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梦境 信与梦
闻人归和宋以宁的墓碑挨在一起, 再隔一个位置是前任破军星主的。
“中间为什么空出来一个?”迟穗问。
洛玄之:“可能是留给你的。”
“得了吧,我死了要和宿泱凌今越葬在一起, 你自己睡这儿吧。”
她走出墓园时天都黑了,心中庆幸,这样的话自己通红的眼眶就没人看见了。
不过还是被宿泱看到了。
凌今越留在妖境帮他处理事务,他却回来把楼主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也就是说,迟穗今天不用怀着糟糕的心情忙碌一晚上。
“你回来了。”他抬头,冲迟穗笑笑。
迎接她的不是空荡又阴暗的房间, 倒还不算太差。
宿泱只是站起身,从旁边拉过椅子,把自己刚批完的那摞卷宗往迟穗那边推了推。
“西部出了点事, 我拿不准主意,你看看。”
迟穗坐下来, 接过卷宗, 低头一行行看过去。烛火映着她的侧脸, 眼睛一眨一眨, 能看出红肿的痕迹。
“可以。”她说,“温迎交代了什么?”
“他说楼里这个月的支出比上月少了三成, 让你别太苛待自己。”
“……我哪有。”
“他原话是‘迟穗那丫头最近连新衣裳都不做了, 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
迟穗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宿泱也不再说, 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
室内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 星星零零零碎地散在天幕上, 一闪一闪。
迟穗把批完的卷宗推到一边,托着腮看那些星星。
“今天天气很好。”她说。
“嗯。”
“洛玄之说明天也是晴天。”
“那挺好。”
“好什么。”迟穗顿了顿,“她最喜欢晴天。”
宿泱没接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迟穗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说:“她也会喜欢今天。”
“今天是小瞒山三万年来第一次花开。”宿泱轻声说,“楼主知道了,会高兴的。”
迟穗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别过脸,闷闷地“嗯”了一声,“我去睡了,累死我了。”
“好。”
迟穗当真一头钻进被子里,欲盖弥彰地把脑袋整个缩进去。
宿泱坐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抬头望着窗外那轮弯月,起身熄灭了灵灯。
月华如水,静静铺满一室。
迟穗床边的位置微微陷了下去。
“你手里那封信,”他开口问道,“不看吗?”
迟穗的睫毛颤了颤,半晌,翻了个身,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信往旁边一放,闷声说:
“不看了,她一点也不知道考虑我的心情,明天我就拿去烧了。”
“这样啊。”宿泱拿起信封,拉了拉被子,给她留个出气口。
“无尘亲启——”
他拆开信,自顾自念给她听。
“万望见信如晤。”
短短一句话,迟穗便恍然间看见了闻人归。一直以来仿佛掌握天下局势的楼主,她给沈善渊写了些什么?
迟穗没有勇气看,是宿泱自己要念的,不关她的事。
“三万年前之事,乃是命运使然。迟穗入小瞒山取神力,是命定之数,你守候至今,已然功德圆满,此间种种,不必言谢,亦不必言憾。”
原来在闻人归无数次的预言里,早就料到了这件事情吗?
“她走之后——”
宿泱声音一顿,看不懂信上的内容。
“她走之后,小瞒山雪落三万年,你独守孤峰,既修无情道,当知太上忘情,非绝情,乃情至深处,归于平静。”
月光流转,落在信纸上。
闻人归写到这里时,笔尖悬了许久。正是深夜,案头一盏孤灯,她忽然搁下笔,转头望向窗外。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沉沉夜色。
她是在想谁呢。
是在想三万年守在雪山上的友人,还是在想某一天会读到这封信的某个人?
这家伙,信誓旦旦要迟穗发誓,和她一起担负四境的未来,却早早抛下她,整理好预言,交代好一切,半点舍不得迟穗操心。
闻人归在信里把自己的布局交代得清清楚楚,万事俱备,只差迟穗取回神力,弑神而归,便可一举改变世界。
迟穗听着,发现不论是引诱邪神教的诱饵,终战的对局,都已经安排得仔细到位,这是闻人归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宿泵继续念:
“辛夷楼承你庇护良多,此恩无以为报。惟愿来日——”
惟愿来日,可是,楼主已经没有来日了啊。
“——惟愿来日,小瞒山春回,年年都有一样的春天。”
夜风从窗缝溜进来,信纸边缘轻轻颤动。
闻人归写下最后一行时,天快亮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又是一日将始。
她写完后,有些懊恼。明明是交代无尘仙尊助辛夷楼一臂之力的事情,怎么三句不离迟穗呢。
闻人归自觉愧对迟穗,她剥夺了那孩子最幸福美好的年华,强行把责任伤痛赋予她。
她花了无数心血来浇灌这棵树,到最后比起盼望她刚刚长大,竟然更希望她平安快乐。
或者那天闻人归靠在窗边死去时,只是在想:迟穗那孩子,什么时候能读到这封信呢。
吓她一跳吧,就像第一次见面时。
宿泱念到最后:
“纸短意长,言不尽思。珍重。”
信笺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写完正文后又添上的,墨迹略淡,笔触却柔和许多:
“另,碰上有关重要之人的事情,迟穗总是性子急,遇事总先挥剑再动脑,你身为师尊,若见她莽撞,替我劝一句。”
“她幼时畏寒,冬日总把手缩在袖子
里。如今修为高了,大约不冷了。但若见她久立风雪——”
字迹在这里顿了顿。
“罢了,她如今是楼主了,自有分寸。”
迟穗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善渊看完了信,还在末尾回了半句:
“你要死了吗?迟穗分明是我弟子,为何是替你劝?”
宿泱弯下腰,隔着被子给了迟穗一个温暖的拥抱。
“一夜好梦。”他轻声说。
迟穗哭累了才睡着,就像前两次取回神力时一样,做了个梦,然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终于等到你了,记得让洛玄之把尽渡打造成神剑,只有神器才能斩神。”
梦里的自己将神力的使用方法事无巨细地教给她。
“你会知道的。”那个声音说,“什么时候该挥剑,什么时候该放下,什么时候该离开,什么时候该回来。”
“你一直都知道。”
梦结束了,迟穗却没像之前一样从睡梦中惊醒,而是又陷入了另一个梦境。
*
“少楼主回来了!”
雪花纷纷扬扬从灰白的天幕落下,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伸出的掌心。
迟穗从沧澜宫赶回来过节,宿泱坦率地说很想她。
“就等你了,傻站着干嘛呢?”凌今越见二人不进门,从门缝中探出一个脑袋来,“咦,下雪了?!”
于是大家都冒出来打雪仗。
迟穗站在门口,看着闻人归和温迎坐在屋子里,看她目不转睛地看向这边,还温柔地冲她笑。
“迟穗怎么盯着我们发呆?”温迎觉得新奇,打趣道。
“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很想我们吧。”闻人归笑看年轻的孩子在外面闹成一片,“出远门久了,也学会想家了。”
凌今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一个雪球擦着迟穗的耳朵飞过,“啪”地砸在房门上。
她回头,看见凌今越正蹲在假山后面,手里团着第二个雪球,一脸“不是我扔的”心虚表情。
“淮,你不去吗?”温迎道,“你还年轻着呢,怎么就加入我们了。”
这次淮却没收回视线,在原地看了许久,竟然也团起雪球来肆意攻击——
主要是打迟穗。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团。
迟穗笑得肚子疼,弯腰撑在膝盖上,余光却不由自主落到屋里。
闻人归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出声制止朝盈往糕点里下毒。
迟穗站在原地,雪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没理会砸在头上的雪球,忽然抬脚走过去。
“楼主,你不要靠在窗边。”
“为什么?”
为什么?迟穗不知道,心中茫然,空落得难受。
“我不喜欢。”
正说着,门帘忽然被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有人大步流星走进来,带着满身风雪气息。
“这么热闹,也不等我?”
迟穗转过头。
宋以宁站在院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手里还拎着一坛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酒,就是多年前迟穗自创剑法时他们一起喝的那种酒。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着急忙慌赶回来,可那双眼睛亮得很,里面映着满院灯火,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迟穗怔怔的脸。
“前辈?”凌今越惊讶地放下雪球,“你不是在妖境吗?”
“办完事就回来了。”宋以宁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放,拍拍肩上的雪,“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凌今越立刻凑过去,被宋以宁一掌推开,“你手上还能泥巴。”
迟穗还愣在原地。
宋以宁转头看她,挑了挑眉:“穗穗,才几个月不见,不认识我了?”
他的笑容和往常一样,张扬,坦荡,像冬日里破云而出的太阳。
迟穗低下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滑落,砸在雪地里,融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可她分明在笑。
院子里雪还在下,廊下的闻人归低头抿了一口茶,茶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凌今越没喝几杯就醉醺醺,大着胆子追着淮要报仇,满院子乱窜,宋以宁和宿泱说着话,嘴里念叨着这坛酒多难得。
如果每个人生命中注定有一场无法停歇的雪,那么是今夜该多好。
梦醒了,新的一天开始,迟穗正式接任辛夷楼楼主之位,马不停蹄布置最终局面。
三月时间,四境动荡,慕容家所有资源被送往辛夷楼,宿泱在妖境站稳脚跟。
迟穗按照闻人归的计划,放出青龙印的消息和她最后的预言,邪神教蛰伏多年,终于有了大动作。
风雨欲来,三月十五,尘封百年的龙域,再次开启。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写决战[墨镜]
第92章 终战(上) 下地狱
闻人归的最后一道预言昭告天下:
龙鳞落处天地开, 旧神辞殿新神来。
血浸千载枯骨地,曦光一脉破云白。
她临死前使计让闻人枝也预言到了此事, 抛出诱饵,循循善诱,将邪神教的目光落到了龙域和宿泱身上。
三月十五,龙域。
这片曾经龙族繁衍生息的土地,如今只剩焦黑的废墟。百年前邪神教血洗龙域那夜,天道劫雷自九天而落, 说是“惩戒邪神”,却将龙族子民一同化为齑粉。
断壁残垣间,还能看见龙骨深深嵌进岩壁的姿态, 长龙至死都护着幼龙,丝毫不退。
辛夷楼毫无保留地在这一战倾注了全部战力, 除此之外, 沈善渊、慕容遥也加入了这次战局。
至于封不扰, 他纠结了一整天, 最后还是非常不讲义气地决定留守魔境,只派出几大魔将前往三境以防万一。
对此, 迟穗十分鄙夷, 指着他的心脏说那是自己耍了月离声的战利品。
“就是因为死过一次,才会更怕死好不好!”封不扰跳脚, 不论如何都不打算加入他们, “我可不是你这种意志坚定的家伙,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
“能和家人拥有明天比什么都重要。”
迟穗指尖轻轻抚过颈间的护身符, 垂下眼眸。
他说的很对,能和爱的人拥有明天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迟穗与他不用的是,为了所爱之人都能有美好的未来, 她必须要走上这条血路。
宿泱身后,帮她调整了一下护身符的位置,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问: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吗?”
迟穗转头,和他相视一笑,“会的,明天见。”
凌今越幽幽跟在他们身后,左看右看就是插不进去话,悄悄和十一说,“他们现在眉目传情为什么不顾忌我们了?”
十一瞥他一眼,抱着剑转身离开,理都不理。
这时,龙域深处忽然涌出一股汹涌的波动。
刹那,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一阵诡异的失,脚下的地面都消失了,空间扭曲折叠,将他们各自推向不同的方向。
迟穗只来得及看见宿泱朝她伸出手,下一瞬,视野便被白光吞没。
邪神出手了。
龙域广袤无垠,此刻被分割成无数独立的战场,每个辛夷楼弟子都独自面对邪神教的教徒,或成群,或单对单。
鲜血很快染红了焦黑的土地。
迟穗在黑暗中坠落,耳畔只有风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凭着直觉朝一个方向飞掠,
脚下的焦土渐渐变成龟裂的岩石,断壁残垣间弥漫着腐朽的气息,然后她听见了琴声。
泠泠七弦,调子清越,像山间溪流,可在这片死寂的龙域,这琴声比任何嘶喊都更刺耳。
月离声!!
迟穗终于落地,不远处的残殿台阶上,月离声正在抚琴。
他依旧是一袭素白锦袍,墨发以银冠束起,姿态闲雅如坐春风,见她来了,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收,余音袅袅消散。
离声抬起眼,冲她温柔笑了一下,竟然还装得一派翩翩公子的模样,半点不心虚。
“你来了。”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迟穗拔剑,一句话也不多说,“来战。”
*
慕容遥落地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倒塌的钟楼旁。
龙域没有钟楼,这建筑是邪神神力构筑的幻象,斑驳的砖墙上爬满干枯的藤蔓,像她记忆里多年前的闻人家。
就像多年前和闻人枝初遇时,她抬眼,看到了树下的阿枝。
曾经那个眉眼清冷的少女,如今穿着邪神教长老的黑袍,手上拿着一根鞭子,看向慕容遥时,冷厉的眼眸罕见愣了一瞬。
“……你还活着。”
闻人枝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垂下眼,看着自己一霎苍白一霎好似布满鲜血的手。
“这些年,我总梦见你。”她说,“明明没有看见你的尸体,却总是看到你死不瞑目的样子。”
“阿枝……”
“你凭什么叫我的名字?你假死脱身,连只言片语都不留给我。我找了你千年,以为你在天道手中魂飞魄散,以为你到死都背负着那该死的诅咒——”
直到进入龙域那一刻,神识感受到阔别多年但仍然一眼认出的气息,才顿觉崩溃。
她说不下去了。
“我为了躲避天道的追杀而假死脱身,又因为执念一般的理想,放任了你的堕落。”
闻人枝怔怔地看她。
“是我的错,我根本对不起你,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她也要助迟穗毁灭天道,为了慕容家的女孩,她要放弃挚友。
沉默在废墟间蔓延。
“你那破理想,比什么都重要。”
良久,闻人枝苦笑一下。
“慕容遥,你知道我为何加入邪神教吗?”
“因为我恨天道。”她说,“它让你背负沉重的责任,让恶人活够千秋万载,却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凭什么?”
“我要毁了它。”
“哪怕你还活着,哪怕舍弃你,我也要用邪神的力量,毁灭它!”
她抬手,长鞭出手,朝慕容遥缠去。
慕容遥侧身避开,腰间长剑出鞘,剑光清冽,斩断鞭子周身的数道丝线。
显而易见,两人都没有用全力。
但闻人枝却久违地笑出声,大笑着说她变弱了,刀光剑影间,长鞭落到对方脸上,落下一道血痕。
“你知道吗,我其实很高兴你还活着。”
慕容遥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下一剑还是斩出去。
“可我还是要杀天道。”闻人枝说,“哪怕你还活着,我也要杀它。”
她又强调一次,任由肩膀被剑刃贯穿,一鞭子朝着慕容遥心口攻去!
“是因为这世上不该有谁生来就被判死刑。”
慕容遥一直留手,怀着对友人的愧疚,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听到这句话时却再也忍不住了,双眸含着怒火,拔出剑,鲜血洒落一地。
“你不愿意谁的生死别人审判,却用牺牲无辜之人的方式来达成目的,和天道有什么两样!”
这是她几千年来一直坚持的事情,所以哪怕可以像十一一样血洗慕容家来改变现状,她却选择了一条牺牲自己的道路。
不用无辜之人的性命为自己铺路,这是慕容遥所坚持的准则。
“天道以‘规则’之名判我死刑,你以‘正义’之名屠杀无辜。龙族覆灭那夜,你在场吧?”慕容遥看着她,“那些龙族子民做错了什么,你杀的邪神教徒有几人,龙族又有几人?”
“你旁观天道劫雷落下,看龙族在雷火中化为焦骨,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你也愧对我啊!!”
背叛年少时许下的誓言,背离坚定选择的同一条道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闻人枝会堕入邪神教。
闻人枝挡下这一击,咬牙道:“那又怎样,我回不了头了。”
“可以的!”慕容遥眼见她有所动摇,心中一直隐秘藏起来的心思又蠢蠢欲动起来,“只要迟穗杀了天道,我们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们……”
不等她说完,一道剑光自闻人枝身后贯入,贯穿了她的胸膛。
那剑光太快,快到慕容遥来不及反应。
快到闻人枝甚至没有感觉到痛,只是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吐出一口鲜血。
慕容遥目眦俱裂,瞬间放下手中剑,接住她倒下的身体,看向来者。
洛玄之面无表情,抽出剑,血溅在他脸上。
“邪神教长老闻人枝,罪证确凿,当场诛杀。”
当世前三,迟穗、沈善渊、洛玄之。
他平日里总是爱捣鼓一些小玩意儿,做各种各样的法器,但一旦小看他——就会被剑贯穿身体。
“没有人想看你们姐妹情深,沧澜宫宫主。”他转身就走,“我的同伴在奋战厮杀,你却在同情敌人。”
何况要说姐妹,也该是闻人枝和闻人归。他想,为何一个血浓于水、一母同胞,闻人枝理也不理,一个死了这么多年的人,却让她念念不忘,走上一条不归路。
“我要当少楼主!”年少时做下决定的闻人归仰着头看他,“阿姐为了朋友能抛下一切,从前我不懂,但是,和你们在一起并肩作战,我终于明白了!”
“我要为了志同道合的同伴而战,杀掉已经无法回头的姐姐。”
楼主的命令洛玄之从来没有失手过,这次也不例外。
血染红了慕容遥的衣襟,闻人枝躺在她怀里,瞳孔已经涣散。
洛玄之一刻也不停留,用最快的速度去支援其他辛夷楼弟子。
而慕容遥抱着朋友渐渐冰冷的身躯,很久没有动。
她……她其实是抱着抛下一切的决心来,想要带闻人枝走的。哪怕她确实犯了无法原谅的错,但私心里,还是妄图履行年少时浪迹天涯的约定。
洛玄之杀她,于私于公,都是大义。
而慕容遥此刻最需要做的,应该是辅助迟穗斩杀邪神与天道,亲眼看见曙光来临的那一刻。
但这一刻,情感胜过了一切,迫使她举起剑,横在颈间。
血溅在废墟上,两具尸体倒在一起。
杀了那么多人,阿枝会下地狱吗?洗不干净的罪孽,两个人一起背负,或许会轻松很多吧。
风穿过废墟,卷起枯藤和尘埃,钟楼在风中低语,唱着一首无人听懂的挽歌。
*
沈善渊找到江青珩时,他正站在龙域最高的断崖上。
这里曾经是龙族祭祀之地,崖边立着七根残破的石柱,柱身雕刻的龙纹已经风化模糊。
两人之间终有一战,多说无益,直接动手。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有加更[墨镜]
第93章 终战(中) 邪神临世
江青珩抬手结印, 掌心亮起暗金色的纹路,他调用起与万千妖兽缔结的魂契。
鏖鹰兽从他肩头跃下, 身形暴涨,赤金色的火焰铺天盖地涌来。
沈善渊一剑斩开火焰。
剑光清冷如月华,与三万年前无甚分别,剑意却更加凝练锋利。
若说少时的沈善渊是一汪泉水,冰凉透彻,却会为了迟穗和江青珩泛起涟漪。现在的他就是一轮明月, 遥远清冷,只会平等地照亮众生。
所以比起一开始就怀着隐秘心思的慕容遥,他下手丝毫不留余地。
这就是无情道。
妖兽发出凄厉嘶鸣, 江青珩面色一白。
火星炸开千丈,火焰被一剑劈成两半, 却并未溃散, 反而卷成火笼, 从四面围杀而来。
百鸟朝凤, 万兽齐鸣。
江青珩也未曾留有余地,这三万年, 谁也没有白活。
他手印一变。
“千兽噬灵术。”
无数妖兽虚影自魂火中扑出, 吞灵气、噬剑意,虚影如海, 铺天盖地压下, 连光线都被吞噬。
沈善渊横剑于胸, 他手腕微沉, 剑意自脚下蔓延,冻裂地面,硬生生挡下第一轮噬咬。
一声巨响, 剑意与魂法撞开冲击波。
沈善渊脚步微顿,江青珩也被震得气血翻涌,却立刻再结一印。
“困龙锁。”
暗金色锁链自地底破土而出,链身刻满兽纹,缠向沈善渊四肢,无尘仙尊的身影瞬间被笼罩,身处法阵中心,连呼吸都困难。
江青珩眯着眼,并不掉以轻心,绕到身后,希望这一击再缠他就一些,可惜下一刻,剑光大盛,锁链寸寸崩碎,沈善渊就要飞身而出。
“好难缠……”
碎掉的锁链瞬间重新凝结,江青珩以神魂不断催法。
“我的术,不死不休。”
堵上他的全部,灵魂、来世、过去、未来,与闻人枝不同,江青珩从未动摇过,无论如何,一定要毁了天道。
哪怕世间血流成河,哪怕自己再无来日。
沈善渊终于抬眼,周身剑意骤然暴涨,白衣翻飞,无情道威压全开,他不闪不避,长剑直刺而上,剑尖与巨印正正相撞!
断崖剧烈震颤,碎石如雨,烟尘弥漫。
江青珩三万年前堕入邪神教,便已逍遥道破,要说焚天兽没被迟穗斩杀前,两人一战是硬碰硬,难分高下……
此时剑意寸寸紧逼,他也落入下风。
*
“为何这么着急?”月离声轻笑,“你不想和我叙叙旧吗?”
“阿岁。”他唤出这个许久没人叫过的名字,“我被你骗得好惨啊,明明是蓄意接近,你一点都不想多了解我吗?”
月离声此人,一生下便灵力非凡、天赋异禀,他从小众星捧月,一千岁继承妖尊之位,可谓顺风顺水,人生从未有过败笔。
正是因为没有尝过苦痛的滋味,月离声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向来不把别人的苦难放在眼里。
在他眼中,苍生皆为蝼蚁。
哪怕出现一个意外……
他抬眼看迟穗,轻轻拨动琴弦,哪怕出现意外,阿岁也该完完全全属于他,怎么能够背叛。
“寸金赌坊蠢货不少,我只需要轻轻一推,他们就迫不及待猎杀狐族,要为神明献上忠诚。”
月离声音调懒洋洋的,“天知道我只是兴趣上头,想要一睹人吃人的奇观罢了,可惜,要是温迎当年死在那里就好了,他可真讨厌啊。”
他笑了笑,但眼见迟穗拔剑攻来,还是无法轻视地用尽全力一躲,同时拨弦扰乱她心扉。
对他竟然半点耐心也无。
风一吹,月离声被削掉的头发掉落在地。
“真可惜,要是掉的是你的脑袋就好了。”迟穗模仿着他的语气,恶劣一笑,“别害怕,我马上送你去死。”
离声很冷静,清楚此时自己根本不是迟穗的对手,在她手下过不了几招。但只要按照预言,那个人先一步杀掉宿泱,仍然是他们赢!
攻心,一向是妖族擅长的。
“众生皆苦,卖儿鬻女,跳井悬梁——各有各的惨法,倒也是一景。”
“但是除了你,我最喜欢的就是辅弼星主了!”
迟穗握紧的手骤然收紧,剑招偏离。
“你们很像呢,热情、勇敢、永不后退,我实在太想知道这种人死前是什么表情了。”月离声仿佛看穿她慌乱一瞬的心,笑得温柔又病态。
“奋力保护弱者的时候,被我暗中背叛,早早结束了生命,倒有几分可爱,真心被辜负,他会不会很后悔呢。”
这家伙在说什么……又在笑什么……
月离声的声音一瞬间和迟穗脑海里宋以宁的遗言重合起来: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宋以宁吧?”/“穗穗,你是我的骄傲。”
灵力爆发,尽渡剑光流转,一改刚才保守的剑势,势不可挡穿透月离声的肩膀。
“他不后悔!”
迟穗绝不允许月离声继续侮辱他!
“为了家人可以牺牲一切,哪怕被烈火烧尽也要献出最后一丝灵魂的心情,你这家伙不会懂的!”
月离声拼尽全力也没躲过迟穗这一剑,咬着牙拨琴,及时转移了自己的位置,谁知眼前人的实力远超他想象,哪怕他一刻也不懈怠,迟穗也紧追不舍,半点没有被甩开的架势。
他的琴音,半点都没有影响到她吗?
和他想象中被愤怒冲昏头,方寸大乱的场景不同,迟穗哪怕怀着仇恨,也并没有无限制地滥用灵力。
“阿岁,你从来不任性的吗?”
不,她是从最近开始才失去任性的权利的。
迟穗决定速战速决斩杀月离声,因为她的目的不是和邪神教长老缠斗。
月离声残忍得近乎天真,差点被她斩断右手,却还笑得出声。
这时,温迎却及时赶到了。
一向爱干净的星主大人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身上沾满鲜血,显然刚刚经历一场恶战。
“月离声。”温迎说,“你这败类还活着。”
“温迎,好久不见,你还是在寸金赌坊时最乖巧。”
温迎可不废话,抬手结阵,手上的扇子往上一抛,定在中间成了阵心。
迟穗不是第一次见他用这招,心中估算距离,立刻往后一退!
下一刻,四周场景骤然变化,幻境已成,此界处处都是温迎的棋局。
迟穗正要上前助阵,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握住她的手腕。
宿泱站在她身后,衣襟上沾染了不知谁的血。
“这里有我和温迎。”他说,“你要找的不是他。”
迟穗和他对视,马上做好决定,“万事小心。”便身形一闪,在原地消失。
身后传来凤凰的鸣叫声。
在闻人归的预言里,邪神教齐聚时,邪神必然会出手,杀掉新神,也就是预言所对应的最后一个龙族,宿泱。
而迟穗作为创世神,是唯一一个能与之一战的人,她的任务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那个人。
辛夷楼众人被分散,代表着邪神动用了神力,而他要用神力,就必须以实体寄托,换言之,此时此刻,邪神已经混在他们中间了!
迟穗握紧剑柄,在战场中穿梭得飞快,神识展开到极致,感受着人群里唯一会和神力产生共鸣的人。
宿泱这次没有注视着她的背影远去,因为结局早已经注定。
他相信她。
于是黑龙转身投入战场,与温迎联手。
迟穗离开的那一刻,月离声脸上的笑容便已消失殆尽,冰冷冷地迎战温迎,此时又见有人入阵,懒洋洋投去目光。
新旧妖尊会面,他一眼认出此人就是这场战争的关键角色,但离声身在阵中,本身已经是温迎棋局上的一子,无法传讯。
不过比起那个……
温迎和宿泱对视一瞬,前者什么邪神什么新神都不顾了。
他望着那双沉静的碧绿色眼眸,心里涌上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扭曲的嫉妒!
他清清楚楚记得,和迟穗第一次见面时,因为那个依靠颜色的执念杀人的邪神教,少女神色温柔地说过:
“雀妖收集五彩玻璃,鹿妖痴迷落日熔金,蝶妖姑娘有一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而我当时满脑子想的,是该如何找到一种配得上朋友墨绿色眼睛的礼物。”
墨绿色的眼睛……原来就是他。
月离声被气笑了,转头道:“阿岁去找邪神了,真是太好了,那可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呢,就当是背叛我的回礼……”
宿泱入阵,冷着脸,长剑出鞘,“丧家之犬,速战速决,不要耽误我去找穗穗汇合。”
杀了他!
月离声被嫉妒沾满的心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
朝盈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伤员了。
她奔波在战场,强行耗尽灵力,又配合丹药,救了一个又一个濒死垂危的弟子。身后青囊殿的弟子也低头专注医治着同门,一句话都没空说。
他们只来得及止血、喂药、裹伤,然后让还有战斗力的重返战场。
身旁的这个人伤得太重,已经没救了,朝盈没再做无用功,尽全力抢救他右手边的伤员。
那被放弃的弟子哀哀看着她,好像要说什么话,朝盈余光看见,似乎是……“谢谢”。
又死了一个。
她手一抖,拉过白布盖住他的脸。
“下一个。”
此时此刻,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没有人来得及悲伤。
朝盈低头,继续她的事。
*
淮、十一、凌今越是在龙域东北角汇合的。
三人运气不错,分散后都没遇到难缠的对手,淮一路杀穿三层包围,难遇敌手。
他们汇合后,话不多说,齐齐朝龙域深处杀去。
穿过一片焦枯的龙血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坍塌的祭坛上遍地白骨。祭坛中央还站着一个人,穿着朴素的白衣,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明明脚下遍地尸体,他身上却一滴血也没有。
凌今越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心脏不知为何漏了一拍。
“凌今越?”十一停下脚步等他。
那是谁?
淮好不容易刹住脚步,皱着眉回头看。他们的任务是支援宿泱,不该在这里止步。
心脏怦怦跳,凌今越瞪大眼睛,眼见那人转过头来。
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眉眼精致,他看向他们,目光茫然,像刚睡醒的孩子。
凌今越怔住。
那眉眼……
“你认识?”十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为之一阵。
他们都不认识这个人,可那眉眼却让人不约而同想起迟穗,这某种说不清的神韵……眉峰的弧度,眼尾的上挑,甚至微微上扬的嘴角。
就好像……和她流着一样的血。
淮率先发现不对,提剑跃起,三两步到了那人眼前,剑尖转眼就到了他眉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触碰到,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攻势。
十一和凌今越反应过来,十一翻身往前,凌今越则立刻向迟穗传讯。
这恐怕是邪神……
人无法和神斗,死亡是注定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晚点应该还有一更
第94章 终战(下) 创世神归位
凌今越时常感到迷茫。
他和宿泱迟穗从小一起长大, 看起来似乎是最积极向上的一个。凌今越擅长探听情报,能和所有人打好关系, 不管在哪都有几个朋友。
但是,在挚友展露出非同寻常的天赋时,当迟穗成为少楼主,宿泱作为她的副官展露锋芒时,在创世神与龙尊之身份逐渐暴露时。
他时常觉得茫然。
有时会觉得最重要的两个人在离他渐渐远去,那些旁人听来津津乐道的传奇, 对于凌今越而来,不过是一首寻常歌。
迟穗在这条路上走得太快,而宿泱从来目不斜视追寻着她的脚步。
他没有什么天赋, 也没有厉害的身份。
而辛夷楼最多的就是他这种人。
为了某个执念,在这里拼上性命, 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可是, 最初的仇恨经历这么多年, 已经不再鲜明, 热血的理想也会因为一日日的离别与苦痛而黯然。
他这个普通人,在为了什么而战呢。
“那我们就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了, 我们是家人!”
人是敌不过神的。
凌今越闭上了眼, 在走马灯中无数次看见了宿泱和迟穗的身影。
*
迟穗不顾一切往这边赶来,灵力发挥到极致, 尽渡剑也早已做好准备。
洛玄之用毕生所学将万魔窟中的练剑材料与尽渡融合, 造就了这柄重获新生的神剑。
尽渡尽渡, 世人皆渡。
到了!
迟穗停住脚步, 愣愣看着地上凌今越和十一的尸体。
*
那人还站在祭坛中央。
淮的尸体倒在他脚边,血已经流尽了,他低头看着, 神情像在观赏一件新鲜的事物。
听见脚步声,邪神缓缓转身。
“你来了。”他说,“我等了你好久。”
两张眉目神似的脸面对面,迟穗瞬间青筋暴起,怒火和仇恨达到了极致。
这张隔了一百多年,早已在她记忆中模糊的面孔……
“哥哥……”
看来月离声真的仔细查了她的身世,又费尽心思设计了这份“大礼”,恐怕当年杀了她亲人,致使兄长失踪的家伙就是离声。
她应该亲手杀掉这该死的凤凰。
淮死不瞑目,倒在血泊中。
迟穗竟然有一种疯狂的沉重感,一路上见到的尸体太多太多,所有人离她而去,迫使她大脑发麻,采用了最激进的打法。
“没关系,我会毁掉一切。”
“你们献出的生命,必须拥有好的结局。”
诸神之战,天穹崩裂,星辰乱序,整片苍穹都被染成沉郁的暗紫。
饶是置身事外的四境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看向天空,威压穿越千里,压在所有人心头。
沧澜宫,祁寂和裴音坐在一处下棋,但过去半天,也没有人落下一子。
两位妖族首席弟子已经从师尊叛逃的阴影中走出,无言练着剑,谢决明抱着刀在一旁看着,心中止不住地担忧。
邪神周身黑雾翻涌如万马奔腾,抬手便引动九天雷劫,山川在轰鸣中寸寸崩塌。
天道打算助他?
迟穗才不管,运转神力,长剑出鞘的瞬间,硬生生把雷劫披散,令乌云密布的天空乍亮。
这没有任何人能插手的战斗,天地为之变色,剑道与意志的交锋。天道似乎看出端倪,竭尽全力帮助着邪神。
但迟穗没有那么多耐心陪他们过家家了,邪神平静无波的眼睛睁大,错愣一瞬,意外地发现,她以没有明天的代价在进行这场战斗。
*
宿泱和温迎联手,打得月离声节节败退,他始终注意着天边异象,终于在心脏传来阵阵剧痛时抛下一切往迟穗的方向赶去。
温迎虽然惊讶,但很快调整过来,和月离声两败俱伤,自己昏迷过去,离声也再起不能。
宿泱拼尽全力赶到时,邪神碎成了千万片金色的光尘,如流萤,如飞雪,在祭坛上空缓缓飘落。
除去淮、十一、凌今越的尸体,迟穗也跪倒在地。
她用剑撑住身体,可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胸口的护身符还在发烫。但她已经意识模糊,没办法思考护身符里到底有什么了。
“赢了。”
可她自己也要死了,迟穗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指尖流逝,一点一滴,像沙漏里的细沙。
好像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她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急切的,凌乱的,然后有人把她抱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迟穗脸上。
“迟穗。”原来是宿泱来了。
他从来不哭的,迟穗好想为他擦掉眼泪,让他不要在哭了,但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宿泱却牵起她的手,在掌心落下滚烫一吻。
“还想牵你的手,千千万万次。”
“我一点也不想放开。”
他说了好几句话,迟穗只听见这一句。
怀中的护身符忽然发光,温暖的像春日的阳光,像宿泱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见护身符自己裂开了一道缝。
里面那片漆黑鳞片正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龙族最珍贵的逆鳞,是龙心甘情愿交付的性命。
龙鳞替命。
本来已经释然的迟穗心头涌起恐慌,不要不要不要,这是她不能接受的结局!
宿泱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银色的光芒从护身符中涌出,像溪流汇入迟穗的胸口,填补她碎裂的心脉。
“好像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迟穗的意识越来越清晰,宿泱的声音却愈发无力,“我爱你。”
银光盛极,骤然敛去。
迟穗感到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有力而平稳。
宿泱面色苍白,漂亮的眼睛失去光泽,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
远处,天际泛起一线曦光。
那是三万年来的第一道黎明,穿透龙域终年不散的阴云,落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龙鳞落处天地开。
旧神辞殿新神来。
闻人归的预言在这一刻,完全应证了。
天道在遥远的虚空深处发出一声叹息。
这场赌约,是它输了。
创世神轮回三万载,还是走回了最初的路。
它闭上眼,将自己与这片天地剥离。
世间再无天道。
晨曦终于照彻四境。
有一人摇摇晃晃来到两人面前,宿泱已死,迟穗还在恢复中,无力动弹。她死死盯着来者……
竟然是月离声,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他伤得太重,已经没救了,但还是撑着一口气来到迟穗面前,勾起笑:
“太好了。”他捡起地上的尽渡剑,“阿岁,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剑尖就要没入迟穗的心脏,倒下的却是月离声。
江青珩用力捅进他的心脏。
他与沈善渊一战输了,但关键时刻,迟穗曾经给他的保命法器却救了他一命。
沈善渊并不知晓此事,以为他已经没气了,便立刻去找迟穗。
意识朦胧着再次醒来时,刚好天道消散,曾经被刻意模糊的,不苦仙尊的面容和姓名,终于被重新记起。
江青珩目眦俱裂,意识到自己一错再错,走上一条不归路,这下是真的要生生世世、不复相见了。
法器保下他一条性命,但被沈善渊硬生生折断的双腿却没好,他只能一点一点爬过来。
身体被地面摩擦得很痛,已经千疮百孔的躯体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线,江青珩从战场的一边爬到另一边,比谁都先一步找到她。
“师尊……”他笑了,遥遥朝迟穗伸出手,眼前却是一黑,一把剑穿过他的身躯。
最后一眼,阿青看到了阿渊不忍但决绝的神色。
*
迟穗不自觉闭上眼,意识飘飘然,好像去了很遥远的地方。
这里是哪里呢,她不知道,好像又知道。
是真正的天上白玉京。
迟穗生来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明明意识清醒,做事却几乎是靠本能。
她用神力创造了世界。
天道不公,创世不平,顿生分歧,迟穗和天道立下赌约,她自愿放弃神位,散尽神力,以凡人之躯行事,若是日后还能再回归白玉京,天道便自行消散。
天道与她相看两厌,答应了她。
迟穗在意识里过了不知道几百万年,时间一天比一天长,她却越来越清醒,一天比一天冷静。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创世神能做很多事情,可以活死人,可以倒流时间,但做这些都要有一个前提,作为创世神的迟穗、三万年前的迟穗、身为少楼主的迟穗……
这个由她亲手缔造的轮回,必须成立!
迟穗按照约定散去神力,却切除了一份神格,在万年后设置时间回溯,又在神力中隐藏了三份记忆。
意识消散时,她看到了自己。于是她告诉自己破阵之法、神力使用的方法,最后……字字泣血地给她看了自己的记忆!
宿泱、凌今越、十一、淮,如果想拯救辛夷楼的大家的话,一定要取回神力!
迟穗,你绝不能犹豫,千千万万次,也必须到达这一步。
轮回成立,三万年前拯救小瞒山的功德、斩杀邪神的功德、还有这些年间少楼主救下的所有生命,成就了新神的神格。
新神已至,创世神归位。
作者有话说:明天大结局,是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