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心绪大震,一时间愧疚难当,也跟着难过到要死。
他蓦地伸手将几欲崩溃的皇后紧紧拥入怀里,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竟是也有几分失态了。
皇后所说的那些场面实在是太残酷了,任何一个君主都不会愿意去想象。
李存勖一时恨死了自己方才嘴贱心盲,万般难过地低声保证道:“不会的,我不会让你落到那种地步的……”
“怎么不会?”刘蕙心眼泪直落,虽被丈夫拥着,却没心思做出半分迎合之态,就像一个心已死的木头人一般。
前世受诬而死的场面还犹在眼前,她只觉难过又讽刺,“你想不会就不会吗?郭崇韬现在是功臣啊。”
“只要他还没有真的发动叛乱,全天下都认他是大功之人!你现在杀他就是擅杀功臣!天下谁会服你啊,陛下?”
“到时候,全天下都不敢责怪你这个圣人,只会把冒杀功臣的罪名尽数推到我身上!你怎么护我啊?你怎么护得住我啊,李存勖!”
李存勖惊心骇神,愈发搂紧怀中的皇后,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刘蕙心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了一会儿,强自平复心情。
再度睁开眼时,她眼里是强作冷静的哀戚。
她轻轻从丈夫怀里抬头来,含泪劝谏道:“官家贵为天子,胸怀天下万民,难道还容不下区区一个郭崇韬吗?”
“你暂且留他一命又何妨?纵使郭崇韬日后真的要反,可一个反臣所生之乱,能乱得过擅杀功臣之乱吗?”
“反臣生乱,天下共击之;擅杀功臣,则人心尽失!到时候,谁还肯为你出力守江山呢,官家?”
李存勖悚然动容,他自己领兵打仗十多年,人心向背对战局的影响,他比谁都清楚。
到这一刻,他是真被皇后说服了,也是真后悔自己此前纵容马彦圭挑唆皇后杀郭崇韬。
可是——
“就算我现在下令拦截马彦圭,只怕也来不及了!”李存勖悻然而叹。
“为何?”刘蕙心问出这话便自己先反应了过来,“马彦圭到底走了几天了?”
“三天。”李存勖常年征伐,对于赶路行速有着近乎直觉的熟悉,“马彦圭既然带了你的密令出发,就必定会疾行赶路。从洛阳到成都,若是日夜兼程,最快六天便能赶到。”
“就算现在天寒地冻,可能会碰上大雪封路,马彦圭也能调动驿站人手清路,再怎么耽搁,十天左右也必到成都。我就算现在就派人去追他,八成也是追不上的!”
刘蕙心脸色惨然。
难道重来一世,她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破人亡、江山易主吗?
不行!
她绝不能就这么认命!
“就算‘八成’追不上,那不是还有‘两成’能追上吗?”刘蕙心已没了退路,孤注一掷地道,“我们现在就派人去追马彦圭,驿站人手全力配合,拿出八百里加急的劲头来,我就不信追不上!”
李存勖肃然动容,一时间也被皇后唤起了紧迫、热血之心,那感觉就像之前每一次大战前夕那样,内心虽紧张战栗,却也热血沸腾。
一旦有了这种类似于上战场之感,李存勖就无比冷静清醒。
他从容分析道:“寒天疾行追人,此事非武将不可。此人还必须镇得住马彦圭,且能和郭崇韬说得上话,得要大将才行。依我看,不妨派李绍荣前去。”
“万万不可!”刘蕙心骇然失色。
“为何?”李存勖微有不悦,论调兵遣将,他自认独步当世。可他人选才刚说出口就让皇后给否了,他心里怎能痛快?
“李绍荣忠心有余,却品性不足,此等要事绝不能交给他来做!”刘蕙心几乎字字都是前世血泪凝成。
虽说上辈子宫变之时,李绍荣一路护送她北逃,甚至为了掩护她,还被乱民打断双腿活捉,但这不足以让她把性命攸关的大事交付给他。
盖因此人之品性不堪以大事相托!
*
上辈子,东都皇城里的一部分禁军于兴教门发动叛乱,虽说事出偶然,但又何尝不是缘起于邺都形势失控?
彼时,郭崇韬一家被族诛,天下流言四起。
不知是谁传出谣言说:「魏王在巴蜀被郭崇韬杀了,所以皇帝才怒而族诛了郭氏;而皇后因为忧愤于魏王被杀,一怒之下毒杀了皇帝,对外却谎称皇帝病重不能视朝。如今朝中大政都被皇后把持,洛京内外臣僚都要遭殃了!」
这则谣言荒谬至极,可偏偏有人信了。
更糟糕的是,有人趁势搅浑水!
河朔之地的魏博牙军骄横跋扈,借着「皇帝已遭皇后谋害」的谣言,悍然发动了叛乱,强行攻占邺都,想要趁势割据。
邺都沦陷的消息一经传回东都,举朝震恐。
她家三郎想要亲自去平叛。
可皇帝哪儿能随随便便亲身上战场呢?
经大臣劝阻后,她家三郎暂且打消了亲征念头,转而派了李绍荣前去平叛。
可李绍荣攻邺都久久无功。
三郎只好另派李嗣源前去接手战事。
李嗣源乃是沙场老将,抵达邺都后,就根据形势做出了战略部署,并特意叮嘱了李绍荣要如何配合。
哪曾想,李绍荣自恃是皇帝心腹,不肯听李嗣源调度,以至于贻误战机,致使李嗣源被叛军所挟!
邺都局势也因此进一步恶化。
李绍荣自知失策,担不下此等重责,竟反诬李嗣源已经跟邺都叛军合谋造反!
须知道,李嗣源对李绍荣可是有提携之恩的。
在还没成为皇帝的亲兵之前,李绍荣曾长期在李嗣源麾下行走。
李嗣源欣赏其打仗骁勇,甚至还曾奏请收其为养子,恩礼特隆。
算起来,李嗣源不仅对李绍荣有知遇之恩,还曾是他的养父。
可李绍荣为了推卸失策之责,竟转头就向这位前养父泼起了脏水。
为了避免事情败露,李绍荣还拦截了李嗣源上诉冤情的所有奏章,一心想要逼反李嗣源,让其坐实造反的诬名。
她家三郎知道李嗣源冤枉,特派当时的金枪指挥使李从审——也即李嗣源的长子,前去宣诏抚慰。
哪曾想,李绍荣害怕李嗣源会借着李从审这条路子陈诉冤情,竟不惜在半路上扣下了李从审,并擅自将其处斩!
李从审那孩子忠心敏顺,就这么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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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刘蕙心直到现在想起来都痛心哀叹。
而李从审一死,李嗣源可算是被逼到无路可走。
邺都形势也糜烂到几乎无可挽回,以至于洛阳皇城的禁军也跟着造反作乱!
因而,上辈子,当她看到李绍荣赎罪一般地独身引开乱民,她既动容却又怨憾难平。
而当她得知李嗣源最终真的跟叛军合流、入洛登基,她既惊诧却又不意外。
她只恨自己和三郎识人不清,用人不明,让一个个元老大将死的死,反的反!
这辈子,她既然有机会挽回这一切,又怎能再错用品性有亏之人?
*
“更何况,郭崇韬乃为元老重臣,以李绍荣的资历又哪里够格在郭氏面前称‘大将’?”刘蕙心掷地有声,“李绍荣绝不足以托付此事!”
李存勖默然了片刻,愁眉叹道:“我又何尝不知绍荣品性有亏?可他至少忠心可用。如今,继岌之军正滞留巴蜀,倘若不派绍荣前往,我手中又哪里有大将可派?”
刘蕙心愕然半晌,徐徐郑重道:“官家以谋臣猛将取天下,麾下人才济济,又怎会无将可用?”
李存勖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两巴掌一般,既难堪又心虚,一时哑口无言。
刘蕙心心下了然,缓缓问道:“是因为——官家现在信不过这些将士吗?”
李存勖面色微怔,愈发缄默不言。皇后之言正中他心底之忧,可这种君臣失和的话他又怎能说出口?
刘蕙心读懂了丈夫的沉默。
她轻轻执起丈夫的手,忧容恳切道:“昔日,官家北灭幽州刘守光,东诛镇州张文礼,南讨中原伪朱梁,每战皆解缰放手,任诸将各展其能。”
“所以众将用命,所向披靡!当是时,官家何曾怀疑过麾下将士?为何如今天下在手,官家反倒怀疑起了昔日并肩作战的一众袍泽?”
李存勖心中大动,他又何尝不知自己不该这般妄生猜忌?可至尊权力在手,登高四顾,万方皆似夺权之人!
更别提,当世骄兵悍将横行,诸将又兵权在手,尾大不掉,叫他如何能放手信任他们?
“其实真要说信任,妾又何尝敢信任他们?”刘蕙心眸光凝忧,声色虽柔却字字锋利,“可现如今,淮南杨氏未平,北境契丹未灭,西面诸蕃时时作乱,此诚将士用命之时!主上又怎可在此时猜忌将帅,自毁长城!”
李存勖惊然翻悟,后背都差点起了冷汗。
他敛容站起身来,踱步沉思片刻,无奈长叹:“纵我敢用诸将,也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符习此时远镇青州,安元信镇守沧州,史敬镕镇守安州,李绍奇镇守郑州。”
“诸位大将都不在京师,而如今间不容发,等信使先通知他们追人,他们得到消息再出发,已经落后了好几天,又哪里追得上人?”
刘蕙心怔忡片刻,忧切问道:“那若是直接从京中诸将里选人呢?”
李存勖摇头,“京师诸将虽为心腹,可除了李绍荣是真有本事以外,其余委实才干有限。譬如朱守殷之流,几次差点误我大事,我虽以亲信简拔他为‘洛京内外蕃汉马步都虞候’,可他驽才嘴松,我又哪敢把此等要事交给他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