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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一行贰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手背探了下他汗湿的脸颊, 抖着嗓子问:“泊桥,你怎么了?”


    庄泊桥咬紧牙关,唇齿间溢出几个字来:“胸口疼。”


    “好端端的, 怎么会胸口疼?”柳莺时霍然起身, 伸手去解他的衣带,“让我看看。”


    庄泊桥捉住她的手,颇有些难为情,“莫要惊慌,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柳莺时急得快要哭出声来, “你都疼成这样了,我传信叫云矾师傅来一趟。”


    庄泊桥拨开紧贴在额头的碎发,将人拽回榻上,“不必惊动她。”


    “不用吗?”柳莺时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不用。”庄泊桥整理了衣襟,撑着床榻起身,含糊道,“并非寻常的胸口疼,倒像是胀疼。”


    柳莺时愈发迷蒙了, 忙不迭替他解开衣带, “不能耽误了,快让我看看。”


    庄泊桥只得依了她, 任凭柳莺时为他宽衣解带,紧接着就听见一声难以掩饰的惊呼。


    “泊桥, 怎么肿成这样了?”


    紧实饱满的胸膛,初生的柳芽红肿、盈润,芽尖四周晕染开一圈淡粉色的涟漪。


    柳莺时木呆呆地盯着那片熟悉的领域,耳根红得要命。良久,许是意识到了什么, 纤长的手指搭上庄泊桥的腕骨,探一探脉象,眼泪紧跟着就下来了。


    “你哭什么?”庄泊桥愕然,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哽咽道:“泊桥,我们有孩子了。”


    “当真?”庄泊桥蓦地坐直身子,此情此景,恍若置身于缥缈的梦境。


    “真的。”柳莺时肯定道,“胸口胀痛正是这个缘故,怀有身孕的人常有这种症状。”


    庄泊桥垂眸瞥了眼红肿的胸口,不明就里,“什么症状?”


    “胸口胀痛,可能伴随刺痛感,而且……”略顿了下,柳莺时觑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庄泊桥立时警觉起来,心中惶恐,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柳莺时红着脸道:“这里会变大。”指尖轻轻一点,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正值特殊时期,身子尤为敏|感,感官较平素里放大数倍,叫她轻轻一碰,通身如遭雷电劈过一般,不住颤栗。


    庄泊桥下意识吞咽了下,额间直冒虚汗,后背汗|淋|淋的,衣衫都打湿透了,四肢百骸齐齐震颤。


    “别乱动。”庄泊桥轻拍了拍她的手,侧身躲开了。


    柳莺时稍一迟疑,缓缓收回手,略犹豫了下,鬼使神差地靠近一段距离,倾身亲了他一下。


    “!!!”庄泊桥毫无防备,甫一遭遇她的亲近,喜悦是有的,震|撼亦是有的,喉|咙里不受|控地溢|出一道绵长的呻|吟。


    “这样会不会好受一些?”柳莺时用巾帕替他擦拭干净汗湿的皮肤,悉心呵护着眼前之人。


    “嗯——”庄泊桥微阖上双眸,低低应了声,不知是在回应她,抑或只是出于本能的呻|吟。


    但不重要,柳莺时兴致大好,依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只当他默认了自己的举动,身形微倾,再度凑拢,唇瓣相抵。


    亲吻绵长而温柔,如细雨无声滋润万物,庄泊桥热烈回应她的亲吻。……秋天的夜里,天气转凉,他却浑身都在冒热气。


    附在她耳畔低语道:“莺时,…………”


    柳莺时眼角噙着点笑意,“怎么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庄泊桥恍恍惚惚地想。


    “……”理智尚存,嘴巴却不听使唤,一股脑将内心的想法透露得一干二净。


    纤指轻抚上他绷紧的肩头,柳莺时低声笑了起来。


    ………………


    庄泊桥有如在炎炎烈日下炙烤了许久,久到汗湿了衣衫,黏糊糊地贴在起伏的后背上。


    “泊桥,松开我。”……她低低嗔怪一声,喉咙干涩得快要冒烟了。


    庄泊桥缓缓吐出口气,试图让自己松缓下来。然而,正当此时,柳莺时却不按常理出牌。


    “!!!”……


    耳朵里嗡嗡轰鸣,视线也模糊了,庄泊桥……残存的神志转瞬之间不见踪迹。


    柳莺时仔细端量他的反应,神色沉|醉|痴|迷。


    眼神忽而亮了起来,……柳莺时顿觉……。


    “!!!”……庄泊桥热得出了一身汗。


    “就这样而已。”……柳莺时嗔怪地望他一眼,“是因为过于敏|感吗?”


    庄泊桥面红耳热,心里眼里除了慾望,再无其他杂念。


    “你说话。”……柳莺时温存道,“你这副反应,有点没滋没味呢。”


    没滋没味?庄泊桥咬紧下唇。


    “莺时,取灵|器来。”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下去了。


    ………………


    柳莺时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依言将灵|器取来。


    时间无声无息流逝,庄泊桥把脸埋进软枕里,意识渐渐迷蒙,眼前的景象都虚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柳莺时捏捏酸|胀的手臂,屈膝靠坐在他身旁,歪头抵着他肩膀,世界终于安静了。


    庄泊桥嗓|子都劈|叉了,下意识吞咽了下,喉|咙干哑疼|痛,两条长腿沉重、僵硬,缓慢移动了下,正欲起身。


    “泊桥,哪里难受吗?”柳莺时摸了摸他泛红的皮肤,上面还留有几枚不深不浅的指印,是她情浓之际留下的印记。


    庄泊桥翻身坐起来,不慎拉扯到刚历经磨难的领域,咬牙“嘶”了声,说不难受。


    不难受是假的。如此激|烈的闹腾,任谁体|验过都要将养三天三夜方能恢复。幸而他身体康健,抗压能力非常人能及,方不至于当场阵亡。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大抵便是如此。


    “没想到呢。”柳莺时嗤嗤低笑了声,声音里满是愉|悦。


    庄泊桥拉过锦被披在肩上,讶然打量她一眼,“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有身孕后反|应这样大。”柳莺时凑过去细细亲吻他红肿破皮的唇瓣,“与往常很不一样呢。”


    庄泊桥闻言整个儿僵住,良久,方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来,“会不会伤着孩子?”


    怀有身孕且不知收敛,实在不像话。


    “不会。”柳莺时替他擦干净脸颊上的薄汗,“孕囊在较远的位置,伤不到元精。”


    听了这话,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庄泊桥掀开锦被,作势下榻,“莺时,陪我去沐浴。”


    浴室最是个极为适合娱乐的好地方,庄泊桥主动邀请她一起沐浴,何乐而不为呢?柳莺时拢上衣襟,紧跟着起身,灼热的视线似能将人的后背凿出个洞来。


    “这歇一会儿!”庄泊桥一迭声喘|息,瞧过脸来看她,“你什么时候换的?”


    柳莺时卷起袖子擦汗,说话声里沁着笑意,“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眼前一黑,庄泊桥险些当场厥过去,怪不得他总觉得事态不大对劲,恍若有一块巨石堵在胸口的沉闷感。


    “歇一会儿!”他再次提议,再强健的体魄,亦经受不住这样不分昼夜的闹腾啊。


    “好吧。”柳莺时意犹未尽,念及他怀有身孕,不宜过多操劳,多加休息才是。两下里肩挨着肩,并排坐在临窗安放的美人榻上,歇了半日,方才拉着庄泊桥起身更衣。


    抬眼望向窗外,天际微明,朝阳刚冒出个头来。


    两个人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卧房,昏昏沉沉睡去,刚一闭眼,恍惚间听见门上传来一阵刻意压低过的说话声。


    柳莺时瞪大双眼,侧耳聆听片刻,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推一下枕边人,“泊桥,什么声音?”


    “不知道。”庄泊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伸手将人捞进怀里,“别管了,再睡会儿。”


    柳莺时不放心,偏过脸看向窗外,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泊桥,外头有人吵架,我出去看看。”说罢,掀开锦被下了榻,蹑手蹑脚往门口踱去。


    房门推开,屋外的人双双回头。


    “和铃,发生什么事了?”


    和铃愤愤然,怒视新来的小厮金九,“小姐,宗主差人来唤公子往府上去一趟。”


    “传话的人现在何处?”柳莺时四下里打量一圈,未见着人。


    和铃抬手一指门口:“还在门上侯着呢。”


    “我去看看。”柳莺时抬脚就要往外走,却被人拉住手腕。


    庄泊桥披衣来到跟前,望向门口道:“我稍后就到,叫传话的人先回去。”


    金九低眉顺眼,偷偷打量他一眼,转身回话去了。


    和铃紧盯着金九的背影,撇撇嘴,“小姐,这新来的家伙不知规矩,明知你们未起身,抬手就要叩门,好歹被我拉住了。”


    柳莺时轻拍了拍她肩头,以示安抚,“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不奇怪,闲暇时多教教他就是。”


    和铃气哼哼应下了,“小姐,我先下去了。”


    目送和铃走远,柳莺时转身进屋,见庄泊桥正在镜子前整理衣襟,小步挪过去帮他系衣带。


    “泊桥,我陪你去吧。”


    略斟酌了下,庄泊桥说好,“一道去。”


    秋高气爽,数名宗门弟子围在一处放风筝,四下里一片热闹景象。


    庄既明歪坐在圈椅里,形容又沧桑了许多。见二人进屋,遂挥手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道:“泊桥,据说你有办法打开灵界之门?”


    闻言,柳莺时膝盖一软,双腿直打颤,忙紧紧攥住庄泊桥的手指。


    庄泊桥回握住她的手,一双深邃的眼眸逼视前方,眼神里情绪复杂难辨。


    “父亲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


    庄既明微眯起双眼,探究的眼神落在儿子脸上,“密探来报,近来,修真界有人追踪到传闻中灵界门钥的踪迹,你可知情?”


    “哦。”庄泊桥略一挑眉,“父亲倒是消息灵通,做儿子的自愧不如。”


    “你当真不知情?”庄既明咂摸着嘴。他是愈发看不透自己这个儿子了,除却有意激怒他,庄泊桥素来不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真情。


    庄泊桥提起袍摆,拉着柳莺时在案前落座,曼声道:“儿子新婚燕尔,哪有闲工夫打听旁门左道。”


    “你……”庄既明脸白气噎,余下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沉吟半晌,方才重新开口,“你口中的旁门左道,正纠集仙门中人破开灵界之门,预备前往灵界修炼。我还听说……”


    话到此时便噤了声,庄既明觑着他的脸色,欲从那张玉石般冷硬的面容上看出裂痕。


    然而,很遗憾,庄泊桥面色冷淡,兀自摩挲着柳莺时的手指,不耐烦道:“父亲有话直说便是,何苦跟我打哑谜。”


    庄既明讨了个没趣,捂住嘴巴咳嗽两声,不再跟他拐弯抹角,“为父探得的消息称,关于灵界门钥,你是最先知情的人。”


    柳莺时如坐针毡,每在这间屋子里多待几息都是煎熬,闻言恨不能立马站起身来冲出门去。


    是以,怯怯瞥了眼庄泊桥,只见他神色如常,恍若没事人一样,投向庄既明的眼神里毫无波澜。


    庄泊桥的反应给她喂了一颗定心丸,柳莺时暗自深呼吸,勉励让自己冷静下来,竖起耳朵听他回话。


    “父亲信吗?”庄泊桥淡声道。


    “我一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庄既明调整坐姿,略忖了下,“但你是我的儿子,亲自问过你较为妥当。”


    庄泊桥闻言一哂,“无稽之谈。我若是知道灵界门钥的踪迹,早该赶往灵界修炼了,岂会按兵不动。”


    庄既明了然。庄泊桥不愧是他的亲生儿子,与他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主儿。


    思及此,稍微冷静下来,蒙蔽心智的迷雾慢慢消散,只觉耳聪目明,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的人心思不简单呐,或有借此机会挑拨他们父子关系的嫌疑。


    “父亲不说话,可是有什么顾虑?”庄泊桥追问道。


    庄既明醒了醒神,茫然看向他,摆了摆手,说不是,“乍一听得这个消息,我很是震惊,随口问问罢了。”


    随口问问,鬼才相信呢。柳莺时偷偷觑了眼庄既明,对方脸上明晃晃写着不甘心。蜷起手指挠了下庄泊桥的手心,无声表示不信。


    庄泊桥捏紧她的手指,望向庄黎明道:“父亲身体抱恙,好生将养才是。你身上的蛊毒,我自会想办法祛除,旁门左道还是不要指望了。”


    一番话直说得庄既明哑口无言,良久,方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各自去吧,我也乏了。”


    庄泊桥颔首,拉着柳莺时起身,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复又回首望向坐在高位上的人,提醒道:“父亲年纪大了,凡事多留心。”


    庄既明稍一愣住,扶住椅子把手的手指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再抬眼时,只来得及看见二人携手离去的背影。


    刚迈出府邸大门,柳莺时抬手轻抚了抚胸口,只觉快要喘不上气了。喘症好些时日没有发作,调配的灵药也就成了摆设。就在刚才,庄既明灼灼目光逼视下,攥紧的手指屡屡去摸荷包,生怕一口气上不来,就犯病了。


    幸而庄泊桥气定神闲,给了她莫大支撑。


    “泊桥,父亲说的那席话,莫不是知道我……”


    话未说全,就被人堵住了嘴巴,“有话回去再说。”舌尖轻轻扫过潋滟的唇瓣,庄泊桥揽着她往前走。


    瞧他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敢情方才在庄既明跟前的从容都是装的。


    柳莺时暗自琢磨着,紧随着他的步调往回走。书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她猛地扑进庄泊桥怀里,抖着嗓音道:“泊桥,可吓坏我了!”


    “有我在,别怕。”庄泊桥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掌心轻抚上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悄声道:“现在我可以问了吗?”


    “可以。”庄泊桥禁不住笑出声来,“府上很是安全,你不必担忧。”


    得了这句话,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下来,柳莺时整个儿缩进他怀里,怯声道:“你说,父亲是得知真相后故意试探你,还是怎样?”


    “以我对他的了解,若是知情,他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你的意思是,他并不知道我就是?”


    “不知。”庄泊桥肯定道。


    柳莺时长长舒出口气,紧绷的神经缓缓舒展了,“应当是有人向他透露了什么,你说,会不会就是之前操纵渡鸦监视我的人呀?”


    “八成是。”思忖片刻,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宽慰道,“此事你不必忧心,我自会处理妥当。”


    怎么能不忧心呢。柳莺时紧紧环住他的腰,柔声道:“你打算怎么处理,把计划告诉我好么?好歹叫我知情。”


    “被动这么久,也该主动定出击了。”庄泊桥偏过脸望向窗外,秋天的日头暖洋洋的,穿透窗纸打进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纤细的指尖戳了戳他胸口,柳莺时用气音唤道:“泊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计划呢。”


    “今天的事,不难看出背后之人快要沉不住气了,躲在暗处这么久,许是憋急了。


    一番话说得柳莺时云里雾里,转转眼珠,仍是没摸清他的计划。


    “你故意的吧?”握拳捶了一下他胸口,小声哼哼,“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白叫我听那么认真了。”


    一阵极轻的笑声从头顶倾泻下来,若非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腔,感受到震颤,柳莺时都没意识到这笑声是庄泊桥发出的。


    “你笑什么?”柳莺时蹙了蹙眉,“是在嘲笑我吗?”


    “笑你做什么?”庄泊桥略一挑眉。


    柳莺时瞪圆了眼睛看他,“笑我不懂你的阴谋诡计。”


    “并非阴谋诡计。”庄泊桥纠正了一句,“是锦囊妙计。”


    及至此刻,柳莺时方才意识到,庄泊桥早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了。小心翼翼环顾一下四周,到底没将心底的疑虑问出口来。


    “我信你,等锦囊打开的那一天,你一定要好好将对方招呼一顿。躲在暗处这么久,害得我整日里提心吊胆,心眼儿坏透了。”


    庄泊桥说好,“到时候让你来惩治他们。”


    听出他在调笑自己,柳莺时也不恼,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灵力不稳,到时候你可要帮我。”


    庄泊桥颔首应下了,双手落在她肩头,神色肃穆地说:“莺时,除了你我二人,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我怀有身孕,以免走漏风声,对方趁机发难可就得不偿失了。”


    柳莺时面色惶惶,不敢细想,“泊桥,怀孕了会影响你的修为和灵力吗?”


    “不会。”庄泊桥肯定道。


    柳莺时讶然打量他几眼,“那你担心什么?”


    “孩子尚小,不愿让她受到惊吓。”


    心坎里暖融融的,柳莺时把脸埋进他怀里,轻声说:“泊桥,你真是个好父亲。”


    这话庄泊桥听了很是受用,含笑问她:“不是一个好夫君吗?”


    柳莺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连声说是,“再没有比你很好的夫君了。”


    两下里温存一番,庄泊桥复又叮嘱一句,“万不可叫旁人知晓我们有孩子了。”


    柳莺时坚定点了点头,说好,“泊桥,你放心好了,我谁也不说。”


    此事有了决断,柳莺时却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有人伤到了庄泊桥,以及他腹中的孩子,半夜里总也睡不踏实,紧紧搂住庄泊桥的腰,时不时伸手去抚摸他仍旧紧致的腰腹。


    倒是叫庄泊桥也跟着紧张起来,唯恐自己疏忽大意,让孩子有个闪失。


    一个凉爽的午后,柳莺时跟着云矾师傅修习药理,下半晌用过茶点,云矾突然开口:“庄泊桥怎么突然转性了?”


    柳莺时将杯子搁回食案,愕然望向她,“师傅这话从何说起?”


    “为了解除他爹上的蛊毒,庄泊桥大张旗鼓,召集修真界能人异士。”


    各方修士纷纷赞扬庄泊桥孝悌忠信,不愧为天玄宗这样大宗门的继承人。


    “这件事呀!”柳莺时讪讪一笑,缓声道,“身为儿子,为父亲出一份力是应当应分的。”


    云矾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落座,眼神里透着几分疑虑,“他可不是这般爱出风头的人,哪怕担心他爹的身体,暗中关怀才是他的作风,不至于闹得这般人尽皆知。”说罢,意味不明地觑着柳莺时,“此事一定有猫腻。”


    柳莺时抿紧双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尚未开口,就听云矾“欸”了声,随即摆了摆手,“你放心,我并非那般爱管闲事之人,这话也就和你说说,旁的人,我还懒得开口呢。”


    悬着的心缓缓落地,柳莺时赧然笑了笑,“师傅,你说话怪吓人的,我只当泊桥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被修真界讨伐了。”


    “那倒不至于。”云矾朗声笑道,随即一点下巴示意她看向窗外,“天色不早了,庄泊桥该来接你了,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柳莺时说好,遂将案上的药材逐一放回药匣里。约摸一刻钟时,庄泊桥准时出现在门上。


    “师傅,我先走了。”柳莺时起身跟云矾道别,说罢快步往门口跑。


    回程途中,两下里有一搭没一搭闲话家常,谈及宗门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致,柳莺时好奇道:“如此大张声势,你是故意的吗?”


    “为什么这样说?”庄泊桥垂眸看她,漂亮的眉眼高高挑起。


    柳莺时微微仰首,看向他的眼神里尽是得意,“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并非这等在意虚名的人。”


    “莺时,你这般了解我,我心里很高兴。”庄泊桥一把将人捞进怀里,翘起的唇角压都压不住,略沉吟了下,淡声道,“有人怕是坐不住了,静观其变吧。”——


    作者有话说:(擦汗)上周锁了六章,本周喜提禁榜一周!


    第32章


    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柳莺时心头那点不安慢慢消弭了些。


    次日早早起身,将新调配的熏香打包装盒,喜滋滋随庄泊桥往羽山别院看望他母亲。


    秋日的清晨, 林间小径燕语莺啼, 阳光斜斜穿过枝桠,洒在漫山的枫叶上。


    寒暄一阵子后,晓文茵拉着她上下打量着,“戒指都带着吧?”


    柳莺时眼里涌起笑意,说是, “母亲放心,泊桥请母亲炼制的戒指我也装荷包里了,随身携带的。”


    “那就好。”晓文茵舒一口气,“你身上的禁术,我能做的就这些了。”


    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母亲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晓文茵轻拍了拍她肩膀,拉着人在案前落座,随即望向庄泊桥, “听说近来你与你父亲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柳莺时闻言呆怔了片刻, 悄摸打量庄泊桥一眼,生怕他说话不知委婉, 惹得母亲不悦。


    这厢正忧心忡忡,紧接着就听庄泊桥道是, “父亲身中蛊毒,身为儿子,为他鞍前马后都是应当应分的。”


    “嗯。”晓文茵应了声,若有所思,良久, 复又开口,“照你父亲的态度来看,继承人的事就快有定论了。”


    庄泊桥颔首,“以我对父亲的了解,不会再有变动了。”


    略顿了下,“近来背后之人蠢蠢欲动,许是快要出洞了。”


    只言片语间,庄泊桥就将近来发生的大小事逐一禀给晓文茵,末了不忘将接下来的计划详细说给她听。


    听到这里,柳莺时恍然大悟,到底是她想当然了。今日庄泊桥领她来看望母亲,实则是为了和母亲通气。


    晓文茵长长舒出口气,俨然一副大事将成的泰然自若。略沉吟了下,偏过脸看向柳莺时,莞尔道:“莺时,辛苦你这些日子陪伴泊桥,有你在,母亲亦放心。”


    “母亲客气了。”柳莺时有点局促,摆了摆手,赧然道,“平素里都是泊桥照顾我多一些。”


    晓文茵含笑,“看着你们小辈之间恩爱,母亲心里高兴。”轻抚了抚她手背,调转视线望向庄泊桥,语重心长道,“凡事多留心,眼光放长远些,如今你已为人夫为人父,万不可只盯着眼前的人和事,难免吃亏。”


    一番话说得柳莺时心惊胆战,不住拿余光去瞟庄泊桥。


    晓文茵被她的小动作逗笑了,“怎么,还打算瞒着我吗?”


    “母亲,我——”柳莺时窘迫至极,半晌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庄泊桥大步跨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母亲,是我的主意。”


    “想来也是你的主意。”晓文茵乜他一眼,“莺时这孩子,可没有这么多心思。”


    耳根腾地红了,柳莺时愈发不知所措,又实在好奇她是怎么发现的,略斟酌了下,怯声道:“母亲,怀有身孕之人,身上有特殊的气息吗?”


    晓文茵闻言抿唇笑了起来,“他是我儿子,刚进门我就感受到异样了。”


    “泊桥让我别告诉旁人,这怎么能瞒得住?”说罢,嗔怪地瞪他一眼。


    庄泊桥面不改色,淡声道:“并非所有人都如母亲这般嗅觉灵敏。”


    “行了。”晓文茵眼里泛起笑意,握了握柳莺时的手,“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只管传信给我就是。凡事不要太过忧心,母亲自会暗中帮助你们。”


    “多谢母亲。”柳莺时紧握住她的手,眼睛湿润发亮。


    复又闲话一阵家常,方才起身道别,“那我们先回去了,过些时日再来看望母亲。”


    “去吧。”晓文茵挥了挥手,送两人至廊下,略斟酌了下,郑重道,“泊桥,凡事商量着来,切不可莽撞。”


    庄泊桥说是,“母亲回去吧,我自有分寸。”


    目送两个人踏上飞舟,晓文茵回身唤来贴身使女预备纸笔,写了封信传出去。


    秋日午后,凉风轻拂,桂花的气息如丝如缕,十里清香。


    回到府上,几名年纪较轻的使女正聚在庭院内踢毽子,见二人相携着经过,纷纷捂着嘴巴窃窃私语。


    “公子和少夫人真是恩爱啊,成日里腻在一处,真叫人好生羡慕。”芙蕖揉了揉圆圆的脸蛋,直勾勾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半夏把头枕在她肩上,接茬道:“我若是能遇见这样一位好郎君,定要跟他长厢厮守,白头到老。”


    其余人笑成一片,“不知羞!”


    笑得正欢呢,一人故作高深道:“缘分这种东西,关键要靠自己制造机会。”


    众人回眸,纷纷望向说话的使女。


    “青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缘分不都是讲究巧合吗?”


    “对呀,自己制造机会就不叫缘分了。”


    被称作青黛的使女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压声道:“你们不知道吧,据说当初公子用尽了手段,方才将少夫人娶进门。”


    众人哗然。


    “听说是少夫人比武招亲,公子赢得了比试,才成就了这门亲事。”


    “这都是后续了。”青黛扬眉笑了笑,“两人最初相识,是公子一手谋划的。”


    “啊?”众人面面相觑,为这个消息感到震惊。


    恍惚间听得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纷纷抬头看去,一只白猫“喵呜”一声,猛地落在几人中央的空地上。


    金九踌躇着上前,将梨花抱在怀里,“你们在踢毽子呀!”


    几人侧目打量他一眼,瞬间作鸟兽散。


    袅袅呢,情急之下将梨花丢出去掩人耳目,紧赶慢赶来到和铃房间,趴着窗户往里喊:“和铃,快开门,我有急事相商。”


    窗户应声打开,袅袅扑棱几下翅膀,径直扑进她怀里。


    “什么事这样急?”和铃“呸”了两声,吐掉满嘴鸟毛。


    袅袅捡重要的信息,三言两语把方才听墙角探得的消息说给她听。


    和铃一屁股跌坐在圈椅里,震惊得都忘记吐掉满嘴的鸟臭味。


    袅袅举起一只翅膀,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别愣着啊!倒是拿个主意,要不要告诉莺时?”


    和铃转了转眼珠子,双手一拍站起身来,“必须说,咱们自小跟小姐一起长大,凡事不能瞒着她。”


    袅袅挺了挺胸膛,表示赞同,说着扑棱两下翅膀,就要起飞。却被和铃摁住了一只爪子,“你想过吗?姑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嘛!”袅袅为难了,虽说它修为高,到底是只鸟,不懂人情世故,“你说呢?”


    和铃生性是个爱幻想的人,有点浪漫的心思在身上,绞着手指分析道:“男人为了和心上人在一起,使点手段并不见得就是坏事。”说罢,朝袅袅扬了扬下巴,“你说是吧?”


    袅袅不懂,袅袅茫然,袅袅只好跟着学了句,“是吧?”


    绞尽脑汁想了想,也对,婚后庄泊桥对柳莺时那么好,不像是装的,两下里一拍即合,前后脚冲出门去找柳莺时。


    这厢,两个人刚回到府上,屁股还没坐热呢,庄泊桥就被景云叫走了。余下柳莺时只身待在书房内,伏案翻阅从云矾师傅处借来的医学古籍,


    抬眼瞧见袅袅与和铃双双挤在门口,脸上明晃晃写着“出大事了”,忙招了招手,“有事进来说,堵在门口做什么呢?”


    和铃闻言讪讪一笑,拎着袅袅的脖子迈进门槛,“你说!”


    袅袅抖了抖凌乱的羽毛,


    梗着脖子道:“我发现的秘密,该由你来说。”


    “你……”和铃瞪它,正欲说些什么,被柳莺时打断了。


    “你俩不要闹了,快说!”


    一人一鸟看她着急了,齐声道:“姑爷干坏事了!”


    柳莺时先是一愣,随即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么坏事?”


    和铃扶着她在椅子上落座,略定了定心神,遂将袅袅听来的消息详细说给她听了。


    柳莺时呆呆地坐在案前,半晌没有言语。


    和铃吓得脸色铁青,生怕她情绪波动喘症发作,连忙从荷包里摸出灵药来,“小姐,你不要着急,兴许并非坏事呢!”


    “我知道。”略缓了下情绪,柳莺时柔声道,“我并不怀疑泊桥对我的心意,此事或许另有蹊跷。”说罢,弯眉笑了笑,以示安抚,“你俩别担心,亦不要声张,就当作不知情吧,我相信泊桥。”


    和铃缓缓松口气,“小姐,我跟袅袅也这么认为,姑爷定是早前在哪里见过你,对你一见钟情了,方才趁着仙门大会用点手段跟你相遇。”


    柳莺时羞红了脸,指尖轻轻一点她眉心,嗔道:“我可没印象在哪里见过他。”


    “这不重要。”和铃眼神坚定,“重要的是姑爷眼里心里有小姐,就足够了。”


    “对呀!对呀!”袅袅欢快地附和道。


    这厢闹得正欢,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朗朗如玉的清越嗓音由远及近:“你们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柳莺时回身望去,莞尔笑道:“说你呢!”说着使了个眼色,叫和铃先回去预备行李,“过两日便要回落英谷,你准备一些新鲜物件给家里人捎上。”


    和铃心下了然,领着袅袅先回去了。


    庄泊桥踱到跟前,下巴抵在她肩上,“聊我做什么?”


    “她俩跟我说,姑爷眼里心里只有我,替我高兴呢!”


    “你呢,高兴吗?”庄泊桥听了甚是得意,外人都能看出他对柳莺时情深意重,那些个不自量力的宵小,定是再无觊觎她的心思了。


    柳莺时赧赧道:“高兴,有夫君惦记我,怎么会不高兴呢。”说罢,踮起脚尖去亲他,刚碰到一片温热的唇瓣,就被庄泊桥拦腰抱起,将她抱上了书案。


    “高兴就好。”亲吻落在颈侧,庄泊桥低声喘|息着,灼热的呼吸轻轻慢慢扫过颈间柔嫩的皮肤,直燎得人心猿意马。


    “你为兄长准备的生辰礼物,什么时候拿给我看?”柳莺时微微仰首,叫他亲得气息都乱了。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掌心轻抚细|腻的皮|肤,庄泊桥屈|膝|半|跪|在她面前,柳色的裙|裾随气|流微曳。


    柳莺时咬|紧|下|唇,纤长的手指攥紧一缕蜿蜒的发丝,稍一用力,让人从跟前脱|离。


    一声极轻极柔的喘|息溢|出,略缓了下,将话题调转回去,“什么时候才可以说?”


    “明早出发前。”


    庄泊桥屈起指节轻抚过潋滟的唇瓣,视线落在她指尖,纤长的手指抵住他胸口,饱|满的指甲盖透出淡淡的粉色,恰似三月绽放的早樱。


    心头猛地一颤,一个念头肆|意滋长,渴|望叫她用这双手亲暱,遂俯身将人捞进怀里,大步流星往浴室去。


    一夜温存,次日直睡到日上三竿,两个人方才悠悠转醒。


    回落英谷的飞舟上,柳莺时仔细端量着庄泊桥为兄长准备的生辰礼物——一枚亲手炼制的朱红色穗子,丝、绵炼制而成,系在灵蛇鞭手柄上,可让灵蛇鞭发挥其最大效用。


    “兄长肯定会喜欢。”


    “喜欢就好。”庄泊桥紧握住她的手,眼神里尽是得意。


    天际云层层叠绵延,飞舟平稳行驶,晌午时分,一行人抵达落英谷。


    柳莺时伸了个懒腰,舒展舒展筋骨,遂拉着庄泊桥迈进门槛。


    经过长长的回廊,缓步往前厅去,行至长廊中段,迎面行来一对年轻男女。


    柳莺时稍一愣怔,随即快步迎了上去,其中一人,正是阔别已久的大师姐方绎心。


    “师姐,我好想你呀!”她猛地扑进方绎心怀里,眼圈也湿润了。


    方绎心神色微僵,轻抚了抚她后背,眼里涌起和煦的笑意,“莺时,许久未见,你都成亲了。”


    “是呀!”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转身拉过庄泊桥,向大师姐介绍。


    两下里打过招呼,方绎心指了指身旁的年轻男人,“莺时,这位是我道侣迟青阳。”


    “姐夫好!”柳莺时忙打招呼,余光瞥见他直勾勾盯着庄泊桥,眼神晦暗不明。


    蹙了蹙眉,不明就里。


    “师姐,我们去看看兄长,先失陪了。”说罢,拉着庄泊桥往柳霜序的院子去,边走边嘀咕,“泊桥,你与大师姐的道侣认识吗?”


    “认识。”庄泊桥并未隐瞒,据实道,“迟日的兄长迟青阳。”


    柳莺时闻言心下大惊,愕然看向他,“我从未听闻迟日有位兄长。”


    略沉吟了下,庄泊桥淡声道:“迟青阳早年与家里断绝关系,是以迟日甚少提及这位兄长。”


    “原来是这样。”犹豫片刻,柳莺时觑着他的脸色,悄声道,“你可是和他有过节?”


    庄泊桥略略挑起好看的眉头,垂眸看她,“怎么这么问?”


    “你看他的眼神不大友善。”


    略顿了下,庄泊桥低声笑了起来,“除了你,我看谁都不友善。”


    柳莺时闷声笑了一阵,就这么一打岔,忘记继续追问了,遂攥紧他的腕骨,举步迈进兄长的院子。


    “快些把礼物送给兄长,好叫他高兴高兴。”


    见到妹妹,柳霜序心情大好,快步迎上前来嘘寒问暖,却在看见庄泊桥时,瞬间拉下脸来,及至从他手中接过生辰礼物,也没露出半点笑脸,而是一脸愠怒地瞪着庄泊桥。


    柳莺时的注意力都在生辰礼物上,并未觉察到兄长的异样,兀自催促道:“兄长,把灵蛇鞭取来,我要亲手将穗子绑上去。”


    柳霜序回神,略缓和了脸色,从袖中取出灵蛇鞭递给柳莺时,却紧紧握住鞭子不松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你抓这么紧做什么?”柳莺时抬眼看他,柳霜序脸色黑沉如锅底,她终于觉察到不对劲,“兄长,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柳霜序极力缓和情绪,只可惜满腔的怒火需要发泄,实在压制不住,硬生硬气道:“心里不大舒适。”


    柳莺时愕然打量他几眼,心里有点委屈,兄长素来待她和颜悦色的,何曾这样硬邦邦和她说过话。


    “兄长,你这是怎么了?不喜欢这份礼物吗?”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柳霜序略缓和了语气,眉宇间舒展开来,轻抚了抚她肩头,“莺时,奶娘好久不见你,想你了,你先去找奶娘,我有事与泊桥商议。”


    柳莺时生性敏感,觉出气氛不对,回身望一眼庄泊桥,不愿离开。


    庄泊桥握了握她的手,“去吧,兄长有话交代,稍后我来找你。”


    柳莺时说好,转身往外走,一步三回头,一只脚跨出门槛,仍是放心不下,双手扶住门框,回首叮嘱道:“兄长,泊桥是我夫君,为难他就是跟我过不去,你可不能欺负他。”


    柳霜序强忍住愠怒,挥了挥手,说不会,“你放心去吧,我们有正事相商。”


    柳莺时半信半疑,只得跟和铃一起去了。


    奶娘预备了诸多婺州小吃招待她们,柳莺时心不在焉,频频朝门口望。


    “莺时,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忧心忡忡的?”穆清将她的忧虑看在眼里,难免跟着担心。


    柳莺时说没有,“泊桥跟兄长有事商量,说是一会来找我,这都快一刻钟了,还没来,有点担心。”


    穆清为她捋顺了略显凌乱的鬓发,笑道:“别担心,霜序懂分寸,聊完正事,自会将人给你送来。”


    柳莺时点点头,心里却愈发揪了起来,方才


    兄长面色不好看,两人之间气氛也不对,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心里没底,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正思忖间,袅袅慌里慌张撞开窗户飞进屋来,翅膀胡乱扑腾,猛地冲进柳莺时怀里,“莺时,不好了,大公子与姑爷打起来了!”说完又蹬了蹬腿,“不对,是大公子单方面殴打姑爷,连灵蛇鞭都用上了。”


    柳莺时腾地站起身,拔腿就往柳霜序的院子跑,边跑边哭,热腾腾的眼泪洒了一路。


    心下慌乱,脚下不稳,临到院门口时摔了一跤,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抬眼就见到庄泊桥被兄长用灵蛇鞭抽了一鞭子,正好从门口摔出来。


    “泊桥!”柳莺时失声尖叫,爬起来就往庄泊桥奔去,哭得撕心裂肺,“你有没有受伤?”


    双手颤抖得厉害,扶着他坐起身,捧着他的脸细细打量。


    庄泊桥一只手始终护在腰间,偏开头咳嗽两声,缓声道:“莺时,我没事,不必担心。”


    柳莺时紧紧攥住他的手,含泪望向柳霜序,哽咽道:“兄长,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欺负我夫君?”


    柳霜序一手提着灵蛇鞭,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半晌方缓和了情绪,举起鞭子指向庄泊桥,咬牙切齿道:“让他自己说,他都干了什么。”


    庄泊桥摁住摔断的右腿,疼得满脸是汗,略平了下情绪,宽慰道:“莺时,兄长没有错,如今的遭遇,是我应得的。”


    “泊桥,你伤到哪里了?”柳莺时摸了摸他煞白的脸,“我先扶你起来,让奶娘帮你看看。”


    庄泊桥说没事,“莺时,你不要责怪兄长。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不要说这些。”柳莺时伸手去扶他肩膀,“我们先去找奶娘。”


    庄泊桥试图配合着她移动,可惜断了一条腿,使不上力,刚起身又沉沉跌坐回去,疼得他咬牙痛哼了声,“莺时,让我缓缓,歇一会再去。”


    柳莺时终于意识到他伤势严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着眼望向柳霜序,“兄长,你还不来帮帮我。到底多大的仇恨,你要用鞭子抽他!”


    柳霜序正在气头上,全然不顾庄泊桥的死活,可又见不得妹妹难过,咬碎了牙,说话都在发抖,“多大的仇恨?你自己问他,问他有没有脸说出口。”


    庄泊桥后背倚着墙根,紧紧攥住柳莺时的手指,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憋在心里数月的秘密道出口来。


    仙门大会上的相遇,两下里私相授受的谣言,全是他费尽心思一手策划,为的是叫柳莺时迫于舆论,不得已而和他成亲。


    耐心听他说完,柳莺时含着泪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不怪你。”


    柳霜序脸白气噎,简直不敢置信,说话的声音都嘶哑了,不顾形象地吼道:“你早就知道他居心叵测,还不怪他?”


    柳莺时摇摇头,“兄长,泊桥是我夫君,我了解他,他不会伤害我。”


    柳霜序气得将要吐血,大步跨到两人跟前,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莺时,你可知他费尽心思与你成亲的目的是什么?”灵蛇鞭随着他的动作不住晃动,眼看就要往庄泊桥身上抽。


    柳莺时下意识护在庄泊桥身前,呆怔了半日,缓缓转动眼珠,偏过脸望向庄泊桥。


    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愧疚,心疼,不安……各种情绪交织,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指尖微微颤抖,柳莺时眨了眨眼,眼泪顺着泛红的眼角滑落。


    回忆起成婚后庄泊桥偶尔的失神,夜里频频睡不安稳,噩梦连连,两下里说话时突兀的表白,时而没来由的愧疚。


    此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能叫兄长愤怒至此的, 除却觊觎她的身份,又能是什么呢。


    思及此,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泪, 哽咽道:“兄长, 你不必说了,我什么都知道。”


    庄泊桥费尽心机接近她,无非是得知她灵界门钥的身份。但成亲后他对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柳莺时能够切身感受到, 素日里的点点滴滴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是以,她信任庄泊桥,他是她的夫君,哪怕出发点带有私心,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然而,兄长并不这么认为。提着灵蛇鞭的那只手不住颤抖,恨不能一鞭子将庄泊桥抽厥过去,咬牙道:“如此居心叵测之人, 你护着他做什么?”


    “不是这样的。”柳莺时摇了摇头, 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兄长, 我知道泊桥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但成婚后他真心待我,从未做过伤害我的事情。”


    略缓了缓情绪, “至于我的身份,泊桥早就知情,他对我没有二心。”


    柳霜序听了气血翻涌,额角青筋毕露,气得险些昏厥过去。遂不再多言, 一把将柳莺时拉至身后,手中的灵蛇鞭同时落下。


    庄泊桥原是能够躲开的,只消稍微侧身,方能避开灵蛇鞭的攻击,然他直挺挺跪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硬生生接下了这一鞭子。


    这是他应得的。


    柳莺时信任他,并不担心他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来,这就足够吗?可人做错了事,终归要付出代价,总不能好事都让他一个人占了去。


    鞭子抽在肩背、手臂,火烧火燎的疼,天青色长袍的袖子破开一条豁口,皮肤如被火蛇燎过,留下一大片猩红的灼烧痕迹。


    柳莺时惊呼一声,奋力挣脱开兄长的束缚,面色惶惶赶至庄泊桥身旁。


    “兄长,不要伤害他。”那鞭子犹如抽在她心尖上,柳莺时撕心裂肺喊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


    柳霜序正值气头上,妹妹越是护着庄泊桥,胸中怒火越是熊熊燃烧,盛怒之下,全然听不进她的劝阻,袍袖一挥,再度扬起灵蛇鞭,指着庄泊桥的鼻子骂。


    “他究竟给你喂了什么迷魂汤?叫你看不清真相。”


    柳莺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在鞭子将要落下的瞬间,紧闭双眼大喊一声:“兄长,泊桥怀孕了,请你不要伤害他。”


    手上动作一滞,柳霜序僵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恰在此时,闻修远闻讯匆匆赶来,一把摁住他手里的鞭子,低声呵斥道:“不知轻重。”


    柳霜序醒了醒神,忽而意识到了什么,背心直冒冷汗。视线落在庄泊桥身上,只见他双手紧紧护住腰腹的位置,心中猛颤,瞬间就清醒了。


    庄泊桥怀了妹妹的孩子,他险些伤及柳家的子嗣。


    思及此,人紧跟着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被怒火冲昏头脑,险些酿成大错。略定了定心神,大步迈下石阶,俯身将柳莺时从地上扶起来。


    “莺时,别哭了,先送他到奶娘房中疗伤。”


    柳莺时护在庄泊桥身前,身体不住哆嗦,刚站起身,膝盖发软,两条腿抖如筛糠,一只手紧紧攥住兄长的手腕,用哀求的口吻道:“兄长,你答应我,不可再伤害泊桥。”


    柳霜序余怒未消,却不忍心再叫妹妹难过,更担心她情绪波动引发喘症,咬碎了牙,道好,“我答应你。”


    得了承诺,柳莺时稍微放下心来,略缓和了情绪,回身握住庄泊桥的手,跟兄长一道搀扶他往奶娘房里去。


    穆清为这番景象愕然不已,顾不上多问,忙将人扶到榻上,着手为他检查伤势。


    柳莺时寸步不离紧跟在奶娘身后,唯恐庄泊桥有个闪失。


    闻修远看在眼里,疼得心尖都在渗血,遂招了招手,唤道:“莺时,到父亲这里来。”


    柳莺时低垂着头不说话,眼泪簌簌往下落,衣襟都打湿透了。


    庄泊桥握了握她的手,强忍着剧痛,宽慰道:“别担心,我不碍事的。”


    不说话倒好,这番话一出口,柳莺时再也憋不住,鼻头发酸,憋得眼圈通红,声音也哽咽了。


    “你断了一条腿,怎能不碍事?”胸口恍若被细密的针尖扎过,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眼前的光景,柳莺时不知应当责怪谁。兄长认定庄泊桥居心叵测,只想利用她的身份,自始至终皆在欺瞒她,方会对庄泊桥动怒,她不能怪兄长心狠。


    闻修远轻拍了拍她肩头,心疼至极,缓声道:“你放心,稍后父亲好生教训兄长,让他给你们赔不是。”


    柳莺时缓缓摇头,哭着说:“父亲不要为难兄长,我不怪他,只要他保证往后不要再伤害泊桥就是了。”


    柳霜序移开视线,默然不应。


    闻修远偏过脸瞪他一眼,眼神里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好在穆清停下手上的动作,视线逐一扫过屋里的人,柔声宽慰道:“莺时,不必担心。腿伤须得静养些时日,其余皮外伤我包扎妥当了,不出两日即可痊愈。”


    众人闻言纷纷松口气。柳霜序咬紧牙关,憋闷半日,终于来到跟前,硬声硬气道:“奶娘,有没有伤到孩子?”


    穆清意味深长乜他一眼,据实道:“你那鞭子使得刁钻,幸而姑爷始终护着腹部,孩子暂且无碍。”


    短短一句话,听得柳莺时心肝直颤,眼泪止不住往外流。危急关头,庄泊桥忽略掉自身安危,只顾护佑她们的孩子。


    “别哭了。”庄泊桥最是见不得她落泪,替她擦拭眼泪的手指微微颤抖,“你看,我和孩子都没事。”


    今日之事因他而起,早在将计划付诸行动的那一刻,他便设想过无数种后果,而今落得这般下场,是他咎由自取。断条腿又如何,哪怕柳霜序要了他一条命,亦是应当应分的。


    可现如今,他有了柳莺时的孩子,他须得护着孩子,不能叫她难过。


    柳莺时因他受伤而哭成泪人,庄泊桥心中大为触动,她在乎他,并非因他是孩子的父亲,而是因为他这个人,他是她的夫君,要与她相守一生的人。


    心中有什么东西荡漾开来,恍若初春的薄雪悄然融化,无声润万物。整个胸腔都暖融融的,柔软而熨帖。


    柳莺时攥紧穆清的袖口,哽咽道:“奶娘,泊桥的腿伤严重吗?能不能治好?”


    “能。”穆清肯定道,回首瞥了眼柳霜序,压声道,“霜序只用了三成灵力,是以姑爷伤势并不严重,我给他接好了断腿,好生将养就是。”


    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下来,柳莺时回到榻前,拉着庄泊桥的手贴在脸颊上,“泊桥,让你受苦了。”


    喉咙哽住了,庄泊桥回握住她的手,半晌没能够说出话来,唯有湿润的眼圈透露出他此刻的情绪,遂紧紧将人揽进怀里,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悉数落进柳莺时脖颈里。


    湿漉漉的,有点烫人。


    这场闹剧就此告一段落,闻修远环顾一下四周,叮嘱在场的人此事不可张扬,遂屏退左右,示意柳霜序到案前落座。


    “你闹出这么大动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霜序怒气未消,瞋目横了庄泊桥一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让他自己说。”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庄泊桥下意识坐直身子,据实坦白了自己如何探得柳莺时的身份,又是怎样设计柳莺时在仙门大会上与他相遇。


    虽说早有预料,然这番话由庄泊桥亲口说出来,柳莺时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一切的因果,皆与她身为灵界门钥的身份脱不了干系。


    闻修远听完不住叹气,神色肃穆地说:“霜序,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又是什么时候知情的?知情后为何不同我商量,反而自作主张将泊桥伤成这样?”


    柳霜序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对妹妹图谋不轨之人,若非深知柳莺时的心思在他身上,他非要了庄泊桥的命不可。


    是以,梗着脖颈说:“早些时候,大师姐告诉我的。”


    闻修远闻言了然,方绎心因柳霜序之故离开宗门有些时日了,之后便杳无音信,却在柳霜序生辰前夕回到宗门,实在有些古怪,没成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摇摇头,此事倒也不足为奇,她与柳莺时自小关系亲近,担心她被庄泊桥蒙骗,方才摒弃前嫌,赶来告知真相。


    事情的来龙去脉即是如此。好好的一场生辰宴,因一场潜藏的风波闹得难以收场,在场众人心事重重,纷纷愁眉不展。


    闻修远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语重心长道:“莺时,有话好好说,万不可跟泊桥置气。”说罢,抬脚往外走,临到门口又止步回首望来,“泊桥,休养身体要紧,此事晚些时候再议。”


    庄泊桥色如死灰,颔首说是,“让父亲操心了。”


    送走闻修远一行人,柳莺时缓缓阖上房门,方才略显拥挤的屋子霎时宽敞了不少。


    回到床榻前,替庄泊桥整理了凌乱的衣襟,柔声道:“泊桥,可有哪里不舒服?”


    眼圈湿润发热,视线亦模糊了,庄泊桥调转目光望向窗外。惨白的月色透过窗纸,投下斑驳的阴影。


    柳莺时知晓真相了,却未怪罪于他,甚至不舍得质问一句。心脏一阵一阵绞痛,庄泊桥心疼至极,愧疚至极,哑声道:“莺时,我没有不舒服。”


    “我去寻一身干净衣裳来替你换上,你这身衣服都脏了,后背全是土。”说着,转身就走,刚迈出去两步,就被庄泊桥从背后抱住。


    “莺时,留下来,哪里都不要去。”


    如今这般光景,是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他不配得到柳莺时的心疼。


    柳莺时一如既往心疼他,关心他,庄泊桥心上愧悔得无地自容。


    “我去去就回。”柳莺时握了握他的手,“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再不会让人伤害你了。”


    “我自作自受,怪不得旁人。”


    柳莺时不乐意听他这么说,紧抿双唇,怏怏道:“你是我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我怎么能让人伤害你呢。”


    庄泊桥抱着人默默流泪,眼泪洇湿了她的衣裳,“我做错了事,合该受到惩罚。”


    “不说这些了。”柳莺时轻抚了抚他绷紧的脊背,“泊桥,你别难过,孕期伤心落泪对身体不利,还会影响孩子成长。”


    庄泊桥呆怔了片刻,极力缓和情绪,良久,方才鼓足勇气开口,“莺时,仙门大会上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柳莺时紧挨着他在床沿上坐下,轻声道:“就前几天的事,袅袅听府上的使女闲聊时提起的,我没往心里去。”


    “为什么相信我?”庄泊桥紧紧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难道不应该骂我一顿,打我一顿,再休了我吗?”


    听了这话,柳莺时总算露出点笑意来,“成亲半年有余,我了解自己的夫君,深知你是怎样的一个人,知道你心里有我。”


    她的语气非常坚定,话本子里描绘的坚如磐石的心意大抵便是如此吧。


    略顿了下,“泊桥,我不会因旁人的只言片语跟你生出嫌隙,倘若夫妻之间没有信任,还能做夫妻吗?这跟相互折磨有何区别?”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心坎里暖融融的,又自愧不如,素来挺拔的肩背塌下去,鼻尖酸涩得恍若浸泡在醋坛子里,“成婚这么久,我始终不敢跟你坦白。担心叫你失望,亦担心你因此难过,更担心你不要我了。”


    说及此处,心底的懊悔愈演愈烈,恨不能回到最初,狠狠扇自己几巴掌,将那个鬼迷心窍的人抽清醒了。


    “我真该死。”


    “不可以说这种话。”柳莺时反手捂住他嘴巴,敛了神色,“我们有孩子了,往后说话做事万不可冲动,以免叫孩子听了去,不利于家庭和睦。”


    庄泊桥双手捂住脸庞,半日方才缓和了情绪,内心挣扎着,“莺时,你为何笃定我不再觊觎你的身份?”


    柳莺时定定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信任,“虽说我灵力低微,修为亦不高,眼睛却不瞎,耳聪目明着呢。”


    说罢,拉着庄泊桥的手抵在胸口,“泊桥,我会用心感受。”


    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溢,庄泊桥偏开脸,唯恐叫她见了伤心难过。


    柳莺时将他的脸掰正了,目光交织,眼神坚定,“泊桥,见到迟青阳的时候,你便意识到有事要发生,对吗?”


    庄泊桥迟疑了下,说是,“迟家以打探消息闻名,大师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带着道侣出现,定是有备而来。”


    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受伤的右腿,心疼道:“你若是那个时候就和我说明真相  ,也不至于挨鞭子。”


    庄泊桥捉住她的手,抵在唇畔亲了亲,“我应得的,兄长这几鞭子给我抽清醒了,往后凡事再不敢瞒着你了。”


    柳莺时红了眼眶,把脸埋进他胸口,哽咽道:“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


    “我没事。”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霜刃,“只要你还愿意信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只要你好好的,不要再受伤了。”柳莺时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你亲手为兄长准备的生辰礼物,是为了惩治自己吗?”


    庄泊桥缓缓摇头,“你可听奶娘说过,兄长只用了三成灵力。从始至终,他就没打算要我的命,只是想叫我长长记性罢了。”


    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胸口憋闷得厉害,啜泣道:“身上还疼吗?腿疼不疼?”


    庄泊桥偷偷抹掉眼泪,“身上不疼,大腿有些疼,但有你陪着,尚且可以忍受。”顿了下,鬼使神差道,“莺时,若是我就此瘸了一条腿,你还要不要我?”


    “不要胡思乱想。”柳莺时嗔怪地看他一眼,“早在亲事定下的那一刻,我就认定你了,什么都不能改变我的心意。所以,你要振作起来,人都会犯错,知错能改,我就不会休了你。”


    这话恍若给他喂了一枚强效定心丸,庄泊桥喉间一哽,愈发搂紧了怀里的人。


    “不可以休了我。”


    听他又恢复了平素里强硬的语气,柳莺时稍微放下心来,含笑道:“我们要一起孕育孩子呢,怎会休了你。你可是忘了?我们要生一群孩子,这才第一个。”


    修长的手指抚上紧实的腰腹,庄泊桥眼角沁着点笑意,说好。


    柳莺时轻抚了抚他绷紧的脊背,兀自宽慰道:“好生将养身体才是,其余的事,往后再说,好么?”


    庄泊桥正欲开口,恍惚间听得一阵轻慢的叩门声,愕然望向门口,“谁在外面?”


    屋外的人未应声,原地踱起步来,良久,方绎心温和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莺时,我来看看你们。”


    两下里对视一眼,不知大师姐的来意。


    整整心神,柳莺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悄声道:“不必担心,大师姐打小最疼我了,应是有话要交代。”——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方绎心朝屋内张望一眼,“莺时,庄公子的伤怎么样了?”


    “师姐, 你先进屋。”柳莺时让开身形, 将人迎进屋来,“奶娘说腿伤需要静养几日,其余的都是皮外伤,用了药,过两日便能痊愈了。”


    方绎心拣了把椅子落座, 略沉吟了下,“莺时,没成想会闹到这般田地,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


    柳莺时捏着衣角,不知作何回应,回身望了庄泊桥一眼。


    庄泊桥清了清嗓子,遂接过话茬,“大师姐不必放在心上, 此事我早晚会向莺时坦白, 不过是提前了。”


    方绎心眉心微蹙,紧紧握住柳莺时的手, “乍一听闻这个消息,我担心你遭人蒙骗还蒙在鼓里, 顾不上多想,就赶过来了。不过……”


    略顿了下,“莺时,我来是想告诉你,青阳并不知晓你的身份, 他只知仙门大会上你二人相遇的真相。”


    柳莺时讶然打量了她一眼,纳罕道:“师姐,你的意思是?”


    方绎心拉着她在案前落座,笑道:“虽说我早已离开落英谷,但这里终究是我的家,你永远是我最为亲近的妹妹,我不会置你的安危于不顾。关于家里的事,我从未向青阳透露半分。”


    柳莺时闻言愕然不已,又很是感激,眼圈泛红了,“谢谢大师姐。”


    方绎心轻叹口气,眉间纹路加深,“到底是我思虑不周,才会叫庄公子伤成这样。你放心,我自会保守这个秘密,不让你受到伤害。”


    眼圈湿润了,柳莺时拉着她的手,哽咽道:“大师姐,谢谢你还惦记我,没有因兄长的缘故疏远我。”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方绎心莞尔笑道,摸了摸她的头,“年少的时候不懂事,如今想来,何苦呢。”


    听了这话,柳莺时眸中泪光闪烁,“大师姐,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莺时,往后有需要的地方,请传信告诉我。”方绎心轻拍了拍她肩头,旋即起身往外走,“师父还有要事交代,我先回去了。”


    秋日午后,天际乌云悄然散尽,日光探出头来。


    目送方绎心走远,柳莺时阖上房门,小步挪到床榻前,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庄泊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到跟前。


    柳莺时紧挨着他而坐,缓声道:“好生古怪。”


    “哪里古怪?说来听听。”庄泊桥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头。


    柳莺时回身望他一眼,嘟囔着回应:“迟家素有修真界包打听之名,为何迟日的兄长对我的身份不知情呢?”


    庄泊桥整理了衣襟,缓声道:“迟青阳早些年与家里断绝关系,早已不跟迟家往来,是以无权使用迟家的关系网,不知情再寻常不过。”


    说到这里,蓦地想起一桩事来,“莺时,帮我取纸笔来。”


    柳莺时倾身从书案上取来纸笔,递到他手里,“你要给谁写信?”


    “迟日。”


    “给他写信做什么?”柳莺时讶然,“告诉他你见到他兄长了?”


    庄泊桥提笔在信笺上落下两行字,随即将信函叠好,淡声道:“提醒他迟青阳近日在修真界活跃频繁,不知要闹什么幺蛾子,叫迟日多长个心眼。”


    “你怀疑迟青阳?”柳莺时瞪圆了双眼,压声道,“可是,他是大师姐的道侣,应当不是坏人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庄泊桥乜她一眼,“当年他跟家里决裂的原因至今是个谜,谨慎为妙。”


    听完这话,柳莺时不免又惶恐起来,蹙了蹙眉,“你说,他当真不知我的身份吗?”


    “这正是我所顾虑的。”庄泊桥神色肃穆地说,斟酌半晌,“我担心,他有事瞒着你大师姐。”


    柳莺时霍然起身,吓得脸色煞白,抖着嗓子问:“你的意思是,他骗了大师姐?”


    “只是怀疑。”庄泊桥将人拉回榻上,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此事不可声张,待迟日回信了再作打算。”


    柳莺时颔首,说好,略迟疑了下,“要不要提醒大师姐一声?”


    “怎么提醒?”庄泊桥反问道,“无凭无据,打草惊蛇不说,平白叫你大师姐多心。”


    略沉吟了下,柳莺时觉得他说得颇为在理,万不可因着一点风吹草动就闹得人心惶惶。


    “那……”支吾良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暗中观察总行了吧。”


    庄泊桥低声笑了起来,将人紧紧拥进怀里,“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


    见他如此笃定,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柳莺时轻轻碰了下他缠着纱布的手臂,“还疼不疼?”


    庄泊桥紧拧着眉,“不疼。”


    “嘴硬。”柳莺时咬紧下唇,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你真傻,挨打的时候,不知护着自己。孩子若是有感应,会难过的。”


    庄泊桥闻言一怔,压平了胸中的惊涛骇然,淡声道:“孩子尚小,感应不到。”


    “往后不可再这么傻了。”柳莺时轻抚了下他煞白的脸庞,“我舍不得你受伤。”


    庄泊桥说好,“我答应你。”


    “好在你跟孩子都无碍,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经此一遭,他深知自己在柳莺时心中的分量,受点皮肉之苦也值当了,庄泊桥愈发搂紧了怀里的人,“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柳莺时缓缓摇头,“泊桥,我们是夫妻,是世上最为亲近之人,不必跟我见外的呀。”语毕,忽而想起了什么,从他怀里探


    出头来,忧心道,“父亲说晚些时候找你谈这件事,你害怕吗?”


    “不害怕。”庄泊桥牵唇笑了笑,脸颊紧贴着她侧脸,“就算父亲不找我,我亦会主动向他请罪。”


    “你没有害我的心思,父亲不会责怪你的。”柳莺时低声宽慰道。


    “可我确实生出了不好的念头。”


    柳莺时摇头,温存道:“可你没有付诸行动。”


    “莺时,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信任我。”庄泊桥紧握住她的手,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愧疚,愈发认定曾经的自己卑劣无耻,罪孽深重,实在不可饶恕。微阖上眼,一字一顿道:“稍后不论父亲说什么,你都不要向着我说话,记住了吗?”


    “为什么?”柳莺时觑觑他,略显困惑。


    “要打要骂,任凭父亲处置,全是我咎由自取。”


    “不行。”柳莺时毅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你是我夫君,我偏要向着你。”


    庄泊桥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鼻尖紧跟着泛酸,喉咙也哽住了。


    半日方缓和了情绪,缓声道:“扶我起来。”


    “你的腿伤很严重,着急往哪里去?”柳莺时摁住他的胳膊,将人逼退回榻上。


    “去见父亲。”庄泊桥态度坚决,“到底是我做错了事,哪有让他老人家来请的道理。”


    “可是……”话未说全,房门再度被人叩响了,闻修远沉稳的嗓音传进屋来,“莺时,是父亲。”


    房门打开,柳莺时呆呆地杵在门口,望着父亲发怔。


    闻修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怎么,不请父亲进屋?”


    柳莺时面色讪讪,往后退开两步,怯声道:“父亲,泊桥他……”


    不容她把话说完,闻修远含笑摆了摆手,“放心,父亲并非兴师问罪来了。”


    紧紧揪起的心脏舒缓下来,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泊桥伤势未愈,我担心他吗。”


    闻修远迈步往屋里走,在床榻前顿住步伐,“泊桥,今日之事,是霜序莽撞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父亲,使不得。”庄泊桥挺直脊背,就欲起身,熟料刚一动作就拉扯到断腿,疼出了一身冷汗,咬牙道,“我行为不端,兄长教训得是。”


    闻修远沉沉叹口气,到底没舍得说重话,“婚事商定之后,我便同莺时说过,你是个值得托付之人。希望你不要辜负她。”


    喉咙哽住,庄泊桥暗自深呼吸一口气,半晌方才和缓了心绪,“请父亲放心,如今于我而言,再没有比莺时和孩子更重要的事了。”


    闻修远颔首,回身望了柳莺时一眼,示意她在案前落座,思忖片刻,语重心长道:“以往为了你的安危,不论大小事,我与你兄长都选择隐瞒,不愿叫你牵扯其中。”


    轻叹口气,满腔的愁绪快要顺着眼角淌出来了,“如今再看,是我欠考虑了,才会叫你遇事糊里糊涂,张皇失措。莺时,关于你的身份,你可有什么要问我的?”


    柳莺时稍一愣怔,双眼直盯着父亲,嘴巴微微张着。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父亲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同她谈起她的身世,拿她当作平等的成年人看待,而非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


    深思熟虑后,慎重开口:“父亲,娘亲也是灵界门钥吗?”


    闻修远说是,“柳家的天赋由血脉传承,灵界门钥的身份只会传给女儿。”沉吟须臾,“是以,你与泊桥的孩子,若是女儿,将会是下一任灵界门钥。”


    这下不单是柳莺时,绕是庄泊桥这种雷打不动的性子,乍一听闻这个消息,亦是如坐针毡。


    柳莺时正为这份天赋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将来她们的孩子少不得也要经历这种战战兢兢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略思忖了下,缓声道:“父亲,这些时日以来,我四下打探消息,是为寻找法子祛除灵界门钥这一能力。”


    顿了顿,“说起来,比起天赋,这更像是一种诅咒,屡次让莺时陷入险境。”


    闻修远长叹口气,痛心道:“十余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祛除这种天赋的办法,然,缥缈阁早已覆灭,最后一代传人是莺时的娘亲,已亡故多年,此事毫无进展。”


    语毕,望向庄泊桥,“你可有头绪?”


    “暂且没有。”庄泊桥紧拧着眉,“不过,莺时身上的禁术若是能解开,或许有办法。”


    柳莺时抬眼望向父亲,用细弱的嗓音道:“父亲,我身上的禁术,可是与娘亲的死有关?”


    闻修远瞳孔微微一缩,探究的视线落在庄泊桥身上。


    庄泊桥连忙解释道:“父亲,前些日子发生了诸多事情,我索性把真相都告诉她了。”


    闻修远摆了摆手,并未责怪他,兀自说起前尘往事,“当年我并未找到你娘亲的尸首,只当她是失踪了,而非殒命。”


    听了这话,柳莺时心中升起莫大期待,肩膀微微颤抖,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父亲的意思是,娘亲有可能还活着?”


    然而,闻修远却是摇头,“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意识到你娘亲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柳莺时快步挪到父亲跟前,急切道,“父亲,你快告诉我好不好?”


    略忖了下,闻修远沉声道:“你的身份素来无人知晓,如今却频频招致危险,许是能力觉醒后,有特殊气息散发出来的缘故。”


    “这是什么意思?”柳莺时紧紧攥住父亲的袖口,急得眼圈通红,“这与娘亲的死有什么联系吗?”


    视线模糊了,闻修远偏开脸望向窗外,哽咽道:“据我推断,应当是上一任灵界门钥消失后,新一任灵界门钥的能力方会觉醒。”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胸口似堵着一块巨石,柳莺时登时有些喘不上气来。眼下她的身份隐隐有被世人知晓的迹象,可见她开启灵界之门的能力早已觉醒,也就意味着,母亲确实不在人世了。


    “父亲,这种说法可有依据?”话音方落,已是泣不成声,默然片刻,忽而想起什么,“若是用禁术让我恢复记忆,是不是就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母亲的下落?”


    “使用禁术会遭到反噬,万一伤及其他,得不偿失。”闻修远神色肃然,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定了定心神,缓声道,“如今你是做娘亲的人了,凡事需三思而后行,不可感情用事。”


    “万一娘亲还活着呢?”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泪,说话带着哭腔,“若是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兴许能将她救回来。”


    “当年……”闻修远哽住了,思绪沉到了久远的回忆里,半日方重拾勇气,再度开口,“当年唯有你与袅袅陪在你娘亲身边,你们又双双失去记忆,不记得当时的情景,可见事态严重。”


    “让我试试吧。”柳莺时泣声哀求,“父亲,你不想念娘亲吗?”


    闻修远明显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敛了神色,“莺时,此事不可莽撞,待有了万全之策,再作决断。我不会让你去冒险,你母亲若是知晓了,定会认同我的决定。”


    柳莺时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坐在椅子上拿袖子抹眼泪,边喃喃自语:“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望着女儿痛哭流涕的样子,闻修远到底不忍心,宽慰道:“莺时,你有孩子了,哪怕是为孩子考虑,亦不可冲动行事,知道吗?”


    柳莺时含泪点头,说知道,“可我也想把母亲救回来。”


    “莺时,你听好了。”闻修远敛了神色,郑重道,“使用禁术恢复与你母亲有关的记忆,极有可能因反噬而损坏其他记忆,你明白吗?”


    这番话恍若一记惊雷劈中天灵盖,柳莺时愕然抬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禁术之所以被称之为禁术,若非其力量之强大与不可控,又怎会被修真界勒令禁止呢。


    思及此,她拭去眼泪,强忍悲痛,哽咽道:“父亲,我明白了。”明白自己的弱小,明知母亲可能还活着,却无能为力。这种明知难以抵抗却又无法顺服的挣扎,最是摧残人心。


    真相何其残忍,事到如今,闻修远再无隐瞒任何事的必要,略斟酌了下,“泊桥,人心险恶,孩子出生后,你二人万不可疏忽大意。”


    闻得此言,庄泊桥猛地坐直身子,背心直冒冷汗。


    是啊,若是有人急于求成,趁孩子年幼,试图开启灵界之门,柳莺时将会有生命危险。”


    一个年幼的孩子远比一名成年人容易操控。


    柳莺时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僵坐在圈椅里,怯声道:“父亲,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依据,对吧?”


    不等父亲回应,喃喃道:“母亲有可能还活着。”


    话题又绕回去了。


    闻修远想点头说是,又不愿叫她满腔期待,最终落得一场空,于是斟酌着道:“莺时,这些虽是父亲的推断,却是有迹可循,你万不可莽撞。”


    眼神里的光亮暗淡下去,柳莺时耷拉着脑袋,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我有分寸的,请父亲放心。”


    闻修远替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安慰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泊桥养好伤,早些回天玄宗处理家事。其余的,我自会想办法。”


    庄泊桥闻言心中猛颤,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话又说回来,近来发生的几桩事,都与柳莺时的身份相关,只消觅得其中的根源即可。


    是以,郑重道:“父亲放宽心,我自会将家事处理妥当。”——


    作者有话说:小庄(偷偷抹泪):老婆这么爱我,何德何能!


    小柳(纳罕):哭什么呢?


    小庄(面无表情):眼里进沙子了。


    小柳(擦汗):嘴硬!


    第35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落英谷有穆清这样一位医术精湛的医修坐镇,实乃庄泊桥之大幸。


    是以,五日后, 被柳霜序用灵蛇鞭抽断的右腿已然痊愈, 庄泊桥能下地自如移动了。谢过穆清,遂拉着柳莺时向父兄道别,匆匆赶回天玄宗处理家务事。


    已至晚秋时节,天气渐凉,风过处, 满树落叶飘零,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骤然空闲下来,柳莺时竟有些不习惯,百无聊赖之际,与和铃在书房内为即将到来的孩子做衣裳,两下里有一搭没一搭闲话家常。


    “小姐,男子也要经历十月怀胎,方能诞下子嗣吗?”和铃一手托着腮, 边打了个呵欠, “我从未听人提起谷主怀有身孕时的细节。”


    “莫要说细节,单是兄长与我是父亲所生这件事, 府上知道的人也少之又少。”柳莺时好笑地嗔她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也想找个男人和你生孩子不成?”


    和铃面色讪讪, 惋惜道:“我倒是想要找个男人和我生孩子,可惜我不姓柳啊。”


    “赶明儿让父亲给你改个名字就妥了。”柳莺时莞尔,略忖了下,“婚事议定之后,父亲给我的图册上有相关描述, 男子一经受孕,需得历经十月怀胎,方能顺利产下子嗣。”


    和铃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小姐,你说姑爷会害怕生孩子吗?”


    庄泊桥担心腹部会留疤时的不安神情频频浮现在脑海里,柳莺时掩唇笑了起来。


    “害怕倒是不至于,不过,总归有所顾虑吧。”思及此,忙停下手里的活计,“和铃,随我去药材库取几味灵草来。”


    和铃晃了晃手里的针线,讶然打量她一眼,“小姐,不做衣裳了吗?”


    “回来再做。”柳莺时拉着她往门外走,前些时日她跟着云矾师傅习得了不少灵药的炼制方法,其中便有祛疤膏的方子。


    庄泊桥怀有身孕一月有余,是时候将足量的祛疤膏预备妥帖了。不然,若是因腰腹上的疤痕叫他情绪低落,落下产后抑郁之类的病症,得不偿失。


    两个人前后脚迈出门槛,恍惚间听得一阵欢快的嬉闹声。


    “什么声音啊?”柳莺时伸长脖颈向外张望。


    和铃抬手一指庭院内那株高大的玉兰树,“芙蕖她们在院子里踢键子呢。”说罢,狡黠地眨了眨眼,“小姐,你要不要跟她们踢键子去?”


    “是你贪玩了吧。”柳莺时用指腹轻轻戳了下她眉心,视线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和煦的日光洒在庭院内,恍若铺了一层碎金,府上的使女三五成群,追着毽子玩得酣畅淋漓。


    柳莺时心中微动,无端想起年幼时在落英谷玩耍的场景。


    一道模糊的身影悄然掠上心头,那人半蹲在跟前说着什么,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叫人听了倍感亲切。


    柳莺时眨了眨眼,待要看清她的面容,眼前像是隔着一层雾,影影绰绰总也看不真切。


    “小姐?”和铃轻轻晃了晃她胳膊,低声唤道,“你怎么了?”


    秋风打在脸上凉悠悠的,柳莺时醒了醒神,茫然望了她一眼,“和铃,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奶娘教我们踢毽子的事?”


    “小姐,你可是糊涂了,奶娘不会踢毽子。”和铃稍一愣怔,遂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小时候我们缠着要教奶娘踢键子,给她累得直喘气。”


    是啊,她真是糊涂了。奶娘不会踢毽子,那又是谁教会她踢毽子的呢。


    正思量间,恍惚听得一道熟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少夫人,快来和我们一起踢毽子玩儿。”


    “攸宁!”和铃比她先反应过来,拉着柳莺时噔噔噔往人群中跑去,“好些时日不见你,你往哪里去了?”


    攸宁卷起袖子抹了把额角的热汗,长长叹了口气,“别提了,近来被我阿兄押送回学堂上课去了。”


    话方说完,忽而瞪大双眼望向柳莺时身后,手里的毽子随着她的动作不住晃动,“少夫人,公子回来了。”


    柳莺时循声望去,只见庄泊桥一手轻抚腰腹的位置,行色匆匆往这厢赶来。紧随其后的景云三步并作两步,方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遂渐渐收拢心神,赧然笑道:“攸宁,和铃陪着你们玩儿,我先回去了。”说罢,转身快步离开了。


    庄泊桥立在廊下等她,待人走近了,一只手揽着她肩头往回走。


    芙蕖伸长脖子张望,直到人影消失在拐角处,方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攸宁轻拍了拍她后背,好奇道:“看什么呢?脖子伸得那么长。”


    吓得芙蕖原地蹦了两蹦,一只手轻抚着胸口,边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近来公子有点古怪。”


    众人摇头,纷纷调转视线望向芙蕖,“哪里古怪了?”


    “公子走路的时候,为何总是扶着腰?”边说边学了个姿势,引得众人捧腹大笑。


    和铃闻言立马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拔高音量道:“你们还踢不踢毽子了?”


    众人回神,齐声应道:“踢。”


    柳莺时呢,刚进屋就迫不及待缠着庄泊桥嘘寒问暖,关切的话有一箩筐,恨不能悉数说给他听。


    庄泊桥一如既往说没事,随即扬眉看她,“方才在院子里做什么?”


    “预备跟她们一起踢毽子玩儿呢。”柳莺时温存道。


    “怎么不踢了?”


    柳莺时眼角沁着点笑意,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因为你回来了,我不愿看你一个人待着。”


    心尖猛地一颤,庄泊桥捧着她的脸亲了亲,“莺时,你待我真好。”


    柳莺时含笑望着他,迟迟不言语。


    “看着我做什么?”庄泊桥拧眉,抬手摸了下紧绷的脸庞,“我脸上有脏东西?”


    柳莺时捉住他的手,说没有,略沉吟了下,悄声道:“泊桥,你走路的时候,为何要护着腰腹?”


    庄泊桥眼前一黑,耳根腾地红了,半日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柳莺时心知肚明,却偏要问上一问,“习惯孕夫的身份吗?”


    “……”庄泊桥偏开脸望向窗外,落日余晖斜斜穿过树梢,光影交错间,为他冷硬的面庞更添了几分柔和。


    柳莺时


    歪着头打量他,良久,缓缓开口:“原本我担心你不能适应,眼下看来,是我多虑了。”


    庄泊桥转过脸来,面无表情道:“我这叫在其位,谋其政。”


    柳莺时微怔片刻,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庄泊桥敛眉,硬生硬气道,“我这话说错了?”


    “没错。”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膛,轻蹭了下,嘟囔道,“下回稍微注意一下,免得叫人看了起疑。”


    庄泊桥听完浑身不自在,寒着脸道:“你听见闲言碎语了?”


    “那倒没有。”柳莺时清了清嗓子,把方才庭院内发生的小插曲说给他听了。


    庄泊桥愈发不自在了,脸颊偷偷爬上可疑的红云,遂自袖中摸出一封信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迟日的回信。”


    柳莺时呼吸一滞,缓缓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他说什么了?”


    庄泊桥没接茬,将信函往她手里一递,“自己看。”


    柳莺时接过信函,小心翼翼展开来,逐字逐句读完,愕然打量他几眼,只觉难以置信。


    “迟青阳当年是被迟家家主逐出家门的,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不知。”庄泊桥缓缓摇头,“据我打探来的消息,应当与修习邪道脱不了干系。”


    “邪道?”柳莺时下意识环顾一下四周,压声道,“莫不是他也想前往灵界修炼?”


    “此事很是古怪。”庄泊桥拉着她在案前落座,神色肃穆地说,“一开始我认为他是为了前往灵界修炼,但打探到的线索并非如此。”


    “那还能是什么呢?”柳莺时愈发惶恐了,心脏紧紧揪起,“泊桥,你说他跟大师姐成亲,是真心的吗?”


    “担心他利用大师姐?”


    柳莺时低低应了声,说是,“大师姐好容易从我兄长的事情里走出来,迟青阳若是欺骗她,她该多难过啊。”


    “别担心。”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我自会探查清楚,不让他伤及大师姐分毫。”


    心中有顾虑,柳莺时坐立难安,把脸埋在庄泊桥胸膛里拱来拱去,总也放心不下。


    “眼下该怎么办呢?我担心他伤害大师姐。”


    略斟酌了下,庄泊桥提议说:“去信给大师姐提个醒。”


    “怎么说才能提醒大师姐,又不会叫她伤心呢?”柳莺时蹙了蹙眉,愁得眉毛都快拧到一处了。


    “这样——”思忖半晌,庄泊桥凑到他耳畔低语了一句什么。


    “这样能行吗?”柳莺时愕然望了他一眼,那双雾蒙蒙的紫瞳里满是为难,“万一大师姐匆匆赶来,意识到我们另有目的,岂不是叫她多心了。”


    庄泊桥语气笃定,说不会,“你只消依我说的传信给她就是了。”


    柳莺时稍一犹豫,依言拿起纸笔给方绎心写了封信,沉吟须臾,缓声道:“泊桥,我总觉得此事与我有关。万一迟青阳接近大师姐是为了打探我的消息,岂不是害苦了大师姐。”


    “莺时,你无法阻止旁人的言行,不必因此自责。”


    道理她都懂,但心里总也过意不去。大师姐因兄长的缘故离开落英谷,随后与迟青阳相识,早已结为道侣,倘若迟青阳对她另有所图,实在可恨至极。


    思及此,一股寒意自尾椎骨悄然漫出,似通体冰凉的游蛇缓慢游弋,所经之处,寒毛卓竖。


    “泊桥,迟青阳是何时离开迟家的?”


    略思忖了下,庄泊桥瞳孔猛缩,“十四年前。”


    两下里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莫非他与我娘亲的死有关?”呼吸变得急促,柳莺时说话时嗓音微微颤抖。


    这话叫人听了毛骨悚然,庄泊桥紧拧着眉,半晌没有言语。若当真如此,一切就能解释通了。


    “别着急,明早我亲自去向迟家家主询问当年的事。”


    柳莺时道好,“恰好明日我往羽山别院去看望母亲,顺道向她打听解除禁术的办法。”


    “不可。”庄泊桥忽而低喝一声,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眼神凌厉如霜刃,“禁术只能依靠禁术解除,若是被反噬,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你可是忘了?”


    “我没忘。”柳莺时撼了撼他的手臂,怯声道,“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哪怕向母亲打听禁术的来历也行,至少对自己身上的禁术有所了解。”


    “不行。”庄泊桥双手紧箍住她肩膀,眼神直勾勾盯着她,“哪里也不许去。”


    柳莺时紧抿双唇,良久方才开口,“不让我去看望母亲了?”


    “待我回来了陪你一道去。”


    “你不放心我吗?”指尖轻戳了戳他微微起伏的胸口,柳莺时眼里涌起笑意,柔声道,“我答应你就是,不打听禁术的事,只去看望母亲。”


    “晚了。”庄泊桥硬声硬气道。


    柳莺时松开手,偏开脸不吱声了。


    “生气了?”庄泊桥捏住她下巴,迫使柳莺时与他对视。


    柳莺时嗔怪地瞪他一眼,怏怏道:“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太叫人伤心了。”


    “并非不信任你。”整整心神,庄泊桥耐着性子解释,“禁术反噬的后果有多严重,你也听父亲提起过,我是担心你。”


    柳莺时扭了扭身子,从他怀里挣脱开,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想问问母亲禁术的来历,没打算叫她帮我祛除。”


    听了这话,庄泊桥愈发认定了她暗地里在打什么馊主意。


    “莺时,你可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呢?”柳莺时觑着他的脸色,神情委屈至极。


    “不论你有什么打算,万不可莽撞行事。”庄泊桥紧盯着她的眼睛,脸色不大好看。


    柳莺时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原本冒出点苗头的小心思暗暗缩了回去,喃喃道:“我没打算做什么。”


    “那就好。”庄泊桥一手撑住桌沿,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腹部陡然翻腾起一股强劲的气流,气势汹汹而来,直搅得他五脏六腑齐齐震颤。


    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膝盖发软,人紧跟着跌坐在地。


    “泊桥,你怎么了?”柳莺时霍然起身,倾尽全身力气想要将他扶回圈椅里。


    庄泊桥强忍住腹中乱窜的气流,示意她别动,咬牙道:“不妨事。”


    柳莺时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沾了满手心黏稠的汗渍,心里愈发没底了,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究竟哪里不舒服,快告诉我好不好?”


    额前的碎发皆被冷汗打湿透了,庄泊桥眉头紧皱,说没事,“腹中稍有不适罢了。”


    “腹痛吗?”柳莺时觑着他的脸色,急得面色煞白,眼圈紧跟着湿润了,“泊桥,你不要吓我,我不去羽山别院就是了。”


    “当真不去了?”庄泊桥缓缓舒一口气,漂亮的眉眼微微挑起。


    柳莺时目光微滞,只当他戏耍自己,遂松开手不再搭理人。


    腹中一股强劲的气流肆意翻涌,庄泊桥咬牙呻吟一声,双手紧紧捂住腹部的位置,整个人如风中枯叶般瑟瑟发抖——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这下柳莺时相信他属实身体不适了, 刚松开的手复又紧紧握回去。


    “泊桥,我先扶你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紧跟着就下来了。


    庄泊桥咬紧牙关, 待腹中那股强劲的气流稍微消弭了些, 方才摆了摆手,“先别动。”


    只当他摔着肚子了,柳莺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拢在袖中的手指蜷了又蜷,“哪里不舒服你得告诉我, 不能硬扛着呀。”


    约摸一刻钟时,庄泊桥终于缓过劲来,朝她伸出一只手,“扶我起来。”


    柳莺时卷起袖子


    抹了抹眼角的泪花,铆足了劲将人扶起身,“身上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庄泊桥轻抚了抚腰腹的位置,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有点犯恶心。”


    “恶心?”柳莺时眨了眨眼, 那双雾蒙蒙的紫瞳噙满泪水, “方才你难受得都动不了了,是腹痛吗?”


    庄泊桥微微垂眼看她, 若有所思,“应当是胎动。”


    “胎动?”柳莺时瞪圆了双眼望他, 只觉难以置信。


    据她从医书上读来的案例,初期胎动多为轻微、不规律的颤动,似蝴蝶扇翅、小鱼游动或气泡翻涌。①


    何曾见过如此强劲的胎动现象,直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沉吟须臾,小心翼翼问道:“泊桥, 你能和我说说具体的症状吗?”


    略回忆了下,庄泊桥据实道:“一股形似灵力的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力量过于强大,叫我难以抵抗。”


    “灵力?”柳莺时托着腮,思忖片刻,忽而意识到了什么,“莫不是元精两相结合后,形成的新生力量?”


    说罢,肯定地点了点头,“应当是这样。我灵力低微,单是我的元精不能造成如此强大的势头来,遑论将你折磨至此。”


    “你我二人的元精合二为一,力量变大也未可知。”庄泊桥整理了凌乱的衣襟,拉着她在案前落座,“不必担心,缓过去就好了。”


    柳莺时呢,方才眼睁睁看着他疼得蜷缩在地上,素来强势的人在她面前显露出柔弱的一面,心尖疼得快要渗血,哪里肯放下心来。


    略斟酌了下,用商量的口吻说:“泊桥,我不确定这种症状是否常见,想要写信回落英谷询问父亲,可以吗?”


    生怕庄泊桥倔脾气一上来,二话不说拒绝她,紧跟着解释一句,“父亲毕竟是过来人,有生育经验,打听清楚了,好有个准备,往后你亦少遭罪。”


    彼时两下里头脑一热,顾头不顾尾,兴致勃勃地将生孩子提上日程,诸多事宜尚未思虑清楚就付诸行动。


    眼下庄泊桥因反常的胎动备受折磨,柳莺时最是看不得他受苦,哪能置他的安危于不顾呢。


    故而,好说歹说,非要他答应自己不可。


    庄泊桥固然明白她的心思,然而性子使然,自大的人面子大于天,始终不能坦然在老岳丈跟前流露出自身的脆弱,唯恐叫人看低了。


    遂调开视线,硬生硬气道:“不许透露我方才的惨状。”


    这兴许是他最后的挣扎了。


    柳莺时轻抚了下他满是汗渍的脸颊,温存道:“我不说,只向父亲打听胎动的现象就是了。”


    庄泊桥闻言稍微放下心来,默许了她的做法。


    待信函寄出去后,柳莺时屈膝半蹲在地上,把脸埋进庄泊桥怀里,屏息凝神,侧耳聆听他腹中的动静,隐约可闻细微的气流涌动声,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淌。


    “她应当能感应到外面发生的事了吧。”说罢,用指腹轻轻戳了戳庄泊桥的肚子,绕着肚脐来回画圈。


    腹中的气流稍顿,须臾,状如顽皮的幼子打闹,有节奏般翻起一阵阵轻微的涟漪。


    柳莺时愕然抬眸,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喜道:“她能听懂我说话了!”


    庄泊桥一时无语,略顿了下,缓声道:“尚不足两月,如何能够听懂你说话?”


    “柳家的女儿血脉特殊,有过人之处不足为奇。”


    气流尚在翻涌,庄泊桥攥紧圈椅的扶手,强忍住干呕的冲动闷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柳莺时嘴巴一扁,小声哼哼,“你不相信我吗?”


    庄泊桥虚握住她的手,说不是,“莺时,我高兴。”


    这才像话么。柳莺时眉梢舒展,兀自同庄泊桥腹中涌动的气流低声交谈起来。


    夜幕低垂,天际余晖缓慢消失。


    左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闻修远的回信到了。


    柳莺时止住话茬,一时有点激动,握住信笺的手指微颤,整整心神,展开信函逐字逐句读给庄泊桥听。


    闻修远在信中透露,柳家女儿的灵力悉数汇聚于元精,与心仪的男子结合后,留在男子体内的灵力会增大数倍,是以胎动较之寻常女子更为明显。


    眼下月份尚短,胎儿尚未适应父体环境,闹腾了些,因而于庄泊桥腹中肆意翻腾,为的是寻找适合自身成长的环境。待孩子适应了父体环境,胎动就没那般明显了。


    柳家的女儿,果然非常人能及。


    双双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柳莺时将信函收好,屈指勾住庄泊桥腰间革带,纤长的手指顺着衣襟伸进去,循着平坦紧实的腰腹细细摩挲。大肆寻求关注的元精眼下亦老实了,遂拉着他往浴室去。


    近来琐事缠身,竟是连亲昵的机会都变少了。是以,待庄泊桥解开轻薄的中衣,光着上半身在她跟前晃悠时,柳莺时不自觉吞咽了下,眼神登时亮了起来。水灵灵的紫瞳泛着炽热的光芒,形似一头遭遇荒年的饿狼乍一见到佳肴美馔。


    天时地利人和,如此良辰美景,两人当然不舍荒废。没羞没臊地折腾至后半夜,方才依依不舍分开。


    庄泊桥微微喘着粗气,拢上衣襟,抬起一双颤抖的长腿疾步往卧房的方向撤离。


    “泊桥,你等等我呀。”柳莺时揉了揉酸胀的手臂,拾起他遗落的衣带追了上去,“你要相信我,我没打算继续了。”


    庄泊桥闻言愈发健步如飞,转瞬之间已然平躺在床榻上,拉过锦被遮住头脸,不吱声了。


    柳莺时屈膝跪坐在他大腿上,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撩开锦被,附在他耳畔用气音唤道:“你睡着了吗?”


    湿润温热的吐息洒在耳际,庄泊桥屏住呼吸,低低应了声“嗯”。


    柳莺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埋首就往他怀里钻,“睡着了还能听见我说话呢。”


    “时候不早了,快睡。”庄泊桥暗自揉了下酸涩发胀的后腰,语调紧跟着软和下来,“明早要赶往迟家,不可耽误了。”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蹭了蹭,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我不闹了。泊桥,你抱着我睡。”


    庄泊桥侧过身,将人整个儿捞进怀里,“这样总行了吧。”


    静候片刻,怀里的人没有回应,垂眸扫一眼,毫无意外,柳莺时呼吸平稳均匀,已然睡着了。


    庄泊桥暗叹了口气,既欣慰又无奈,两下里成亲以来,哄睡柳莺时于他而言,早已成为习惯。


    深秋的夜里,寒意如薄纱轻笼,夜风悠悠拂过,满园子桂花的芬芳如丝如缕,悄然弥漫在夜色中。


    庄泊桥微阖上眼,下巴抵着柳莺时的头顶,思绪渐渐沉了下去。


    翌日,鸟鸣破晓,朝霞浸染天际。


    庄泊桥早早起身更衣,预备前往迟家打听消息。柳莺时揉揉惺忪睡眼,边打呵欠道:“泊桥,一大早的,你要往哪里去?”


    庄泊桥对镜整理了衣襟,回身打量了她一眼,“昨夜说好的,去迟家。”


    “这就去吗?”柳莺时往外探了探头,满眼困倦登时消弭了一大半,“歇两日再去好么?”


    “为何要歇两日?”庄泊桥回到床榻前,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呼吸了下,“现下胎儿并未适应你腹中的环境,万一再次胎动可怎么办呢?”


    “昨晚是没有经验,方会束手无策。”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兀自宽慰道,“你不必过于担心。”


    柳莺时摇头,坚持道:“我不放心让你去。”


    庄泊桥垂眸看她,神色肃穆地说:“事态紧急,耽搁不得。”


    “我陪你去,好么?”思忖半日,柳莺时温存道,“如此一来,也好有个照应。”


    略沉吟了下,庄泊桥说行。恰好他担心柳莺时背着他去找母亲打听解除禁术的事,不如带在身边,心里踏实。


    巳时过半,日头已稳稳悬于天际,连绵的山脉被染成暖金色。


    飞舟在空中平稳行驶,约摸一个时辰后,抵达迟家所在的地界。


    庄泊桥并未耽搁,与迟家家主迟灵均简单寒暄两句,遂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迟家素来依附于天玄宗,其继承人亲自登门拜访,迟灵均毕恭毕敬,知无不言。


    乍一听人问及早已断绝关系的大儿子,迟灵均满眼痛心,又不失惶恐,比了比手,将人迎进前厅,斟酌着道:“可是犬子犯了什么事?”


    庄泊桥拉着柳莺时在案前落座,闻言缓缓摇头,于是详细将自己的疑虑说给他听。


    迟灵均取出巾帕擦拭额角的薄汗,边道:“青阳年轻时不爱循规蹈矩,因缘际会与一众邪修扯上关系。”


    略平了下心绪,“怪我管教无方,叫他走上了歪路。”


    庄泊桥屈起指节轻叩了下桌沿,缓声道:“迟宗主,不必自责。此番我并非兴师问罪来了,只管把真相告诉我就是。”


    迟灵均眼神灰暗,半晌方才开口:“当年,幸而我发现及时,缴了青阳的佩剑,又废他半生修为,逼迫他与邪修断了联系,随即将人困在一处山水别院养伤,自此不许他踏入迟家半步。”


    “原来如此。”庄泊桥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柳莺时捏了捏他指腹,缓声道:“迟宗主,迟公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到底放心不下,恐他死不悔改,执意与那群邪修往来,遂差人暗中跟着他。”迟灵均双眉拧成疙瘩,语气愈发沉重起来,“说来也怪,自那以后,那群邪修踪迹全无,就跟从修真界消失了一样,不知去向。”


    “失踪了,还是死了?”庄泊桥淡声道。


    迟灵均目光深远,说不知,“那可是数十名邪修,是死是活总归会留下痕迹,像这样无声无息尽数消失,属实诡异。”


    听到这里,柳莺时心中汇聚的疑云隐隐有消弭的迹象。娘亲的遭遇,大抵是与这群无故失踪的邪修脱不了干系。


    正思忖间,迟灵均沉闷的嗓音复又传来,“庄公子,十余年来,我时常在想,或许正因我废掉青阳的修为,缴了他的佩剑,才让他留有一条命在。”


    话说到这份上,其中的深意几乎跃然纸上。


    谢过迟灵均,庄泊桥起身时下意识扶了下后腰,待意识到了什么,耳根一热,忙装作若无其事,揽着柳莺时往外走。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飞舟稳稳停在府邸门前。柳莺时紧跟着庄泊桥的步伐往里走,忽而轻拽了下他袖口,悄声道:“泊桥,你可是怀疑那群邪修的失踪很是蹊跷?”


    脚下猛然顿住,庄泊桥回身打量她一眼,“你有什么看法?”


    “我怀疑他们跟我母亲的事情有关。”柳莺时定定望着他,语气笃定,“或许正是这群人的缘故,母亲才会陷入困境。”


    “我也有此怀疑,但并无凭据。”庄泊桥轻拍了拍她肩头,慎重道,“待我探查清楚真相,再与你细说。”


    柳莺时呢,自是信任他的,闻言点了点头,说好,“希望迟青阳这些年改好了,不要再心生歹念,欺瞒大师姐。”


    两人前后脚迈进书房,庄泊桥正欲关门,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闪电一般撞入眼帘。


    “等一下!”袅袅扑棱几下翅膀,火急火燎撞进屋来,将一封信函送到柳莺时手里,“莺时,大师姐来信了。”


    柳莺时忙伸手接过,读完信后不由蹙了蹙眉,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呢?”


    “发生什么事了?”庄泊桥从她手里接过信笺,兀自念道,“近期有要紧事处理,不能及时赶到天玄宗。”


    “泊桥,大师姐可是出什么事了?”柳莺时咬紧下唇,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愁绪,“上次在落英谷,大师姐分明说过的,往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去信告知就是,大师姐定会相助。”


    昨日柳莺时写给方绎心的信函中提及近来遇上了棘手的问题,请大师姐抽空赶往天玄宗商量对策。眼下方绎心却用寥寥几句话便推脱了此事,实在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莫要惊慌。”庄泊桥拿起信函复又扫了一眼,兀自叮嘱道,“传信给兄长,叫他留意大师姐的动向。”——


    作者有话说:作者(星星眼):小柳的女儿尚未出生,就表现出了强悍的力量呢!-


    ①来源于网络。


    第37章


    柳莺时依言传信与兄长, 千叮咛万嘱咐,请他留意大师姐的近况。


    将纸笔搁回书案,心中仍是放心不下, 蹙眉道:“泊桥, 迟青阳不会伤害大师姐吧?”


    “莫要胡乱琢磨了。”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低声宽慰道,“上回在落英谷遇见迟青阳,我便叫景云暗中留意他的动向。他若是图谋不轨,我的人能在第一时间阻拦。”


    柳莺时面色惶惶, 兀自扭绞着双手,哑声道:“景云传消息给你了吗?”


    “刚与他联络过,大师姐她二人尚在落英谷落脚,一切如常。”庄泊桥回身从案几上倒来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喝口水润润嗓子。”


    柳莺时接过杯子,一口气将茶水饮尽了,紧绷的神经方才渐渐舒缓下来。


    庄泊桥将空杯子搁回案几, 视线落在一旁的针线笸箩上, 漂亮的眉眼略微挑起,曼声道:“这些是为孩子做的衣裳?”


    柳莺时回了回神, 说是,顺手拣起一件做好的小裙子往他跟前递了递, “式样别致吧?”


    “嗯。”庄泊桥低低应了声,若有所思。


    敷衍了事。柳莺时撇撇嘴,不大满意他的态度,“你不喜欢吗?”


    庄泊桥缓缓摇头,说喜欢, 略斟酌了下,又道:“你怎知我腹中怀的是女儿?”


    “我能感应到啊。”微蹙的眉目舒展开来,柳莺时莞尔笑道。


    “当真能感应到?”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眼神里满是询问的意味。原本以为柳莺时想要生女儿,方才口口声声提及“柳家的女儿”,没成想她能够感应到。


    柳莺时说是,随即握住他的手指捏了捏,“父亲说他怀有身孕的时候,娘亲也能够感应到他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说罢,得意地朝他眨了眨眼,“柳家的女儿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庄泊桥闷声笑了起来。


    到底何德何能,让他有幸娶了柳家的女儿。


    觑了觑他,柳莺时挨近了点,气鼓鼓道:“你笑什么?”


    “能与你成亲,我很高兴。”庄泊桥由衷道。高兴归高兴,思及柳家的女儿会传承灵界门钥这一天赋,不免又惶恐起来,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愁绪。


    “不是高兴吗?怎么又愁眉苦脸的?”柳莺时抬手戳了戳他绷紧的脸庞,“不喜欢女儿吗?”


    “我喜欢女儿,希望我们的女儿都如你这般漂亮、聪明。”庄泊桥握住她的手,抵在唇边亲了亲,沉吟须臾,“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柳莺时蹙了蹙眉,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告诉我好么?兴许我能帮你排忧解难呢。”


    庄泊桥微微垂下眼看她,紧抿双唇不言语。


    柳莺时心里急得像火烧,撼了撼他的手臂,温存道:“不是说好了凡事不要闷在心里吗,孕期情绪低落会影响睡眠,对身体不好,亦不利于胎儿健康成长。万一落下病根,可怎么办呢。”


    听了这话,庄泊桥略平了下情绪,缓声道:“腹中若是女儿,注定会成为下一任灵界门钥,我不愿看你们置身于险境。”


    略沉吟了下,“单是你成日里担惊受怕就够辛苦了,倘若女儿亦是如此,实在不敢想象。”


    许是孕期情绪起伏较大的缘故,庄泊桥近来总是忧心忡忡,草木皆兵。以往狂妄自大的势头渐弱,不安与日俱增,隐隐有了寝食俱废的迹象。


    “泊桥,有你陪着我,我不辛苦。”胳膊紧紧环住一把窄腰,柳莺时俯身去听他蓬勃跳动的心跳,“女儿若是能感知你的心意,一定会因你是她父亲而感到欣慰。”


    这正是他心中所惦念的,来自妻子与女儿的肯定。心尖猛地一颤,心坎里暖融融的,恍若初春的薄雪消融。庄泊桥定了定心神,复又振作起来,正色道:“莺时,别害怕,不论发生什么事,我自会护佑你和孩子。万一有那么一天,无法摧毁灵界门钥这一能力,那就……”


    庄泊桥凝眸望她,忽而停顿住话茬,没再继续往下说。


    柳莺时候了片刻,未听见下文,遂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悄声道:“若是找不到解决办法,你打算怎么办?”


    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攥紧,庄泊桥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憋出一句话来,“那就鱼死网破,把这修真界的邪修尽数杀光,我带你走。”


    柳莺时吓得一激灵,手心里直冒冷汗,“不要。”


    “为什么?”庄泊桥微怔了下,脸色变得阴沉,“你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吗?”


    柳莺时摇了摇头,说不是,“泊桥,你要信我,有你在,去任何地方我都愿意。”


    顿了顿,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但是,我不愿让你背负仇恨。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每一日皆是轻松自在的,而非亡命天涯,过着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所以,你不能胡来,知道吗?”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心里头甜滋滋的,恍若打翻了蜜罐,略平了下心绪,紧紧将人圈紧怀里,淡声道:“知道了。”


    “不要皱眉。”柳莺时伸手抚平了两道拧紧的剑眉,踮起脚尖去亲吻他潋滟的唇瓣,低声呢喃,“你皱眉的样子好凶。”


    这番举动无异于往庄泊桥心坎里添了一把火,热气顺着脖颈蹭蹭往上冒,倏忽之间窜至天灵盖,耳根连带脸颊涨红了一大片。


    稍一用力将人抱上书案,埋首在她颈间舔舐撕咬。


    书房内沉香缭绕,落日的余晖透过窗纸铺洒进屋,将两个人相抵的身影拉得静谧而悠长。


    四下里静悄悄的,微风拂过,吹得窗外枝叶沙沙作响。


    唇齿交融时带起的湿润水渍声萦绕耳畔,柳莺时脸颊微红,轻声喘息着,身子轻颤,不住往后仰。


    恍惚间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上小厮金九叩门禀道:“公子,迟公子来访。”


    庄泊桥动作一顿,暗叹了口气,留恋不舍地从柳莺时身前抬起头来,一双沁满寒意的眼眸扫向门口,“带他到前厅。”


    屋外的人迟疑了下,应声去了。


    柳莺时拢上衣襟,讶然打量庄泊桥一眼,“这个节骨眼上,迟日来寻你做什么呢?”


    “打听迟青阳的事。”替她系上衣带,庄泊桥又俯身亲了亲她眉心,“待在屋里等我,哪里也不许去。”


    柳莺时说不,借着他手上的力道蹦到地上,率先一步往外走,“我陪你一道去。”


    略忖了下,庄泊桥同意了。


    正值日暮时分,金乌西沉,秋风过处,略有一些寒意。


    两个人前后脚步入前厅,迟日连忙迎上前来,开门见山道:“庄兄,上回你来信打听我哥的事,可是在哪里见到他了?”


    庄泊桥敛眉,冷冷道:“打听这个做什么?”


    迟日下意识倒退两步,唇角往下耷拉着,“前些时日我陪妻子回娘家探亲了,今儿个回府听得我爹提起庄兄到府上拜访。几番追问,才得知是因为我哥的事。”


    说到这里,觑了觑庄泊桥的脸色,怏怏道:“上回庄兄来信打探我哥的下落,此番又亲自登门,想来事关重大,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爹不肯告知缘由就罢了,还大声斥责我多管闲事。庄兄,我哥究竟出什么事了,你知道吗?”


    “你爹不告诉你是为你好,凡事不要胡乱打听。”庄泊桥寒着脸看他,正色道,“赶紧回去,不然,叫你爹知晓了有一顿好打。”


    迟日可怜兮兮望了他一眼,用哀求的口吻说:“庄兄,我自幼就依赖我哥,他天赋极高,是个不可多得修炼奇才。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跟家里断绝了联系,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寻找他的下落,却无甚收获。你若是知道他的近况,不妨向我透露一二。”


    “你打听他的下落做什么?”庄泊桥紧紧盯着他,恍若鹰隼盯准猎物。


    迟日被他看得寒毛卓竖,遂收回视线,支吾道:“我想——亲自把他找回来。”


    “恕我无可奉告。”庄泊桥闻言一哂,语气略显不耐烦,“赶紧回去,否则,我只好请你父亲到天玄宗领人了。”


    迟日慌了神了,膝盖发软,扑通一声跪坐在庄泊桥跟前,抱着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道:“庄兄啊,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看在你我二人自小相识的份上,告诉我吧!”


    除了柳莺时,庄泊桥尤为嫌恶与旁人触碰,动了动腿,想要将人踢开。没成想迟日用力到极致,十指如鹰爪一般箍住他大腿,竟是撼动不了半分。


    压着嗓子呵斥一声,“放开。”


    “庄兄,我求你了,我哥到底在哪里?”迟日置若罔闻,抱住他的腿哭得伤心欲绝。


    庄泊桥气急,一只手撑住桌沿,正欲发作,却被柳莺时拽住了手腕。


    “泊桥,别跟他置气。”说罢,缓和了语气,望向迟日道,“迟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令尊为什么不让你打听你兄长的下落?”


    迟日收起哭声,稍一愣怔,含泪道:“未曾想过。”略思忖了下,暗自分析着,“兄长与父亲闹别扭,离家出走了,父亲怄气,自是不愿看我跟他联络。”


    “令尊的做法,不见得是坏事。”柳莺时微微摇头,拉着庄泊桥在案前落座,“我与令尊接触不多,但能看出他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自是不会因着莫须有的原因便阻止你与你兄长来往。”


    略顿了下,“他一味制止你,不允许你打探个中原由,定是有他自己的盘算。迟公子缠着泊桥追根究底,岂不是陷他人于不义?”


    迟日吸了吸鼻子,张皇地打量了庄泊桥一眼,忽而觉得柳莺时说的不无道理,但仍是不甘心,又小声问了一句:“庄兄,当真不能透露一二吗?”


    庄泊桥轻叩一下桌沿,拧眉瞪他,咬牙切齿道:“不想被迟家家法伺候,就立马滚。”


    迟家家教甚严,家法更是能将人抽掉半条命的程度。迟日悻悻然,扶着圈椅扶手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往外走。


    临到门口不忘回首叮嘱一句,“庄兄,万不可向我爹透露我到过天玄宗。”


    晚霞渐渐暗淡,暮霭沉沉。


    目送迟日离开,庄泊桥长舒口气,双手捧着柳莺时的脸庞,“多亏你将他打发走了。”


    脸颊紧贴着他掌心蹭了蹭,柳莺时小声嘀咕:“我原不想多事,一看你脾气上来了,万一把人踹飞,再生出事端。”


    庄泊桥闻言蹙了蹙眉,硬生硬气道:“你担心我打伤他?”


    柳莺时愕然打量他一眼,抿唇笑了起来,没头没尾道:“厨上今日晚膳做了什么菜式?”


    庄泊桥说不知,伸手握住一把纤细的腰,细细摩挲着,“饿了?想吃什么?”


    柳莺时被他撩拨得心头发痒,抖着嗓子说不饿。


    “那你打听厨房的事做什么?”庄泊桥动作一滞,愈发迷蒙了。


    柳莺时眼里涌起笑意,小声哼哼:“我嗅到了满屋子酸溜溜的味道,随口一问。”


    庄泊桥紧盯着她的眼睛,半晌方才回过味来,说好啊,“柳莺时,你胆儿肥了,竟敢当面内涵我吃醋。”


    柳莺时笑得有些喘不上气来,遂从他怀里挣脱开,转身就往门口跑,边跑边说:“我说的那番话,任谁听了都知道我是不愿看你生气,方才开口劝解迟日,偏偏你认为我是在担心他。”


    庄泊桥放下衣摆,从圈椅里起身,扬声道:“天色不早了,你往哪里去?”


    柳莺时头也不回,拔高音量道:“去厨上交代一声,


    叫他们把醋坛子收进库房锁好了,往后做菜不许放醋,以免你吃多了醋伤身。”


    庄泊桥黑沉着一张脸,抬脚追了上去。


    柳莺时只顾埋首往前跑,一只脚刚迈出门槛,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墙,直撞得她鼻头泛酸,眼冒金星。


    “诶唷!”脚下酿跄半步,整个人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庄泊桥几步跨到跟前,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一抬眼,只见柳霜序神色肃穆地伫立在门口。


    “你们在闹什么?”


    柳莺时略缓和了气息,再开口时嗓子都变调了,“兄长,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柳霜序举步进屋, 乜斜了庄泊桥一眼,“都是有身孕的人了,尚在打打闹闹, 成何体统?”


    柳莺时紧跟着兄长往里走, 讪讪道:“我们没有打闹,是我跟泊桥闹着玩呢,兄长不要凶他。”


    “我哪敢凶他。”柳霜序择了把椅子落座,无奈道,“你拿他当宝贝似的护着, 谁还会不识趣。”


    柳莺时干笑两声,拉着庄泊桥在兄长对面坐下,缓声道:“泊桥是我夫君,我不护着他,又要护着谁呢。”


    柳霜序脸白气噎,不接茬了。


    庄泊桥眼里尽是得意,清了清嗓子,“兄长此番前来, 可是大师姐的事有眉目了?”


    柳霜序颔首, 说是,“大师姐成日将自己关在房中, 不见人,送去的吃食亦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暗叹了口气, “迟青阳束手无策,请奶娘前去劝解。大师姐只说她不碍事,叫奶娘不用管她,其他的什么都没透露。”


    “可是生病了?抑或中毒?”柳莺时怯声道。嘴上说着,心慢慢提上来, 提到了嗓子眼。


    柳霜序缓缓摇头,“奶娘探查过了,并未生病,亦无中毒迹象。”


    “兄长亲自去看过吗?”柳莺时仍是放心不下。


    “嗯。”柳霜序低低应了声,略沉吟了下,“但大师姐不愿见我。”


    “不愿见你?”柳莺时愈发迷蒙了。上回大师姐来看望她,两下里说话时,能感受到她早已放下了,不至于与兄长老死不相往来。


    柳霜序紧拧着眉,“大师姐与我自小一起长大,并非遇事只会躲起来的缩头乌龟,此事或另有蹊跷。泊桥,你对迟青阳此人了解多少?”


    思忖片刻,庄泊桥据实将自己知情的信息说给兄长听了。


    柳霜序垂眸,眉头皱得更深了,“不瞒你们说,大师姐的症状,我瞧着倒像是中了禁术。”说着眼波一转,落在庄泊桥脸上,“迟青阳可是与邪修有牵连?”


    “迟家家教甚严,以探听消息闻名修真界,明令禁止沾染邪道。”庄泊桥轻叩了叩桌沿,缓声道,“不过,迟青阳早些年被逐出家门,倒是与邪修有关。是以,他会使禁术亦不足为奇。”


    “他给大师姐用禁术,究竟有何目的?”柳霜序微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月挂中天,夜色澄明,周遭万籁俱寂。


    恍惚听得一阵笃笃的叩门声,打破了这沉寂的夜色。


    房门打开,金九躬身呈上来一封密函,“公子,夫人来信了。”


    这个时辰来信,实在罕见。庄泊桥阖上房门,拆开信函逐字逐句读完,无异拨云见日,心中豁然开朗。


    “母亲说什么了?”觑觑他的脸色,柳莺时挨近了点距离。


    庄泊桥将信笺往她手里一递,“迟青阳府上的一名使女,与南绥之有过交集。”


    “原来如此。”柳霜序恍然大悟,遂一撩袍摆站起身来,作势往外走,“莺时,我先回落英谷了。”


    庄泊桥颔首,“烦请兄长看顾好大师姐与迟青阳,其余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柳莺时将信函递还给庄泊桥,两个人相携送兄长出门。


    一只脚刚迈出门槛,柳霜序回身打量了庄泊桥一眼,“腿伤可痊愈了?”


    庄泊桥稍一愣怔,说是,“多谢兄长挂念,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得知他一切安好,柳霜序稍微放下心来,略斟酌了下,“上次是我冲动行事,让你受苦了。”


    庄泊桥愕然,定定地望着他不言语。


    柳霜序调开视线,硬生硬气道:“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看在莺时的份上,不愿叫她伤心。”说罢,不容两人回应,兀自转身走了。


    夜阑人静,灯影幢幢。


    目送兄长的身影渐渐远去,柳莺时回身望向庄泊桥,眼里涌起笑意,“你发现了吗?兄长对你的态度改变了。”


    “改变了吗?”庄泊桥扬眉,小声嘀咕,“说话还是那么不中听。”


    柳莺时打了个呵欠,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声音里满是倦意,“兄长就是嘴硬,实则心里可后悔了。”


    庄泊桥不置可否,微露笑意,“时候不早了,睡觉吧。”遂俯身将人捞进怀里,举步往卧室的方向去。


    这一日心潮起伏,夜里倒是睡得安稳,次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


    对镜整理了衣襟,庄泊桥叮嘱道:“今日我出趟远门,下半晌才能回来。待在府上不可乱跑,我叫攸宁来陪你。”


    柳莺时披上衣裳起身,说不用,“府上新到了一批上好的布匹,晚些时候我与和铃往绣坊去一趟,挑来为孩子做衣裳。”


    略犹豫了下,庄泊桥道好,临出门的时候又交代了一句,“记住了,不可离开府邸。”


    柳莺时连声应下了,遂叫来和铃为她梳妆。


    未时过半,两下里用过午膳,慢悠悠往绣坊去。


    “小姐,大师姐当真没事吗?”和铃四下里打量一圈,压声道。


    柳莺时轻拍了拍她手臂,“别担心,有父亲和兄长看顾着,大师姐不会有事的。”


    恍惚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回首看去,是一只短毛的白猫。


    “梨花,你怎么来了?”柳莺时顿住步伐,待白猫靠近了,又道,“今儿个怎么没跟袅袅待在一处?”


    梨花喵喵叫着望了她一眼,自顾自迈开步伐往前走。


    两个人紧跟着追了上去,两人一猫其乐融融,往绣坊的方向去。


    新到的布匹颜色鲜妍,质地柔软,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柳莺时挑中了一匹柳色的丝绸,绣有莲花纹样,预备为孩子做一件肚兜。折返的途中,天色逐渐昏黑,片片乌云恍若要压下来一样,黑沉沉的。


    “小姐,快下雨了,你看什么呢?”和铃停下脚步,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远远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绣坊的后门探出头来,行色匆匆往后院的方向跑去。


    “青黛今日不当值呀!鬼鬼祟祟的在这儿做什么呢?”和铃喃喃自语,拽了拽柳莺时的袖子,正要开口叫人。


    却被柳莺时拦住,“可别吓着人家,随她去吧。”


    和铃张了张口,只好作罢,并排着穿过一条夹道,两个人继续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上次在庭院内踢毽子的事来。


    脚下猛然顿住,压低声音唤道:“小姐,青黛有点古怪。”


    “哪里古怪了?”柳莺时讶然打量了她一眼。


    “仙门大会上姑爷设计小姐的事,正是青黛向大家透露的。”和铃气鼓鼓道,“小姐,你说她当真是无心吗?再者,她从哪里听来的呢?”


    柳莺时听了直蹙眉,难免起疑,遂招了招手,悄声道:“随我来。”


    和铃抱紧了怀里的布匹,悄悄跟在她身后,两人一猫倚着墙根,隔着一段距离观察青黛的动向。


    一路来到后院,青黛在院墙尽头停住了步伐,环顾一下四周,没发现旁人,遂驱动法术,将隐蔽在院墙上的一处小门打开,略一俯身钻了出去。


    柳莺时心里打起了鼓,下意识吞咽了下,回身与和铃交换了下眼色。


    “这道门通往何处?”


    和铃摇头,“小姐,这地方早就荒芜了,何时凿出个门洞来?”


    柳莺时亦无头绪,两个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没底。


    抬


    眼打量四周,天际阴沉沉的,快要下大雨了。略犹豫了下,柳莺时拿定了主意,“看看她做什么去。”


    和铃卷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将布匹掖进怀里,一手拎着梨花,紧跟着出了府邸。


    经过一道黑漆漆的、蜿蜒的长廊,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映入眼帘,顺着小径往前行,道路的尽头是一处二进二出的庭院。


    院门大大敞开着,门上无人把守,青黛熟门熟路迈进院子,至前厅方才停下步伐,轻叩房门,里面的人应了声,唤她进去。


    柳莺时屏住呼吸,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她们这一行,皆是弱不禁风的主儿,万一叫人发现,岂不是要吃大亏。


    青黛到这里来做什么呢?显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然,好端端的钻狗洞做什么。


    环顾一下四周,并未瞧见可疑的人,于是拿定主意,用气音说:“跟上去看看。”


    梨花微眯起眼睛,蜷缩在和铃怀里不吱声。和铃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滴,颤声道:“小姐,我害怕,要不我们回去吧。”


    实则柳莺时亦怕得要命,两条腿抖如筛糠,和铃这么一说,她就打了退堂鼓。


    刚往后撤了一步,转念一想,万一青黛是细作,跟外人串通起来算计泊桥,该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一兴起,心里那点恐惧隐隐有消弭的迹象。


    “你在这里等我。”轻拍了拍和铃的手背,柳莺时直起身子,“我进去看看。”


    和铃哪能放任她自己去,咬了咬下唇,豁出去了一般,“小姐,我陪你去。”


    两下里猫着腰,借着影壁掩身,潜伏到了窗户下,屋里的说话声逐渐清晰起来。


    “夫人,昨儿个柳霜序深夜赶到府上,约摸一刻钟后方才离开。想必是有要事相商,不然,不会来去匆匆。”是青黛的声音,“夫人可有安排?”


    “先按兵不动,装作不知情就好。”


    听到这里,柳莺时背心直冒冷汗,另一个人的声音并不陌生,正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南洵美。


    此处正是南洵美的住处。


    青黛果然有问题。


    按捺住内心汹涌的情绪,柳莺时屏息凝神,将耳朵紧贴着墙壁。


    “庄既明身上的蛊毒被云帆用灵药抑制住,暂无毒发的迹象。近来琐事缠身,我没机会继续下蛊。”略顿了下,正色道,“青黛,你是我带出来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切记小心行事,回去继续待命。”


    “夫人放心,既然庄宗主没几日好活了,何不……”


    话未说全,就被南洵美打断了,“做好你分内之事。”


    庄泊桥父亲身上的蛊毒,竟是南洵美所为,柳莺时两腿一软,身子也僵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喘症最忌情绪激动,这一会儿功夫,情绪波动过大,喘息声愈发沉重,隐隐有发作的迹象。


    和铃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将柳莺时的手腕攥得生疼。见她面色涨红,额间直冒虚汗,手忙脚乱从荷包里取出缓解喘症的灵药,颤抖着双手往柳莺时面前递。


    心中慌乱,手哆哆嗦嗦颤抖得厉害,药瓶不慎从手中滑落,坠到地上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青石板的地面,白玉质地的药瓶用柔软的丝绒包裹着,只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动静。屋里的人何其谨慎,仍是注意到了。


    南洵美蹙了蹙眉,视线直直望向窗外,日头被云层遮蔽,微凉的秋风吹得树梢沙沙作响,方才晴好的天气渐次阴沉下来。


    “谁在外面?”


    越是着急,越是不知所措。柳莺时屏住呼吸,憋得满面通红,胸口闷闷地钝痛,眼看要昏厥过去了。


    她这一生,从未有任何时刻如眼下这般无可奈何。心急如焚,却有心无力,难以改变既定的糟糕局面。


    梨花忽而喵了一声,从和铃怀里探出头来,稍一用力,顺着半开的窗户跳了进去。


    和铃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借着哗啦啦的风声、梨花的猫叫声做掩护,从身后抱住柳莺时,扶着她一步一挪往墙后移动。


    屋里,青黛哂笑一声,尖利的嗓音透过窗户传出来,“夫人,是庄泊桥府上的一只猫,蠢笨得很,不必放在心上。”


    “庄泊桥素来不留废物在身边,这只猫可是他亲手养大的灵宠。”南洵美冷笑一声,幽幽道,“若非当年偷听到我的计划,让我用禁术控制,断不会是如今这般蠢笨的样子。没成想啊,十余年过去,这猫竟是不长记性,仍喜欢干些偷偷摸摸的事。”


    “夫人手段高明,防患于未然是好事。”青黛奉承道,顿了顿,“夫人,此事是否要告知公子?”


    南洵美轻声叹息,“绥之因宗门大比的事跟我置气,先不要告诉他今日发生的事。”


    “宗门大比上夫人设计让公子坠崖,为的是洗清公子的嫌疑,若是好生劝说,公子定会理解夫人的良苦用心。”


    南洵美紧盯着半敞着的窗户,平素里温婉的眼神变得阴鸷,“随他去吧,过两日便会想明白了。”


    青黛说是,抬手一指案几上的白猫,“夫人,这畜生怎么处置?”


    南洵美缓缓起身,伸手将白猫捞进怀里,曼声道:“一只蠢猫,倒成不了多大气候。不过,灵宠在此,想必主人就在不远的地方。”说着就欲起身,吩咐道,“青黛,随我出门瞧瞧,如今这般光景,是时候出去会上一会了。”


    屋内的脚步声逐渐清晰,隔着一面墙,急促的鼓点一般踩在柳莺时心尖上,胸口像压了一块浸满水的厚重棉絮,喉咙深处弥漫出腥甜的铁锈味。


    呼吸愈发沉重,她已经动弹不得了。


    和铃使出全力,扶着她往一旁挪动,刚挪到一半,里面的脚步声停住了。


    柳莺时眨了眨迷蒙的双眼,仔细辨认周遭的声音,眼看死到临头了,身后骤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心跳滞了一瞬,心想完了,今天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鼻头一酸,眼泪紧跟着落下来。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不听庄泊桥的话,待在府上哪里也不去呢。倘若她死了,庄泊桥和孩子该怎么办,父亲与兄长又该怎么办。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她就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和铃紧紧抱住她,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淌得满脸都是,却不敢出声。


    柳莺时握了握她的手,想叫她赶紧走,唇齿微微张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意识模糊之际,恍惚见到府上新来的小厮金九悄然移动到和铃身后,心脏更是沉了下去。


    有了青黛的事在先,柳莺时认定金九是南洵美安插的眼线,她们今天必死无疑。


    事到临头,又心生不甘,心道不能就这么死了,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枚香囊。那是她闲暇时调配的特殊香料,极具腐蚀性,虽不能致死,却足以困住来人,好叫和铃趁机逃走。


    手指颤颤巍巍,如风中摇摇欲坠的残叶,半晌使不上劲。香囊尚未脱手,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揽上她的腰,熟悉的气息将她裹挟着,身体陡然悬空,视线变得模糊。


    柳莺时闭了闭眼,陷入昏厥之中。


    淅淅沥沥的雨声漫进耳朵,周遭是嘈杂的人声,凌乱的脚步声。以及,一道略显陌生,却温和得叫人心安的声音。


    那人轻抚了抚她脸颊,柔声道:“莺时,你不用学这个。”


    “为什么呢?”柳莺时好奇地望着脚下的阵法,稚嫩的小脸上,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学会了可以帮娘亲啊。”


    “阵法越是厉害,越是危险。”


    柳莺时愈发迷惑了,“可是,娘亲不怕危险吗?”


    “娘亲当然怕危险。但娘亲只想让你好好的,不涉及这些危险。”


    柳莺时好像听懂了,又似乎更迷惘了。


    “总之,莺时放心,娘亲会将它摧毁,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柳莺时似懂非懂,说好,“我乖乖等着娘亲。”


    画面一转,一个五岁的孩子坐在被摧毁的阵法中央,灰蒙蒙的尘土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真切形容,怀里的雪鸮痛苦地呻吟着,早已奄奄一息。


    “娘亲去哪里了?”


    除了雪鸮,身边再无旁人。柳莺时急出了一身冷汗,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寻找娘亲的下落。然而,除了呼啸的风声,急促的喘息声,无人回应。


    “娘亲!”柳莺时失声痛哭,大叫着从噩梦中惊醒。


    房间内暖香袅袅,眼前人影晃动,却不见娘亲的身影。


    “莺时,你醒了。”庄泊桥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做噩梦了吗?”


    原来是梦啊。


    略平了下心绪,柳莺时缓缓收拢心神,抱着庄泊桥泣不成声。


    “别哭了。”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庄泊桥轻抚着她后背,低声安慰着,“我在呢。”


    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泪,从他怀里探出头来。


    只见金九面色凝重,早已不似昔日那般唯唯诺诺,如门神一般伫立在门前。


    回忆起前事,柳莺时仍心有余悸,悄声道:“泊桥,你怎会和金九一起出现呢?”


    庄泊桥回身扫了金九一眼。金九立马领会精神,略一颔首,一板一眼道:“回少夫人,属下奉夫人之命暗中护佑少夫人的安危。”


    金九是母亲安排的人。


    柳莺时握拳捶一下庄泊桥的胸口,嗔怪道:“你又瞒着我,瞧把我吓得,命都快没了。”


    庄泊桥心疼得要命,紧握住她的手,抵在唇边亲了亲,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亦是刚知情,母亲并未告诉我。”


    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下来,柳莺时紧紧拥着他,脸颊紧贴着他胸膛,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安宁将她紧紧笼罩,踏实与心安随着庄泊桥的靠近愈发清晰。


    待气息稍平稳了些,遂事无巨细,把方才听到的消息悉数告知庄泊桥。


    “没成想,南洵美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亦能下此狠手。”庄泊桥微微垂眼看她,目光深邃如一汪漆黑的古井,“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即是如此,事情便好办了。”——


    作者有话说:


    ——专栏预收《穿书后撅了反派龙傲天GB》感兴趣的宝宝点点收藏啊喂QAQ——


    封逐心穿进一本修真龙傲天文里,成了反派的道侣。


    原作中,这位大反派草菅人命,屠戮苍生,终会被主角团挫骨扬灰,跟他纠缠不清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系统制造麻烦,也没有攻略任务。


    封逐心:这还不逃,更待何时!


    于是,她连夜卷铺盖跑路了-


    凌追夜,一本修真龙傲天文里的大反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小日子过得滋润,近来破天荒地有了烦恼。他的道侣封逐心,无故弃他而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他凌追夜,堂堂凌云仙尊,修真界翘楚,无人敢忤逆他,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区区一介凡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天凉了有人暖被窝,……不知足便罢了,竟敢抛弃他!


    为了把人留在身边,凌追夜用尽手段,甚至不惜给她下情蛊。


    岂料,时间越长,情蛊越深。


    起初,只要亲亲抱抱,便可缓解体内涌动的暗流。


    后来,需要摸摸蹭蹭,方可缓解。


    再后来……


    临到最后关头,凌追夜沐浴焚香,满怀期待推门进屋,直觉大事不妙。


    连日没羞没臊地折腾,汗湿的寢衣从未干过。凌追夜有口难言,这情蛊分明是下在封逐心身上,受尽欺负的却是他-


    仙门大会,众弟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夜,凌云仙尊与他的道侣圆房了。


    ——我听见了。那动静惊天动地啊!


    ——可喜可贺啊!凌云仙尊终于抱得美人归。


    众弟子探长脖子,望穿秋水。


    凌云仙尊携道侣姗姗来迟。封逐心神采奕奕,脚步轻盈,跟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弟子面面相觑:凌云仙尊不会不行吧?


    殊不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凌云仙尊衣衫不整,扶着腰低声哀求封逐心把情蛊解了。


    第39章


    风一阵紧似一阵, 滂沱大雨从天而降,雨点打在枝叶上哗哗作响。


    书房内却是一番暖意融融的光景,博山炉里燃着醇厚的暖香, 丝丝缕缕的薄烟袅袅升腾。


    柳莺时倾身往他跟前凑了凑, 悄声道:“泊桥,你生我气了吗?”


    庄泊桥回过神来,略一挑眉,“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口,小声哼哼:“我没有听你的话, 擅自离开府邸了。”


    心尖恍若被针尖扎过,一阵阵的刺痛,庄泊桥略缓了缓心绪,说不生气,“但你受到惊吓,喘症发作了,我心里难过。”


    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后背,“不要难过, 我现在不难受了。”说着又哽咽起来, “当时真是吓坏我了,以为我活不成了呢。”


    “别怕, 都过去了。”庄泊桥紧紧将人拥进怀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尽是悲恸, “莺时,你知道吗,收到金九传来的信函,我赶回来的路上……”


    声音到这里便止住了。庄泊桥调开视线望向窗外,呼啸的风雨声敲打着门窗, 鼓点一般敲在人心坎上,真叫人心慌意乱。


    柳莺时安静等候片刻,未等到下文,遂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回来的路上怎样?”


    “心急如焚。”庄泊桥搓了搓发僵的脸庞,微微垂下眼看她,“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柳莺时抬手为他拭去眼角的泪痕,温存道,“我怎么舍得丢下你跟孩子呢。”


    “往后再不敢叫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了,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柳莺时愈发搂紧了他,“可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总不能见天守着我吧。”


    庄泊桥拧眉,俨然一副雷打不动的态度,“什么事都没有你重要。其他的事,我可以不管不顾,唯独你,断不能再让你身处险境。”


    沉吟须臾,神色肃穆地说:“莺时,答应我,往后没有我的允许,哪里也不许去。”


    柳莺时说好,“我都听你的。”略斟酌了下,又道,“但事发突然,当时我没工夫细想,只想着不能让她们得逞了。”


    “为何不用通灵镜联络我,待我赶到再行动?”


    “来不及了。”柳莺时摇了摇头,“她们密谋的事,听得我心惊肉跳的,实在担心你会遭遇不测。你是我夫君啊,我怎能放任旁人伤害你。”


    “太冒险了。”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庄泊桥仍心有余悸,“往后万不可这般莽撞了。”


    柳莺时捏了捏他的手指,说我不后悔,“倘若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庄泊桥听了鼻尖一酸,一股酸涩发胀的情绪在胸腔内蔓延开来,“你何苦为我做到这份上。”


    “往后不可以再说这种话了。”柳莺时仰起脸来看他,素来温顺的面容悄悄爬上愠怒的乌云,“泊桥,从前的事,不宜再提了。你是我夫君,我认为你值得,请不要妄自菲薄。”


    “好。”庄泊桥紧了紧怀里的人,下巴抵着她肩头,缓声道,“不提了。”


    雷声小了,雨声也小了。日落时分,细雨淅淅沥沥落下,天地似融在一起。


    正遇晚膳的时候,府上的使女小厮纷纷往厨上去,沉寂已久的庭院复又鲜活起来。


    柳莺时起身来到窗前,将支摘窗整个撑起,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回身打量了庄泊桥一眼,“泊桥,南洵美说青黛是她一手养大的,这是什么意思?”


    庄泊桥思绪纷乱如麻,视线紧随着她的身影移动,闻言渐渐收拢心神,“早些年,南洵美收养了一批孤女,抚养成人后供她驱使。”


    “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呢?”柳莺时抚了抚手臂上立起来的寒毛,“与你父亲分开之后吗?”


    “生下南绥之的那一刻,或许就有了此番打算。”


    柳莺时蹙了蹙眉,“她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如果说给父亲下蛊是为了控制他,让他将宗门继承人的位置传给南绥之,那为何又对自己的亲生孩子那么狠心?”


    庄泊桥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跟前坐下,“每个人思考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你与她不是同类人,自是不能理解她的行为。”


    略沉吟了下,柳莺时说是,“她口口声声称是为了南绥之好,但行事实在太过偏激,南绥之和她置气也不足为奇。


    “不提她们了。”庄泊桥捧起她的脸仔细端量了一翻,满腔怜惜快要顺着眼角淌出来了,“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好生休息才是。”


    “一天一夜?”柳莺时愕然望向他,一双水灵灵的紫瞳瞪得溜圆,“怪不得做了那么长的梦啊。”


    “梦见什么了?”


    “梦见娘亲了。”纤长的眼睫微颤,柳莺时努力回忆着梦境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再仔细转述给庄泊桥听了。


    “娘亲一心要摧毁什么东西,却不让我帮忙。”眉头微微蹙起,柳莺时若有所思,“可自始至终,我都没看清娘亲在做什么。”


    回忆起梦境的最后关头,她与袅袅待在残破的阵法中央,恍然大悟,“莫非娘亲要摧毁的是阵法?”


    沉吟半晌,庄泊桥说不见得,“阵法应当是娘亲留下来保护你的,她真正想要摧毁的,或许是旁的东西。”


    “旁的什么东西呢?”柳莺时紧抿双唇,愈发迷蒙了。


    思忖半日,庄泊桥又道:“梦境里,娘亲提及别的事情了吗?”


    柳莺时敛眸,努力回忆着梦境里的细节,“娘亲说将此物摧毁之后,我就无后顾之忧了。”说罢,仰起脸来望向庄泊桥,“我始终不明白,让我有后顾之忧究竟是什么?”


    庄泊桥闻言眼皮一跳,顿时云消雾散,如梦初醒,“莺时,眼下你最想摧毁的东西是什么?”


    柳莺时暗自思忖着,良久方才恍悟过来。


    “灵界门钥?”


    两下里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于她们而言,眼下最想要摧毁的,正是灵界门钥这一天赋。


    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诅咒。它让柳莺时身陷险境,修习邪道之人渴望拿她去开启灵界之门。即便如此仍不满足,连带柳莺时的女儿,亦逃不过这般诅咒,因血脉传承,注定了要同她一样,整日担惊受怕。


    十四年前,灵界门钥这一天赋被外界所知,将柳知雪与女儿双双置于险境,她不愿柳莺时受其困扰,整日如履薄冰。是以,试图摧毁此物以求安宁。


    但不知发生了何种意外,灵界门钥未能摧毁,柳知雪下落不明。


    捋清了其中的渊源,柳莺时内心久久不能平静,红着眼眶道:“娘亲是为了摧毁灵界门钥才会失踪吗?”


    “并非不可能。”庄泊桥替她擦拭干净眼泪,咬牙道,“那些逼迫她开启灵界之门的邪修,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听了这话,柳莺时已然泣不成声,喃喃自语:“为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到底要怎样才能想起当时的情形呢?”


    心有余而力不足,这种时候,她再度萌生了使用禁术恢复记忆的念头。至少,能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或许能顺着这条线寻到娘亲的下落也未可知。


    遂偏过脸望向庄泊桥,“我们什么时候去羽山别院看望母亲,感谢她这些时日以来暗中相助。”


    庄泊桥并未多想,略忖了下,“待你的身体好些了,我陪你一道去。”


    柳莺时暗自舒口气,说好。


    细雨如丝,连着下了两日,待到第三日的晌午,晓文茵差人来请,道是府上新得了一批灵草,知晓柳莺时喜爱摆弄灵草灵药,特唤她去挑一些来。


    庄泊桥将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时候,柳莺时正歪坐在圈椅里,一心为未出生的女儿缝制肚兜。丝绸面料并虎吃五毒的图案,绣工虽不甚精致,倒也绣得有模有样。


    遂停下手里的活计,投眼朝他望来,“什么时候去呢?”


    “你身上还难受吗?”庄泊桥伸手探了探她额头,“若是难受,我回信告知亲,就说过两日再去。”


    “不难受了,就是憋闷得慌。”柳莺时伸了个懒腰,“若不是天天下雨,我早就想出门松快松快了。”


    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庄泊桥道好,“明日一早往羽山别院去可好?恰逢寒衣节,陪母亲到后山祭祀。”


    柳莺时颔首,莞尔笑道:“你安排就是了。”


    十月一日,纸肆裁纸五色,作男女衣,长尺有咫,曰寒衣。有疏印缄,识其姓字辈行,如寄书然,家家修具夜奠,呼而焚之其门,曰送寒衣。(1)


    转过天来,到了正日子,一早庄泊桥就吩咐金九预备飞舟在府邸门上候着了。


    天气依旧阴阴沉沉的,飞舟平稳降落在羽山别院门前。两个人随晓文茵前往后山墓地祭祀,及至申时过半,繁琐冗长的仪式方才结束。


    不想刚折返回别院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恰逢这时,景云传回消息,道是迟青阳称方绎心身体抱恙,欲带她回府将养。柳霜序再无由头将人扣下,只得放任两个人离开。


    庄泊桥收到消息后,略斟酌了下,拉着柳莺时的手道:“兄长传信与我,说有要事相商,我去去就回。你留在这里陪母亲说说话,可好?”


    柳莺时腾地站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可是大师姐出什么事了?”


    “不是。”庄泊桥扶住她肩头,示意她坐下说,“大师姐一切安好,你放宽心。”


    缓了缓气息,柳莺时坐回圈椅里,殷切叮咛道:“你要当心些,不用担心我,你不来,我不会擅自离开的。”


    庄泊桥颔首,出屋去向晓文茵道别。


    柳莺时送他至门上,目送飞舟渐渐行远了,方才回至前厅,暗自琢磨着接下来的打算。


    今日应邀前来看望晓文茵,她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心思。正逢多事之秋,前后发生的大小事皆与她的身份相关,每每夜深人静,辗转在床榻上,总也睡不安稳。


    斟酌数日,心里头渐渐拿定了主意,如果说事情的根源在她身上,那么由她亲手了结再好不过了。


    思及此,提起裙裾起身,绕过屏风往外走,缓步来到晓文茵的书房。


    “母亲,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帮我。”一只脚刚迈进门槛,遂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晓文茵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拉着她在案前落座,“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了,不必跟母亲见外。”


    略犹豫了下,柳莺时缓声道:“母亲,你有法子祛除我身上的禁术吗?”


    笑容僵在脸上,晓文茵觑着她的脸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柳莺时并未隐瞒,一五一十将近来发生的意外,以及心中的想法一并说给她听了,末了不忘补充一句,“我不想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要身陷这样的险境。”


    晓文茵敛了神色,语重心长道:“莺时,你应当知道,禁术只能依靠禁术破解,这些年你父亲没有帮你解开身上的禁术,并非无计可施,而是不愿叫你再次受到伤害。”


    “我知道的。”柳莺时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商量的口吻道,“所以我来请母亲帮我。”


    “作为泊桥的母亲,我并不赞同你的做法。”


    鼻尖发酸,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哽咽道:“正因为你亦是一名母亲,应当能够体会我此刻的心情。”


    晓文茵不接茬,兀自问道:“泊桥知情吗?”


    柳莺时脸色煞白,脑袋也耷拉下去了,“我还没告诉他。”


    “你并未打算告诉他,是吗?”


    “我没想好怎么和他开口。”柳莺时憋得眼圈通红,良久,方才抬起头来,“母亲,请你先帮我瞒着泊桥,好么?”


    晓文茵暗叹了口气,“莺时,此事非同儿戏,需慎重考虑,倘若一时心急,酿成大错,再懊悔可就晚了。”


    “母亲,我并非一时冲动。”柳莺时咬紧下唇,略平了下心绪,“我考虑许久了,与其这样浑浑噩噩的不知所措,不如豁出去,兴许能探得真相,见到我娘亲呢。”


    呼吸滞了一瞬,晓文茵忙调开视线,暗自用袖子抹掉了不慎掉落的眼泪。


    不过是个思念娘亲的孩子,何苦因此责备她呢。


    “容我考虑考虑,晚些时候再与你商议。”


    “多谢母亲。”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眼泪紧跟着就下来了。


    晓文茵轻叩了叩桌沿,肃然道:“先别着急谢我,此事须得与泊桥商定后再做决断。”


    明亮的眼神黯淡下去,柳莺时紧紧扭绞着衣襟,“可是……”


    话未说全,恍惚间听得一道略带嗔怪意味的声音漫进屋来。


    “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般入迷,唤了几声皆无人理会我。”——


    作者有话说:呜呜~好感动,宝宝们投了好多营养液啊!-


    (1)《帝京景物略》。刘侗


    第40章


    心慢慢提起来, 提到了嗓子眼,柳莺时略平了下心绪,忙迎上前去。


    “泊桥, 你回来了, 母亲正与我聊孩子呢。”


    庄泊桥下意识摸了下腰腹的位置,眉梢微挑,“聊了些什么?”


    晓文茵不动声色道:“闲暇时我为孩子做了几件衣裳,正跟莺时说起,你就回来了。”


    柳莺时回身感激地望了她一眼, 双手拉住庄泊桥的手,“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进展顺利。”庄泊桥牵着她往屋里走,在晓文茵跟前顿住步伐,“母亲,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去吧。”晓文茵颔首,略顿了下,叮嘱道, “如今你是怀有身孕的人, 凡事多加小心。”


    庄泊桥说是,遂领着柳莺时往外走。


    天际云层厚重, 行驶途中飞舟难免颠簸。


    柳莺时双手攥紧庄泊桥的手腕,歪着头打量他, “大师姐怎么样了?”


    “留在府中,足不出户。”


    “迟青阳呢?”柳莺时霍然坐直身子,身子随着飞舟晃了晃,失声叫了出来,“可是他把大师姐控制住了?”


    “别担心, 据景云传来的消息,大师姐是自愿留在府上。”庄泊桥将人护在怀里,轻抚了抚她后背,“今早迟青阳接到一封密函,随后匆匆离开了。”


    “他做什么去了?”柳莺时小声嘀咕,仍是放心不下。


    庄泊桥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不甚在意,“管他作甚,不足为道的宵小。”


    一番话说得柳莺时云里雾里,心脏愈发揪了起来,“泊桥,你不担心他背地里使坏吗?”


    庄泊桥闻言不由一哂,“如今他自身难保,哪有功夫使坏。”轻拍了拍她肩头,“不提他了。”


    柳莺时眉心微蹙,说好,忍不住又道:“兄长叫你做什么去了?”


    “商议接下来的打算。”说话间,飞舟平稳降落在府邸门前。庄泊桥揽着她肩膀往里走,边走边道,“此事我自会处理妥当,你放宽心就是了。”


    听他语气笃定,柳莺时暗自舒口气,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


    一只脚刚踏进庭院,正碰上使女们在院子里踢键子,袅袅与梨花混迹于人群里玩闹。


    柳莺时忙招手叫住袅袅,压声道:“不可再欺负梨花了。”


    袅袅扑棱几下翅膀,身形一掠,稳稳落在她肩上,“莺时,你放心好了,从今往后梨花就是府上的功臣,我再不会欺负它了。”


    “那就好。”柳莺时边说边回头打量,四下里不见青黛的身影,正疑惑,“青黛没回府上吗?”


    庄泊桥低低“嗯”了声,“据说家里老人重病,告假了。”


    柳莺时了然,遂不再多问,伸手摸了摸梨花已经长齐全的毛发,喃喃道:“南洵美居然没有为难梨花,我实在想不通她的用意。”


    庄泊桥心里跟明镜似的,缓声道:“大计未成,自是不愿撕破脸皮。”


    “泊桥,你早就知道她给梨花施了禁术?”


    庄泊桥颔首,说是。


    “那你怎么坐视不管呢?”柳莺时蹙了蹙眉,愕然打量他几眼。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倒要看看她能做到何种地步。”庄泊桥哂然一笑,“走吧,进屋。”


    柳莺时俯身将梨花放回地上,随他往书房的方向去。


    房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庄泊桥转过身来,一把将人圈进怀里。


    “你听。”一只手摁住柳莺时的后脑勺,让她的脸颊紧贴着自己起伏的胸|口。


    柳莺时侧耳聆听片刻,喜道:“胎动愈发明显了。”


    庄泊桥扬眉,说是,“往来落英谷的途中,胎动尤为活跃。”


    温热的掌心轻抚上平坦紧实的腰腹,柳莺时仰起脸来看他,温存道:“胎动的时候,身子难受吗?”


    庄泊桥摇头,说不难受,“如今孩子已然适应了父体环境,不如早前那般爱闹腾了。”


    柳莺时闻言眉目舒展,稍微放下心来。手指顺着庄泊桥腹中涌动的气流移动,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孩子在他体内翻涌的行迹。


    “泊桥,她能够感应到我了。”


    “什么反应?说来听听。”庄泊桥顺势在圈椅里坐下。


    柳莺时用指腹轻轻戳了下他腹|部的位置,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隆起紧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她喜欢我靠近。”说着收回手,与庄泊桥拉开一段距离,腹|部的隆起愈发活跃起来,于腹中翻涌扭动,像是在寻找她的去向。


    庄泊桥叫腹中那股强劲的气流折腾得气息紊乱,忙伸手将柳莺时拽回怀中,“感受到了,她喜欢你靠近。”末了又不露声色地补充一句,“我也喜欢。”


    柳莺时稍一愣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泊桥,你变了。”


    “哪里变了?”庄泊桥眼波一转,落在她脸上,不放过她面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不再藏着掖着了。”柳莺时莞尔笑道。


    “你说过的,凡事不可闷在心里,身|体受不住。”


    庄泊桥的声音从头顶倾下而下,丝丝缕缕萦绕耳畔。


    柳莺时不由心中触动。以往庄泊桥每每有心事,惯常藏在心里,她总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两下里因这件事闹过不少别扭。


    而今的光景,正是她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生活。


    思及此,不免又畏首畏尾起来。


    使用禁术解除禁术的时候,万一再度遭到反噬,会发生何种意外,暂且不得而知。自古世事难两全,眼下蜜里调油的生活或将化作泡影也未可知。


    “在想什么?”庄泊桥替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着。


    “想你。”


    支摘窗半开着,秋风袅袅,庭院内桂花的香气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柳莺时吸了吸鼻子,嗅到了另外一股淡淡的清香,认真辨别几息,发现是庄泊桥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


    “你佩戴了我新做的那枚香囊?”


    庄泊桥说是,“你喜欢这个味道。”


    双手紧紧环住一把窄腰,柳莺时把脸埋进他怀里,鼻尖抵住紧实挺拔的胸|膛,温暖而踏实的气息将她裹挟。


    高耸入云的柳芽硌着侧脸,呼吸滞了一瞬,遂撤开一段距离认真观察。


    “怎么了?”庄泊桥调整了呼吸,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


    数日不见,庄泊桥的胸|肌愈发蓬勃了。


    “胸|肌变|大了!”柳莺时惊呼一声,……。


    “你不喜欢吗?”手指紧紧攥住桌沿,庄泊桥抖着嗓子问。


    “喜欢!越大越喜欢!”眼神登时亮了起来,柳莺时唇角挂着痴笑,水粼粼的紫瞳光彩明亮,灿若星辰。


    庄泊桥敛眉,语气硬邦邦的,“以前不喜欢?”


    “以前也喜欢,现在更喜欢。”柳莺时脸不红心不跳,说起甜言蜜语来跟不要钱似的。


    这话叫庄泊桥听了心中惴惴,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略显失落,“据说喂|奶后会变小。”


    柳莺时早已心猿意马,没拿他的话当回事,兀自俯身,把脸埋在他胸|口磨了磨牙,含糊道:“不妨事。”


    “不妨事?”……,……庄泊桥倒抽一口冷气,“大小都不妨事?”


    “不是。”柳莺时撤身,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我的意思是,你的胸|膛本就挺拔饱满,再小又能小到哪里去呢。”说着愈发使了狠劲儿。


    庄泊桥本想与她理论几句,怎奈何身|体的反|应一如既往地比脑子迅捷,双手撑住桌沿,身子后仰,骨头缝儿都在打颤。


    …………


    脚下不觉有些飘飘然,庄泊桥恍惚间意识到一个叫人难以切齿的问题。


    自打怀有身孕,他的身|体尤为敏|感了,柳莺时只消在他胸|口轻微蹭上一蹭,屈起指节隔着轻薄的中衣扫过挺|立的柳芽,四肢百骸紧跟着都在颤|栗,恨不能立时……。


    柳莺时稍一愣怔,……,欺身抵在他耳畔低语道:“泊桥,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这副反|应算怎么回事?”


    庄泊桥忍耐到极致,咬牙切齿道:“做不做?”


    柳莺时不接茬,按兵不动,安静端量片刻,眼睁睁见他耳根悄悄爬上可疑的红云,素来冷硬的面庞有如火烧,胭红而妖冶。


    “有几日没做了,难为你忍得这么辛苦。”说着轻声笑了起来。


    这话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倒了一盆凉水,庄泊桥忍无可忍,一把扣住柳莺时的手,急不可耐……。


    “磨磨蹭蹭的作甚?”某人急不可耐了。


    柳莺时领会精神,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往卧室去。再回来时,怀里捧着个做工精美的白玉匣子。


    柔和光影映照下,质地莹润的玉匣泛着润泽的光亮。庄泊桥抬手搭在眉宇间,耳根烧得通红。啊,腹中饥饿难耐,脑子混沌一片,简直辨别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只消看上一眼,就愈发口干舌燥。


    圆月高悬,夜凉如水。深秋的寒意被厚重的帷幔隔绝在外,陈设富丽的房间内光影绰绰,周遭暖融融的,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温热湿润的触感。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两个人虽说没有分别,但数日不曾亲近,某些东西一旦开了闸,恰似滔滔洪水汹涌向东流,任凭诸多堤坝拦截,亦是徒劳。


    遑论两下里干|柴|烈|火,春心荡漾,……,对彼此之间的……都了然于心。


    总之,一旦亲近起来,逐渐有了一发而不可收拾的迹象。


    …………


    额角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滴,视线模糊了,……。


    “莺时……”他忽而低低唤了声,吐字含糊,尚不及呻|吟清晰。


    柳莺时……,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及至纤细的手腕酸涩发胀,隐隐有抽|搐的迹象,方才卷起袖子抹了抹额角的薄汗,缓缓抬起头来。


    “唔——”嫣红的唇与洁白的齿开开阖阖,一截柔韧的舌端若隐若现,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如泣如诉。


    柳莺时欺身靠近,正欲听个真切,刚凑近了一段距离,整个人就被庄泊桥紧紧拉进怀里,……。


    “!!!”


    …………


    禁锢在柳莺时身上的双臂稍微懈了力道,庄泊桥无力地往后仰,……身子不住往下滑落,及至整个人跪坐在地上。


    “这就经受不住了么?”柳莺时略一俯身,屈起指节轻抚了下他红肿破皮的唇瓣,“才一次呢。”


    她说话时有意拖长尾音,声音轻轻柔柔,萦绕在庄泊桥耳畔,恍若一双无形的大手尽肆意揉|弄他本就不够坚定的心脏。


    就这只言片语间的功夫,某些领域来回遭受磨难,不争气地叫嚣了一阵。


    狂猋卷地晚来劲。大抵就是这么个光景。


    夜色渐深,原本高悬于天际的圆月也感到一丝倦意,留下半轮残缺的光影。


    庄泊桥半倚在圈椅里,轻薄的中衣松散地挂在肩背,书案上的杂物不知何时撒落满地,素来规整的书房状如刚经历过山匪打劫,凌乱不堪。


    “莺时……”情到深处,庄泊桥愈发搂紧怀里的人,细碎的亲吻落下,唇齿相抵,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叫我做什么?”柳莺时挨近了点距离,鼻尖抵着他唇瓣,绵言细语诱哄着。


    意识迷离之际,……,庄泊桥恍恍惚惚地想,近来胎动频繁,孩子若是能感应到她们此刻的所作所为,岂不是有失体统。


    如此这般想着,内心有点慌乱,亦有点羞涩。


    “莺时,我担心……唔——”破碎的声音起起伏伏,终不成句。


    柳莺时正值兴头上,哪里晓得他心中的顾虑,悍然不顾庄泊桥的诉求,……。


    乱枝摇曳撼心魂。


    柳莺时看得怔住,那双雾蒙蒙的紫瞳满含春水,缱绻的情愫浓得化不开,不由心神一晃,脑海里似有烟火绽放,大有头晕目眩之感。


    眼前这般生动景致,不限于视觉的冲击,更是满|足了最为原始的慾望。


    风止雨歇,庄泊桥低低呜|咽了声,……,深邃的眼眸变得迷离,湿润泛红的眼眶里噙着餍|足的情绪。


    柳莺时长舒一口气,伸出一只手去拉他,“起来吧,我陪你去沐浴。”


    略缓了缓心绪,庄泊桥唇齿微动,半日方才吐出一句话来,“我们做的时候,孩子能感应到吗?”


    柳莺时轻抚了抚他汗津津的脸颊,“孩子还小呢,感应不到。”


    庄泊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扶着椅子腿站起身来。


    一只脚刚迈进浴室门槛,柳莺时蓦地从身后拥上来,纤长的手指撩起微阖的衣襟,行事游刃有余。


    “扑通”一声,两个人双双栽进水里。……,清醒与混沌交织,脑子里不断浮现似梦似幻的景致。


    记不清何时昏睡过去,亦不记得如何从浴室回到床榻上。


    次日天光大亮,恍惚听见一阵笃笃的叩门声,金九的声音遥遥传进屋来。


    “公子,大师兄差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


    柳莺时揉了揉惺忪睡眼,迷迷瞪瞪坐起身,“这个节骨眼儿上,他找你做什么呢?”说着推了推身下之人。


    “不知。”庄泊桥喉咙干涩得快要冒烟了,哑着嗓子道,默了几息,望向门口道,“稍后就来。”——


    作者有话说:被到emo的作者换策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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