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妖域十色境(六) “请相信我一次。”……
迟穗踏入秘境, 梨花依旧,只是这次心境截然不同。
归音似乎完全不意外她的到来, 自顾自弹着琴,一直到迟穗走到他面前才含笑抬眸。
迟穗也笑着。
无论是归音还是温迎,这种面上温润如玉,心中暗含毒牙的家伙都有一个共性:他们往往充满掌控欲,对于一切事情都胸有成竹。
只是温迎深知自身本质,更能站在对手的角度想事情, 走一步算十步,步步惊心。
眼前的人更像是从小就身居高位,他不用想太多勾心斗角的事, 就有人为他处理好一切。他的自信是高高在上的,哪怕气质再出尘, 再有多少怜悯众生的神性, 本质也没有变——
是一条毒蛇。
迟穗想, 真是徒弟像师父, 和温迎待久了,她的性格都受到了影响。碰上这种人, 自己简直迫不及待, 想要撕碎他脸上的面具,看看这张慈悲的脸会不会露出惊诧的表情。
于是她说:“月离声尊者。”
抚琴的手悬在弦上, 月离声与迟穗四目相对, 眼里多了几分惊讶。
“迟姑娘去而复返, 是终于想明白, 还是……查到了什么?”
“两者都有。”
迟穗坐到他身旁古树的枝桠上,“辛夷楼少楼主迟穗,见过妖尊。”
要说迟穗决定冒险一探, 还真不是冲动行事。她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没有告诉宋以宁 那就是对于归音的身份,她已有猜测。
辛夷楼藏书阁收纳百书,各境说得上名号的秘籍和重要情报都收录于此。不过,有些情报,只有主楼四位才能看。
因此,有机会知道尊者隐秘的,不过只有她、闻人归和洛玄之了。
龙族覆灭后,妖尊便只剩下凤凰一族月离声一人。
凤凰善音律,离声,归音,很难不联想到。
听到那阵琴声时迟穗就在想了:若说是敌人,帮他们未免太也说不过去,但是若说是同伴,又为何不亮明身份?
这样稳定的境界,必定是一方强者才能做到的。如此强大的修为,如此浩瀚的灵力,怎么可能抓不出一个邪神教?
但要说这人是妖尊离声,就说得通了。
因为他有色盲之症,眼中的世界只有黑白之分。为此,每百年都会来一次辛夷楼寻医,星主之中,知晓这件事的还有朝盈。
“迟穗……这名字竟然是真的。”比起身份被发现,月离声竟然更在意她名字的真假。
“名字不假,只是当时情境,不便表明身份。”迟穗看着他。
其实当时只为怕他看出来自己撒谎,一个不高兴就把她了结了才说实话的,大不了回去改名换姓就是了。
“你能看破,是你的能耐。”月离声不再弹琴,“只是你亮明身份,想必不只是为了打招呼。”
“自然。”迟穗迎上他的目光,“我来,是想问尊者,既以亲临此地,为何坐视子民接连遇害。以你之力,当真束手无策?”
所以她才说月离声是条毒蛇。
哪怕不知五色,查不出凶手,也能现身护佑妖族子民。他却龟缩一隅,只顾着弹琴,想来也就出手过那一次。
不论有什么苦衷,身为妖尊,他没有承担起自己的职责。
这话问得直接,月离声沉默了片刻,望向无垠的梨花海,声音中难免带了几分惭愧:
“我并非无所作为。此方秘境以我的灵力为基,以琴音为引,净化此地逸散的污秽,延缓他害人的速度。”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迟穗:“但我抓不住他。他藏匿于空间裂隙之间,行动诡秘,反应极快,我数次察觉其波动,他便瞬间消失,强行搜寻只会打草
惊蛇。”
理由合理。
她勉强相信。
“并非你束手无策,而是你看漏了什么。”
“比如,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梨花的冷香,琴音余韵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但某种无声的东西在这一刻被打破了。
明明一直在对视,那双干净的眼睛却是第一次清晰映出迟穗的身影。
“你知道了什么?”
咦,看来妖尊大人不知道所有经过辛夷楼之手的消息都会收录在藏经阁啊。
毕宿殿眼线遍布天下,网罗时间情报,手段不一定清白,但有用。
“我知道,所有受害者都对某种特定的颜色,怀有异乎寻常的渴望。”
“雀妖收集五彩玻璃,鹿妖痴迷落日熔金,蝶妖姑娘有一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而我当时满脑子想的,是该如何找到一种配得上朋友墨绿色眼睛的礼物。”
那东西是以色彩执念为诱饵,这就是月离声屡次失手的关键。他看不见颜色,自然无法洞察。
月离声默然。
他确实看不见颜色,常人所言色彩多美,他体会不到半分。
“……是,我眼中万物唯有明暗深浅,黑白灰而已。梨花白、霞光金、眼眸蓝绿,于我并无分别。”离声轻轻抚过琴身,有些落寞地垂下眼,没再去看迟穗的眼睛。
反正他也不会知道,眼前的少女那双灵动的双眼,是什么颜色。
“你既看破此结,又身负辛夷楼之责,想必已有计较。”
迟穗刚刚还以为他失落的神色莫名愧疚一刻,听他这么一说,立刻道:“我们合作。”
那日迟穗平安归来,与宋以宁道并无进展,便照常回去处理事务。
只是许多人都发现了一件事。
少楼主变了。
她不再像出来时那样积极锐利地追问线索,而是变得沉默。常常在傍晚时分独自一人走到小山坡上,与老树妖并肩坐着看日落。
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壮丽的橘红,瑰丽的色彩流淌过她带着鬼面脸,印在那双专注的眼眸里,深不见底。
迟穗没有说话,陪着老树妖一起,看着那轮红日一点点沉入远山的轮廓,将最后的光与热毫无保留地洒向人间。
“确实很美吧?”树妖问道。
“是啊。”难怪鹿妖生出执念,这里的落日确实独一份的好看。
她的目光黏在天边那一片绚烂之上,仿佛要将那变化的色彩刻进心里。
夕阳,这天地间最慷慨、也最残忍的景象。
最慷慨,因为无需代价,人人得见。最残忍,因为无论如何留恋,它终将逝去,也许就在下一分。
自那天起,迟穗去看落日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也越来越专注。有时会带着纸笔,试图将那转瞬即逝的色彩记录下来,却总是在画到一半时颓然停下,对着画纸发呆,喃喃自语:“不对,不是这种红,还差一点。”
她的异常,自然落入了西陲居民的眼中。起初只是好奇,渐渐地,便有了一些低声的议论。
“那位辛夷楼的少楼主,是怎么了?整天对着太阳发呆。”
“我听狐妖说,是对落日着了魔!”
流言如同初春的野草,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他们混杂在人们对惨案的恐惧和对辛夷楼的期盼中,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合乎情理。
一个被残酷案件压垮的年轻修士,沉浸在虚幻的追求中,这在这片如今多灾多难的土地上,并不算太稀奇。
宋以宁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他看着迟穗日渐沉溺于落日景象,心头压了一块巨石。
他几次试图找他谈谈,旁敲侧击的问她是否需要帮助。每次,少女都只是摇摇头,依旧望着西边天空的方向:
“我没事,前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这里很好,看得清楚。”
她甚至开始调整巡逻的部署,让弟子们将巡逻重点放在了以她所在山坡为中心的周边区域,反而放松了对森林方向的监控。
她在那片山坡周围,亲手布下了更为复杂的防护法阵,还请走了树妖,美名其曰防止修炼时被打扰。
宋以宁认得那些阵法符文,其中不乏强大的禁锢与隔绝之效,这绝不仅仅是防止打扰那么简单。
他强烈反对如此明显地收缩防线,“穗穗,这太冒险了!”
迟穗手下动作未停,头也没抬,心中诧异怎么前辈就是不懂她的暗示呢,只好抬眼认真看他,“请相信我一次。”
看着她这样的眼神,宋以宁所有劝说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迟穗吗?尽管相信她就好了,她能做到的。”淮与他交接任务时这样说过,“宋以宁,别小看她,总是将人看作后辈庇护在你的羽翼里,可是会被她狠狠咬一口的。”
他最终叹了口气,“好,我相信你,但无论如何,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这是他退让的底线了。
于是在宋以宁忧心忡忡的注视下,迟穗的沉迷愈演愈烈。
她在落日最盛时,无意识的伸出手,想要触摸着遥不可及的天光。
宋以宁就隐在不远处,看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不断默念,相信她相信她相信她。
一切都像是一场缓慢铺垫的戏剧,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的诉说着一个“精神失守、执念深重”的故事。
没人知道,那张痴迷的鬼面下,有着怎样清明的一颗心。
现在,只需要赌一个邪神教的贪婪,等一个最佳的收网时机。
第29章 妖域十色境(七) “让我有些不爽。”……
时机在第四日黄昏降临。
那天的落日格外的烈, 将天空烧成了一片悲壮的赤金,流云如血, 缠绕着即将沉沦的日轮,光芒刺目的让人无法直视。
迟穗独自坐在山坡上,仰着头,鬼面朝向西方,全身心都沉浸在那片极致景色中,对周遭的一切浑然未觉。
宋以宁藏身在远处, 看着她那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落日吞噬的专注背影,心脏难以自制地砰砰跳起来。
到此时,他已经明白迟穗要做什么, 心照不宣地配合她行动。但此时此刻,还是感到心惊肉跳, 不赞同她以身试险的方法。
迟穗放空思绪, 静静欣赏落日, 突然觉得脑子里多出一个念头:
“往西边走, 永远留住它。”
这样的想法越来越深刻,使她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 抬脚就往外走。
周围静悄悄, 气息都隐藏得极好,就像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了一般。
迟穗瞳孔涣散, 不顾一切往外走, 却被自己亲手布下的阵法拦下, 不得寸进。
此时山坡周围的居民都已经在辛夷楼弟子的引导下悄然疏散, 空地里只有失了魂的迟穗痴痴望着西边。
那人终究沉不住气,眼看如此上品的“食粮”就在嘴边却吃不上,急得冒险现身!
异变骤生!迟穗周围的空间猛地扭曲, 一个散发着诱惑气息的境界凭空浮现在她身后,想要将她一口吞没。
“迟穗!”宋以宁眼见少女不自觉转身,立刻飞身上前。
“铮——”
不过一道琴音比他的动作更快。
琴声如九天凤鸣,落在迟穗心间,令她浑身一个激灵,眼中刹那恢复清明!
什么落日、什么执念,统统被压下,她眼中霎时燃起的只有全神贯注的战意。
“该死的家伙,害得我演了这么多天的傻子,名声都被你败光了!”
温迎说得不错,演戏要骗过人,首先要骗过她自己,她这几天是真的过得浑浑噩噩,兢兢业业在扮演一个不顾事务的混蛋,真实得自己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就在迟穗惊醒的同时,她脚下早已埋设好的金色阵纹骤然亮起,光芒交织,缠上那灰暗境界。
“不是喜欢跑吗,我看你还要跑哪里去啊?”
相当不巧,闻人归的阵法修得出身入化,连带着她也学了个七八分,小小缚灵阵也能发出百倍的威力。
宋以宁脚步一顿,竟然在迟穗的神情上看到一丝淮的影子,暗道自己真是魔怔了。
“啊——!”那黑影发出一声人类的尖叫,意识到自己中了计,疯狂挣扎试图逃出。
“真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辅弼星主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那境界身后,长剑出鞘,带起一片灼热的气浪,赤红的灵力
流转,毫不留情斩去!
境界看似是扭曲的东西,实际上也是持有者的一部分,哪怕不能逼他现出原身,也能重伤其神魂。
那暗影见星主出手,猛地收缩,化作一道黑线试图遁走,却被迟穗操控的阵法死死拦住。
“前辈!”迟穗与宋以宁一前一后,尽渡剑已然在手,剑身清光大盛,剑走清灵,灵异的剑气封锁他所有的逃窜路线。
黑影终于睁开阵法束缚,冒着受重伤的风险也不管不顾就要离开,只要不在这里伤到原身,他就不会有性命之危。
“你只会逃吗?”迟穗边打边挑衅两句,“符合邪神教一贯风格,没用的废物。”
月离声的琴声并未停歇,不仅替二人挡下一些攻击,也始终令他们保持神魂清明。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出手,但总归是做了些贡献,让迟穗愿意托付后背给他。
刀剑金鸣声不绝于耳。
邪神教见逃脱无望,凶性大发,突然膨胀开来,一股远比之前强悍数倍的污秽气息爆发而出,无数怨念的低语涌向二人。
迟穗来不及收剑后退,离声正要抬手转音,便已经有人挡到了她身前。
“退下!”宋以宁接下这一击,却也被这股力量震得气血翻涌,动作微微一滞。
作为前辈冲锋陷阵,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那家伙抓住机会,绕过宋以宁的剑,直扑后方灵力消耗不小的迟穗。
“小心!”宋以宁救援不急,瞳孔紧缩,转身却看见迟穗嗤笑的神情。
“前辈,你一直这样保护我,让我有些不爽。”
……什么?
无视星主大人错愣的表情,她冷静地张开手,径直向后倒去,正好被吞噬进去。
他的能力特殊,不逼出原身就没办法彻底斩杀,以宋以宁的修为,自然有能力再次追杀,直到他神魂重伤,不得不现出原形。
这是星主的实力。
可是在此之间,又会出现多少个牺牲者?
他如此会逃会躲,还要等待多少时间,多少次机会?
没有人等得起。
一道琴音突然响起。本来飘渺无形的东西竟然变得无比凝实,随着灵力斩开了黑影,又突然散去,没入迟穗灵识中。
一直休眠中的沈善渊睁开眼,只觉得灵力奔涌,神识清明,灵魂随着迟穗升腾起的前所未有的杀意而微微颤抖着。
这是尊者级别的灵力馈赠。
“小疯子。”月离声无奈的叹息随着这道琴声响在她耳边。
眼前灰白一片,竟然出现了没有颜色的梨花林,盛开着毫无生机、死气沉沉的花。
迟穗站在漫天灰白的梨花中,这里好像没有颜色,没有时间流动,只听见破碎扭曲的声音在耳边叫嚣:
“如果能让奶奶永远像五彩玻璃那样绽放光彩,你是否愿意付出一切?”
——这是他诱惑雀妖时的话语。
“如果能让挚友看落日时永不孤独,你是否愿意付出一切?”
——那是鹿妖到死都没能对老友说出的祝福。
“如果能让爱人的眼睛焕发光彩、重回光明,你是否愿意付出一切?”
——那是狐妖少年穷尽一切也要追求的愿望。
无数被利用的美好愿望化作最恶毒的蛊惑,冲击着迟穗的心神。他描绘着视线愿望后的美好图景,诱惑人们放弃抵抗,献出自己的一切。
而那些被杀死的人,无一例外都回答了:
是的,我愿意。
她这时才发现,原来不只是对颜色的渴望,这个邪神教真正利用的,是爱啊。
亲情、友情、爱情,世上最美好最纯洁的感情,就是爱啊。
因为爱,他们才会奋不顾身,飞蛾扑火地给予肯定的回答,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怒火在迟穗心中熊熊燃烧。
不是为自身身处陷阱,而是为这些被践踏的真心。这些平凡生命中最珍贵、最柔软的部分,竟然成了邪祟滋养自身的食粮。
不是想挑软柿子捏吗,她就告诉这蠢货,自己究竟挑选了怎样一个对手。
“闭嘴。”迟穗灵台死死守住清明,即便没有离声的琴音,也没有再受到蛊惑。
沈善渊的灵魂感受到她的怒火,心跳不自觉也跟着加快。
他这修无情道而沉寂万年的心啊,竟然还有为谁而波动的一刻,不可思议。
“爱,不能成为他们死去的理由!”
“渴望本身无错,错的是,利用这份渴望行掠夺之时的蛀虫!”
她闭上眼,不再去听那些纷杂的蛊惑。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落日的绚烂,而是那夜醉酒后,在月光下无意识完善的剑招。
那套脱胎于基础剑诀和心法,又被不断加强的懵懂初成的剑法。
“你为什么不回答,难道你不想要宿……”
恼羞成怒的邪神教顿住,感受到她疯狂运转的灵力,顿时恐慌起来。
“等等,你不是修为最低的吗,为什么、不、你,难道不是百岁不到吗?”
百岁不到的少女,为什么会有这般恐怖的修为,哪怕不及星主和妖尊,也不是他在境界中所能敌过的。
现在他才意识到,迟穗脸上的鬼面有隐蔽气息,掩盖修为之用,慌忙要将少女送出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尽渡。”她低唤一声,手腕转动,剑随身走。
“我在。”沈善渊答道。
剑已然出鞘。
剑光像月光一样流淌,明明清冷又纯净,斩在身上却又冰冷又坚硬起来。所过之处,那些声音纷纷消散。
心之所向,剑之所往。
不为无情斩红尘,但求本心渡迷航。
清醒的时候用这一剑,竟然是这种感觉。
邪神教只觉得神魂俱痛,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黑白的梨花被剑光斩落,又一寸寸恢复色彩。
剑光以迟穗为中心,爆发开来,无数道剑意带着肃杀一切的决绝,冲击着境界。
在此界恢复全部颜色的瞬间,境界也骤然破裂,那人受到重创,不得不现出原型!
再次睁眼,看见的就是宋以宁惊诧的脸,还有前来驰援的辛夷楼弟子。
面前剩下一个眼中满是惊惧的邪神教,他周身缠绕着尚未散去的属于受害者的灵韵,此刻如同无根之火,剧烈摇曳,即将熄灭。
“呀,看来你很弱啊,怪不得一直躲躲藏藏呢。”迟穗笑了,剑尖刚抬起一寸,指着那家伙的脑袋,他就颤颤巍巍地跪下了。
好没骨气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就这个少楼主帅
第30章 妖域十色境(八) 我愿意。
迟穗的剑尖稳稳悬在那邪神教徒的眉心, 看着他涕泪横流的丑态,眼中最后一次温度也冷却下去。
原来邪神教从嚣张跋扈到跪地求饶只需要一瞬。
她没有立刻动手, 转头看向不远处渐渐聚拢过来的西陲居民。
他们被辛夷楼弟子护在身后,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看到少楼主投来的视线,顺着剑尖看见那被擒住的邪神教,渐渐燃起悲愤。
“诸位。”
“害死你们亲人、朋友的凶手就在这里。”
迟穗手腕一转,尽渡剑的剑刃贴着那邪神教的皮肤划过, 生生割下一块肉来,让他发出一声凄惨的痛呼。
她清楚得很。
少楼主的名号不过只有辛夷楼中人知晓,四境之中并未传开。
立威、传名, 闻人归不会替她做,要令人信服, 是身居高位后第一件需要做的事情。
那就拿这家伙开刀好了。
“辛夷楼诛邪, 依律, 当众明正典刑, 以慰亡者,以安生灵。”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掠过那一双双写满悲愤和哀痛的眼睛中
。
“今日, 我便以此獠之血,祭奠所有无辜逝去的生灵!”
话音落下, 再无迟疑。
剑光起, 如冷月划破暮色。
利刃割裂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那邪神教徒的哀叫戛然而止。头颅滚落, 无头的躯体抽搐两下,轰然倒地,缠绕其身的驳杂灵韵也如烟消散, 再无痕迹。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山坡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沉默了半晌,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后哭声、咒骂声、解脱般的叹息声连成一片。
那对狐妖夫妇相拥着跪倒在地,朝着迟穗的方向深深叩首。老树妖的枝叶在晚风中剧烈颤抖,仿佛也在无声恸哭。
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担忧恐惧骤然消散,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下来,庆幸着、哀痛着。
迟穗收剑归鞘,剑身清光敛去,仿佛刚才那凌厉一击只是幻觉。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具尸体,神色掩藏在鬼面下,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
“清理一下。”她对迎上来的辛夷楼弟子吩咐,语气寻常。
“是!”弟子们躬身应命,看向她的眼神里更是多了几分由衷的敬畏与折服。
善后事宜有条不紊。辛夷楼众人安抚民众,协助处理遗体,重新加固周边防护。迟穗则避开人群,走进古森林,遥遥对着虚空一行礼。
“多谢妖尊援手。”
月离声并未现身,只有他那清雅温和的声音随风送来:“分内之事。迟少楼主……好剑法,好心性,此番,多谢。
他没有现身,或许仍有他的顾忌,或许是身份使然。但这份谢意,迟穗收到了。
“职责所在。”迟穗顿了顿,还是说道,“关于尊者之疾,我亦会留意。”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有劳。”
管他有没有信,迟穗把话带到,便转身离去。
她火急火燎处理完剩下的事务,就要连夜赶回去。宋以宁很是奇怪,告诉她不急于一时,大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再回辛夷境,近来没有什么棘手的任务。
“不行!一刻钟也等不了,今日就是宿泱的生辰,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迟穗手上不停,收着东西,把桌上的玉简一股脑塞进储物戒就要往外跑。
宋以宁头疼,又帮她把落下的东西收好,跟着冲了出去。
“穗穗、还有这…怎么停下了?”他追到一半,一抬眼便看见迟穗顿住的身影。
不知是谁把她要连夜走的消息传了出去。
不算宽阔的道路两旁,竟然密密麻麻站满了西垂的居民。这里并非妖域繁华之地,大家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法器送给这位位高权重的少楼主做谢礼。
温柔的少女带着特色甜果,拉着父母手的孩子拿着精心编制的花环。
迟穗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他们要做什么后急忙往后退几步,祈祷没人看见她。
拜托,这种场面她真的应付不过来,会感动到哭的!
谁知还是有眼尖的人发现她,大叫一声:“少楼主出来了!”
不好!
她真想丢人地掉头就走,身后的宋以宁却挡住了退路。
此人眯着眼,笑道:“少楼主大人,离开前还是道个别吧。”
迟穗没法,瞪了他一眼,只好深吸口气往前走。
看见少女的身影,人群自发的让开一条路,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却克制而有礼。
“少楼主大人,谢谢你为我们铲除了祸害!”
“谢谢辛夷楼!”
“一路顺风,一点小心意,请您收下。”
声音真挚,东西虽轻,情意却重。
他们拥挤着,又不敢靠的太近,只是努力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光,就好像眼前这个带着鬼面的少女,真的带来了传说中的“奇迹”。
——名为迟穗的奇迹。
迟穗一时间有些无措,面对这么多人直白汹涌的感激,只能扬起笑容。
这时,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叫,穿云裂石。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黑夜被撕开一道裂口,远天云霞之间,一道绚丽夺目的光影正疾掠而来,越来越近。
竟是凤凰!
它通体流转着七彩华光,长长的尾羽拖曳出夺目的光芒,所过之处,祥云自生,清音环绕。
“凤……凤凰!”
“是妖尊大人,妖尊大人显灵了!”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妖族纷纷跪伏下去。
迟穗站在一群跪地的人之中,格格不入,仰头望着那凤凰,暗叹这般美丽的颜色,他自己竟然看不见。
那凤凰并未落地,而是在少女头顶上空盘旋三周,每一圈都洒落下点点晶莹的光雨,触及她身上便悄然融入,隐隐带来一股生机之力,抚平连日来的疲惫,更让迟穗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沈善渊也得了好处,心里却有些不爽,指点这凤凰管得也太宽了些,难道和他们很熟吗?又与迟穗说了不少坏话。
迟穗对此相当震惊,叹息尽渡竟然也有看不惯的人,很少见他这样情绪外泄,莫非你与妖尊有什么渊源?
“……自然没有。”剑灵只好闭嘴,专心吸收凤凰赠予的灵力。
凤凰不知晓二人的对话,停在高空,垂下高傲美丽的头颅,赠与迟穗祝福:
“愿汝道途坦荡,初心不泯;愿汝剑锋所向,邪祟辟易;愿汝如晨曦破暗,照见山河清明。”
话音落下,又是一声清唳,凤凰化作漫天流光消散在天际,只剩下那祝福的话语在每个人心头回荡。
人群彻底沸腾了,他们看向迟穗的眼神已然如同看待传说本身。
凤凰献祝福,这岂不正是此地流传已久的奇迹?
眼见又得耽误时间,迟穗心里着急得要命,眼疾手快地把一旁看戏的宋以宁往人群里一推,隐匿了气息就往传送法阵跑!
谢谢妖尊的赐福,但是她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还有一个时辰宿泱的生日就要过了!
“不过是个生辰,年年都有,今日错过,明日补上不就成了?”沈善渊不解,看着迟穗为了逃跑把浑身本领都用上,忍不住发问。
“一定没人给你过过生辰吧?”迟穗边跑边回答,“哦对了,你是剑灵,是我这个做主人的错,等明年一定给你过!”
她还以为是小剑灵不通世事,这般承诺道。
沈善渊又莫名被噎到,再次闭上嘴。
他早就活了万年之久,生辰是哪天都不记得了,也只有这些小辈才把这日子看得这样重要。
总之,一刻钟也不耽误的少楼主大人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回了辛夷楼,气都来不及喘,直奔毕宿殿。
该死的,毕宿殿为什么设在这么高的地方!等她上位第一件事就让温迎换位置!
“宿泱!生辰吉乐!”她一把推开门,正好对上宿泱错愣的眼神。
万幸赶上了。
房间里只有宿泱一人,灯火通明,好像正在等待谁一样。
“说来话长,总之礼物我没来得及……”
话还没说完,迟穗就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宿泱?”
他抱得好紧。
头靠在迟穗肩膀上,用力得像要把她融进身体里,把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染上彼此的气息。
“不需要什么礼物,你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他说。
迟穗大概能猜到这次任务以讹传讹被夸张到了什么地步。辛夷楼传递情报的速度之快,想必宿泱已经知道了她晚归的原因。
她没叫人放开自己,只是轻笑一声,然后更用力地回报他:“好吧,但是礼物我会补上的。”
夜很深了,即便是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有人轮值的毕宿殿也悄然无声。房门还没关,一举一动的声响都被放得无限大。
终于意识到不妥,理智回笼的宿泱放开她,正好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耳根顿时染上红晕。
他手忙脚乱捂住眼前人的眼睛,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抱歉,是我失礼了。”
道完歉,宿泱又发现迟穗始终没有半点抗拒的意味,不禁在心里揣摩她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宿泱的眼睛真漂亮哦。”
迟穗先一步开口,完完全全看穿宿泱的心思,拿下他的手。
她只是在想,进入邪神教境界时,自己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其实是:
“为了让宿泱的眼睛里永远有你的身影,你愿意付出一切吗?”
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其实是双向暗恋,但是宿泱很清楚自己的感情是爱情,迟穗以为是挚友之间的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