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国,凌澜城。
用于抵御外敌的护城大阵已然残破不堪。
城内城外,天上地下,到处都是冲杀的妖兵。
嘶吼声、金铁交鸣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城池。
尽管人族将士拼死抵抗,血染长街,尸横遍地,可阵线依旧在不断后退、压缩,步步维艰。
守城将领看着身边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满心悲怆。
“若是柳将军还在……”
“若是我国精锐尚在……”
“我碧海国何至沦落于此……”
曾经的碧海国何等强盛,几乎以国之名踏足仙门之列。
可柳宜柔被陛下逼走。
精锐又因围剿李七曜而死伤殆尽。
如今的他们,无牌可打,只能以血肉相抗。
“罢了……”
“我等身为军人,这便是我等的宿命,吾也等理当与国共存亡。”
将领咬牙嘶吼:“诸位同僚,与我再杀一道!”
……
皇宫,大殿。
林婆婆抓着沈灵鸢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
“妖兵已经入城。”
“您快随老奴一起走吧……”
“不!”
沈灵鸢端坐于黄金龙椅之上。
身姿挺直,神色决然,没有半分退缩。
“朕是国君。”
“要死,也该死在这大殿之上,与国同休。”
她垂眸看向林婆婆,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不忍与愧疚。
“婆婆。”
“你一生辛劳。”
“不该陪朕一同赴死。”
“你走吧,不必管朕了……”
林婆婆重重一叹,在她脚边缓缓坐下。
“老奴是陛下的奴婢。”
“陛下不走,老奴又岂有独自偷生之理。”
沈灵鸢眼底泛起一抹涩然,叹息道:“这世上待朕真心的,大概也只有婆婆你了。”
“婆婆……”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若当初没有一意孤行,没有逼走她……”
“碧海国,是不是就不会落至今日境地?”
林婆婆眼神复杂,却依旧轻声安慰:“陛下永远不会错,陛下也是在为碧海国着想……”
“你没与朕说实话……”
沈灵鸢苦笑,一滴泪水悄然滑落,碎在衣襟上。
“朕对不起父皇的栽培。”
“对不起百姓的信任,对不起将士的忠心。”
“更对不起……”
“她对朕的一番苦心。”
“朕好悔。”
“我不该一意孤行,更不该逼走她……”
沈灵鸢悔得几乎要痛断了心肠,眼泪簌簌的落。
“现在才知道后悔。”
“是不是晚了点?”
也正当这时,一道轻佻而讥诮的声音忽而从殿梁之上飘下。
沈灵鸢浑身一震,骤然抬头。
只见房梁之上竟是倚着一位红衣女子。
她容颜绝世,赤足轻晃,风情肆意,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美。
“余唯霜?”
沈灵鸢脸色一冷:“你不在妖魔界好好藏着,跑到这来干嘛?特意来看朕笑话的?”
“诶,别说。”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你!”
沈灵鸢被她气的不轻。
余唯霜却没理她,飘身落下。
随手从案上抓起一枚橘子轻轻剥开,扔了一瓣到嘴里,结果却被酸的直哆嗦。
“呸呸!”
“你这君主混的也太惨了点吧?”
“皇宫里面竟是连点儿带甜味的果子都没有。”
沈灵鸢没好气:“少废话,你来做什么?”
“你不是讲了么?”
余唯霜眼神戏谑道:“我就是来看你笑话的!”
“你……”
沈灵鸢气结。
却也知眼下处境已经无力与她计较。
她呼了口气说:“你要看便看吧。”
“若方便。”
“稍后麻烦替朕收个尸。”
余唯霜挑眉:“收你尸体做什么,想让我扔给城里的乞丐,让他们趁热全了你这老处女缺憾的人生?”
“你放肆!”
沈灵鸢脸色铁青。
“哈哈哈!”
余唯霜笑得花枝乱颤。
半晌才收敛笑意,走近一步。
“行了!”
“不逗你玩了。”
“跟你讲点正事儿。”
余唯霜一字一句的与她道:“即刻归顺李家,我保你碧海国无忧。”
沈灵鸢皱眉:“哪个李家?”
余唯霜似笑非笑:“普天之下能在妖魔族手下护住你碧海国的,难道还有第二个李家?”
闻听此言。
沈灵鸢心头一震。
余唯霜继续道:“趁早决定,再过一会儿,妖兵可就打进宫门了,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沈灵鸢攥紧双手。
指节发白,内心挣扎剧烈。
“我曾率众围杀他。”
“他救我,他图什么?”
“不不不!”
余唯霜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是要救你,而是碧海国。”
“我师丈说。”
“只要你们碧海国肯将所有矿脉资源献给李家,他便可以护下碧海国。”
没等沈灵鸢说话,余唯霜又笑着补充一句:“当然了,还有你,我师丈还你要退去国主位,去给他端茶倒水,做个洗脚婢。”
“洗脚婢……”
沈灵鸢怒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不愿意?”
余唯霜看着她,笑意玩味:“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我师丈的。”
“他没直接灭了你们碧海国已经是留了情面了。”
“而若你还看不清楚形势,那你就等着国破家亡,看着自己的心血与祖宗基业变成妖魔族脚下的焦土吧。”
“哦,对了。”
“我可听说妖魔族残暴得很。”
余唯霜继续笑着添火,语气里满是戏谑:“真要是破了宫门,怕是你这凌澜城,会鸡犬不留呦。”
听着宫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嘶吼。
再想到满城百姓,沈灵鸢心头一阵绞痛。
一番激烈至极的挣扎后。
沈灵鸢缓缓闭上双眼,认命的呼出一口气。
“我答应你。”
“让碧海国归附李家。”
余唯霜闻言,笑的眉眼弯弯,故意追问:“还有呢?”
沈灵鸢脸色涨得通红。
屈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退位……”
“去给他做洗脚婢。”
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啊哈哈哈……”
余唯霜顿时笑得花枝乱颤,畅快不已。
“哎呀。”
“能看见你有今天。”
“我也真的是死而无憾了。”
沈灵鸢紧紧攥着拳,屈辱得浑身发颤,咬牙开口:“现在,你可以让他们停手了吧?”
“放心放心,我这便去。”
余唯霜随意摆了摆手。
临出门,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意玩味。
等余唯霜走后。
沈灵鸢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
软软瘫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惨白一片。
“陛下。”
“您怎能如此作践自己啊……”
林婆婆抓着她的手,眼底满是心痛。
“不然……”
“我还能怎么样呢。”
沈灵鸢仰起头,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我一意孤行害了碧海国,害了万千子民。”
“如今这般也全是我咎由自取……”
“而如此……”
“也算是我在恕罪了……”
林婆婆再也忍不住,将她一把搂在怀中。
沈灵鸢也忍不住,将头埋在她臂弯里,无声哭泣。
没过多久。
宫外震天的厮杀声便一点点平息下去。
沈灵鸢在林婆婆搀扶下起身,一同飞至半空。
垂眸望去。
方才还如潮水般肆虐的妖兵。
此刻竟是真的尽数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在无声述说着此地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惨烈。
余唯霜立在阵前。
手中提着一柄青色灵剑。
凛然的剑意,直冲云霄,摄人心魄。
沈灵鸢一眼便认出。
那是李七曜的剑,绝天剑。
只凭一柄剑,便吓退了行将破城的妖魔大军。
沈灵鸢心头一阵苦涩,自嘲般笑了笑:“我当初是有多蠢,竟然敢率人围杀他……”
这时。
余唯霜飞身而来,语气干脆。
“事儿办完了,跟我走吧。”
沈灵鸢眼底泛起悲怆,深深吸了口气。
“跟你走可以。”
“但我需要一些时间安排后事。”
余唯霜当即白了她一眼,毫不客气:“你一个洗脚婢,有提条件的资格么?”
“你……”
沈灵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道:“那你也总得让我交代一下国事吧?”
“呵。”
余唯霜一声冷笑,作势便要转身:“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我现在就把妖兵叫回来。”
“你们该怎么死,还怎么死。”
“回来!”
沈灵鸢急忙喊住她,彻底认命,声音低哑。
“我现在就跟你走。”
“这还差不多。”
余唯霜撇了撇嘴,抬手掐碎一枚传讯玉坠。
虚空骤然扭曲。
一道漆黑的虚空之门缓缓展开。
沈灵鸢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林婆婆,眼神复杂。
“婆婆。”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碧海国就交给你了。”
“若是有处理不来的麻烦,便去找她……”
“告诉她,朕错了,朕真的知道错了。”
“也一定要请她回来,帮你一同主持大局。”
她话还没说完,余唯霜已然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走了走了。”
“我师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真把他惹恼了,到时候灭了你碧海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话音未落。
两人身影便一同踏入虚空之门。
光芒一闪,门户消散,原地只留下林婆婆一人,望着空荡荡的天际,黯然垂泪。
……
妖魔界,无尽山谷。
踏出虚空之门,沈灵鸢便被眼前景象惊得怔住。
屋舍建设看似普通,空气中却飘散着浓郁得几乎化作雾霭的灵气。
街边随处可见仙草灵花点缀,一旁池水中还栽着成片泛着莹莹灵光的白莲,甚至连池水似乎都透着非同寻常的圣洁气息。
“这……”
“这真的是妖魔界?”
若是不说,她甚至以为这里是仙门仙境。
余唯霜满脸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好歹也是一国之君,能不能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你!”
沈灵鸢瞪了她一眼。
可此地毕竟李七曜的地盘。
她终究不敢发作,只能强压下心头不满。
就在这时。
一大群人乌泱泱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快步走去,个个面带喜色,热闹非凡。
余唯霜连忙拉住一个熟悉的身影。
“诶,东秋。”
“你们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李东秋满脸掩不住的欢喜,语速飞快:“生了!生了!东岚二嫂生了!”
“生了?”
余唯霜眼前骤然一亮。
二话不说,拉着沈灵鸢便跟着人群跑了起来。
沈灵鸢一脸莫名其妙,被拽得踉踉跄跄。
“咱们不是要去见你师丈吗?”
“怎么还跟着跑起来了?”
“废话!”
余唯霜头也不回,语气兴奋:“李家添新人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我师丈肯定在那儿!”
等两人来到一座小院外。
这时候。
此处内外早已围满了李家众人,个个翘首以盼。
余唯霜拉着沈灵鸢推开人群往里走。
一眼便看见,李七曜与曦墨正坐在院中。
沈灵鸢下意识便想上前见礼。
余唯霜却直接伸手嘘了一声示意她闭嘴。
沈灵鸢一阵无语。
却怒不敢言,只能乖乖站在一旁等候。
没过多久。
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便划破小院的宁静。
卢玲姗抱着襁褓,满脸温柔笑意,从屋内缓步走出。
“七曜老祖,曦墨老祖,是个哥儿。”
李家众人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喜意,纷纷低声议论。
“这是咱们搬来新家后生的第一个孩子,更是老祖回归后的第一个娃娃!”
“喜事接连不断,看来咱们李家,真的要转运,要大兴了!”
李七曜此刻也缓步上前。
卢玲姗则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过来。
他刚要伸手去接,却被曦墨抢先一步抱了过去。
李七曜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
曦墨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身上煞气那么重,别再把孩子吓到。”
说罢。
她便低头逗弄着怀中婴儿,眉眼温柔。
“诶……”
“祖奶奶在这儿呢。”
李七曜无奈失笑,只得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小娃娃似乎感受到了血脉间的牵绊,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向他。
感知到那股奇妙而温暖的牵连。
李七曜也不由笑了,看向一旁的李东岚。
“这段时间事务繁杂。”
“倒是忘了给孩子准备见面礼。”
“等过几日,我找时间补给你们。”
“老祖不必如此!”
李东岚连忙躬身摇手,语气恭敬恳切:“若是没有老祖,我等能否安稳活着都未可知,更别说看着孩子降生。”
“若老祖执意要赐。”
“便请给这孩子赐个名吧。”
李七曜轻轻抚过婴儿光洁的额头,略一沉吟,缓缓开口:“便叫承振如何?”
“承继祖业,重振家声……”
李云庚默默呢喃,连连赞道:“好,这个名字好啊!”
李东岚更是深深躬身,声音激动:“谢老祖赐名!”
接下来。
众人也都围上来瞧孩子。
不过因为有李七曜在这个地方,大家难免都有些拘谨。
李七曜也知道如此,逗弄了两下小娃娃,便主动退出人群,将空间留给他们。
而这时。
余唯霜也领着沈灵鸢上前。
沈灵鸢眼神复杂,对着李七曜深深躬身:“此番多谢七曜仙帝出手,救我碧海国百姓于水火。”
“免了吧。”
李七曜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毕竟我也并非别无所求。”
沈灵鸢心头一沉,神色愈发恭敬:“七曜仙帝放心,从今往后,我碧海国便是李家附庸。但凭李家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而灵鸢……”
她抬眼偷偷看了李七曜一眼。
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紧紧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从今往后也会尽心竭力侍奉七曜仙帝。”
“什么?”
李七曜眉头微微一蹙,满脸莫名。
沈灵鸢一怔,刚要开口。
余唯霜却猛地冲上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干笑说:“她,她被被妖魔族打傻了,方才那话都是浑说的,当不得真!”
沈灵鸢狐疑地看向她。
余唯霜则连忙拼命使眼色示意她闭嘴。
两人相斗多年,谁不了解谁?
看她这个死德行,沈灵鸢瞬间便明白了,什么退位当洗脚婢,根本就是余唯霜框她的。
想到此处。
她心头顿时又羞又气。
却碍于场合,不敢有半分表露。
李七曜目光在两人身上淡淡一扫也懒得去问。
“我不需要你们赴汤蹈火。”
“从今往后。”
“你们只需安心为李家开采元石矿脉。”
“当然。”
“也不止是碧海国现有的,日后我还会寻来更多矿藏。”
“而产出之中,上缴七成予李家,剩下三成,尽归你们碧海国所有。”
“我李家也会给你们庇护,从今往后无论何方势力,都再不能随意欺压你们。”
听完李七曜这番话,沈灵鸢眼前骤然一亮。
若是如此算来,她们碧海国,非但不亏,反而得了天大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