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道歉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迟穗看着他泛红的耳尖, 忍不住发问。
宿泱刚放下的手又捂住了她的嘴。
迟穗眨眨眼,再三发誓不再打趣他, 眼前人脸上的热意才散去一些。
他松开手,稍稍退开半步,却又舍不得离得太远,目光落在少女笑容明亮的脸上,轻声问:“这么晚赶回来,累不累?任务还顺利吗?”
“累啊, 怎么不累?”迟穗揉了揉肩膀,实话实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但一想到赶得上,就不觉得累了。任务嘛, 有惊无险, 回头再细说, 现在——”
她故意拖长尾音, 向前一步拉住宿泱的手腕。
“虽然生辰礼物没来得及准备,但我有别的惊喜, 跟我走。”
窗外夜色沉沉。
宿泱被她拉着往外走, 没有半分抗拒。已是子时,此时此刻, 还能去哪里?
“本来想叫上凌今越那家伙一起的, 但这个时辰, 他肯定早睡得天昏地暗了。不管他, 就我们两个去!”她回眸,眼里映着灯火和宿泱的影子,亮晶晶的。
去哪里都不重要, 宿泱想。
只要是和迟穗一起。
走廊上静悄悄,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回荡。他被迟穗牵着手,心中那点点情绪都被欣喜取代。
一个月亮高高挂在天上,还有一个月亮就在他眼前。
宿泱反手回握,和迟穗并肩而行,不问去处,不问归期。
两人出了辛夷楼,御剑而起,融入苍茫夜色。夜风猎猎,迟穗飞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他跟上了,发丝在风中飞扬。
“这么晚了,就你房里还亮着灯,是在等谁?”
猝不及防听到少女发问,宿泱对上她弯弯的眉眼,知晓她又在逗他,叹了口气。
“等你。”
除了她,还有谁会在结束危险任务后一刻也不停地赶回,只为了亲口送上一句祝福呢?
迟穗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带着他转了个方向。
两人最终来到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
“是这里了。”迟穗松开手,走向山谷深处。
宿泱抬眼望去,初时只觉是一片寻常的山林,在月色中轮廓模糊。但当他凝神细看,适应了黑夜后,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山谷最深处流着一条潺潺溪流,隐隐有无数微光在沉浮闪烁着。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着他们走近,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就像谁将天上的星河小心翼翼地倾倒了一角。
幽蓝色的光晕柔和却不刺眼,将周围的草木溪石都蒙上一层朦胧的光纱。
“这是……幽昙萤?”宿泱一眼认出,有些讶异。
《万山录》杂闻篇里写过,这是一种对生存环境要求苛刻的灵萤,寿命极短,只有一夜的生命,如昙花一现,因此得名。
它们只在特定的时辰发光,没想到离辛夷楼不远处,就有这样一个地方。
“没错!”迟穗很开心,在溪边一块大石上随意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书上说,看到幽昙萤的人会有好运。虽然在我看来,这样的传说十个里八个都是假的。”
“但是这么好的景色,一个人看也太可惜了。就当是补给你的生辰惊喜,喜欢吗?”
宿泱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流连在这片璀璨的光河上。萤火映在他沉静的墨绿色眼眸里,就像把整片星海都收纳了进去,双眼漾开温柔的光。
“喜欢。”他说。
岂止是喜欢,这份在疲惫任务后兼程赶回的心意,远比任何珍贵的礼物都更触动他。
迟穗总是这样,毫不吝啬自己的感情,无时无刻都让人能感受到她那颗炽热真挚的心。
谁能不爱她。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坐在石上,静静看着眼前如梦似幻的景象。
溪水叮咚,萤火无声飞舞,偶尔有几只调皮的飞到他们身边,绕个圈又悠悠飘远。空气中弥漫着清冽香气,是这山谷夜色独有的味道。
“其实……”迟穗斟酌再三还是开口,“这次在妖境遇到点麻烦,差点就赶不回来了。”
宿泱心头一紧,侧目看她。她正望着萤火,神情自然,没把这当回事。
“那时候听到一个声音问,愿不愿意为了某些很重要的东西,付出代价。”
他早已听闻西陲之事的凶险,此刻迟穗用这样平淡的语气提起,后怕又细细密密的涌上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
“以为我报喜不报忧?”她轻笑一声,“我不会瞒你任何事的。”
我们之间,不需要隐瞒。
宿泱闻言,却是一顿,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不再与她对视。
迟穗没发现,继续道:“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代价不能是错过宿泱的生辰。然后才想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人没见。楼主的期望还没达成,怎么能轻易就答应那种莫名其妙的代价。”
这就是她仍然保留神识清明的原因了。
“总之,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去争取,决不依赖别人的力量。”
不论是实力、地位、权利还是……
某些心思太过滚烫,连自己都尚未理清,更不知该如何宣之于口。
但她此刻坐在这里,和他一起看这片萤火,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诉说。
宿泱静静听着,没有追问细节。他能感受到她轻描淡写话语下的惊心动魄,也能感受到她此刻分享这份心情背后的信赖。
他抬起手,想如往常般揉揉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却迟疑了。
眼前的少女在萤火下,镀上了一层不同于往日的光晕,让他有些不敢唐突。
最后,宿泱的手落在了迟穗身侧的石面上,覆盖住她的手背。
两人手上都有执剑留下的薄茧,他的手却要更宽大一些。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平安回来。生辰……每年都有,不重要。”
“那可不行。”迟穗反驳,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顺着宿泱的指缝探进去,与他十指相扣,连骨节都抵着骨节。
“你很重要,所以你的生辰,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夜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宿泱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潺潺溪流与无声萤火的飞舞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掌心下是她紧握的手,眼前是她满是自己身影的眼眸。
少女的话语在他心湖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在心头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与滚烫。
他喉结微微滚动,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只能深深地望着她,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最后宿泱也只是轻轻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更紧密的握在手心。
“你也是。”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现在是什么情况?
迟穗红着脸低下头,这才发出氛围好像有些奇怪,心中砰砰不受控制,手却舍不得抽回来。
一只格外亮的幽昙萤悠悠飞来,恰好停在两人交握的手边,片刻后才翩然飞走,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看,好运的萤火。”迟穗小声说,试图
打破这令她心慌又留恋的气氛。
好像有什么青涩懵懂的情愫,在这片被祝福的山谷里悄无声息的生根滋长。眼中映出的彼此的身影,已胜过千言万语。
当晚宿泱睡得好不好迟穗不知道,反正她是一晚上都没合眼,满脑子都是说不清的奇怪感觉。
沈善渊昨晚很有眼力见地一字未言,此刻看她这副不争气的样子,又批判她不用心修炼起来。
迟穗早已习惯剑灵这副样子,晃晃脑袋理也不理。
“迟穗,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见少女毫无反应,从来没有被无视过的无尘仙尊感受到了极大的落差。
自他成为剑尊后,这辈子所有的气都在堂堂少楼主这里受完了。
“啊,哪一句?是修无情道还是睡觉不如修炼?”
剑灵还想说什么,又被大早上来访的宋以宁打断。
他比迟穗晚一步,到今早天光大亮时才回到楼中,脚步不停就往主楼这边赶来。
“前辈?”
见到意料之外的人,她不免忧心,“是任务没有处理好吗?”
“当然不是,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
他的眼神坦荡,没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向晚辈低头道歉是什么羞愧的事情。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冒险,看着你布局,看着你独自承担压力,看着你在关键时刻爆发出远超我想象的力量和决断。我忽然发现,我犯了一个错误。”
那天迟穗那句她有些不爽的话一直萦绕在宋以宁心头。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始终将你看作是当年那个需要人保护鼓励的小女孩,想把你挡在身后,为你承担所有风险。”
他直视迟穗的眼睛,是诚心在反省自己的错误。迟穗眨眨眼睛,没想到随口一句话竟然让星主大人想什么这么多事。
“淮说的对,我总是容易把后辈护在羽翼下,但这不对,至少对你来说,太过傲慢。”
少女没说话,静静等他把话讲完。
“你是少楼主,是楼主选中的继承人。你有你自己的锋芒,我的职责不应该是束缚你的翅膀,而是该成为你最可靠的助力,在你需要时并肩,在你前行时守望。”
“抱歉,小看了你。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辛夷楼未来的样子——那一定会是比我们想象中更加耀眼的景象。”
他说完,迟穗没绷住笑了,同样爽快地接受了道歉,“那么少楼主大人原谅你了,下次可不能再犯。”
作者有话说:继续勤奋日更中
第32章 慕容家 咽不下这口气
藏书阁内静得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在迟穗面前摊开的, 并非寻常修炼典籍,而是辛夷楼耗费无数心血搜集整理的邪神教卷宗。
藏书阁禁止喧哗, 但出去之后,还能听到不少弟子的交谈声,无一不是在小声讨论迟穗。
“方才我远远瞥见少楼主的身影,一袭粉衣立在书架前,连翻书的动作都透着风骨!”
迟穗耳尖,这些夸张的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何止, 这次任务做得多好,楼主都赞不绝口呢!”
被夸赞的少楼主大人敏锐地发现有弟子借看书之名悄悄侧头看她。
……有这么闲吗?
迟穗没法,只得上了楼。高层有进入门槛, 闲人勿入。
卷宗记载庞杂,但核心信息依旧匮乏的令人心惊。这个组织结构严密, 底层是数量众多的普通教众, 其上设有数名小头目, 而真正执掌权柄、神秘莫测的便是那三大长老。
这次在妖境解决的便是一个能力棘手的头目。
至于三大长老, 已知其二:叛出仙族的闻人枝,以及青衣客。至于那第三位长老, 卷宗上只有一片空白, 连代号都未曾探知。
“守口如瓶……”
迟穗低声自语,辛夷楼的情报网已是四境翘楚, 可面对邪神教, 依旧如同隔雾观花。
还要再过多少年才能看到消除他们的那一天呢?任何看过这本情报集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疑惑。
遥遥无期。
正沉思间, 门外传来弟子恭敬的通报声, 打断了她的思绪。
“少楼主,有新的任务指派。”
迟穗合上卷宗,心下微讶, 西陲之事方才了结,新的任务竟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还有让她更惊讶的。
“什么?我带队?!”接到任务的迟穗一拍桌子,不可思议地看向闻人归。
楼主淡淡提笔,又写下一个批阅,道:“怎么,你不行?”
“…我当然行,”她放下指着自己的手指,神色复杂,“道理我都懂,我当然也有带队的自信,只是、只是为什么是和宿泱还有凌今越啊?!”
“宿泱就算了,凌今越这才第几次做任务啊。”
迟穗深有自知之明,他们俩一起,半路不打起来就万幸了。
闻人归自然有自己的考虑,三言两语就反驳回去,又打发她收拾东西走人。
“放心吧,不是什么很难的任务。”
确实不算难,只是重要程度可见一斑,才派他们三人去的。
至少值得信任。
路上,迟穗和凌今越大眼瞪小眼,这家伙没想起来自己讨要的特产甜果,只是疑惑好友怎么都混到领导人的程度了。
宿泱对这样的氛围习以为常,一手拉一人,这才没耽误任务进度。
一直到进入仙境世家领域内,凌今越憋了一路的问题才问出来:
“慕容家……我听说那规矩挺怪的,好像特别看重男子?”
宿泱擦拭着剑鞘,接话:“不是看重,是奉行极致的男尊女卑,女子在其族中地位与附属无异。”
“凭什么啊?”凌今越睁大眼睛,魔族崇尚力量,实力为尊,性别从不是划分阶层的标准,“就没有人反抗吗?那些女子就甘心?”
“据说是天命。”这次开口的是迟穗。
“传言慕容家祖上触怒了天道,降下神罚。自此族中女子修行天赋普遍远逊男子,难出强者,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般畸形的规矩。”
这是楼中情报所给出的说法。温迎谈起慕容家时,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里,也会掠过一丝淡漠与讥诮。
“天命?”凌今越嗤笑一声,满脸不信,“这种鬼话也有人信?天赋好坏难道还能按男女划分的那么清楚?就没有一个天赋卓绝的女子出现,打破这狗屁规矩?”
“有。”宿泱走在迟穗左边,“历代皆有惊才艳艳的女子诞生,试图改变现状,但往往在崭露头角不久便会遭遇意外,要么沉寂,要么陨落。”
不过这些意外里,究竟有几分天意,几分人为,就不得而知了。
直来直往的少年咂舌,魔族率性的思维让他难以理解这样基于某一方利益二维持的偏向关系。
“真是不可理喻的怪人。”
“是啊。”
迟穗答道,已经到了这次的任务地点,正是刚刚还在讽刺的慕容家。
“放眼四境,独此一家。”
虽然知道这里的奇怪规矩,但终究只是听说,真正走进慕容一族,迟穗才发现自己错过温了。
骂得那么难听了不怪他,是真的没有一点夸张啊。
一群**。
慕容家颇为气派,能看出万年大家族的底蕴。飞檐斗拱,灵气氤氲,却莫名给人一种刻板压抑之感。
前来接待他们的是慕容家这一代的少主,慕容璋。
此人相貌端正,修为也不错,但眉眼间与生俱来的倨傲和打量人时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令人极不舒适。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又在领头的迟穗身上一顿,嘴角明显地向下撇了撇。
“鬼面是不错的法器,但修为高些的人能看穿你的性别。”沈善渊适时提醒。
“辛夷楼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慕容璋开口,语气却是敷衍,“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楼中又有哪位‘大人’需要我慕容家效劳?”
辛夷楼办事,自然提前打过招呼,此番话,是故意挑事来的。
他刻意在大人二字上加了重音,眼神若有若无的飘向迟穗,其中的轻视不加掩饰。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子便该低眉顺眼侍奉男子,何德何能位居人上,甚至代表一方大势力前来交涉。
更别提辛夷楼不论楼主还是少楼主,竟都是女子。
宿泱眸光一冷,上前半步,恰好挡住慕容璋打量她的视线,“慕容少主,我等奉楼主之命前来,自有要务,贵府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
凌今越更是冷哼一声,周身灵力浮动,显然已动了火气。他性子虽跳脱,却最是护短,见不得同伴受辱。
迟穗反倒轻笑一声,抬手按住宿泱微微绷紧的手臂,也止住了凌今越即将爆发的怒气。
她上前一步,与慕容璋相对,鬼面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慕容少主事务繁忙,能拨冗相见,已是我等荣幸。此番前来,确实有些陈年旧事,需向贵族请教,关乎四境安定,还望少主行个方便。”
凌今越听着,暗道青梅当了官改了性,这要放在以前早打起来了。
迟穗姿态放的并不低,话语却给足了对方台阶。
慕容璋被她这番话说的一愣,想要再挑刺,一时却找不到更合适的由头,又见宿泱和凌今越一左一右立在少女身后,一个眼神冷冽,一个气势迫人,到底不愿在自家门口闹得太过难看,只得冷哼一声,侧身道:
“既如此,便请吧。不过……”
“我慕容家内院,非请勿入,贵客们的活动范围最好仅限于前厅与客院。”
迟穗笑得更开怀,紧跟着他进门,心里却想:
我呸,谁稀罕在脏地方乱逛,要不是为了任务我早就把你揍成猪头了。
慕容璋走在前面,忽然觉得背后一凉,转头却只看见友善的少楼主和两个不爽却极其听话的家伙。
错觉吧。
四个人各怀心思,却都觉得有些账,不用当场算。
慕容家内部果然如传闻般等级森严。一路上所见侍女皆低眉顺目,步履轻悄,不敢直视主人与宾客。偶尔遇到男子,看向他们的目光,也多是好奇中夹杂着审视。
安排的客院还算清雅,但位置偏僻,显然并非招待上宾之所。
迟穗并不在意,关起门来,三人立刻开始梳理线索。
据情报,慕容家可能有邪神教在魔境苦苦搜寻之物的关键线索。
“他们家掌权的人都如这少主一般目中无人,想要接近调查并非易事。”迟穗先道,“我们需要一个更迂回的方式。慕容家千年前曾出过一位精彩艳艳的先辈,名叫慕容瑶,虽是女子,却天赋卓绝,一度有望打破家族成规。”
或许能从她入手。
宿泱接话,“慕容瑶的结局并不好,她在一次家族试炼中意外陨落,所有遗物也被销毁,但她生前居住的听雨轩似乎一直被保留着。”
凌今越静静听着,不擅长这种动脑子的是,只好看另外二人细细分析。
那地方自然是要查探的,但天色已晚,宿泱和凌今越都回了自己的住处,等明天再去一探究竟。
月黑风高。
遇到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客院,熟门熟路避开巡逻的护卫,朝着慕容璋所居住的主院潜去。
少楼主能接触到的情报,自然也包括各世家布局和巡逻布防。
黑影身形灵巧,气息收敛的完美,正是迟穗。
“不是说不多事吗?”沈善渊看她迅速避开前方来的守卫,心道果然如此。
迟穗面上笑眯眯,心里可咽不下白天那口气。
“那还用得着说。”她不断接近,“淮都没有这样看过我,那白痴敢瞧不起我,我当然要叫他好看!”
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
只是她正准备找个角落给那位鼻孔朝天的慕容少主套个麻袋,好好“谈谈心”。另一道黑影却在她之前闪出,被迟穗抓个正着。
第33章 光与影(一) 来晚了,没有下手的机会……
两人同时一顿, 在黑暗中警惕地对视,虽然都蒙着面, 但那熟悉的身影和眼神……
莫非是?
“凌今越?”迟穗压低声音,率先开口。
她的伪装太好,一直到开口说话对面的人才认出她来。
“迟穗!”凌今越眼睛一亮,咧嘴笑了,同样小声说道,“你也来啦, 我就知道你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主。”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什么废话都不用说,目标一致, 必定要让那什么少主尝尝世间险恶。
此时的倒霉蛋正在书房对着族中账目发火,浑然不知厄运临头。
迟穗和凌今越配合默契, 一个用精妙的阵法暂时隔绝声响与灵力波动, 另一个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霎时出手。
慕容璋好歹是慕容家少主, 修为不算太差,但在早有准备的两人联手偷袭下,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刚要有动作, 迟穗却已经来到他身后,远在他之上的实力让少主大人毫无还手之力。
慕容璋只觉眼前一黑, 后颈一痛, 便被放倒在地。紧接着便是一阵疾风暴雨般的拳脚落下来, 专挑肉厚又疼的地方招呼, 却巧妙地避开了要害部位。
这两人儿时就喜欢去街巷里打抱不平、拔刀相助,此时做起坏事来得心应手,一点不留情面。
“唔!谁…你们, 大胆!”慕容少主又惊又怒,想要呼喊,却发现声音根本传不出去,想要反抗,四肢却被死死压制。
看来一向信奉性别实力的男人没有荒废平日的修炼,这要是凌今越一个人来还真不好办,偏偏迟穗也擅长背地里捅刀。
对上这个年纪比他小上十倍的少女,自诩强者的人从天赋、修为被全方面碾压,没有半分胜算。
沈善渊看得心惊肉跳,又莫名有点爽。
无尘仙尊第一次做这种事,刺激程度过了头,正悄悄放出神识帮二人防风。
“行了吧,也打得太久了…你往哪打呢?那里揍起来又不痛!”仙尊如是说。
迟穗下手很有分寸,既让他痛得撕心裂肺,又不至于真的重伤,影响明日露面。凌今越则是拳拳到肉,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有时候不小心一拳把脸揍成猪头,还要迟穗现场治疗。
片刻之后,两人终于停手,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慕容璋,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辛夷双杰又一次守护了天下安宁啊。”凌今越已经好几年没有说过这种热血又让人尴尬的话,和迟穗一拍手就溜了出去。
“差不多了,撤。”
两人如来时一般悄然退走,心情舒畅了不少。正打算分头回客院,迟穗却忽然脚步一顿,微微蹙眉:“等等,好像忘了点什么。”
现在一复盘,好像扫尾扫得不够干净啊。
“阵法撤得太快,会不会留下痕迹?”
单方面殴打上了头,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忘记了。
这要是被温迎知道,肯定要笑眯眯地掰开她的嘴强行喂几杯辣椒水以示惩罚。
迟穗懊恼,凌今越也反应过来,“回去看看?”
两人又悄无声息地折返,翻进墙又不约而同停住脚步。
刚刚被他们肆虐过的地面平整如初,连落叶都被归置好。此处看不出有任何一点外人来过的痕迹,灵力、气息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人安静地转头看向二人。
“宿泱!”
迟穗兴奋唤他,凌今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愣在原地。
他什么也没问,平静道:“处理好了,下次……记得叫我。”
少女踏着月色小跑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宿泱微微低头,听她絮絮叨叨。
此刻唯一的局外人眯着眼睛看他们。
很不对,非常不对。
宿泱不是一向
最反对以暴力解决问题吗?从前他和迟穗去外面收拾几个混混都要跑来教育半点,嘱咐他们不能冒险,不要冲动。
他可不信这家伙是看到他们“行凶”才来扫尾的,迟穗不可能没发现有人躲在暗处,那就是在他们走后宿泱才来。
他绝对也是来为迟穗出气的。
只是进门看见一个被打得不成样子的慕容璋,没机会再下手而已。
竟然装作完全没有这个打算的样子!
凌今越凑到宿泱面前鄙夷地盯着他,被迟穗一巴掌推开。
“你干嘛推……唔。”
宿泱捂住他的嘴,把人往前一推。迟穗和他把凌今越夹在中间,笑着说“此地不宜久留,快跑快跑”。
三人一起转身,并肩融入夜色中,仿佛只是出来散了趟步。
“什么?!少主竟然被人打了?!”
第二日,便有人查到了客院来,虽然支支吾吾不肯说出事情全貌,还在以“少主不慎撞到门框”为借口试图挽尊,但迟穗三言两语就套出话来,一脸悲痛地表示遗憾。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人敢动手打人,有没有天理了?!”凌今越痛斥。
“是啊是啊,不知是哪家英雄…啊不是,是谁做了这种事情。怎么还查到我们身上了呢?我们初来乍到,和少主无冤无仇,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一定不能冤枉我们啊!我们也会帮忙留意找出这反贼的!”
迟穗和凌今越你一言我一语,把慕容家弟子说得一愣一愣,看他们情形不似做假,像是真的在为少主打抱不平,又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们,便惭愧离去。
“没事,只要还我们清白就好,代我们向慕容少主问好。”
宿泱一字未言,靠在门边看他们俩演。
那人一走,二人顿时憋不住,对视一眼就捧腹大笑起来。
“笑死我了,你没看见他的表情,好像是真信了哈哈哈!”
沈善渊也很是诧异,暗道慕容家弟子一届不如一届,不仅少主是个草包,族中其他人也蠢笨至此。
若是当年慕容遥没死,想必也不会同如今一样年年走下坡路吧。
“幸好慕容家主从不管小辈之间的事。”
笑够了,迟穗才直起身来,“我们昨天的动静肯定没瞒过他,要是他是个锱铢必较的人,说我们坏了家族颜面找麻烦就坏了。”
这代慕容家主,算得上是当世大能之一了,大概和星主是一个级别吧。
他名慕容黎,今年正正好一万岁。慕容璋是他老来得子,出生没多久就被立为少主,背负全家族期望。
抛开其他不谈,慕容璋天赋其实不错,实力也能排得上号。只是比起迟穗这个天生剑骨的怪物来,确实不止逊一筹。
“慕容黎处事淡薄,不止小辈纷争,不是重大事情一向不管。”宿泱开口道。
也是个怪人。
“不过这倒是方便我们调查了。”凌今越不太了解慕容家,觉得这是好事一桩。
“但愿如此,他要是多管闲事我就要找外援了。”迟穗笑言。
毕竟淮现在就在仙境。
沈善渊默默点头,希望他们立刻就去完成任务,然后迟穗早点回去修炼。
但他还是低估了几人的卑鄙程度。
“慕容少主,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医修都不能一次性医好吗?”
打了人竟然还要到卧病在床的受害者面前耀武扬威?!
迟穗表情哀切,语气惋惜,继续道:“虽说男子汉大丈夫,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但脸面终究是重要的。”
她特意在“脸面”二字上稍稍加重,听得慕容璋嘴角抽搐,却又不得发作,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毕竟没有证据,迟穗是辛夷楼少楼主,他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第34章 光与影(二) 异于常人的少女……
坏心眼地嘲讽完慕容璋后, 三人迅速来到慕容遥生前的住所调查。
听雨轩比想象中更清幽,也更空荡。
院落确实干净, 廊下无尘,窗棂明净,甚至院角那株老梅也被修剪得枝干利落,透着股生机。但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内里却简单得萧瑟。
一桌一椅一榻,一个空荡荡的书架, 墙上还挂着一柄蒙尘的旧剑,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想象中的笔记,甚至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 仿佛有人将这里的一切都彻底搬空抹去,只留下一个徒有其表的壳子。
“这么干净。”凌今越环顾四周, 有些失望, “看来是真的什么也没留下。”
迟穗没说话, 走到窗边, 手指抚过桌面,没有灰尘。她又推开半扇, 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瘦竹, 竹叶在风中轻轻晃动。
窗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似乎是常年放置某样物件的印记。
宿泱蹲下身, 仔细查看桌脚与墙根的缝隙。
每个角落都很干净, 这个久久无人居住的房间似乎被人精心维护着。
“慕容遥……”
这个只在传闻中有所记载的女子房间质朴得彻底, 无法从中窥出她的任何信息, 性格、样貌、爱好,都无从知晓。
“走吧,看来没什么收获。”宿泱走到她身边, 低声说。
三人一无所获,正欲离开,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叱骂声。
“不长眼的东西!说了多少次,这晦气地方不许再来打扫。你们这些贱婢,是不是还做着慕容瑶当年没做完的春秋大梦?妄图翻身做主人?!”
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中年男子正对着小侍女厉声呵斥。那侍女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抱着扫帚瑟瑟发抖。
男子越说越气,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凌今越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最是见不惯恃强凌弱,当下就要拔剑上前。
迟穗却眼疾手快,在他背后用力一推。
凌今越正全神贯注盯着那管事,没有防备,一个踉跄向前扑去,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抬起手臂的管事身上。
“哎呦!”男人被撞的一个屁墩坐倒在地,又惊又怒,“谁!哪个不长眼的敢撞老子?!”
他怒气冲冲的抬头,刚要破口大骂,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鬼面,面具后的眼睛幽深平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管事吓得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噎了回去。他认出这面具,又看看少女身后已经拔出剑的人和另外一个抱着手臂冷冷看他的少年,顿觉不妙。
“原、原来是辛夷楼的贵客。”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怒气瞬间变成讪笑,手脚并用爬起来,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
“小人没站稳,冲撞了少楼主大人!”
迟穗这才后退半步,故作歉意道:“实在对不住,我也同伴玩闹,不小心撞到了阁下,阁下没伤着吧!”
伤着更好。
“没伤着!小人皮糙肉厚,不妨事!”那人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连摆手,又恶狠狠瞪了那侍女一眼,低喝道:“还不快滚,别在这里碍贵客的眼!”
说罢,自己也忙不迭地赔笑退走,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撞啊。
看来这里以性别划分阶级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没救了。
“你没事吧?”凌今越上前询问刚刚被责骂的少女。
小侍女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她年纪看起来很小,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却很大。看着眼前的三人,女孩身体微微发抖,摇了摇头,又立刻低下去。
凌今越和迟穗对视一眼,他们一个带着张牙舞爪的面具,一个刚刚还想拔剑砍人,怎么看都不面善。
宿泱猝不及防被两人转头一盯,叹口气认命上前,“别怕,我们是辛夷楼的人。”
事实证明,辛夷楼的名号在哪里都好用,哪怕是从未出过家族大门的小女孩听到这话也眼睛一亮。
谁不知道辛夷楼呢?
若说天下英雄三千,辛夷楼就占两千。善良、正义,这是楼中每个人的共同点。
至少外界都是这样传的。在迟穗见到淮之前也认为楼里都是温柔善良的好人来着。
“我们刚从听雨轩出来
,”宿泱指了指身后的院落,“看来你对这里很熟悉,常来打扫吗?”
听到听雨轩三个字,小姑娘抱着扫帚的手更紧了,犹豫了半晌才轻轻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迟穗半弯下腰,和小姑娘平视。
她被鬼面吓得微微后仰,等迟穗摸着鼻子讪讪后退才轻声开口:
“十九。”
“十九?”凌今越皱眉,“是小名吗?”
这名字也太过草率随意。
十九听到凌今越的话,小声解释道:“我们这样的人是不配有名字的。只有地位高的人生下的女儿,还有所有的男孩才会有名字,我们都用数字。”
每一辈都用数字,从一开始,那根本称不上什么名字,代号而已。
她声音里听不见委屈,淡淡的,麻木又习以为常,让迟穗三人同时心头一沉,心情复杂。
“十九,你刚才说常来这里打扫,这院子空了很久,为什么还要冒着被人责骂的风险来呢,家主不管吗?”
“家主…家主大人知道的。他不管这些小事,这样子一直有人偷偷打扫,不止我。”她顿了顿,又死死咬住嘴唇,最后仍然只是摇头。
“大人们,请自便吧。”说完,就像是怕极了再被追问,抱着扫帚飞快跑开了。
凌今越还在原地念叨这破规矩不把人当人看,迟穗则是和宿泱对视一眼,终究没有去追。
为难一个处境本就艰难的小孩子,太不人道了些。
不过这样看来,前来打扫的这些人好像知道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凭借着慕容黎默许的调查权限,在慕容家外围和允许活动的区域细细探查,线索却石沉大海。关于慕容遥的记载,在家族典籍中也是语焉不详,只寥寥几笔带过她的意外陨落。
任务再次陷入了僵局。
迟穗甚至开始怀疑这次任务的方向,她传讯回楼直接询问闻人归,关于慕容家有邪神教线索的消息源自哪里,还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闻人归回信很快,内容却看得她瞪大眼睛:
“是我猜的。你尽管放手去查,我有这样的直觉,你的话,一定能找到一些东西。”
……猜的?
这家伙绝对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迟穗才不信她全凭猜测,一连传讯几条痛斥她的隐瞒,一边让她老实交代不然自己就会篡位,一边又怀疑她是不是在耍自己。
总之,两人说来说去,迟穗还是得认命,继续在这令人窒息的家族里大海捞针。
也罢,就让她看看,楼主大人的直觉究竟指向何处。
调查陷入僵局,迟穗反而有了更多的闲暇去找突破口。她打着哈哈让凌今越和宿泱去仔细调查,自己则观察着那些如同背景板一般沉默忙碌的女子们。
慕容遥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或许能从这些人嘴里撬出来也说不定。
浣衣池边,一群女孩正捶打着堆成小山的衣物。
迟穗混进她们中间帮忙,笑着打探消息,忽觉自己衣摆湿透,一转头,才发现有人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洗着衣服,水都溅在了自己的衣裙上。
奇了怪了,她身后什么时候有人的?
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她一直都在。”沈善渊知道迟穗在想什么,开口道,“只是,为何我也像是才发现一般……”
她顿觉惊悚,警惕地用余光观察着那少女,手上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直到旁边的女孩问她怎么不说话了,才回过神来敷衍过去。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没发现了。
迟穗拧干自己的衣裙,发现身后的少女似乎异于常人,明明就在那里,却很难发出她的存在,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估计就又要忽略过去了。
那人天生存在感就很低。
“相当适合当杀手啊。”迟穗感叹道。
“……杀的对象是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沈善渊也觉得新奇,但还是选择先反驳迟穗。
意识到这一点后,再看那女孩便不会觉得她若有若无。迟穗谎称自己累了,退到暗处悄悄观察她们,竟发现那少女还有更让人意外的地方。
怎么说呢,有种熟悉的感觉。
最显而易见的是力气。她把衣服放在石头上,工具也不用,灵力也没有,仅仅是一拳头下去便水花四溅,下面的石头“咔嚓”一声碎掉了。
最恐怖的是其他人毫无所觉,好像根本没有发现这里的动静一样。
迟穗和沈善渊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人面不改色地换了一块石头。
难怪她说左边怎么比右边的石头少那么多呢,感情是有人一直在光拳碎大石啊!
迟穗对她实在是好奇,没有莽撞上前搭话,而是接连几日都在类似的时间路过这里。
少女总是独自一人完成着远超她这个年纪该承受的繁重劳作,不与旁人交谈,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第35章 光与影(三) 她想要和迟穗在一起
第三天, 迟穗“不小心”将一枚玉简掉落在了少女脚边。
“哎呀,我的玉简!”
少女捶打衣服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聚焦在迟穗身上。
“非常抱歉,我过去的话裙子会打湿的,可以拜托你帮我拿过来吗?”她双手合十,真诚地眨眨眼睛。
那人听到迟穗说话,迷茫地转头四处看看, 发现确实是在和自己说话。
少女扫了一眼她粉色的长裙,默默走过去捡起玉简,拿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 才递给迟穗。
“谢谢你啊。”
“你看得见我?”
“……”迟穗的笑容一僵。
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该看见吗?
这几天她一直在关注眼前的人, 还从旁人口中撬出少女的名字是十一, 那至少其他人也是能看见她的吧?
真是从头到脚都相当奇怪的人呢。
十一问完花, 也不管她是否回答, 又迅速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旁若无人地继续干活。
越是如此, 迟穗就越好奇。
她没有离开, 就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托着腮, 看少女洗衣, 开始自顾自地说话:
“慕容家风景不错, 就是规矩太多了, 逛的没意思。”
“明明可以用除尘诀,为什么还要用手洗衣服?这不是折腾人吗?”
“听说后山的晚霞挺好看的,你有空去看吗?”
“我叫迟穗, 来自辛夷楼,你呢?”
十一毫无反应,既不像其他人那样诚惶诚恐,也不和慕容璋一样表现出异样,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捶打的动作。
但迟穗也不气馁,笑意盈盈说着话,一点不怕尴尬。
反正小十一也没有开口赶人。
少楼主大人一连几天都扑在慕容十一身上,调查任务毫无进展也不着急,只拜托宿泱与凌今越继续留意。
“拜托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会带来一些新东西的。”迟穗如是说。
明明前几日还在吐槽闻人归不靠谱,如今自己也是靠起了直觉。
凌今越叽叽喳喳表示鄙夷,宿泱颔首同意嘱咐她注意安全,然后一把拖走试图和她一起行动的少年。
还是宿泱最可靠啊。
迟穗每天都来找机会偶遇十一。
慕容家就这么大点地方,一早就背下地形图的少楼主对这里了如指掌,费不了什么功夫就能捕捉到少女的踪迹。
她的活动十分规律,不是在这里干活,就是在那里干活。不止是她,慕容家的女性基本上都是如此,这些事务大多都是可以用法术解决的小事,却偏偏要她们靠人力来完成。
不知是故意为难还是为了浪费时间好不让人修炼。
迟穗看在眼里,心中不平,却碍于身份与那所谓的天命不好出手。
谁都不好出手,只有慕容家的人可以改变这一现状。
但是慕容遥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还有谁能完成呢?
迟穗时不时掉个无关紧要的小物件,有时坐在她旁边说几句没什么意义的闲话,有关辛夷楼的、关于四境风物的,什么都谈。
渐渐地,她也在十一面前混了个眼熟。
已是秋天,枯黄的树叶落了满地,客院前这一片都归十一打扫,她拿着扫帚,一丝不苟清扫地面。
“看我拿了什么!”
迟穗倒挂在树上,突然出声,反转着的鬼面让慕容十一一愣。
“是酥糖哦,很甜的,要尝尝吗?”她早就习惯十一一句话也不说的模样,吓也吓不到她,于是从树上跳下来,把手上的酥糖递过去。
“赏脸吃一口吧。”
十一看着面前的少女亮晶晶的眼眸,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无措。
“你为什么,总是能找到我?”她问。
迟穗一愣,这还是十一这么多天除了那句“你能看见我”以外说的第一句话。
“难道找到你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她反问。
虽然存在感是稍微低了些,但要是仔细留意,也不至于找不到人吧。
一片秋叶落在池子里,轻轻激起涟漪的秋水,天色渐晚了。
“十三、十四、十五,她们就找不到我。我很不起眼。”
那包酥糖散发出点点甜香,被迟穗硬塞进十一怀里。
“那看来找不到你的人还挺多的。”她一笑,轻轻带过,“可能因为我们算是朋友了,才会这么快找到彼此吧。”
朋友?
“那是什么?”十一疑惑地歪歪脑袋,虚心求教。
“诶,是问朋友是什么吗?”这问题倒是难倒迟穗了,她可编不出什么大道理来。
“大概就是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你吧,就像我们这样!”
十一抬眼,清澈的双眸中清清楚楚倒映着少女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桃粉长裙,背着手微微俯身,眉梢眼尾都弯着,带着笑意。
鲜活、热烈、灿烂。
两人对视着,突然听到“咔嚓”一声,迟穗低头一看,大惊失色:
“十一!你怎么把扫帚握断了啊!”
最后还是她用术法把扫帚复原了,和十一分别后又马不停蹄回去修炼。
“快点,能不能勤快一些,就算出任务也不能荒废修炼啊!”
沈善渊催促着。
尽渡剑灵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回想初见时还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说两句话都文绉绉的。哪像现在,上下嘴巴一碰就开始催人修炼。
也不知这到底是迟穗的事还是他的事。
“说起来,那个十一还挺有天赋的,怎么修为这么低?”如愿看见少女运转心法,他满意点头,又情不自禁闲聊几句。
“真的?可是她平时都不修炼的。”迟穗修为还没高深到那个地步,没办法一眼看穿一个人的天赋,有些意外。
“正因如此才是修为低微吧。”
连复原诀这样低级的术法也施展不出。
思及此,迟穗若有所思,又被沈善渊埋怨修炼不专心,只好三言两语哄着他,再一心二用想事情。
溪水潺潺,十一又在洗衣服了。
石头一块一块的碎掉,她也不改,继续这样干。
迟穗坐在她身边,一个除尘诀就将她没有洗好的衣服都清理干净了。
十一动作一顿,却只是指着她的衣摆道,“衣服,湿掉了。”
她毫不在意地摆手,“湿了就湿了,哪有那么娇气。”
见此,十一一噎,这才反应过来那天是迟穗故意引她前去搭话,一时有些郁闷。
难得见到少女这样浅显好懂的表情,迟穗反倒笑了,“哎呀,被你发现了,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怎么赔罪?”
还真是特别。
换任何一个慕容家的姑娘在场,都要哭丧着脸摇头跑走,偏她还敢真要辛夷楼少楼主赔罪。
“你想我怎么做?”
十一沉思半晌,说了这么久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小瞒山常年大雪,要怎么住人?魔境真的没有太阳吗?辛夷境为何会有一口吞掉人的花,那花有多大……”
竟然都是之前迟穗与她说的闲话。
一条条、一件件,十一都记得这样清楚。
十八岁还没踏出过慕容家半步的少女,连字都不认得,就算在梦中也难以想象四境的风景。
满目的梨花,漫山的大雪,寿命只有一晚上的萤火。
这些稀松平常的东西,她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迟穗一时说不出话来,沉默一瞬,抬手摸摸她的脑袋,成功收获少女不解的目光。
她说,“我用这个赔罪吧。”
储物戒灵光一闪,一把长剑落在她手上。
“将就用,等以后,我再给你寻一把更好的。”
十一的心脏砰砰跳起来。
其实她最想要问的,是为什么你要和我做朋友。
她是慕容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每天按部就班地过着死水一样的生活,年岁差不多大的孩子总是下意识无视她,因为那天生不高的存在感。
她不是特别的。
十一就像幽灵一般度过了孤独的一岁又一岁。
家族来了什么大人物,辛夷楼是什么地方,她通通不知道。
反正不会有人在意自己,活下去就好了。
直到那天,迟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哎呀,我的玉简!”
为什么呢。
和月亮一样皎洁,和雪一样纯净,和秋水一样动人的少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呢。
十一不知道。
风吹过,溪水波光粼粼,阳光映在迟穗的侧脸上。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
十一一把拔出了长剑,清越的嗡鸣响起。锋利的剑身一半映着迟穗的脸,一半照出十一坚定的眼神。
不管为什么,她想要和迟穗在一起。
“果然很适合你啊。”迟穗错愣一瞬,感叹道,又忍不住往身后的树林里一瞥。
那两个人,究竟在做什么……
此时,树林中,凌今越正趴在地上,手上拿着两根树枝做掩护,一瞬不瞬盯着这边的动静。
宿泱靠在树后,看着他的样子生无可恋,“你该不会以为这样掩耳盗铃有用吧?”
凌今越闻言,瞪他一眼。
“你就装吧,我说来看看的时候,你嘴上说着不行,结果还不是跟来了。”他看得通透又彻底,“等迟穗交到新朋友,第一个抛弃你。”
宿泱抿抿唇,想开口说不可能,又自觉不该幼稚地和他一争高下,眼神也控制不住地往迟穗那边看去。
还真是……新朋友。
第36章 光与影(四) 一根奇怪的棍子
“咔嚓。”
树枝折断的声音格外清晰。
正全神贯注看着不远处二人的凌今越, 被十一拔剑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原地跳起防止她做出什么骇人事情了。
迟穗真是的, 怎么能让才认识几天的人在面前拔剑!
离得那么近,难道那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吗?!
凌今越想往前挪挪看得更清楚些,结果手肘一压,身下的树枝便发出了抗议。
慕容十一听到声响,立刻回头。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清晰映出了晃动的枝叶。
凌今越身体一僵,维持着半趴的姿势, 动也不敢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可惜掩耳盗铃从来无效。
宿泱无语凝噎, 这小子自己暴露就算了,连带着他也……
好丢人。
迟穗叹了口气, 对着树丛方向扬声道:“行了, 出来吧, 藏头露尾的像什么样子。”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凌今越顶着一脑袋草屑,悻悻然地钻了出来。他走了两步, 看见身后没跟着人, 伸手扒拉了两下,扯住宿泱的衣角将他拉出来。
少年被同伴拉下浑水, 神情一顿, 还得装作平静, 用力把衣服扯回来。
“嘿嘿, 穗穗,好巧啊。”凌今越干笑一声,试图蒙混过关。
迟穗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又看向宿泱,后者对她摇摇头,澄清自己并非本意。
她转头看向十一,见少女只是平静的看着突然冒出的两人,并没有表现出排斥,便干脆介绍道:“十一,
这是凌今越和宿泱,都是我的同伴,也是辛夷楼的人。我们这次来慕容家,是为了一些陈年旧事,想打听点消息。”
慕容家里里外外都正常得不行,往上再看千年万年,也就出了慕容遥这么一个异类。
如果闻人归不是在耍他们,那就要从此入手了。
“你听说过慕容遥吗?就是听雨轩以前的主人。”
十一点点头,答道:“知道,她是家主的女儿。”
慕容黎有过两个孩子,撞大运生了一个慕容遥,可惜千年前便陨落了,如今的少主慕容璋不过百岁。
宿泱适时开口,“有不少人会冒着被责罚的风险,悄悄去打扫那座空置的院子,这是为什么?”
“因为,”十一抬起眼,莫名看向迟穗,“大家都很尊敬她。”
显而易见,这个大家,仅仅是指女性。
在这个特殊的家族里,男女的利益天然对立,必然是一方压榨另一方。
而这样的男权家族会容忍一个试图改天换地,危害自己地位利益的女人被人尊敬敬仰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从慕容璋和之前责骂侍女的男人身上就能看出他们的态度。但即便如此,打扫听雨轩这件事仍然没有被禁止。
莫非是因为家主吗?
慕容黎什么事情也不管,奇怪得很。
“尊敬?”凌今越想起慕容遥的事迹来,赞同道,“要是我们家也有这么一个勇敢天赋高的前辈,我肯定也尊敬。”
迟穗瞥他一眼,心道这难道就是他崇拜淮的理由?
但这是不一样的。
对他们这样的外人来说,慕容遥或许是一个值得敬佩的符号,一个反抗不公的传奇。
但对于这些生活在慕容家高墙之下、呼吸着压抑空气的女孩们而言,她就像是一束曾经穿透厚云层,短暂照亮过她们灰暗世界的天光。
哪怕那天光早已熄灭,但曾经被照耀过的记忆与向往,却化作了无声地成了她们在沉重命运里小心翼翼保存的一点火种。
“十一。”宿泱继续问,“那院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十一有些疑惑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迟穗说大家都是朋友,便又茫然移开视线。
她陷入沉思。另外三人屏息等着,连跳脱的凌今越都安静下来,目光跟着她涣散的视线移来移去,灼灼盯着她。
良久,十一才想起来,“有一根棍子。”
“啊?”迟穗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棍子?”
“嗯。”她越想越肯定,“一根棍子。”
三人难掩困惑,最后跟着她亲自去见识见识。
十一住在一间狭窄的厢房内,里面陈设简单,并列摆着几张木板床。
此时其他女孩还没回来,十一径直走到院角。
那里搭着一根简陋的竹竿,上面晾着还没干透的粗布衣裳。她伸手,把支撑那竹竿的棍子取下来,递给迟穗。
“这……特别在哪?”
棍子很沉,确实不像寻常木头。但她翻来覆去仔细打量,看起来就是一根稍微结实点的木棍。
“折不断。”
迟穗挑眉,双手握住棍子两端,用力一掰——纹丝不动。
她心中微讶,用上灵力也无济于事。
“咦?”这下连凌今越和宿泱都围了上来。
迟穗的力气他们都清楚,天生健骨加持下,远超同阶修士。
“非金非木,极其坚韧。”宿泱看了半晌,缓缓道。
“不是木头吗?!”迟穗和凌今越齐声道,说完又看了对方一眼,似乎因为有同样的疑问而感到不爽,纷纷表示自己肯定比另一个人知道得多些。
十一眼见他们争来争去,眼睛都睁大了。
不就是一根木棍吗?有什么好争的。
迟穗一和凌今越碰上,宿泱叹气的次数就直线上升。往往两人斗嘴,浪费的都是他的时间。
“迟穗,《万山录》第二卷三十页写了什么?”
怎么现在问她这个?!
刚刚还精神奕奕拌嘴的少女一听这话,顿时蔫下来,埋头苦思半晌,才试探道:
“是魔境的火竹?”
魔境有一片焚骨之地,常年燃烧着无法扑灭的熊熊烈火,据说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骨都会被丢掉里面焚烧。
那里寸草不生,独独生长着一种“火竹”。
火竹在烈火中焚烧,却不被烧断,通体黝黑,看着就像是木料一般。
这种竹子十分难得,要冒着大风险去焚骨之地最中央才能取到。传闻它刀剑不折,水火不侵。
“很像是。”宿泱也不能妄下定论,“但我也没有见过,只是觉得很相像。”
“这棍子,你从哪里得来的?”宿泱看向十一。
她指了指听雨轩的方向,“就插在窗边的土里,很久了,别人都拔不出来,我拔出来,家主说归我了。”
十一努力回忆着,“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她憋了半天,也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反正,后来就归我了。”
凌今越作为魔族人,也是听过火竹的名号的,听完后啧啧称奇,“这么好的东西,你拿来晾衣服啊?”
他还要打趣两句,骤然对上她呆愣的眼神,又默默闭嘴。
“这是慕容遥从魔尊手里抢来的。”
迟穗正把玩着火竹,忽然听到沈善渊这样说,动作一停,眯起眼。
“哦?是吗?”
“当然,能从焚骨之地活着出来的,就只有魔尊一人,当年……”
沈善渊过了太久安稳日子,早已经在迟穗面前放下戒心,听他们谈起旧事,忍不住也插一嘴,等到自己发现说错话时,已经来不及了。
完蛋了。
“当年?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嘛,小尽渡。”她在心中冷哼,“我现在没空找你算账,你最好编好一套没有漏洞的说辞来搪塞我。”
四人当机立断,决定再去听雨轩一探。
“不行。”十一看了看天色,拒绝了,“我还有明天的衣服要洗,柴还没劈完。”
凌今越又一次被震惊,“柴?劈柴做什么?”
“烧火啊。”
“直接掐个法诀不就好了。”他眨眨眼,“不管了,我来帮你!”
迟穗肯定也要去帮忙,她一去,宿泱当然也跑不掉,只来得及感叹一句“何不食肉糜”,就被少女拉走了。
用灵力和术法做得很快,几人效率惊人,十一甚至插不上手,眼睁睁看着自己要做几天的活计被三人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一扫而空。
“光用灵力都这么折腾,她们天天靠体力……”凌今越有些累,愤懑埋怨两句,“这些男的真不是东西。”
迟穗趁他张嘴说话塞了一颗相当苦的丹药进他嘴里,用来恢复灵力,又把丹药和蜜饯一起放到宿泱手里,等凌今越发现什么又迅速扭转他的脑袋。
“迟穗,我看见了!”
他端起木盆作势要揍人,迟穗哈哈大笑分了他一块才作罢。
两人又闹作一团,把不知道是哪位少爷的衣服到处乱扔。宿泱帮十一挡掉一条飞来的裤子,“抱歉,让你见笑话了。”
却见少女一向懒散迷茫的目光又有了焦点,聚集在迟穗身上,一瞬不瞬看着。
“……她从小就这样。”宿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忽然乱了一拍,不经意侧身,恰好挡住迟穗的身影。
“天色已晚,我们先走吧。”
月色清冷,为寂静的小院镀上一层银辉。
巡逻的护卫看见辛夷楼一行人,纷纷行礼,目光落在十一身上,错愣一瞬,但谁也不敢多言,只看着几人走进听雨轩中。
十一把那根奇怪的木棍原模原样插了回去。
“也没什么…”
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从院门口传来!
作者有话说:从今天开始日更,有事情会请假的!宝宝们多和我互动呀,感觉支持喵~
第37章 光与影(五) 我剑悬天
“什么声音?”凌今越低呼。
迟穗心头一跳, 暗道还好自己之前谨慎,在院子周围布下了简易的隔音法阵, 否则这动静非得惊动巡逻不可。
“好像是门口传来的。”
宿泱身形一闪便到了院门口,另外三人也鬼鬼祟祟探出脑袋。
只见原本悬挂在门口的牌匾“听雨轩”此刻竟然掉落在了地上,摔成两半。而那之后,竟然又露出另一块匾额。
“是障眼法。”
月光洒落,照亮那块新显露出来的木牌。这东西有些年头了,能看出它被时光侵蚀的痕迹, 但上面镌刻的四个大字,却依旧清晰可辨、笔力遒劲,透着冲破一切桎梏的昂然意气——
我剑悬天。
“我的剑当悬于青天之上。”十一喃喃道。
这是何等的傲气, 何等的志向。
不惧天道所谓神罚,不畏家族千年陈规, 要将自己的锋芒与意志昭示于朗朗乾坤之下。
这名字本身就是最激烈的反抗宣言, 最骄傲的自我期许。难怪要以障眼法遮掩, 这样四个大字若堂而皇之挂在慕容家内院, 无疑是在和天命与族规宣战。
不过这般看来,用障眼法掩盖这四个字的, 或许不是慕容遥本人。
敢起这样的名字, 难道还怕被人发现吗?
院中一时寂然,四人皆被这四字中蕴含的磅礴气魄与决绝意志所震撼。
“所以这棍子插回去就是触发机关, 让这真正的牌匾显露出来。”凌今越最先回神, 摸着下巴, “但除此之外, 好像也没别的变化了。”
他不信邪地上前握住那根插在窗台边的木棍,运足灵力用力向外拔,棍子却纹丝不动。
“咦, 怎么拔不出来?”他又试了几次,脸都憋红了,棍子依然稳如泰山。
慕容十一见状,默默走上前。在他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伸手轻轻往上一提,棍子应手而出。
凌今越:“……”
他瞪大眼睛看十一,又僵硬转头看看棍子,表情像是见了鬼。
迟穗忍了很久才没笑出声。
“你……”宿泱刚想开口,身后却忽然出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感受到灵力波动,那人仿佛本就是月色的一部分,悄然凝聚而成。
迟穗猛地转头,全身肌肉骤然紧绷,灵力瞬间运转起来。
这人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已经近在咫尺,修为绝对在她之上。
“谁?!”她低喝出声,鬼面下的眼神警惕又锐利,右手已经按在了尽渡剑上。
沈善渊安逸太久,只要神识不外放,就没办法透过尽渡剑去为迟穗放风,此时看清来人,倒是小小惊讶了一下。
慕容黎,千年不曾见,你看起来苍老了不少啊。
月光勾勒出来者的轮廓。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的男子,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正是当代慕容家主。那个已满万岁修为、深不可测,但对家族内务放任不管的慕容黎。
他此刻就静静地站在落下的牌匾旁,却没有分给那显眼的“我剑悬天”半分目光,直直望着两个站在一起的女孩。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穿透了漫长的时光,仿佛又看到某种难以置信的景象,翻涌着震惊、追忆、审视,还有一丝灼热的期盼。
莫名其妙的视线让迟穗感到很不舒服,皱着眉头,还没发作,凌今越和宿泱就齐齐挡在她身前。
许是因为迟穗被挡住,慕容黎的目光才微微一动,从奇异的状态中略微抽离。他的视线又落回到十一手中那根棍子上。
“这个院子真正的名字……”
“已经一千年没有出现过了。”
夜风骤起,吹动窗外竹叶萧萧。掉落的旧匾躺在月光下,我剑悬天四个字熠熠生辉。
慕容黎的身影立在明暗交界处,神色莫测,而握着那根关键钥匙时的十一则成了所有目光交汇的焦点。
一个跨越千年的秘密,在这一刻悄然掀开了冰山一角。
寂静持续了半晌,慕容家主才取出一个箱子来。
“慕容遥离去前,把这个箱子交给我。她说,这里面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东西。她要我发誓,把这个交给下一个让‘我剑悬天’重见天日的人。”
“她没说里面是什么?”迟穗问。
慕容黎摇头,眉眼间尽是痛楚与茫然,“……我从未了解过她。”
“她究竟想要什么,在坚持什么,死之前叫得是谁的名字,我这个作父亲的通通都不知道。”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信守承诺。
箱子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几人都围上前看。
一枝失去主人灵力滋养而枯萎的桃花。
一只燕子形状的纸鸢。
一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酒,还有一本纸张已然泛黄发脆的册子。
这就是慕容遥此生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
迟穗的心却慢慢静下来,好像透过这些东西窥探到一丝那个传奇人物的灵魂。她翻开了那本册子,大家都屏息以待。
这是一本日记。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迹,初看笔迹有些稚拙。
“今日是惊蛰。他们说女子识字无用,我便偏要记,就要识,气死他们。”
迟穗指尖抚过那行字,继续翻页。无数页纸张,记录着一个庶出女孩在庞大在陈府家族中的最初印记。
“今日母亲又被正室夫人寻衅罚跪,原因是我昨日在庭院中多看了两眼兄长练剑,他们说女子的眼睛不该盯着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我跪在母亲身边,看着她鬓边早生的白发,指尖掐进了掌心,很疼,但没有我心疼,为何我连看的权利都没有呢?”
“偷偷捡了兄长丢弃的旧木剑,藏在床底。夜里等所有人睡着了,我才敢拿出来对着月光比划白天记住的招式,很笨拙,恐怕连握剑的姿势都是错的,但握住它的那一刻,心里那团憋闷的火,好像有了去处。”
下一页写着:
“今天教小九认自己的名字,她学的很慢,握着树枝在地上画出的笔画歪歪扭扭,但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被管事的儿子发现了,他用树枝抽小九的手心,骂我们痴心妄想,不安分。小九没哭,把红肿的手藏到身后,我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杀意。”
慕容黎神情并未变化,显然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十一没什么表情,一贯呆呆愣愣,迟穗怀疑她都没有认真看。
看来在慕容遥此人横空出世之前,家族里的风气比她想象中还要离谱。
那是慕容遥十三岁的冬天,寒风凛冽。
小九瑟缩在柴房角落,手心红肿破皮,却不敢哭出声,只是用那双过早染上哀伤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窗户透进的一线天光。
慕容瑶蹲在她面前,拉过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涂抹药膏。
“遥姐姐,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
她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着女孩脸上布满的惶恐,心痛得难以呼吸。
慕容家的每个女孩都是在这样的打压和嘲讽中被毁掉的。
但凡生出一丝逆反心理,就会不停被辱骂、欺负,直到你那刚刚生出的傲骨被折断,灵魂打趴在地上,这些人才好出一口恶气,神气扬扬地走开。
“没有。”
“我们没有错。”
什么命运、什么诅咒,让这些东西去死吧。
下一页的笔迹稍显轻快,少女似乎遇到了什么罕见令人高兴的事情。
“今日前往闻人家参加春日宴。冗长乏味,人人脸上带着假面。我趁没有人注意,溜到后院,对着假山胡乱挥剑,忽然听到一声轻笑,一回头,竟然看到一个绿衣少女立于廊下。”
那是慕容遥一生宿命的转折点,是她此生最幸福快活的一天。
哪怕临死之前再次回忆起来,也能因为那日的相遇,说句“不悔”。
“力道尚可,下盘虚浮。”少女抱着剑轻笑,神色漫不经心,靠在廊柱上不知看了多久。
春日,桃花漫天,洋洋洒洒落
下,映在她少年意气的眼中。
“我叫闻人枝,你叫什么名字?”
第38章 光与影(六) 祝你昂扬,祝你铮铮……
“闻人枝?”
辛夷楼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她是千年前叛出闻人家, 成为邪神教三大长老之一的人,杀人如麻、心狠手辣, 深受辛夷楼众人憎恶。
那日在葬雪州与迟穗交手的人就是她。
继续往下看:
“她说她叫闻人枝,然后折了一枝桃花给我,说:”
“桃花枝都比你手上的木剑好使。”
春日的阳光透过粉白的桃花洒在少女们的肩头,慕容瑶看着手中突然出现的灼灼花枝,有些怔然。
“难以描述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感觉,慕容家没有桃花, 也没有闻人枝。我是说,她们对我来说都是稀奇又珍贵的宝物。”
闻人枝来了兴趣,扬了扬下巴, 问她为什么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又从储物戒里找出一把灵剑抛过去。
“别用你那破剑了, 这把送你, 拿着。”
慕容遥一惊, 手忙脚乱接住, 讶然抬眸,“送我了?这也太贵重了。”
“……贵重?”
闻人大小姐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把说不上名器的灵剑有什么贵重的, 上下打量她一番才恍然大悟:
“难怪, 你是慕容家的吧。”她嘀咕,“这些老东西放你出来肯定没安好心。”
“我叫慕容遥。”于她而言, 闻人枝这样鲜活的性格很是难得, 能称家中长辈为“老东西”, 想来是个有意思的性子。
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女拉近距离, 天赋性格又刚好能对上彼此的胃口,仅仅半天时间,便成了朋友。
慕容遥受困于族规, 没办法随意进出家族,都是闻人枝翻了墙进来找她。
“阿枝总是带来一些新奇玩意儿,有时教我一套剑法,有时是其他的礼物。”
“小瞒山的雪、永夜魔境的枯叶、辛夷街上的糖画,她去了那么多地方。”
闻人枝每次外出游历回来,必定第一时间找到慕容遥分享经历,津津乐道旅途中遇到的趣事。
彼时的遥深谙中庸之道,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远而示之近,近而示之远。(1)
在完全成长起来之前,她就静悄悄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忍气吞声直到剑法一天天大成。
家里的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谁也不想为了一件小事得罪闻人家的大小姐。多亏了闻人枝常来,慕容遥在家族中的处境改善了许多,相对以前也更加自由。
“我每天的日常就是练剑、练剑、还是练剑,阿枝不来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悄悄练,不论花开花落还是大雪纷飞。”
“家中死气沉沉,时间在流逝,我的灵魂却好像还停在最初。剑法越来越完整凌厉,心却越来越孤独,只有在她到来的时候,岁月才是鲜活的。”
少女的字随着时间流逝而更加成熟好看,一页一页翻过去,也在千年后才来到这里的几个人眼里拼凑出了慕容遥的模样。
坚韧又聪慧的女性。
院落里的青石板落了霜,日头东升西落,檐角的铜铃蒙了尘,连风过都懒得晃响一声。
她开始期盼闻人归的到来,又渐渐贪心,在她充满活力的讲述里,想象起外面的世界来。
但慕容遥最向往的,还是和闻人枝一起,仗剑天下,周游四海。
那年秋分,慕容遥横空出世,初露锋芒。她在族内小比时忽然提出要与慕容冲一较高下,在一众男人的哄笑中站上擂台。
慕容冲用的是家传剑法“惊涛”,而她用的只是最基础的清风拂柳。
那人倒在地上时,看她的眼神像见了鬼,台下无数人的眼神满是惊愕。
那是少女的名字,第一次被高高在上的男性记住。
“父亲从不关心我,那天之后倒是来看过我几次,不知他是在想能怎么利用我,还是怎样处理掉我这个变数。不过无所谓,我早就想好了退路。”
“若是走投无路,在这里待不下去,便与阿枝浪迹天涯去。”
读到这里,迟穗抬眼看向慕容黎。他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既不否定也不羞愧,确实如慕容遥所说,并不关心这个女儿。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保留这间挑衅族规的院子,为何要替她保管这重如泰山的遗物?
为何任由慕容遥之名留存青史,成为无数个女孩心里的一束光?
下一页,笔记上开始出现了另一个人的笔迹。看出那人未曾练字,字迹飘飘忽忽,满是不羁意气。
「桃花谢了就谢了,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明年还会开。喏,我给你做了一朵,这可是魔境罕见的材料做成的,只要有灵力滋养,就常开不败,还不多谢闻人大人。」
「闻人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慕容遥击败的对手越来越多,她的实力、天赋终于受到了重视。
有人试着打压她,却无济于事。
她早已经不是飞不起来的雏鸟,几滴雨无法沾湿她的翅膀。
她的出世代表了天命被打破,也代表着天道权威被摧毁。
慕容遥这个名字一发不可收拾地传了出去,不仅是在慕容家、仙境,乃至四境,都知道这个规矩奇怪的家族里出了一个与世不同的天才。
她终于获得自由,却没有像几年前所期盼的那样和闻人枝一起游历四境。
「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几次去找你都不在,说好和我一同仗剑天涯呢?!」
这时的慕容遥忙着变得更强,她要有更多的力量和声望来做出一些改变。她要让家族中所有的女孩都能修炼,能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的活着。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遥不得不暂且搁置和闻人枝之间的约定。
“敢放我鸽子,我可不会帮你。”闻人大小姐恶狠狠地对着挚友说,再三强调她做的事情很危险,自己是不会趟这趟浑水的,建议遥也保全自己,及时抽身。
“好的,阿枝就在我身后加油打气吧,我会保护你的。”
闻人枝一噎,见她没有半分动摇,便再也不劝。
再劝说就是对遥意志的践踏,她不会这样做。
比起反对与阻碍,遥更需要她的支持和理解。
或许有危险,有波折,但如果是慕容遥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遥意志坚定,没有因为风险而放弃。而闻人枝虽然嘴上放狠话,却暗地里出谋划策,提供物资,甚至动用闻人家的关系暗中相助。
「今天买了新出的燕子风筝,想起你上次说从没放过风筝,下次见面带给你。你们慕容家,连天都不让女孩子看吗?」
「谢谢,我得了壶好酒,埋在院子的老树下。说好了,等我把这摊烂泥搅出个新天地,就把它挖出来,痛饮一场!」
那只纸鸢,后来被慕容遥带着家里的几个女孩一起放飞。
小姑娘奔跑在草地上,长裙飞扬,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只越飞越高融入蓝天的风筝,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笑容。
慕容瑶回头,看到她们眼中闪烁的光芒,比自己第一次打败对手还要高兴百倍。
她松开一些线,让风筝飞得更高,仿佛要将她们所有的梦想和渴望都寄托于这只纸鸢,送往那无边无际的自由天空。
“飞吧,再高些!”她朝着天空喊道。
慕容遥去过很多地方,也一步步改善了女孩子们在家里的处境。两人好像就差一步就能并肩而行,谁能想到……
那个时代最亮眼伟大的天才,会如此突然地陨落?
「你确定要继续吗?我不止一次提醒过你,双拳难敌四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阿枝,你知道的,总要有个人在这片天撕开一道口子,让光透进来,等我好消息。」
「一言为定!」
她要让每个人得到平等的待遇,让笑容在慕容家久留,还要成为历代第一任女家主,尽自己所能,帮助更多人。
没人破天命,慕容遥做第一个。
但故事消失在这里,笔记中间空出了很多页,她的生命似乎戛然而止了。
迟穗往后翻,一直到最后一页,终于看到是闻人枝的字迹,她说:
“遥,祝你昂扬,祝你铮铮。愿你如纸鸢振翅,直上青云,愿你如苍柏挺劲,卓然独立。”
“愿你,我剑悬天,终不悔。”
这个箱子哪里有什么秘密呢?
初见时的桃枝、没来得及送出的酒、飞上九天的纸鸢……
慕容遥最珍贵的东西,不过是和挚友短短百年的回忆而已。
两个曾经靠得极近的灵魂所留下的痕迹,就是她人生里最重要的东西了。
看完这本日记,迟穗才明白,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给他们看的,慕容遥想要转交的对象,一直都只有一个人——
闻人枝。
只是她在友人死后堕入邪神教,再也没有机会取回这个尘封了回忆的珍宝。
从二人的笔记里可以看出,闻人枝应当是个极好的人。
她不在意朋友的身份地位,为了挚友可以倾尽一切。出门在外总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这样一个前途光明、嫉恶如仇的人,究竟是怎样成为邪神教长老的?
或许和慕容遥的死有关。
作者有话说:(1)出自孙子兵法
第39章 光与影(七) 她最失败的,就是没有杀……
院子里长久的沉默着。
凌今越蹲下身, 小心翼翼拾起那枝枯萎的桃花。花瓣早已碎成粉,风一吹就散了, 只余光秃秃的枝干。
“所以……这东西根本不是留给我们看的。”
宿泱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祝福上,合上册子。
他本就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哪怕心中感触万千,也不表露出来。
“是留给闻人枝的。”迟穗说。
她也许知道自己会死,也许不知道。留下那根火竹,或许是和闻人枝的某种约定, 以为只有好友能拔出。
这些在旁人看起来琐碎平常的物件,却承载着两个人整整一百年年的光阴。
慕容遥用障眼法掩盖院名,大概也不是怕人发现, 而是想将这片天地,连同其中鲜活的记忆, 完整地封存起来, 等待那个唯一有资格开启的人。
可惜那人再也不会来了。
十一默默走到窗边, 将那根木棍重新插回孔洞, 又把牌匾放回原处,一切恢复原状。
迟穗看了慕容璃一眼。这位家主脊背挺直, 面容平静, 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着。
他在这一千年里,或许无数次站在这个院外, 看着那块虚假的牌匾, 想起女儿曾在这里练剑、写信、埋酒, 等着一个永远不会会再来的友人。
他守着承诺, 也守着刑场。
可是他真的爱着慕容遥吗?
在这个以性别为天,男性尊严大于一切,女性不被重视的家族里, 爱着这样一个挑战权威的女儿吗?
人的情感太过复杂,但她的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每到这种不得不揣摩人性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起温迎那句话。
“少楼主,你知道吗?人这一生,最复杂的情感,其实是嫉妒。”
烛影摇曳,月光换了个方向。
“走吧。”迟穗起身,“没什么好看的了。”
回到客院时已是后半夜,凌今越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便回房睡了。宿泱和迟穗坐在一起,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糖。”
迟穗笑了,先喂他吃了一颗,“你怎么和宋前辈一样,总是喜欢给我喂点东西。”
甜味丝丝化开,稍微化解了心头的一些失落。
他们来慕容家,是为了查清邪神教在藏雪州行动的背后目的,但如今折腾数日,只窥见一段千年前的友谊。
迟穗拿出传讯符,注入灵力,给闻人归传讯,告知她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果然如此。”
“……你早就知道?”
“有所猜测,闻人枝叛出家族前与慕容遥交好并非秘密,只是没人知晓细节。”楼主顿了顿,忽然问,“日记里可曾提到慕容遥生前去过哪些地方?”
迟穗和宿泱眼神一对,确认没有。
“可惜了。”闻人归轻叹,“若知道她去过何处,或许能寻到蛛丝马迹。慕容遥陨落前行踪成谜,也许能找到闻人枝叛入邪神教的原因。”
日记里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究竟是什么箭,要射向何处?
这是慕容遥死去的原因吗?
“罢了,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既然没有进展,就回来吧。你不在楼中,朝盈很是想念你。”
迟穗不敢苟同,这家伙是怕没人给她试毒吧?
“慕容家风气差,不知你是否受了气,总归是个逐渐落寞的家族,不必顾及他们的脸面,要是有人让你不爽,报复回去便是。”
“你说得太晚了,我早就这么做了。”
迟穗想起慕容璋难看的脸色,心情又好了一些,“既然明天就回去,那我做点出格的事情也没关系吧。”
宿泱和闻人归都沉默一瞬,同时出声,“你想做什么?”
第二日,晨光熹微时,迟穗起床。
任务大概率是失败了,在慕容家耗了太多时日,线索却断在这里。
辛夷楼还有无数事务待办,她不能永远困在这座腐朽的宅院里,但就这样走,她不甘心。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值得一试。
辰时初,迟穗独自一人走向慕容家主院,两名守卫横戟拦路。
“家主静修,不见外客。”左侧守卫冷声道。
他的地位在家族里算中上,修为实力也不错,才能被选为家主守卫,此时看向迟穗的眼神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个家里,还是蠢货居多。
迟穗停下脚步,一拍鬼面,说道:“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慕容家主沉迷修行了?”
“也不知他在修什么呢?修得家族日渐衰败,修得后辈庸碌无为,修得自己龟缩在这院子里。说的好听是不问世事,实际就是没有能力,废物一个。”
两名守卫脸色骤变。
“放肆!”右侧的守卫戟尖一挺,直指迟穗面门,“区区女流,也敢妄议家主!”
“女流?”迟穗继续笑,“我很早就想问了,你们是都没读过书,没出过门吗?”
“就算眼界浅显,修为总会看吧,你们这么点实力,到底哪里来的胆子挑衅我?”
“让我猜猜。”迟穗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出生多久了?一百年?两百年?每日站在这里,看着家族一天天烂下去,看着年轻弟子一个个变成你们这样的废物,心里是不是还挺得意?毕竟废物越多,就显得你们没那么废,对不对?”
字字如刀。
“你——”两人已经青筋暴起,脸色难看得不行。
“我说错了?那你告诉我,慕容家万年以来除了慕容遥还出过什么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天道早已不再眷顾你们。
右边那人气得不行,运转灵力就要攻上来,挥戟横扫。
迟穗剑都不屑于拔,侧身一躲,同时右手握拳,毫无花哨的一拳轰在守卫胸口。
闷响声中,守卫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被嵌在里面,顿时一口血喷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少女。
“喂,用不着这样吧。”她一眯眼,“你不仅弱,还没有自知之明?真以为我们有得打
吗?”
这些人不仅弱,还自大、自私、自以为是,唯一的优点就是识时务了。
所以左边的人就顿在原地没有动作,眼睁睁看着迟穗大摇大摆进去。
懦夫。
迟穗进去,一声招呼都不打,抬脚踹开房门。
阳光涌进昏暗的室内。
房间里很暗。
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只缝隙里露出几缕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家具寥寥,一张木榻、一个蒲团、一只香炉,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慕容黎盘坐在蒲团上,双目微合,对门口的巨响恍若未闻。
直到迟穗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回响,他才缓缓睁眼。
光线从大开的门口倾泻而入。逆光中,少女的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她站在光里,背后是朗朗晴空。
那一瞬瞬间,慕容家主的瞳孔紧缩。
他看见的不是迟穗。
是千年前的某个午后,同样踹开这扇门,大步走进来的身影。
“老头,我要当家主。”
那时的慕容遥堪堪二十岁,初露锋芒,名动天下。她马尾高束,眼里没有往日装出的怯懦与迟疑。
“什么天命,什么族规,我不管。”她站在他面前,“能带领慕容家走向辉煌的是我!你要是不让,我就争到你让为止!”
那一日的阳光也如今日这般刺眼,慕容黎恍惚了一瞬。
再睁眼,光影中的人影清晰起来,是迟穗,同样少年有为的辛夷楼的少楼主。
她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俯身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力道很大,直接将人从蒲团上提了起来。
慕容家主万年修为在身,本可轻易挣开,可他没动,任由少女将他提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我看你不爽很久了。”迟穗开口,“明明是家主,却什么事也不做,慕容家烂成这样你功不可没。”
慕容黎眼神空洞,毫无反应。
“你要是个恶人,就该毁掉慕容瑶留下的一切痕迹,把她钉在耻辱柱上,让后世再无人敢效仿。你要是个善人,就该追随她的脚步,把慕容家变得更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何资源唾手可得,让人一步步烂在泥里。”
她手上用力,衣领勒紧。
慕容黎眼睫颤了颤。
“说完了就滚。”家主大人不反抗也不发怒,淡淡道。
她看着他,忽然一笑,“没完。”
“我在想,要是慕容瑶没死就好了,她要是活着,如今的慕容家家主就该是她。”
“……什么?”
“以她的能力、魄力慕容家绝不会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没有做家主的天赋,可你女儿有。”
迟穗凑到他耳朵边,让慕容黎听得清清楚楚。
“她最失败的,就是没有杀了你自己上位。”
慕容黎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狰狞一瞬,一直平静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住嘴!”
迟穗当然不会听他的,格外满意他现在狼狈的模样,继续道:
“可惜她死了,所以慕容家的未来,也就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起骇人的风暴。是愤怒还是痛苦,是不甘还是恐惧?
他盯着迟穗,嘴唇颤抖。
作者有话说:文案剧情大概在两章后或者三章后开始![害羞]
第40章 光与影(八) 总有人要走向光明
“你懂什么?!”他眨眼的频率都变高了, 一下子扯下迟穗的手,“慕容家不会止步于此, 绝不会!”
“是么?”迟穗挑眉,“那下一个能带领家族走向光明的人在哪?你告诉我啊。”
慕容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找不出来吧。”迟穗顺从他的力道松开手,笑得更灿烂。
“不是她……”
“绝不会是慕容遥,不可能是一个女人!”
“可只有她做到了。”迟穗打断他,“只有她, 打破所谓天命,让你这个当家主的,一千年后还能露出这样可笑的表情——”
她凑近, 仔细剖析他的想法:
“你其实很嫉妒她吧。”
慕容黎瞳孔骤缩。
“你一边告诉自己女人不可能走得更远,一边却只能仰望她的背影。你觉得这不对, 却又不得不承认, 所有人都庸庸碌碌, 只有她惊才艳艳。”
“你恨她打破规则, 又忍不住期待她创造奇迹,对不对?”
所以说人的感情是最复杂的。
慕容黎期待女儿的死亡, 想要权利、名誉再一次围绕自己, 他嫉妒遥的才华,记恨她的天赋, 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位置该她来坐。
只有她才能撑起这个早就落寞下来的家族。
所以在她死后感到无限的失落。他心中高高在上的感觉回来了, 再没有人能威胁自己的地位, 但家族的未来, 也就停在这里了。
“所以她死后,你看这一代不如一代的家族,才会那么颓废, 这么一事无成。”
慕容家最好的时代,已经随着慕容遥一起葬送了,他再等一千年、一万年,夜等不到下一个慕容遥。
“闭嘴!”他轻轻发抖。
看来激将法相当有用啊。
“慕容遥会把遗物交给你,说明你一定用了什么手法获得她的信任。不管她的死有没有你的一份,告诉我,她生前那些年都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他真正的痛楚,也许那人的死真的有他的参与。慕容黎猛地抬头,理智崩弦。
“找死!”
他灵力爆发,一掌拍出,朝迟穗当头压下。
她眼神一凛,不退反进,双手结印,凝出一道青色屏障接下这一击。
两股力量对撞,气浪翻卷,迟穗闷哼一声,退到门边才勉强稳住身形。喉间涌上心田,她强行咽下。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要是她早出生个一百年就好了。
她挑衅完,毫不在意慕容黎的下个动作,反倒在心里确认尽渡剑灵真的不知道慕容遥去过哪些地方。
“我真的不知道,火竹那件事情,我只是听说……”
老怪物见她还敢走神,当即气急,眼中杀意沸腾又要出手。
“啧。”
门口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轻啧。
他动作一滞。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靠着门框,向来凌冽的眉眼极为不爽地盯着慕容黎。
是淮。
他站直身子,象征性地抬手敲了敲残缺的门框。
“咚、咚。”
慕容家主这才想到,迟穗原来早有准备,压根是怀着目的来瓮中捉鳖。
淮迈步走进来,靴底踩过满地碎木,在迟穗身侧停步。
“听说有不长眼的东西敢忤逆我们少楼主大人,我来给他点颜色看看。”
迟穗也不纠缠,小声说回去会好好修炼的,就识趣地后退两步,给淮让出空间。
因为她觉得淮心情好像很差,可能会连她一起揍。
这种事情不要发生啊!
淮没应声,和慕容黎对上目光,让高傲的家主大人浑身一凉。
此时的主院外已是一片混乱。辛夷楼弟子们肃立院中,将慕容家控制得滴水不漏。
院门口,凌今越和宿泱正一左一右扶着那扇被淮踹掉的大门。
因为睡得太早起得太晚而没有被通知的凌今越表情茫然,“这是闹哪一出,不是说今天就走吗?”
宿泱松开扶门的手,确认不会砸到人后任由它倒在地上。
这时,温迎摇着折扇,施施然从大门走进来,一袭月白长衫,面如文雅,嘴角勾起。
先是对宿泱点了点头,又看向凌今越,笑道,“今越,不必扶门了。”
他闻言松开手。
温迎折扇一挥。
那扇不知矗立了多少年的门无声无息化作粉末,被风吹走,一点也没剩下。
他满意地笑笑,合起扇子,“辛苦二位了,在这等穷酸地方,还要看人脸色。”
凌今越:“……穷、穷酸地方?”
他大摇大摆走进议事厅,看着被人看守住的慕容璋对他破口大骂,有些不悦地皱起眉。
粗俗。
他早就说了不要和这
群**打交道,何为楼主和少楼主就是不听?
“你们这是何意?是要无故与我们开战吗?!”
“无故?”温迎挑眉,“慕容少主此言差矣,前段日子有贼人入侵贵府,连少主您都惨遭毒手,此事可是真的?”
慕容璋一噎。
“既是真的,便说明贵府防卫有缺。”他慢条斯理道,“今日少楼主归楼,千金之躯容不得半点闪失,我辛夷楼为保少楼主周全,不得已加强戒备。此乃无奈之举,阵仗大了些,少主应当能理解吧?”
这还得了!旧事重提,真真是把他的面子丢到地上踩!
“那贼人就是他们!”慕容璋指向跟进来的宿泱和凌今越,“你们自导自演,我还没发作,便倒打一耙!”
“哦?”温迎转头,“可有此事?”
宿泱眼睛都不眨一下,“绝无此事。”
“瞧瞧。”温迎摊手,笑容无辜,“少主大人,空口无凭可不能诬陷我们。”
“我辛夷楼行得正坐得端,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这下慕容璋可算知道迟穗那张欠揍的嘴脸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迟穗早已跑出老远,留淮一个人应付慕容黎。
十一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外面有动静,以为是早上闯进来的那些人查到侍女的院子里了,起身打开窗。
和阳光一起映入眼帘的是迟穗的双眸。
“十一,要和我走吗?”
好耀眼,好生动。
外面阳光正好,迟穗马不停蹄赶来,高高扎起的马尾一晃一晃。
“去……哪里?”许久,十一才开口。
迟穗没立刻回答,一把将她拉出来,看她不知所措地带上那把赠予她的剑,被自己无所顾忌地带着往外跑。
“不知道,大概是浪迹天涯吧。”迟穗逗她。
十一低头,看着两人握住的双手。
她的手指修长,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温暖有力。
十一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却又在下一刻坚定地回握住那只手。
迟穗跑得很快,阳光倾泻而出,将两人身影笼罩,十一一步不落地跟着,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背影
飞鸟终会挣脱牢笼。
家里的女孩常常提到慕容遥,年长的姐姐无一不在怀念她活着时的那段日子。她们说,那时候,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天上的纸鸢。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场景。慕容遥死时,她还没有出生,那些故事对十一而言,就像了一个世界的幻影,美好却遥不可及。
可此时迟穗牵着她的手,跑过这座困了他她十八年的宅院,这一切突然变得真实起来。
慕容家的女人不能走在男人前面,不能随意在家里奔跑。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自由自在地在家里穿梭。
身后的府邸,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困住了无数人的一生。
慕容遥曾想从内部打破它,最终陨落在黎明之前,闻人枝曾想从外部拯救挚友,最终堕入黑暗。
千年时光如流水,带走鲜活的生命,只余下枯枝、纸鸢、未开封的酒和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但总有人还在往前走。
风从远方吹来,掠过屋檐,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宿命如环,生生不息。
总有剑要悬于青天之上。
总有人要走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