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宜柔抬头望去。
当看见半空的纳兰月瑶时。
她的脸色却骤然一变,失声惊呼:“师尊!不可!”
纳兰月瑶的分魂立于空中,神色淡漠,没有半分迟疑。
她再次抬手,一掌轻轻按下。
刺目的彩色神芒如同巨浪般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暗夜海族尽数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可就在神芒散尽的刹那。
天空乌云疯狂翻滚,万千紫色雷霆凝聚成形,带着天道威压,齐齐劈落在那道半透明身影之上。
流光瞬间崩碎。
分魂连一丝声音都未曾发出,便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柳宜柔闭上眼,重重一声长叹,满心无奈与痛惜:“是徒儿无用,竟让师尊承受这般伤痛……”
……
灵鹫禁区。
纳兰月瑶本体猛然睁开双眼。
一口金色神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玉台之上,触目惊心。
霎时间。
她气息萎靡,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
“唉……”
沈芷妍缓步走近,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与怜惜。
“各族至尊。”
“不得跨界干涉族群大战,这是天道铁律。”
“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又是何必呢?”
纳兰月瑶抹去唇角血迹,眸色依旧平静:“若连自己的同族自己的弟子都无法庇护,我这至尊坐拥无尽岁月又有什么意义?”
“你啊……”
沈芷妍无奈摇头:“你还是太年轻,心性太烈,再过十万年,你便会明白,世间太多事,并非人力所能左右,强行逆天而为,到头来,只会伤及自身。”
纳兰月瑶沉默着没说话。
沈芷妍深深看她一眼,微微摇头。
“看如今这架势。”
“三族大战已经无可避免。”
“你说那个家伙会不会趁此时机做些什么?”
纳兰月瑶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谁?”
“还能有谁。”
“自然是你那个小叔子了。”
沈芷妍目光深邃,望着禁区之外的苍茫天地,缓缓开口。
“这是一个颠覆旧规的时代。”
“从前做不到的事,如今或许可以成真。”
“从前消散于天地间的人,或许也能在这乱世之中重新归来也说不准啊。”
“行了!”
“你安心养伤,不必忧心前线。”
“南荒域的增援队伍,不日便会抵达西海岸。”
话音落下。
沈芷妍的身影渐渐淡化,分魂彻底散去。
禁区之内,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纳兰月瑶一人。
纳兰月瑶怔愣望着虚空,许久才回神,眸底泛起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真的……会有故人,重新出现吗……”
……
妖魔界,无尽山谷。
李七曜盘膝端坐于虚空之上。
下方空地。
李沐璃手持一柄普通凡铁灵剑,身姿轻盈灵动,腾跃翻飞间,剑势凌厉而不失飘逸,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扎实功底。
而她身旁的杨念尘,握着一柄粗陋木剑,笨拙地模仿着她的动作,手脚僵硬,身形歪扭,一步不稳,左脚狠狠绊在右脚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见这一幕。
立在一旁的阿月眼角直抽。
看看立在半空的李七曜,又转头对着身旁的炎猊低声嘀咕:“你说七少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让沐璃收这么个笨徒弟,这得教到什么时候去?”
“哼……”
炎猊鼻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哼。
兽瞳里满是嫌弃,显然极为赞同她的话。
唯有石天工站在一旁,依旧咧嘴傻笑,一脸憨态,仿佛觉得眼前这一幕格外有趣。
就在此时。
李七曜身旁黑雾翻涌,魔帅星瀚缓步走出,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魔帅星瀚,拜见七曜仙帝。”
李七曜眼都未抬,随意摆了摆手:“何事。”
星瀚抬手一挥。
一卷泛着魔气的矿脉地图从虚空浮现。
他双手捧着,恭敬呈上:“这是我妖魔族已占领区域内,所有元石灵矿的详细位置。”
“还有三万妖兵也已经就绪,供仙帝调遣。”
李七曜抬手一摄,地图自动飞入他手中。
他随意翻开扫了两眼,便随手将其丢给阿月:“送去凌澜城,交给余唯霜与沈灵鸢。”
“还有!”
“你也留在那里盯着几日。”
“那两个家伙,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阿月点头:“我知道了。”
“沐璃。”
李七曜紧跟着又开口呼唤。
李沐璃立刻收剑立定,转身躬身,声音清脆乖巧。
“沐璃在。”
“你与阿月同去,就当是出门历练。”
“阿月,盯紧她的功课,不许她偷懒懈怠。”
阿月看了李沐璃一眼,轻轻点头:“阿月明白。”
……
凌澜城。
不过两日时间。
碧海国便凭借深厚底蕴,洗净战火痕迹。
街道上车水马龙,渐渐恢复往日喧嚣热闹,只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伤与疲惫。
皇宫大殿之内。
沈灵鸢捧着那卷矿脉地图,指尖微微发颤,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阿月与李沐璃,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些……全部都是?”
“我们真的可以随意开采?”
地图之上。
密密麻麻标注着数百条矿脉。
其中大半,原本都掌控在各大顶尖仙门手中。
她实在无法想象,李七曜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将这一切尽数拿下。
不等李沐璃与阿月开口。
一旁的余唯霜伸手一把抢过地图,一脸不耐烦。
“师丈让你采你就采,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要是不敢去,我异道盟全包了!”
“你放肆!”
沈灵鸢立刻上前争抢:“七曜仙帝说好了一同开采,你抢什么抢?”
“你不去,自然全都归我。”
余唯霜把地图抱在怀里,死死不肯松手。
沈灵鸢气得脸都红了:“朕只是确认一番,谁说不去了!”
两人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
阿月站在一旁,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终于明白李七曜为何特意让她前来坐镇。
眼见两人还要闹下去。
她猛地一把夺过地图,厉声呵斥:“都给我闭嘴!”
余唯霜与沈灵鸢同时一僵,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阿月脸色冰冷,扫视二人,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碧海国以东所有矿脉,归异道盟负责。”
“以西全部矿脉,归碧海国自行开采。”
“一个月期限,必须全部清理完毕,不得有误。”
“若是敢耽误七少爷的大事,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塞进狗笼子,关起来让你们吵个够。”
两人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有半分反驳。
阿月看着她们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听见没有,回话!”
“听……听见了。”
两人连忙齐声应道,声音都有些发怯。
阿月语气稍缓:“妖魔族已经留下大批妖兵协助开采,后续人手、运力不足,随时可以找我。”
李沐璃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弯起嘴角,偷偷笑了出来。
这场景,活像一位严厉的长辈,在管教两个调皮捣蛋、不成器的孩子。
“你笑什么?”
阿月转头瞪了她一眼,语气立刻严厉起来:“还不快去修炼!别以为出来历练,就可以放下功课偷懒!”
李沐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耷拉着脑袋,一脸委屈。
片刻之后。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个个神色丧气,模样格外滑稽。
……
接下来几日。
西荒域彻底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怪诞画卷。
有些地界里。
人族修士与披甲妖兵并肩而立,一同开凿山石、搬运矿料,说话间甚至还能递过水囊、分些干粮,相处得异常亲昵,全然不像是世代厮杀的死敌。
可另一些山头城池之外,人与魔依旧红着眼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尸身堆满山谷。
渐渐地。
有眼力见的修士与流民察觉到了风向。
凡是靠近碧海国疆域的地方,妖兵几乎不再肆意屠戮,反倒像是在默默清路、守着矿脉。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无数在战火里颠沛流离的百姓都疯了一般朝着碧海国方向迁徙。
而以碧海国国境线为界。
天地仿佛被生生劈成了两个模样。
国境之内,城池规整,炊烟袅袅,虽有战后残破,却处处透着安宁祥和,鸟语花香,连风都温柔了几分。
国境之外,腥风血雨卷着黄沙,杀声震天,尸骸遍野,一步一地狱。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涌入碧海国避难的难民一日多过一日,城门处整日排着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皇宫大殿内。
几位大臣站在殿中,个个满面愁云,唉声叹气。
“陛下。”
“如今涌入我国的难民越来越多。”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生出民乱啊!”
“是啊陛下。”
另一大臣连忙上前,神色凝重:“这些人里龙蛇混杂,不少是被战火逼疯的亡命之徒,边境村镇的百姓已经颇有怨言,再放任下去,恐生祸端。”
“臣建议。”
“即刻封锁边境,不许外人再入!”
“胡闹!”
不等沈灵鸢开口。
另一侧立刻有老臣厉声驳斥:“你我皆是西荒之人,此刻封锁国门,拒同胞于危难之外,我碧海国势必沦为整个西荒的笑柄,成为众矢之的!”
“不错。”
又一人跟着附和:“本就有不少仙门势力眼红我国得到庇护安稳,心怀嫉妒。”
“若再狠心驱赶难民。”
“他们借机发难,到时候我等如何抵挡?”
“那让他们源源不断进来,你出粮食养着?你出地方安置?”
最先开口的大臣红着脖子反驳,“我国刚经战乱,国库空虚,哪里撑得住这么多闲人?”
一时间。
大殿内吵作一团。
大臣们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沈灵鸢端坐龙椅,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眉头微蹙。
等众人吵得声嘶力竭,她才缓缓沉喝一声:“行了。”
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国之君的威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大臣都转头看向她,等候决断。
沈灵鸢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封锁边境,绝不可取。”
“一来,会落人口实,遭天下人指责,给外敌可乘之机。”
“二来,我国眼下要开采的矿脉成百上千,本就极度欠缺劳力。”
“与其将他们拒之门外,不如顺势利用起来。”
“如此既不用担上冷血无情的骂名,又能以最快速度开采元石,积累碧海国东山再起的资本。”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下达诏令:“传朕旨意,凡入境难民,家中有一人愿入矿场服劳役者,赐碧海国三年合法居住权,若有三人及以上服役,全家可获永久居住权,与本国百姓同等待遇。”
大臣们先是一怔。
彼此对视一眼,随即恍然大悟,纷纷躬身高呼。
“陛下英明!”
“陛下思虑深远,臣等不及!”
沈灵鸢缓缓勾起唇角。
可还未等她说几句谦虚的话。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接着,就见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陛下大事不好了,陛下!”
沈灵鸢心头猛地一沉,霍然起身:“慌什么,慢慢说,出了何事?”
那侍卫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西……西海防线……破了!”
“海里的那些怪物……那些暗夜海族,杀进我国境内了!”
“而今,碣石岭矿场已经遭遇突袭,负责开采矿藏的人手死伤惨重啊!”
“什么?”
沈灵鸢脸色骤然大变,身形一晃,几乎坐不稳龙椅。
她不是不知道西海的暗夜海族。
可那处防线是由两位至尊联手布置的,她一直以为固若金汤,从未想过会被攻破。
更没想到,那些怪物竟会直接杀入碧海国腹地。
殿内大臣们也瞬间慌了神。
碧海国接连经历变故,精锐死伤殆尽。
如今境内多是老弱残兵与矿工,哪里能抵挡那种擅长神魂攻击的恐怖海族?
沈灵鸢脑中电光一闪,猛地想起什么,急声高呼:“林婆婆!”
“老奴在!”
“快去!”
“快去把李家的两位使者请过来!快!”
不多时。
李沐璃与阿月便匆匆踏入大殿。
而这个时候,沈灵鸢哪里还顾得上君主仪态。
她快步从阶梯上走下,神色焦急,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意。
“二位。”
“西海防线已破,暗夜海族攻入我国,碣石岭矿场惨遭屠戮……”
“我碧海国如今虽不算无人可用,可境界修士寥寥无几,寻常士卒根本抵挡不住那些怪物……”
她深深吸了口气,对着两人郑重拱手,语气带着恳切与哀求:“这次怕是真的要请二位出手帮我们了。”
……
碣石岭。
十几个妖兵与十几名人族修士。
被黑压压一片暗夜海族死死困在山头崖边,退无可退。
一名妖将按捺不住,对着山下破口大骂:“真他娘的倒霉,老子就是来送批人奴的,居然撞上这破事!”
他又猛地转头,瞪向人族修士头目,火气冲天。
“你们他妈干什么吃的?”
“占着八荒这么多年,吞了那么多资源,结果一个个弱得跟拔了毛的鸡一样!”
“黄荒域守不住,西荒域守不住,现在连西海都守不住!”
“你们要是活不了就干脆死干净,别出来祸害妖行不行?”
人族修士被骂得满脸涨红,青筋暴起,当场吼了回去:“老子他妈什么时候吃过资源?长这么大,老子摸过的元石加起来都没三十块!丹药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老子但凡多几块元石,早把你们这些孽畜和底下这些怪物全杀光了!”
妖将也是一肚子火,吼道:“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我他妈哪知道怎么办!”
人族修士头目望着崖下潮水般涌来的海族,咬牙切齿,眼底翻起狠劲:“妈的,大不了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垫背的!”
妖将斜睨他一眼,忽然不合时宜的笑了。
“没看出来。”
“你这弱鸡还挺有种。”
他擦了擦手臂上凸出的甲刀,眸色一厉:“那咱们就比比,今儿谁杀的畜生多,谁垫背的少。”
“比就比,谁他妈怕你!”
人族修士骂了一声,等海族一冲近崖口,提刀便纵身跳了下去。
其余人族修士也毫无迟疑,嘶吼着紧随其后,杀入海族群中。
妖将往地上啐了一口:“这群弱鸡都这么有种,老子差什么?都给老子杀!”
妖兵们也跟着怒吼着冲下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