间概念,让本来已经遇上的人自动修正想法,以为自己没有碰见任何人。
迟穗一边走,一边用灵力将境内所有的水镜阵法全部破坏。
在沧澜宫看来,就是境里空无一人时突然就黑了,在师兄师姐担忧的目光下,彻底与那边失去了联系。
青衣客的法术用武力固然可以摧毁,但若是从外部强行突破,里面人神魂会受到创伤,影响后面的修行。
从内里击破是最好的。
但是为什么这么多年,独独这一届试炼被邪神教插手了呢。
迟穗隐藏在树林中冷静地想。
发现她的身份了?不,如果是那样,不会只是这些高级教众出手。三大长老必定会有人现身,难道青衣客就在碎星谷藏身吗?
赌一把。
这些家伙太弱了,恐怕撑不到救兵赶来,她来救人才最好不过。
灵力在掌心汇聚,迟穗并指起手在空中划出一个阵法。银色的纹路在虚空中亮起,旋转,成型。阵法开——
“咔!”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秘境。
与此同时,迟穗闪身迅速离开原地,神识铺展开。
有十几个高级邪神教,没有青衣客。
看来是在碎星谷外。
就算他发现法术被破也来不及了,妖尊魔尊应当已经赶到,不会让他进来。
这样看来……有十个人都在祁寂附近,目标是他?是打算毁掉天赋上佳的好苗子吗?
几个人看起来都撑不到师兄师姐赶来了。
迟穗叹口气,迅速拿出鬼面戴上。
好吧,一刻也休息不得。
冉声最先遭遇邪神教,此时已经伤痕累累,再起不能。她倒在地上,眼看剑尖离她越来越近。
真的……撑不住了……
眼泪涌出来,眼前的世界都模糊了。
怎么办,祖母临走前还让她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不想死啊,沧澜宫大能无数,谁来救救她?
冉声认命地闭上眼,下一秒,已经碰到她脖子的剑被人挑飞。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她睫毛一颤,睁开眼。
那邪神教反应极快,马上转身要跑,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
冉声眼睛睁大,和突然掉落的另一颗人头面对面,两双眼睛一样盛满惊恐,顿时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是谁?
也是来杀她的吗?
少女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却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一身白衣,丝毫不顾鲜血染脏她的衣服,将冉声打横抱起来。
“怕的话可以闭上眼睛哦。”
带笑的声音雌雄莫辨。
风声在耳边响起,两人已经快速移动起来。
冉声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眼,落在那极具辨识度的鬼面上。
是……辛夷楼少楼主……
得救了。
第48章 救人 难为她这么危险还记得自己
顾煜正狼狈地靠在一块巨岩后喘息, 胸前衣襟被划开三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染深了浅蓝衣料。
他听见那声突然想起的碎裂声时, 茫然抬头,正好看见前方不远处的祁寂正一剑荡开两名灰袍人的合击,剑风扫过,枯草齐根而断。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刹。
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对方靠拢。顾煜左手掐诀,一道土黄色屏障在身前升起,勉强挡住侧面袭来的刀光, 祁寂则旋身斩出一道弧形剑气,逼退了身后追兵。
“这边!”顾煜低喝,指间弹出三枚阵旗, 落地成三角,瞬间撑起一片朦胧光罩。
祁寂闪身入阵, 背脊撞上顾煜的背。两人背靠背站着, 能感觉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肌肉。
“连累你了。”祁寂这时还能吊儿郎当地咧嘴一笑。
顾煜没答话神色更凝重些,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阵盘。
他确实是被拖累的——这十几个人分明是冲着祁寂来的, 招招狠辣,全奔要害。
可此刻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总不能置同门于不顾, 两个人的胜算总归比祁寂孤军奋战要好得多。
光罩外, 十道灰影已合围。刀剑映着暗紫色天光,泛着森冷色泽。
“杀。”为首者吐出一个字。
攻势再起。
迟穗收回铺展的神识, 思衬两人那边应当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于是选择先去救裴音。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昏迷的少女。
气息微弱但平稳,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迟穗将她小心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岩穴内, 挥手布下简易的隐匿结界,便转身朝裴音的方向掠去。
裴音一刀劈下,刀锋与敌人的剑刃相撞, 灵力剧烈波动。
她被这一击伤得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红衣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被血浸透成深褐,肩头、手臂、腰间,到处是翻卷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左肋,皮肉外翻,每呼吸一次都相当疼痛。
可她还站着。
刀尖指地,血顺着刀柄一滴滴落进土里。
对面的灰袍人也不轻松,胸前被划开一道尺长的口子,正汩汩冒血。但他眼神更冷,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凭你也想杀本小姐?”裴音喘着气,下巴却抬得更高,“你也配?!”
话音未落,灰袍人已疾冲而来,剑尖直刺她咽喉!
用行动来告诉她,谁才是瓮中之鳖。
裴音咬牙横刀格挡,“铛”的一声震得她虎口发麻,伤口崩裂,剧痛让她表情瞬间狰狞。但她没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旋身,刀锋划向对方腰腹——
刀锋落空。
灰袍人已后撤三步,冷冷看着她。
裴音拄着刀,大口喘息,视野开始发黑,过多的失血让她头晕目眩。
还能撑多久?三招?五招?
她不知道。
不知晓是幻觉还是什么,她突然听到一声轻笑。
裴音和灰袍人同时转头。
林间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倚着一棵枯树站着,双手抱剑在胸前,剑鞘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风吹过,扬起她用来束马尾的红色发带,在昏暗光线里划过一抹艳色。
白衣染血,自是一派少年风流。
“谁?!”灰袍人厉喝,剑尖转向新出现的敌人,“出来!”
迟穗如他所愿。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剑,一步踏出阴影。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却让灰袍人瞳孔骤缩。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毫无察觉?
裴音的呼吸滞了一瞬,一眼认出来者。
一直强撑着的手忽然松了力气,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有救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虚脱感就涌上心头。少女背靠树干滑坐下来,视线却死死盯着前方。
灰袍人的反应有些出乎迟穗意料,他没有逃,分明已经认出自己是谁,反而低吼一声,提剑冲向她!
剑势狠辣,直取心口,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是想拖延时间吗?”
迟穗提起手中的剑,随意一挡,剑鞘精准架住剑刃。
“就凭你?”
迟穗手腕微转。
一股磅礴的灵力顺着剑鞘炸开!灰袍人连人带剑倒飞出去,撞断两棵枯树才重重落地,一口血喷出。
“连我一剑都接不住啊。”
他挣扎着想爬起,眼前已多了一道白影。
迟穗蹲下身,干净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尽渡剑已出鞘半尺,剑尖悬停在他右眼上方。
“拖延时间,是想让同伴能杀掉祁寂?”她问,“你们为何如此针对一个沧澜宫新弟子?”
灰袍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迟穗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恐惧和决绝,忽然笑了。
“不说的话,”她慢条斯理地说,剑尖又压低一寸,几乎贴上他眼皮,“我就戳烂你一只眼睛。然后是手指,内脏,你身上每一寸皮肤……”
话音未落,灰袍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他整个人像充气般膨胀起来,皮肤下透出诡异的红光。
迟穗脸色微变,立刻后撤。
那人血肉炸开,骨头内脏都混合成一片猩红的雾,泼洒开来。
迟穗退得快,却还是被溅了满身血点,裴音靠在树上,吓得整个人僵住。
血雾渐渐散去,地上只剩一滩粘稠的污渍,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迟穗沉默了一刹那,相当不爽地“啧”了一声。
“好脏。”
锁魂咒。
邪神教常用的一种作用于神魂的法术,一旦受术者试图违背预设的命令就会触发。触发后,神魂连带肉身一齐湮灭,半点痕迹不留。
她转身就走,得赶去救祁寂那边,十几个人,那小子再能打也撑不了多久。
“前辈留步!”
迟穗脚步一顿。
“这一届还有一个修为低微的少女!”裴音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声音还颤抖着,语速极快,像是怕她走了就再也来不及说,“她身上也没什么像样的法器,如果……如果可以的话,请优先救她!她肯定最先死!”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她今天穿了深色的衣服,左耳上戴单边耳饰,长得很漂亮,一眼就能认出来!”
迟穗背对着她,鬼面后的嘴角抽了抽。
难为你这么危急的时候还记得我。
“已经救过了。”她丢下这句话,身影消失在林间。
裴音愣住,半晌,才长长松了口气,瘫软在地。
祁寂一剑刺穿一人的咽喉,抽剑时带出鲜血四溅。
他退回顾煜身边,两人背脊相贴,都能感觉到对方浑身湿透,不知是汗还是血。脚下已躺了四具尸体,可围上来的还有七个。
顾煜的灵力近乎枯竭,阵盘早已碎裂,此刻全靠一手不擅长的剑术苦撑,挡下一击,脱力踉跄,命门暴露出来。
左侧一人突然暴起,抓住机会直刺顾煜!顾他想回防,可身体已跟不上意识,剑抬到一半就滞住了。
眼看剑尖就要刺入,祁寂想也不想,反手一剑荡开右侧攻势,同时侧身,用左肩硬扛下背后的刀锋!
刀入肉三寸,他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力转向顾煜,手中剑递出,要替顾煜挡下攻击,却已经晚了。
剑尖已到顾煜肋前三寸。
千钧一发,持剑的灰袍人动作却突然一僵。
一切都像放慢了一样。
他脖颈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迅速扩大,鲜血涌出。他瞪大眼睛,手中剑“当啷”落地,双手捂住脖子,却捂不住喷溅的血。
一片树叶,从他颈间飞出,沾了血,速度丝毫不减地深深插入树中。
竟然是树叶?!
祁寂和顾煜背靠着背,浑身紧绷,目光急扫四周。
谁?!
能以叶作剑,摘花飞叶皆可伤人,这是对灵力操控到何等精微的地步?!
迟穗的剑尖还在滴血,扫了一眼场中局势。
太弱。
这些所谓的“高级教众”,根本激不起她半点战斗的欲望。
剑随心动,尽渡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清冷流光,自己和邪神教战斗起来。
祁寂和顾煜看得清楚,那把剑在空中转折、突刺、回旋,完全随主人心意而动,如臂使指,灵动得仿佛有生命。
人剑合一。
这四个字重重砸在两人心头。
没等他们从震撼中回神,迟穗已左手并指凌空一划——
地上,以她为中心,骤然亮起一圈金色纹路!纹路迅速蔓延,交织成繁复的阵法图案,正是缚灵阵。
“开阵。”迟穗低喝。又一步上前,一手一个,拎住两个傻小子的后颈衣领。
“尽渡!”
飞剑应声而至,悬停在她脚边。迟穗拎着两人跃上剑身,御剑而起。
与此同时,金光大盛,阵法已成,剩下的邪神教都被困在了阵法中,动弹不得。
“审讯这种事情还是得专人去做啊。”迟穗看他们没什么致命伤,放下心来,还有心思调侃两句。
风在耳边呼啸。
顾煜被提着领子,心跳如擂鼓,视野里是飞速倒退的树影,他勉强转头,看向身侧的鬼面人。
这人提着他和祁寂两个大活人御剑,竟如提两片羽毛般轻松。
迟穗松手,两人踉跄站稳。顾煜深吸几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整了整衣襟,朝着迟穗深深一揖。
“久仰少楼主大名。”他声音沙哑,却依旧维持着世家子弟的仪态,“多谢出手相助。”
祁寂也跟着抱拳:“多谢。”
但他更多是在打量迟穗,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第49章 拜师 你可愿拜我为师
迟穗没空和他们叙旧, 点点头,转身就走。身影几个起落, 已消失在林间。
神识里,她已感应到数道强大的气息正从秘境入口方向急速逼近。
师兄师姐们到了。
她得赶快。
迟穗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岩穴,矮身钻了进去,背靠岩壁坐下,收好鬼面,又眼睛都不眨, 反手在自己身上划了几刀。
面具一取,身上的衣服没有障眼法遮掩,又变成深色, 大片大片都是快要干涸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仔细思索, 确定没有破绽, 才满意点头, 把剑放在身侧, 闭上眼,装作昏迷。
同门有没有得救, 几位尊者有没有和青衣客交上手, 暂时与她无关了。
洞穴内,迟穗安静地“昏迷”着,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在试炼中遭了无妄之灾、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普通弟子。
至于前来救援的少楼主?
谁知道呢。
云悟找到迟穗时, 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神识捕捉到角落里有平稳呼吸时立即飞身前往。
“阿岁!”
洞穴里蜷缩的身影动了动。迟穗缓缓睁开眼, 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看见云悟的瞬间,眼睛亮了亮, 又迅速黯淡下去,撑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云悟冲进来,蹲下身仔细检查她的情况。
伤口都不深,血已经凝固,衣料和皮肉黏在一起,看起来狼狈,但确实只是皮外伤。云悟松了口气,掌心泛起温润的绿光,轻轻按在迟穗肩上。
“疼吗?”
看不出来,云悟竟还懂医。
“还好。”迟穗轻声说,“多亏了辛夷楼的少楼主大人。”
她委屈地抿嘴,抬眼看向云悟,眼神里的惊悸毫不掩饰:
“我、我刚碰上邪神教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少楼主就出现了。要不是她,以我的修为,恐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配上她苍白的小脸和微微发抖的手,可信度又上升一个级别。
云悟心疼地摸摸她的头。
“没事了,都过去了。”她放柔声音,手心的绿光更盛,温润的灵力渗入伤口,缓解疼痛,促进愈合,“少楼主既然出手,定会护你们周全。你运气好,碰上了她。”
迟穗垂下眼,点点头。
云悟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她确实没有内伤,这才扶着她慢慢站起来。
秘境外,碎星谷入口处的空地上,医修们早已候着。
五名弟子被逐一送出。冉声被两位女医修小心看护,依旧昏迷不醒,但气息已平稳许多。
迟穗被云悟半抱着出来时,医修立刻围上来检查。一番探查后,那位年长的医修松了口气:“都是皮外伤,未伤及经脉肺腑。这位师妹底子虽不算厚实,但胜在年轻,没什么大碍。”
云悟这才彻底放下心。
传送阵法在空地上亮起,将所有人带回沧澜宫主峰广场。踏出阵法时,迟穗被外面明亮的天光刺得眯了眯眼。
广场上站满了人。
不止是先前围观试炼的师兄师姐,连各峰的长老、掌事都到了大半,黑压压一片,肃然而立。
广场前方的高台上,宗主的三层纱帘垂着,帘后身影朦胧,帘前,三位尊者的席位依旧。
她抬眼看去。
白衣仙尊静坐席上,目光低垂,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踏出阵法时,曾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错觉吗?
她多留心了一些,要说三位尊者之中,她唯一算得上熟悉的就是妖尊离声,可他也并不知晓阿岁就是她,这几个人中不可能有人认识她。
“肃静。”
宗主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除了冉声还躺在担架上,其余四各弟子都站在中间,虽然身上带伤,却都挺直了脊背。
“此次试炼,突遭邪神教作祟。”
“乃至其教中长老青衣客,亦亲布‘镜花水月’之术,意图断我沧澜宫未来栋梁。”
广场上一片寂静。
“幸而,”宗主话锋一转,“三位尊者坐镇,邪祟未能得逞。更得辛夷楼楼主闻人归遣少楼主驰援,于秘境中连斩邪教十三人,护我弟子周全。”
他顿了顿,继续道:“被少楼主生擒的邪神教余孽,已移送辛夷楼严加审讯。此间事,沧澜宫必会追查到底,给所有弟子、给四境一个交代。”
这番话既说明了情况,又安抚了人心,还将功劳归于众人,既保全了沧澜宫颜面,又点出了辛夷楼的援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位宗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此次试炼虽中途中断,未能决出胜负,”宗主的声音再度响起,“但尔等临危不乱、互援互助的表现,各峰长老皆已看在眼中。”
话音落下,高台上的长老们目光纷纷投来。
拜师的时候到了。
顾煜第一个被叫到名字。一位专精阵法的长老站出,温声道:“顾家小子,你于古祭坛前连破三重残阵,虽修为尚浅,但心思缜密,于阵法一道颇有悟性。可愿入我璇玑峰?”
顾煜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弟子愿意。”
他行的是最标准的拜师礼——三跪九叩,奉茶,听训。礼成时,那位长老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眼中带着赞许。
接着是冉声。她还未醒,但离声开了口:“此女于幻术一道天赋尚可,心性亦坚。既入我沧澜宫,便暂归百草峰疗伤,待伤愈后,再定去处。”
这是允了她入门,只是具体师承暂未定下。旁边的医修躬身应下。
裴音被叫到时,脊背挺得更直,很是紧张。
孤剑
峰峰主名唤孤清夜,刀剑都修得极好。“裴音,天赋不错,性子也对我胃口,适合我孤剑峰。拜我为师,可愿?”
“愿意!”裴音声音响亮,忍着疼也要行全礼。
长老哈哈一笑,在她奉茶时接得爽快:“好!以后在孤剑峰,没人敢欺负你!”
轮到祁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这个在试炼中一骑绝尘、又在邪教围攻下撑了最久的少年,会花落谁家?
封不扰站起身。
他走到台前,歪头打量着祁寂,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小子,打架够狠,逃命也快,对我胃口。”
他朗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封不扰座下第三徒。魔族的脸面,以后有你一份。”
这话说得狂妄,却无人敢驳。
祁寂上前,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封不扰接了茶,随手抛给他一枚漆黑的令牌:“拿着,以后进出魔境任何地方,没人拦你。”
最后是阿岁。她没什么天赋,不过剑术不错,也肯勤奋修炼,应该会被孤剑峰长老收下。
被无数目光盯着的人低着头站在那儿,脑子里还在转着别的事。
宿泱应该已经差人善后了,身份暴露的风险不大,今晚得找机会回一趟楼里,看看那些被抓的邪神教有没有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正想着,突然听见周围一阵吸气声,一片阴影投在她身前的地面上。
迟穗错愕抬头。
无尘仙尊不知何时已走下高台,站在她面前三步处。
天光落在他身上,白衣胜雪,眉目如覆霜寒。
“你可愿拜我为师?”
广场上连呼吸声都停了。
各种目光,震惊的、不解的、羡慕的、嫉妒的,齐齐钉在迟穗身上。
无尘仙尊沈善渊,今日破例现身已属罕见,如今竟要收这个……天赋平平、修为低微的少女为徒?!
迟穗脑子里也空白了一瞬。
啊,好熟悉的声音。
即便过了几十年,即便此刻他的语气冰冷疏离,她还是能一瞬听出。
尽渡。
怪不得死都不肯表明身份。
但这个时机选的太不是时候了。
此刻的她需要泯然众人,在沧澜宫悄无声息地调查慕容遥的往事。成为无尘仙尊的弟子,等于站到了整个四境的目光焦点下。
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短暂的错愕后,迟穗迅速调整表情,受宠若惊道:
“仙尊……为何会收下我?”
她抬眼看他,眼神干净,带着惶惑:“我天赋平平,修为低微,在试炼中也并无出众表现。仙尊座下,理应收祁寂师兄那样的天才才是……”
这话说得诚恳,将自己摆在极低的位置。
沈善渊静静看着她,“我虽为仙尊,但不擅教人。好苗子在我手中,亦是浪费。”
他的目光落在迟穗腰间的剑上。
“但你,”他说,“剑法基础扎实,一招一式皆踏实。修行之路,天赋固然重要,心性更为根本。”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听这位千年不曾开口收徒的仙尊说话。
“你若肯将剑道视为此生之途,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沈善渊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未来成就,未必逊于所谓天道之子。”
“天道酬勤。”
漂亮的回答。既解释了他为何不收祁寂那样的天才,又讲明看中她的踏实和心性。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朝着沈善渊跪下,双手奉上一旁弟子匆匆递来的拜师茶。
“弟子阿岁,”她声音清亮,“拜见师尊。”
沈善渊接过茶盏,“不必多礼,起。”
迟穗起身,垂手而立。
礼成。
师徒名分,就此定下。
第50章 潜入偶遇 这不是祁寂吗
沈善渊又道:“小瞒山终年积雪, 寒气侵体。你修为尚浅,不宜常住。”
他转向高台上孤剑峰的方向:“每月初至小瞒山受教三日, 其余时日,便暂居孤剑峰,由峰主代为指导。”
孤剑峰峰主起身拱手:“谨遵仙尊吩咐。”
沈善渊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席位。
迟穗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目光。
她垂着眼, 看不清神色。
闻人归总说沈善渊脑子不行,只会练剑。
这不是挺会说的吗?
三言两语,她就依旧可以常驻孤剑峰, 调查慕容遥的踪迹。
就是不知道沈善渊为何非要蹦出来做她师尊,莫非是想要翻身做主人报复她?
剑灵当久了, 现在哪怕知道无尘仙尊就是尽渡, 迟穗也提不起什么尊敬之心。
高台上, 宗主说了些勉励的话, 宣布散场。弟子们陆续散去,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主角自然是刚被无尘仙尊收为徒弟的阿岁。
迟穗风头之盛, 一时压了备受瞩目的祁寂一头。
少女跟着云悟往外走,一路低着头, 一副惶恐至极的模样。经过祁寂身边时, 少年忽然侧过头, 冲她眨眨眼。
“恭喜你!”他无声做着口型。
迟穗冲他腼腆地笑了笑, 收回目光。
沧澜宫的日子,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开始。
云悟带着迟穗穿过孤剑峰曲折的山道, 来到一处院子里,这里有两个房间,里面的花草无一不是珍贵品种,打理得很好。
“往后你就住这儿。”云悟推开院门,引她进去,指了指西侧那间,“屋子都收拾妥了,日常用度若是缺什么,直接去执事堂领便是。”
她又指了指东厢:“隔壁住的是祁寂。他也是今日才安置过来的。”
迟穗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东厢房门窗紧闭,檐下挂着一串蓝色的风铃,山风吹过,叮咚作响。
“咱们这些首席弟子,平日也不会住在上三峰上。”云悟解释道,“妖尊不常在沧澜宫,我便常住音修那,偶尔才会回去。你和祁寂、裴音都修刀剑,在同一座峰上,也好有个照应。”
迟穗点头应下,乖巧送云悟出院门。转过身时,恰巧东厢的房门也开了。
祁寂比她先到一步,探出身来,靛蓝的衣袍松松垮垮披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锁骨。
他看见迟穗,眉梢挑了挑,算是打过招呼。
“真巧。”迟穗笑了笑,走到自己房门前,手搭在门板上,“今日真是累了,总觉得身子乏得很,得好好睡一觉。”
她说着,目光落在祁寂肩头的绷带上,关切道:“你伤得不轻,医修虽说无碍,但总归要仔细休养。”
祁寂捂着伤处,眉头微蹙,当真露出几分痛色:“确实疼得厉害,医修上药时险些没忍住。我也得睡上几日才行。”
迟穗心里松了口气。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你千万别来打扰我。
面上却仍是温软笑容:“那便好生歇着。”
她推门进屋,反手合上门扉。屋内陈设简洁,迟穗走到窗边,抬手在窗棂、门板、墙角各点了数下,灵力自指尖溢出,凝成淡金色的细密纹路,沿着墙壁悄然蔓延,结成一道无声的屏障。
法阵落成,隔绝内外。有人靠近三丈内,她便能感知。
做完这些,她便传送回楼,下一瞬,屋内已空无一人。
少楼主的屋子在主楼三层,转过回廊,隔壁便是宿泱的住处。
迟穗出门,经过那扇紧闭的房门时脚步微顿,神识扫过屋内。
空空如也,宿泱不在。
迟穗继续往前走。
这样也好。自那日龙族之事后,不止宿泱清醒后无法面对她,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何种心绪。
有些东西一旦捅破,便再难装作若无其事。在她理清之前,不见面或许对彼此都好。
这样的念头持续了一路,在她踏入破军殿时戛然而止。
殿内灯火通明,淮抱臂倚在刑架旁,凌今越正蹲在地上翻检一堆散落的卷宗。
而宿泱就站在地牢入口的石阶前,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沉静。
好吧,不管迟穗理不理得清自己的想法,心不会骗人。
见到宿泱她很高兴。
他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来。
目光相触的刹那,少年的视线像被烫到般骤然移开,耳根泛红。他垂下眼,盯着地面石砖的纹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欲盖弥彰。
见他这样,迟穗忽然就笑了。
她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两人一同望着地牢深处昏暗的火光
,谁也没先开口。半晌,迟穗偏过头,“你已经好了吗?”
宿泱点了点头。
“多谢你。”
迟穗原本觉得,他们之间或许需要一场剖白心迹的谈话,才能让那些朦胧不清的东西落回实处。
但此刻看着他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的侧脸,那些复杂的思量忽然就散了。
完全不需要嘛。
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宿泱身体一僵,却没有躲。
迟穗靠得更近些,笑颜近在咫尺,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落在某个人眼里,耀眼夺目。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她声音轻快,“船到桥头自然直。怎么舒服,便怎么相处。”
反正她知道,宿泱永远会在她身后,等她转身。
她有这个自信。
宿泱转过脸来看她,发觉少女并未因那日之事感到尴尬或为难,仍是往日那般坦荡自然,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顺着她的意,不再提那些,只低声道:“我不该瞒你。”
迟穗眨了眨眼:“凌今越知道了?”
“今早告诉他了。”
“他指着你鼻子骂了吧?”
宿泱沉默一瞬,回想起清晨凌今越捶门大叫“你居然是龙?!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怎么不说?!还有没有兄弟情了?!”的场面,唇角微弯:“差不多。”
这时淮和凌今越也走了过来。凌今越看见迟穗挽着宿泱胳膊,眉毛挑得老高,装怪地啧啧两声,倒也没多说。
“问出什么了?”迟穗松开手,转向淮。
“硬骨头。锁魂咒虽已隔绝,但他们宁死不肯吐露半字,搜魂会触发咒术,人死了,线索也断了。”
“楼主呢?”
“给你善后去了。”凌今越接话,“放心吧,你身份藏得严严实实,半点没露。沧澜宫那边只当是辛夷楼少楼主恰巧在附近,顺手救人。”
迟穗点头。闻人归出手,她自然放心。
“只是,”她沉吟道,“祁寂天赋再高,终究只是个未满百岁的新弟子。邪神教派这么多死士来杀他,阵仗未免太大。”
她抬眼看向宿泱:“要么此事另有隐情,要么他们从什么地方得了风声,知道我混在这一届弟子里,此次是来试探。”
若是后者,不论事后如何粉饰太平,邪神教的疑心都不会轻易消除。
宿泱神色凝重:“沧澜宫内部不干净,试炼地点能被泄露,必有内鬼。楼主亲去,便是为此。”
淮看向迟穗:“你打算如何?”
“这些人嘴里撬不出东西,只能从祁寂身上下手。”迟穗道,“用排除法。若他当真只是天赋招祸,那便简单。若是冲我来的……”
“计划就得改了,楼里也得清洗一遍。”
当然,她相信自己可靠的同伴,更偏向于前者。
事情议定,迟穗却没立刻离开。她转身就把这几日堆积下来的非要紧事务塞给宿泱,可怜兮兮地眨眨眼:“闻人归一直压榨我,我真的好累。”
宿泱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有多少东西,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放着吧。”
迟穗顿时眉开眼笑,吹了好一阵“宿泱最是可靠体贴”的软风,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仙境,万里听竹。
此地距碎星谷不过三百里,山峦起伏,竹海连绵。邪神教在此设有一处暗桩,表面是家不起眼的药材铺子,实为情报中转之地。
迟穗一身夜行衣,脸上覆着鬼面,悄无声息地潜入地下室。
她此行只为探查,碎星谷事发后,此地或许会留下蛛丝马迹,至于捣毁据点,自有其他弟子负责。
自己如今顶着“阿岁”的身份,不宜过多动作。
隐蔽的机关阵法无声瓦解。她潜入主屋,翻找书案上的账册信函,一目十行。
没有。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往来记录,提及碎星谷的只字未见。
青衣客权衡利弊,不战而退,这里也没有半点他停留的痕迹。
看来是白跑一趟。
她正欲离开,院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喝:
“围住!别让他跑了!”
迟穗眼皮一跳。
她确信自己潜入时未露半分痕迹,这些动静不是冲她来的。
听这阵仗,倒像是有哪路“英雄好汉”发现了这处据点,仗义出手,却功夫不到家,反被围了。
她本不想节外生枝,但既然撞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人死在这儿。
迟穗闪身出了主屋,正要往声响处去,忽然一道黑影疾冲而来,直直挤进她的藏身处。
迟穗:英雄所见略同?
那人动作极快,却显然不擅隐匿,身形轮廓在月光下一览无余。迟穗本能侧身,来者便擦着她衣角跌进阴影里,与她挤在一处狭小的死角。
四目相对。
那人也蒙着脸,但远不如迟穗脸上的鬼面能改变身形,掩盖气息,以至于迟穗一眼认出来人。
这不是祁寂吗?!
迟穗:“……”
两人不久前还各自在孤剑峰的小院里,面色苍白,互道伤痛,说要“好好睡上几日”。
此刻却在这邪神教的暗桩里,夜行衣,蒙面巾,撞了个正着。
祁寂眨了眨眼。
“真巧,少楼主也在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