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柳莺时捂嘴打了个呵欠, 翻身就往庄泊桥怀里钻,“你要去见他吗?”
“去。”庄泊桥掀开锦被,作势起身, “他不来找我, 我也打算去找他。”
“你找他做什么去?万一他给你使绊子,可怎么办呢?”
庄泊桥闻言一哂,“丧家之犬罢了,无足挂齿。”
“不行。”柳莺时仍是放心不下,双手撑住他胸膛, 霍然坐起身。
岂料过于激动,膝盖压在庄泊桥大腿上,疼得他微微弓着身子,低低“嘶”了声。
“伤到哪里了?”柳莺时骇然,忙不迭从他身上下来。
庄泊桥咬紧牙关,半晌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不妨事。”
“我帮你看看。”柳莺时兀自下了榻,屈膝半蹲在他跟前。
“就……”支吾良久, 庄泊桥咬牙道, “碰到那个地方了。”
柳莺时稍一愣怔,遂轻手轻脚去解他衣带, “让我看看,许是该上药了。”
昨夜没羞没臊折腾至后半夜, 两下里累得没工夫善后,以她兴致上来了没轻没重的作派,庄泊桥定是没讨着好处。
庄泊桥侧过身子,背对着柳莺时。
衣带渐松,柳莺时眼波一转, 落在雪白挺翘的臀尖。
身后之人半晌没有动静,庄泊桥回身打量她一眼,“愣着做什么?”
“我看看。”说着下意识吞咽了下。
庄泊桥额角直冒虚汗,硬生硬气道:“你看得还少了。”
柳莺时噎了一下,良久方才缓和了心绪,温存道:“每次看都别有一番滋味。”说着,不自觉捻了下指腹,掌心轻抚上那处雪白。
四肢百骸齐齐震颤,庄泊桥低喝一声:“别乱动。”
“手感甚好。”柳莺时低低笑了起来。
这话庄泊桥听了很是受用,略一挑眉,“那是自然。”
话里有话。柳莺
时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手心打量片刻,悄声道:“泊桥,你坚持做护理吗?”
太难为情了。庄泊桥耳根烧得通红,遂调开视线,含糊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柳莺时瞪圆了双眼,水粼粼的眸子像是刚用清水擦拭过那般清亮,“早就知道啊。你读过的那本书做了记号,我无聊时翻阅过。”
脸颊发热,耳根愈发红透了,庄泊桥暗叹了口气,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实则柳莺时心里明镜似的。
“知道了怎么不和我说。”太难以切齿了。
觑觑他的脸色,柳莺时稍微靠近了些,曼声道:“我喜欢你为了夫妻感情和睦,偷偷努力的样子。”
这下庄泊桥彻底说不出话来,只觉老脸都丢尽了。
柳莺时兴致高涨,并未将他的难堪放在心上,自顾自道:“效果甚好,不过……”
“不过什么?”顾不上伤春悲秋,庄泊桥立马警觉起来,鹰隼般的眼神紧盯着柳莺时的眼睛。
柳莺时眼里涌起笑意,语气却极为认真,“往后由我帮你做护理,效果更佳。”说罢,顺势拍了他一下。
力道不轻,庄泊桥不留神,叫她拍得往前耸动,鼻尖险些磕到床沿上,遂偏过脸嗔怪地瞪她一眼,“动作快些,别耽误了正事。”
“哦。”柳莺时大觉扫兴,撇撇嘴,埋首用心为他上药。
磨蹭至辰时过半,方才整理妥帖。
秋阳杲杲,大地流金。
目送庄泊桥的身影走远,柳莺时回身从屋里捧出针线笸箩,倚坐在庭院内的长椅上绣护膝。
秋风细细扑在脸上,送来一阵阵桂花的幽香。
恍惚间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柳莺时停下手里的活计,循声望去。
芙蕖局促地笑了笑,“少夫人,宗主差人来问,早前你为他老人家配制的灵药还有没有?若是有剩余,烦请你差人送过去。”
柳莺时说有,边说边回头打量,见四下无人才又道,“来传话的人在哪里呢?”
“说有要紧事处理,传完话便回去了。”
柳莺时闻言,心头略显犹豫,庄既明身上的蛊毒未解,身为晚辈,于情于理都该亲自跑一趟。然和铃身上起了疹子,不宜出门,她可不敢独自前往。
取了灵药往外走,望向芙蕖道:“你稍等我一下,我传信叫攸宁来陪我一道去。”
芙蕖上前两步,从她手里接过药瓶,“少夫人,左右我也没事,我陪你去吧。”
略思忖了下,好歹有个伴,柳莺时同意了。
回屋换了身衣裳,打开通灵镜向庄泊桥报备行踪,这才放心去了。
两下里紧赶慢赶,不出一刻钟时,赶到庄既明常驻的书房门前。
芙蕖忽而朝柳莺时身后招了招手,脆生生唤道:“青黛姐姐,你办完事回来啦。”
这一嗓子喊得柳莺时后背直冒虚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青黛?”觑着芙蕖的神色,柳莺时警惕地用手捏住荷包的一角。
芙蕖眨了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说是,“早些时候青黛姐姐回府上收拾行李,说有要紧事要忙,就让我……”
完蛋,中圈套了。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柳莺时大气都不敢喘,清晰地感受到青黛慢悠悠从她身旁经过,带起一阵幽幽的凉风,径直绕到芙蕖身后。
“见过少夫人。”青黛若无其事地向她问安,顺势将手里的一枚龙须酥往芙蕖嘴边递了递。
刚想阻拦,只见芙蕖张嘴就咬,龙须酥去了一大半。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柳莺时用指甲掐了下指腹,勉励让自己冷静下来,或许青黛并不知前几日躲在门外偷听的人是她也未可知。
思及此,略颔了颔首,寒暄道:“家里老人身体可好些了?”
“不大好,大夫说也就这两日光景了。”说着伸手在芙蕖后背轻拍了拍。
柳莺时蓦地瞪大双眼,眼睁睁望着芙蕖双手捏住脖颈,不住呛咳起来,左右不过几息功夫,芙蕖身形微晃,猛地栽倒在地。
耳朵里嗡嗡作响,柳莺时倒退两步,膝盖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你给她吃了什么?”心中慌乱,早将荷包里防身的香料抛诸脑后,一心只想着用通灵镜联络庄泊桥。
就在指尖碰到通灵镜的镜面时,一道并不陌生的嗓音从身后包围过来,“莺时,我们又见面了。”
柳莺时吓得慌了手脚,僵立在原地不敢吱声,更不敢有所动作。
“手里是什么?”南洵美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柳莺时不接茬,木呆呆望着南洵美从她怀里拿走通灵镜,顺势丢在地上,脚下稍一用力,碾得稀碎。
“通灵镜,打算用此物联络庄泊桥?”南洵美哂然一笑,“很遗憾,他此刻正抽不开身呢。”
庄泊桥呢,随南绥之往宗门议事厅去了,临到门前禁不住问道:“师兄究竟有什么吩咐?”
南绥之两眼直直地瞅着他,迟迟不言语。
对于柳莺时以外的人,庄泊桥素来无甚耐心,整整心神,微微眯起眼觑他,“据说师兄近来跟你母亲置气了,所为何事?”
“你怎么知道?”南绥之冷冷一眼扫过来,早没有昔日温润如玉的模样。
“真有此事?”庄泊桥扬眉,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母子之间有何过不去的坎?父母长辈皆是为子女操心,纵使疏忽了子女的感受,亦是情有可原。”
南绥之红着眼瞪他,咬牙切齿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庄泊桥双手一摊,自顾自道:“师兄自小受人夸赞脾气温和,从未与人红过脸。但人有七情六欲,怎会如木雕泥塑的一般了无生气,莫不是中邪了。”
郁结于心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南绥之咬紧嘴唇,指尖微颤,指着庄泊桥的鼻子道:“有话直说,何苦跟我拐弯抹角。”
庄泊桥呢,本就居心叵测,怎会就此让他如愿。是以,依着计划一步一步来,缓声道:“师兄,你可还记得我的灵宠?”
南绥之转了转眼珠,神情木讷道:“那只白猫?”
庄泊桥蹙了蹙眉,说是,“它可不是一只寻常的白猫,若非被有心之人施了禁术,如何会变成如今这副蠢笨的样子。”
不知是哪个字戳中了南绥之的肺管子,整个人顿时变得激动起来,双手揪住头发失声惊叫,“庄泊桥,你究竟想说什么?”
“师兄,其实你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庄泊桥垂眸整理了衣襟,慢条斯理道,略顿了下,“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母亲可真是铁石心肠啊。”
“别说了!”南绥之猛扑过来,高举双手就要往他脖子上招呼。
庄泊桥稍一侧身,躲开了他的攻击,嘴上却不依不饶,“南洵美操纵妖兽攻击我就罢了,竟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可见,宗门继承人的身份到底比较重要啊。”
“不会的。”南绥之失声叫了出来,“我是她儿子,她不会那么对我。”说着忽而大笑起来,指着庄泊桥说,“你以为你有多厉害,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佑不住,你也配嘲笑我。”
话说一半就闭嘴了,面部抽搐着,陷入了癫狂之状。
庄泊桥敛了神色,大步冲到南绥之跟前,提溜着他的衣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蓦地想起柳莺时早前联络他,要去为庄既明送疗养身体的灵药,不由毛骨悚然。
忙不迭从袖中取出通灵镜,默念那句耳熟能详的通灵口诀,得到的回应仅有短短六个字,“通灵镜已销毁。”
柳莺时出事了。
庄既明府上,柳莺时蜷缩在角落里,伸长脖颈望向床榻的方向。
“父亲,你醒着吗?”
庄既明紧闭双眼躺在床榻上,没吭声,人却是醒着的。
无人回应,柳莺时并未气馁,兀自盘算着如何说服庄既明帮自己一把。
“父亲,请你帮帮我,把南洵美叫到跟前就行,其余的你不用管。”
庄既明掀了掀眼皮,翻了个身。
柳莺时暗自舒口气,只觉有机可乘,用细弱的声音道:“父亲也
不想一辈子躺在榻上下不来床吧。”
“你说这话是何意?”庄既明愤懑地瞪她一眼,“诅咒我不成?”
柳莺时摆了摆手,说不是,“泊桥是你名正言顺的儿子,还能放任你不管么?”
“我中蛊毒数月有余,他人在哪里?可曾设法为我寻来解药?”庄既明冷哼一声,“倒是绥之与他母亲忙前忙后,四处为我奔走,其用心之良苦,任谁见了不触动。”
见他稍有松动的迹象,柳莺时继续发扬三寸不烂之舌,将自己偷听来的消息详细透露给他。
庄既明将信将疑,告诫柳莺时,不要试图编谎话诓骗他。
好事多磨,柳莺时并未着急解释,耐着性子道:“父亲,你为什么信任南洵美?是信任她这个人,抑或你二人青梅竹马的感情?”
庄既明怔住,浑浊的眼睛里尽是茫然。
柳莺时暗自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再坚固的感情,经得起几十年的消耗吗?而且,纵使感情深厚,她无名无分与父亲生了孩子,这些年来,父亲始终没有给她名分的打算,难道她就没有异心吗?”
庄既明回了回神,及至此刻,他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的答案,南洵美留在身边不争不抢的目的是什么。
柳莺时呢,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说得口干舌燥,“父亲心里比我清楚,眼看你的身体每况愈下,却迟迟没有立继承人的意思,任谁见了都要着急。不然,你以为她任劳任怨陪在你身边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庄既明本能地忽视掉这个问题。自大的人便是如此,只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同时选择性忽视**。
心里翻涌的情绪将那张病态的倦容烧得通红,喉咙弥漫出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庄既明恍然惊觉,自己竟是个失败的人。
明媒正娶的妻子对他不闻不问,与他情投意合的人只想从他手中夺走继承人之位,名正言顺的儿子跟他势同水火,南绥之……南绥之在他跟前倒是低眉顺眼,对他唯命是从,然而,如今的光景,难免怀疑其用意。
做了这么久的思想工作,庄既明不表态,柳莺时心里愈发没底,最后添了一把火,“若说是为了你们多年的感情?父亲自己信吗?”
庄既明气得嘴唇发抖,“哇”的一声吐出口鲜血来,用力拍着床沿,边吼道:“别说了,你究竟要做什么?”
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额角的冷汗,怯声道:“请父亲装作毒发,把南洵美骗到跟前来,说要留遗训立继承人。”
事已至此,庄既明自是没得选。他不敢赌南洵美对自己的感情,只得配合柳莺时的计划,遂沉重地点了点头。
略调整了气息,柳莺时挪到门口用力拍击门板,朝着屋外哭得撕心裂肺。
南洵美气势汹汹推门进来,呵斥道:“鬼哭狼嚎的做什么?”
“父亲蛊毒发作了。”柳莺时抬手一指床榻的方向,边说边回头打量,见四下无人,悄然取下荷包捏在手里,小步挪到南洵美跟前,“请夫人请一名医修来帮父亲看病好么?”
南洵美冷笑一声,“快要入土的人了,惊动医修做什么?”
“你……”庄既明整张脸气得变为猪肝色,指着南洵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怎么办啊?”柳莺时啜泣道,距离南洵美又近了点,“父亲有心留遗训立继承人,夫人何不乘此机会积点德。”
“什么?”南洵美眼神一亮,偏过脸来看她,余下的话未及出口,迎面扑来一阵辛辣的气息。
手里的香料恰好撒了她满脸,柳莺时惊呼一声,拔腿就跑,一只脚刚踏出门槛,迎面撞上一堵坚实挺拔的人墙。
心里咯噔一下,遭了,到底没躲过。
预料中死亡的气息并未逼近,她被人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庄泊桥来了。
“别怕,没人敢伤害你。”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怀抱,柳莺时再也憋不住,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恍惚间听得一阵声嘶力竭的嚎啕声,是南绥之在质问南洵美,为何要给他下禁术。
南洵美瞎了一双眼睛,血泪俱下,乍然失明的人,辨别不清方向,胡乱挥动双手,寻找声音的来源处。
南绥之的责问咄咄逼人。南洵美跌跌撞撞往门外走,边走边道:“母亲没有错,是旁人故意扭曲事实,离间我们母子。”
忽而拔高音量,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从小我就教导你,不可轻信旁人,需得控制好情绪,不然容易被人拿住七寸,任人宰割。”
南绥之原地驻足,远远望着失去双眼的母亲,心中再无波澜。她总是在教育他,死到临头了,仍在教育他控制情绪。
“啊——”失望、失落,如巨浪拍击胸腔,南绥之双手抱头,大叫一声,转身跑开了。
南浔美一时心急,脚下踩空,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下来,摔得头破血流。
庄泊桥侧过身,挡住了柳莺时的视线,遂吩咐金九将人关押进水牢。
正在此时,景云风尘仆仆赶来,躬身禀道:“公子,逮住迟青阳了。”
略沉吟了下,庄泊桥吩咐道:“传信与迟家家主,叫他到天玄宗一趟。”——
作者有话说:嗯,(段)(评)的事儿,担心影响阅读体验,之前都是章后删减过的版本才那么干。但上周被怕了(已投降),于是改变策略,直接这么干了。
ps:如果影响阅读体验了,宝宝们一定要告诉我啊喂!
第42章
云销雨霁, 众人皆散,绝望而凄厉的嘶吼亦随着那道孑然的身影渐行渐远。
庄泊桥倒退两步,将怀里的人松开, “吓着了吧?”
“可把我吓坏了。”柳莺时颔首, 说着攥紧了他的手指,“幸好你及时赶来了,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莺时,你很勇敢。”庄泊桥替她擦拭干净鼻尖上的薄汗, 俯身亲了亲她微颤的眼睫,“刚受了惊吓,可有哪里难受?”
柳莺时摇头,说没有,“近来经历了几次突发情况,我没那么紧张了。”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庄泊桥将人紧紧护在怀里,心脏紧紧揪起,似有一块沉重的巨石堵在胸口,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泊桥, 你不必自责。这种事情,谁又能未卜先知呢。”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后背, 侧耳聆听片刻,南绥之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好端端的, 南绥之为什么变成那个样子了?”
庄泊桥后背绷直,略斟酌了下,眼神专注地盯着她,“莺时,我告诉你了, 你可不能看低我。”
“你是我夫君,我怎能看低你呢。”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眼间闪过一番讶然。
支吾良久,庄泊桥缓声道:“我暗中使了些手段。”
觑着他的脸色,柳莺时挨近了些,“说来听听。”
“前些时日,我新得了一味迷惑神志的灵药,趁南绥之不防备,混在他房中的香炉里。”庄泊桥蹙了蹙眉,“是以,他的神志受到影响,诱发禁锢多年的真实情绪,并放大了数倍。”
说完,眼神直勾勾盯着柳莺时,“你会嫌恶我不择手段吗?”
柳莺时摇头,说不会,“她们那样算计你,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很是受用,他向她坦白了自己内心阴暗的一面,柳莺时非但没有因此惧怕他,反而宽慰他,是旁人不义在先,他不过是反击罢了。
微风轻拂,枝叶沙沙作响,日头一照,心坎里暖融融的,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
遂牵起柳莺时的手腕,回身举步,“去看看父亲。”
两个人相携迈进门槛,帷幔厚重,书房内光线昏暗,死一般沉静。庄既明半倚在床榻上,神情木讷,面色蜡黄,每喘一口气似乎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父亲受惊了。”庄泊桥率先开口,打破了屋里的一片沉寂。
庄既明捂嘴呛咳几声,嗓音嘶哑得像用沙石擦过,“绥之与他母亲怎么样了?”
柳莺时攥紧了手指,偷偷瞄了庄泊桥一眼,唯恐他父子二人因此再生隔阂。
庄泊桥呢,内心甚觉荒唐,面上却是一派从容淡定,说出来的话照旧不中听,“死不了。”
“你……”庄既明微微弓起身子,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直烧得面庞通红,眼睛里充了血,良久,抖着嗓子叹息,“绥之是你兄长啊!”
不提这茬倒也罢了,一提起来庄泊桥心中的愠怒势如熊熊燃烧的烈焰,咬牙道:“这种话,父亲不必再提。”
庄既明神情凝滞,半日方才眨了下眼,唇齿开开阖阖,满肚子的苦水漫至喉咙,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痛心道:“如今的局面,到底是我思虑不周。”
庄泊桥不接茬,略沉吟了下,寒着脸叮嘱道:“父亲身上的蛊毒实则有隐情,我已差人去请云矾师傅,解毒的事,全听她安排就是了。”
卧病在床数月,庄既明早没了往日心高气傲的作派,只得哭丧着脸,听从庄泊桥安排,形容状如一个犯了大错等待受罚的孩子。
昔日风光恣意的天玄宗宗主,正当春秋鼎盛之时,却落得这般落魄境地。庄泊桥到底于心不忍,无意刺激对方,是以,并未将南洵美与南绥之的下场如实相告。
耐着性子叮嘱他好生将养,遂揽着柳莺时的肩头往外走。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一把粗粝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泊桥,父亲求你,放绥之一条生路,他本应是个好孩子。”
脚下猛然顿住,庄泊桥攥紧了柳莺时的手腕,没有回头,径直跨出门去。
正值晌午时候,日光斜斜穿过树梢,于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莺时觑了觑他的神色,悄声道:“泊桥,你还好吗?”
庄泊桥微微垂眸,抬手为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说没事,“父亲老了,难免糊涂。”边说边回头打量,远远瞧见金九急急往这厢赶来,遂招了招手。
“南绥之往哪里去了?”
金九比了比手,如实禀道:“公子,南公子径直往宗门祠堂去了,眼下正跪在祠堂门口号啕大哭,任谁劝解都不听。”
罢了。
庄泊桥揉了揉眉心,只觉身心俱疲,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随他去吧,盯紧点,别让人跑了就是。”
金九领命,转身去了。
目送金九匆匆走远,柳莺时长长舒一口气,温存道:“泊桥,我们回家吧。”
深秋的微风送来阵阵凉意,回到府邸,遥遥望见攸宁挥舞着手臂,扬声唤道:“少夫人,我们等你许久啦!”
见她一身干净利落的打扮,柳莺时轻拍了拍她肩头,关切道:“又随你阿兄捉人去了?”
攸宁嘿嘿一笑,说是,“少夫人,我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听她如是说,柳莺时实则有点羡慕,她也想有朝一日遇到危险不必张皇失措,只顾设法逃跑,而是就地反击,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真难为你们兄妹俩了,回去好生休息吧。”
攸宁耸耸肩,唇角挂着一抹和煦的笑意,“我阿兄的命是公子给的,公子交代的事,我们兄妹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柳莺时抿唇笑了笑,忽而想起大师姐的处境,于是向她打听迟青阳的去处。
攸宁情绪高涨,声色并茂向她描绘了捉拿迟青阳的始末。
原是青黛发现苗头不对,抛下主子擅自逃了,往迟青阳府上去寻一名叫作蓼蓝的使女——同样是南洵美收养的孤女,预备并她一起逃走。
没成想蓼蓝对迟青阳有情,好说歹说,执意要留下。两下里起了争执,青黛只得独自离开。
攸宁兄妹俩暗中跟随蓼蓝,一路追踪到迟青阳的下落。
听她说起追凶历程,柳莺时的心慢慢提上来,提到了嗓子眼,蓦地捉住她的手,怯怯道:“芙蕖怎么样了?”
攸宁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少夫人放宽心,龙须酥里加的是迷药,芙蕖暂且昏睡过去了,并无性命之忧,袅袅与梨花正陪着她呢。”
柳莺时闻言稍微松一口气。青黛并未对芙蕖下杀手,兴许是二人相识多年,芙蕖又是极为单纯的性子,青黛顾念旧情吧。
正说话间,金九疾步上前,向庄泊桥禀道:“公子,迟家家主到了。”
庄泊桥颔首,遂打断景云,道:“此事稍后再议,先随我去书房见客。”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呼啸而至,迟日猛地扑到跟前,双手紧紧拽住他的袖子鬼哭狼号起来。
“庄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哥他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意外来得太过突然,吓得柳莺时连连往后退,左脚踩右脚险些跌倒。
好在庄泊桥眼疾手快,用力甩开迟日的纠缠,将柳莺时护在怀里,冷着脸呵斥一声:“风风火火的做什么?”
迟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庄兄,我哥他不会做那种事的,他是我哥啊!”
庄泊桥闻言一哂,不耐烦道:“有没有误会,稍后你亲自问问你哥就是了。”
“庄兄,我哥在哪里?”迟日卷起袖子抹了把眼泪,“你们没有折磨他吧?他……”
话未说全,后领子就叫人拎住。迟灵均眉毛倒竖,径直把小儿子提溜起来,厉声喝道:“哭哭啼啼,不知规矩。”
迟日登时噤声了,边抹眼泪边哭诉:“父亲,我不相信兄长会做那些事。”
“行了。”迟灵均爆喝一声,胡子都在抖,随即转向庄泊桥,赔礼道,“犬子无状,让庄公子见笑了。”
庄泊桥略略颔首,遂命人引路,领着迟灵均父子往水牢的方向去。
真相往往令人心碎,纵使心有不甘,然,亲耳听见迟青阳承认自己与南绥之母子合谋,只为夺得迟家的家主之位,迟日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恍若历经风霜摧残的茄子,精神萎靡。
迟家自起家以来便依附于天玄宗,若是南绥之夺取了继承人之位,许诺迟青阳迟家家主的位置,两下里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柳莺时并未亲临现场,随庄泊桥等候在水牢外。
水牢里启动了寒冰阵,股股凉气顺着门缝往外淌,冻得人直打冷颤。
约莫一刻钟时,柳霜序陪着方绎心赶到。迟青阳跪在地上,伸出手去拉方绎心的裙摆,祈求她的原谅,道是他对方绎心的感情不假,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伤害了最为亲近之人。
方绎心神色淡淡,看不出真实情绪,自打知晓迟青阳接近她是为了打探灵界门钥的消息,她便不再心生希望,一心要跟他和离。岂料迟青阳行事偏激,竟是给她下禁术,将人困在身边。
眼下由迟灵均做主,命迟青阳解了禁术,方绎心终得自由。
“大师姐,你留下来住一段时日好么?”柳莺时满眼含泪,拉着她的手细细摩挲着。
方绎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下巴一点柳霜序所在的方向,“莺时,不必为我担心,我稍后跟霜序回落英谷。”
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一时竟未捋清楚状况,愕然打量柳霜序一眼,只见素来不知害臊为何物的兄长,耳根竟然红了。
眼下的光景,莫不是她幼时的愿望将要成真了!
及至众人相继离开,两人终得清净,庄泊桥揽着她回到书房,柳莺时的脑子都在发懵。
“泊桥,你看出来了吗?兄长与大师姐之间的关系好像不一样了。”
庄泊桥斜靠在窗前的美人榻上,闻言掀开眼皮看她,“兄长没与你说?”
柳莺时摇头,说没有,“兄长惯常拿我当小孩子,从来不与我说这些儿女私情的事。”顿了顿,蓦地瞪圆双眼,“兄长告诉你了?”
“我猜的。”庄泊桥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人一松懈下来,困意就如汹涌的浪潮席卷而来,直击得人脑袋昏昏沉沉,恹恹欲睡。
柳莺时兀自沉浸在兄长与大师姐的关系中无法自拔,喃喃自语个不停。再回过神来,只见庄泊桥倚在美人榻上,修长笔直的双腿自然舒展,他竟是累得睡着了。
有孕在身的人,身体正经历各种调整,是以容易感到困倦,又连轴转了数日,终于撑不住了。
美人榻上美人美之。
柳莺时凑过去端量片刻,庄泊桥微阖双眼,纤长卷翘的睫毛微颤,素来冷硬的面庞在这一刻显得柔和而温顺,不由看得她心荡神驰,愈发觉得庄泊桥长得极好。
“甚得我心。”小声嘀咕一句,遂迎上去偷偷亲了
下那双潋滟的唇,触感柔软温热。
胸腔内一簇一簇小火苗熊熊燃烧,循着胸口往上窜,直燎得人春心荡然,热气顺着脖颈蹭蹭往上冒,耳根连带脸颊都燎红了一大片。
轻轻舔舐柔韧的唇舌,柳莺时尚有一丝理智残存,一个声音低吟道:“他累了,让他歇一会吧。”
动作顿住,往后撤离,唇角尚余庄泊桥的体温,恶魔的呢喃如疾风灌入耳中,“如此尤物,怎能光看着呢?”
o.O…………
“唔——”庄泊桥痛呼一声,茫然张开双眼,悠悠转醒。
柳莺时一时语塞,她竟然把庄泊桥亲醒了!
“你干什么?”
嘶哑的嗓音萦绕耳畔,愈发挑起了柳莺时的兴致。
o.O…………
月亮无声无息落下,庄泊桥嗔怪地瞪她一眼,倦意消弭了一大半。
柳莺时小步挪到他跟前,说尽了温存的话,哄着人往浴室的方向去。
o.O…………
沐浴过后,柳莺时垂首为他系寝衣的衣带,喃喃道:“要不,别系了,敞着方便行事。”
“今晚到此为止。”庄泊桥攥紧衣襟,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柳莺时撇撇嘴,小声哼哼:“小气。”
庄泊桥不与她理论,略斟酌了下,将憋在心里许久的疑惑道出口来,“上回往羽山别院看望母亲,除了聊起孩子,你们还说别的什么了吗?”
柳莺时手一抖,不觉脱口而出一句:“母亲和你说什么了?”
“母亲什么都没和我说。”庄泊桥眉梢一挑,探究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所以,你们背着我在商量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商量些什么呢。略犹豫了下, 柳莺时缓声道:“母亲与我探讨生几个孩子较为合适呢。”嘴上说着,心慢慢提起来,提到了嗓子眼。
庄泊桥闻言暗自扶额, 颇有些难为情, 清了清嗓子,“怎么跟母亲说起这个?”
“第一次做父母,我想听听长辈的意见。”觑了觑他的脸色,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曼声道, “闲聊时母亲说起给孩子做了新衣裳,我心里高兴,话赶话就提起了。”
“母亲怎么说?”庄泊桥略一挑眉,登时来了兴致。
柳莺时捉住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他手心,“母亲说尊重我们的意思。”
手心叫她挠得发痒,庄泊桥蜷了蜷手指,将那只作乱的手禁锢在掌心。略斟酌了下, “我们当真要生一群孩子?”
一脸不情不愿的。柳莺时把嘴巴一撇, 气哼哼道:“听你的语气,莫不是不愿意生了吧?”
庄泊桥暗叹了口气, “并非不愿意。”说着眼波一转,落在她脸上, “我只是有点担心。”
柳莺时讶然打量他一眼,那双雾蒙蒙的紫瞳里满是困惑,“担心什么呢”
肚里的话有些难以切齿,庄泊桥踌躇半日,终于将心里话吐出口来, “我私下里打听过,频繁孕育孩子,不利于身子恢复。”
“你向谁打听的?”柳莺时眨了眨眼,愈发迷蒙了。
庄泊桥板着脸看她,“这个你别问。”
“不问就不问。”柳莺时耷拉着脑袋,当即就不言语了。
“生气了?”庄泊桥发笑,伸手去摸她的后脑勺,想要将人揽进怀里。
柳莺时扭了扭身子,躲开了他的手,“没生气。”
“没生气怎么不说话?”
“你让我别问,我当然要闭嘴了。”柳莺时抬眸嗔了他一眼,怏怏道,“哪有你这样的?”
“我怎样了?”庄泊桥将人圈进怀里,束缚住不让她动弹。
柳莺时小声嘀咕:“这不让问那不让问,真不问了又问为什么不说话,你究竟要我怎样?”
“别生气了,我告诉你就是。”下巴抵在她肩头,庄泊桥缓声道。
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眉宇间笼上点笑意,“是谁?”
“云矾师傅。”
乍一听见答案,柳莺时心里有点小得意。庄泊桥信任云矾师傅,愿意向她打听孕育子嗣相关事宜。
是以,她之前请云矾师傅为庄泊桥接生的事安排得可太妥当了。
“云矾师傅很好。”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投向庄泊桥的眼神里尽是笑意。
庄泊桥扬眉,“笑什么?”
“刚得知你怀有身孕的时候,我向云矾师傅打听了为孩子接生的事。”略忖了下,柳莺时据实说道,“你与她熟稔,生产的时候容易放松些。”
说罢朝他眨了眨眼,“我是不是很了解你?”
“你因为这个高兴?”庄泊桥纳罕了。
柳莺时颔首,说是,“如此了解自己的夫君,我很高兴,也很得意。”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很是受用,捧着她的脸亲了亲,略顿了下,“你可想好了,我们究竟要生几个孩子。”
“你想生几个?”
“父亲生了两个,要不我们生三个吧,比父亲多生一个。”
柳莺时稍一愣怔,眼间闪过一番讶然,“为什么是三个?”
支吾良久,庄泊桥郑重其事地说:“有句话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作为晚辈,在生孩子这件事上自是要超过父亲,不能落后了。”
柳莺时纳罕了,伸出手去抚了抚他额头,体温正常,没发烧啊。
“谁给你安排任务了吗?你竟然跟父亲较量起生孩子了。”
庄泊桥面无表情,硬声硬气道:“你!”
柳莺时愕然打量他几眼,“我何时给你安排任务了?”
庄泊桥咬牙道:“你惯常将‘生一群孩子’挂在嘴边,这不是下任务,又是什么?”
柳莺时一只手扶住肚子,禁不住笑出声来,“我和你说过的呀,希望我们的孩子是因爱而生,而非其他原因,单是为了完成任务可不行。”
庄泊桥彻底没言语,忽而屈起指节抵住嘴巴,低低笑了声。
“你突然笑什么呢?”柳莺时止住笑意,握拳轻轻捶了下他胸口,小声哼哼,“叫人瘆得慌。”
庄泊桥整理了下衣襟,调开视线,缓声道:“我只当柳家有生孩子的任务。”
见他神色认真,柳莺时定定地端量了片刻,温存道:“泊桥,你害怕生孩子,是因为怕疼吗?”
“笑话!我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怎会怕疼?”庄泊桥寒着脸否认,“我是担心生完孩子,身子恢复不好,遭人厌弃。”
及至此刻,柳莺时终于摸透了他的顾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里哼唧了两句,“庄泊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说完又觉得心疼,兀自安慰说,“我早就预备好帮助身子恢复如初的灵药,你不必担心。”
庄泊桥听了心坎里暖融融的。像初春的薄雪悄然融化,蓬勃跳动的心脏顿时软得一塌糊涂。略平了下情绪,不放心地道:“当真不用生一群孩子?”
柳莺时愈发搂紧了怀里的人,说不用,“我不愿看你频繁承受生育的痛苦,所以,两个刚刚好。”
略思忖了下,庄泊桥坚持道:“三个吧,比父亲多生一个。”
柳莺时弯眉笑了起来,捧着他的脸端量了半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你竟然这么幼稚。”
“你说谁幼稚?”庄泊桥脸黑如锅底,漂亮的眉眼立时高高挑起,还要再与她理论几句,恍惚间听得门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步履声。
正疑惑时,房门被人叩响了。
景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公子,南绥之在宗门祠堂高声哭诉,又哭又闹的,闹得宗门上下不得安宁,要怎么处置?”
庄泊桥举步出了浴室,望向门口道:“这么晚了,还在祠堂?”
景云说是,“自打进了祠堂,一直没消停。”
庄泊桥捂嘴打了个呵欠,整个人被倦意笼罩着,遂拢紧了身上的寝衣,吩咐道:“让他再嚎一宿,宣泄一下情绪,明早若是再没消停,我再去看看。”
景云领命,转身往宗门祠堂去了。
日暮时分,天色逐渐昏暗,周围景色
笼罩在沉沉暮色中。
柳莺时倒退着往卧房的方向去,边走边道:“南绥之为什么不去向父亲求情,反而在宗门祠堂哭诉呢?”
“因为心有不甘。”庄泊桥脸庞紧紧绷起,循着她的牵引,紧跟着跨进卧房门槛,“私生子,想要得到家族的认可也不足为奇。”
到底是庄既明作的孽。
事已至此,再如何补救亦是江心补漏,为时已晚。
随着夜幕降临,凉意渐深。上榻后,柳莺时将自己裹进了柔软的衾被里,歪着头倚在庄泊桥肩上。
“泊桥,你打算怎么处置他呢?”
“尚未确定。”庄泊桥将人圈进怀里,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听上去困倦至极。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会杀了他吗?”
庄泊桥熄灭了灯火,拉过锦被盖在两人身上,说不会,顿了顿,难免多说了一句,“他赖在祠堂不愿离开,应是想上族谱。”
“族谱?”眼皮沉重得厉害,柳莺时微阖上双眼,恍恍惚惚地想,果然人都有执念啊。
她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夜风轻轻拍击窗棂,数日奔波,满心劳碌困倦,两下里相拥着酣然入梦,安稳得连翻身都舍不得。
次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庄泊桥对镜整理了衣襟,遂叫来景云询问昨夜的情况。
果然,南绥之仍跪在祠堂门前,任谁劝解都无济于事,双手紧紧把着门框不愿离开,哭喊得嗓音都嘶哑了,早已说不出话来。
待柳莺时帮他系好衣带,庄泊桥抬脚往外走,“在家好生待着,我看看去。”
柳莺时忙追上去,撼了撼他的手臂,“泊桥,我陪你一道去。”
庄泊桥稍一犹豫,随即颔首应承下来,“跟紧我,不可走散了。”
柳莺时眼里涌起笑意,连声说好。
一只脚刚踏出门槛,遥遥望见芙蕖跟着和铃往这厢跑来,边跑边喊:“少夫人,请等一下,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柳莺时松开手,不舍地望了庄泊桥一眼,“你自己去吧,我留在家里,听听她和我说什么。”
庄泊桥说好,复又叮咛几句,方才放心离开了。
深秋的清晨,日头穿过薄雾,缓缓铺陈开来。
芙蕖双手紧紧绞着衣襟,不安地坐在案前,哽咽道:“少夫人,都怪我,是我害得你身处险境。”提起此事,她又后悔又难过,声泪俱下。
柳莺时轻拍了拍她后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别哭了,我不怪你,你是被她骗了。”
芙蕖哭得愈发厉害了,眼圈红红的,一五一十向柳莺时说明了今日的来意。
从昏厥中醒来后,她听闻和铃这些时日生了疹子,遂回想起不日前青黛交给她的手链,说是祈福用的,请她分发给府上的使女,难免多心,会不会是手链上做了手脚,和铃才会生疹子呢,为的是叫柳莺时落单,好趁机对她下手。
柳莺时听了后背直冒冷汗,抖着嗓子问:“其余收到手链的人生疹子了吗?”
芙蕖缓缓摇头,说她仔细打听过了,生疹子的唯有和铃一人。手链是分类包装妥当的,袋子上写了各自的名字,而且,以免弄混,青黛赠予每个人的手链款式不一样。
“少夫人,我想了许久,应当就是这个缘故。”
柳莺时只觉膝盖发软,两条腿不住哆嗦。和铃忙扶着她在案前落座,接过话茬道:“小姐,我俩不放心,请人检查了手链。”
芙蕖的手链并未被动手脚,但和铃那条手链上的珠子淬了一味灵药,沾上后可让皮肤瘙痒、发痛,严重者更是全身疼痛、乏力,与起疹子的症状极为相似。
心脏突突直跳,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怪不得和铃无端起了疹子,只怪她疏忽大意,瞧着是起疹子的症状,便没仔细检查,掉入了南洵美的圈套。
思及此,不觉汗毛竖起,脊背发冷。南洵美心思实在缜密,回忆起在庄既明书房内的情形,更是后怕得要命。彼时若非用继承人的身份叫对方分心,兴许她的小命不保。
“少夫人,你罚我吧,都是我的错。”芙蕖哭得噎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不住拿手拽她袖口。
柳莺时渐渐收拢心神,一只手紧紧捂住怦怦狂跳的胸口,低声安慰道:“不必自责。眼下我们都好端端活着,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少夫人,你当真不责怪我吗?”芙蕖张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她,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柳莺时摇了摇头,说不怪你,说着伸手去牵她,“先起来吧。”
正说着,恍惚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庄泊桥的声音紧跟着漫进屋来,“莺时,我回来了。”
和铃见状,忙拉着芙蕖起身,躬了躬身道:“小姐,若无其他吩咐,我们先回去了。”
柳莺时摆了摆手,“去吧,凡事当心些。”
庄泊桥回身打量一眼两道匆匆而去的背影,蹙了蹙眉,“她俩来做什么来了,怎么哭哭啼啼的?”
柳莺时面色惶惶,余悸未消,一头扑进庄泊桥怀里,半日方缓和了情绪,于是把方才的事详细说给庄泊桥听了。
“别怕,我在呢。”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听得直皱眉,略顿了顿,“南洵美此人,比我预料中更要心肠狠毒,南绥之若是有她一半毒辣,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柳莺时脸色煞白,下意识攥紧他的手腕,“为何这样说?”
庄泊桥牵着人在圈椅里坐下,沉声道:“南洵美逼迫他给父亲下蛊毒,弑父的举动,以他的性子,哪里承受得起,因而受了莫大刺激。后又得知宗门大比时将他击落山崖的妖兽是他母亲操控,便有些承受不住了。”
略沉吟了下,“父亲所言非虚,他本可以走另一条路。”
只可惜母亲心思不正,父亲碍于身份不曾管教过,竟落得这般凄惨的境地。
“南绥之还在祠堂跪着吗?”柳莺时总也放心不下,担心他再闹出乱子,抑或卷土重来亦未可知。
庄泊桥面色凝重,说没有,“他求我让他上族谱,我没理会,命人将他送往后山看守祖坟去了。”
这场闹剧总算告一段落,柳莺时轻轻舒出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
然而,一口气刚喘匀,紧绷的神经尚未完全舒缓呢,庄泊桥忽然偏过脸,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母亲差人来回,上次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叫我们抽空往羽山别院去一趟。”
柳莺时听了心里直突突,舔了舔嘴唇,神情茫然无着。
“母亲说是什么事了吗?”
庄泊桥目光灼灼,道没有,“让我们到了再商议。”——
作者有话说:生一打,热闹。
第44章
想来母亲是铁了心要让庄泊桥知情了。柳莺时四肢发冷, 背心冷汗直冒,烦躁、焦急一齐涌上心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往羽山别院去呢?”她硬着头皮道。
见她鼻尖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脸颊也泛起不寻常的红润, 庄泊桥稍一愣怔, 抬手去摸她的脸庞,不由心惊。
“可有哪里不舒服?”
柳莺时缓缓摇头,说没有。
“脸这么烫。”庄泊桥放心不下,拉着她仔细打量了一圈。“身体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柳莺时低低“嗯”了声,只觉膝盖发软, 两条腿沉重得挪动不了半分,一只手紧紧扶住椅背,想要坐下缓一缓。
岂料刚迈出去一步,眼前乍然一黑,头重脚轻,整个人踉踉跄跄往前栽倒,朝书案猛扑过去。
幸而庄泊桥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揽住, 顺势带进怀里。
“你究竟哪里不舒服?”
柳莺时嘴唇淡白, 张了张口,半日方才憋出几个字来, “我——我有点喘不上来气。”
“别着急,我叫云矾师傅来。”说着朝窗外喊了一嗓子, 命景云去请云矾师傅,边伸手去拿她荷包里缓解喘症的灵药。
约摸一刻钟时,症状稍微缓和下来,柳莺时蜷缩在他怀里。
“吓着你了吧。”舔了下干裂的唇瓣,用细弱的嗓音道。
“吓坏我了。”庄泊桥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 哑声道,“云矾师傅快到了,你别怕。”
柳莺时抿唇笑了笑,说不怕,“我早就习惯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直攥得人呼吸不畅,胸口亦憋闷得慌,庄泊桥轻抚了抚她灼烫的脸颊,恨不能替她遭受这等苦楚。
“你会好起来的。”略平了下心绪,他咬着牙道,“我想法子帮你治好喘症。”
柳莺时低低喘息着,略顿了下,“喘症是先天带来的,根治不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庄泊桥,略思忖了下,缓声道:“莫不是跟灵界门钥有联系,只消祛除这一天赋,喘症便会随之根除。”
“应当是这样的,父亲说娘亲也带有喘症。”
说到这里,心绪不免又激动起来,呼呼喘着气,“我们的女儿也……”
余下的话未及出口,柳莺时偏开脸,捂住嘴不住呛咳起来。
心脏紧紧揪起,庄泊桥朝向门外扬声喊道:“催一催,云矾师傅怎么还未到?”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急匆匆自门口晃进来,边走边应:“来了来了!我刚从灵州边区赶回来,快让我瞧瞧。”
庄泊桥将人抱上床榻,让开身形移到床尾的位置,好叫云矾探察个究竟。
柳莺时躺在榻上恹恹欲睡,云矾回身扫了庄泊桥一眼,略一蹙眉,“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喘症突然就发作了。”
云矾探了探她的脉象,“近来心绪起伏大吗?”
庄泊桥颔首,“前几日受了些惊吓,但今日病发之前并无异样。”
云矾没再接茬,仔细为柳莺时做了全身检查,身体无碍,暗叹了口气,说是心病。
“心病?”庄泊桥紧拧着眉,“莫不是近来受了诸多惊吓所致?”
云矾略颔了颔首,说是,但不全是。
“有话直说就是,何必卖关子。”庄泊桥瞪她。
“庄泊桥,你这个做夫君的,自己的妻子有心事,你心里没点数吗?”
庄泊桥神色一滞,压声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早晚各一次,一次一粒。”云矾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一枚白玉瓷瓶,顺势递与他,语重心长道,“心里憋着事,时间长了,自会积郁成疾。两下里敞开了说清楚,比我这灵药还管用。”说罢,拎着药箱就欲往外走。
庄泊桥垂眸瞥了眼手里的药瓶,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再看向门外,云矾早已走远了。
深秋的夜晚,凉意笼罩整个府邸,时间恍若停滞了。
柳莺时这一病,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日,神情总是恍恍惚惚的,显得颇没精神,迟迟不见好转的迹象。
庄泊桥谨遵医嘱,每日定时定量给她喂药,因而往羽山别院的行程就此耽搁了。
辗转到了第三日清早,用过缓解气滞的灵药,柳莺时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
庄泊桥寸步不离地陪在榻前,及至晌午时分,眼看着人有了清醒的迹象。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探了探她额头,体温恢复正常,不烫手了。
“可还有哪里难受?”
柳莺时缓慢眨了眨眼,说不难受。
庄泊桥给她倒了杯温水,将人抱在怀里喂水,边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约定好的,凡事不要憋在心里。你看,都憋出病来了。”
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的,提起这茬,柳莺时有点懊恼,缓了缓气息,怯声道:“接连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是又急又怕,一下子松懈下来,就病倒了。”
一听这番说辞,庄泊桥便知她未透露实情,但在这样节骨眼的时刻,不忍把人逼得太急,万一加重病情,叫她多遭罪,得不偿失。
于是放缓了语调,低声宽慰着,“事情都过去了,你放宽心,待身上不难受了,我带你出门散散心。”
成日里圈在屋子里属实难受,柳莺时闻言眼神亮了起来,把脸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去哪里散心呢?”
“你说了算。”庄泊桥捧着她的脸亲了亲,连日阴霾随着柳莺时展露开的点点笑颜慢慢消弭了些。
柳莺时呢,身上倒是不难受了,心里却始终惦记着请庄泊桥母亲消除禁术的事,整日里魂不守舍。
此番病来如山倒,两个人没工夫往羽山别院去赴约,她算是逃过了一劫。然此事摆在眼前,早晚需得解决,总这么拖着亦不是办法。
“在想什么?”庄泊桥替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
常年用剑的缘故,他的手指温热而粗粝,掌心的薄茧擦过耳际时带起一阵阵细微的电流,耳朵有点发痒,柳莺时往后缩了缩,觑着他的脸色道:“我们没去羽山别院,母亲说什么了吗?”
“母亲让你好好养病,此事不急于一时。”
“哦。”柳莺时心虚地应了声,没敢再继续追问。
庄泊桥呢,虽好奇母亲在跟她们打什么哑谜,但碍于柳莺时大病新愈,不愿引得她情绪波动,是以,此事暂且搁下了。
天气愈发凉快了,床榻上添了新的衾被,盖在身上厚重而踏实。
柳莺时将自己整个儿裹挟在衾被里,待庄泊桥更衣上了榻,方才安心阖上双眼。
庄泊桥侧过身去亲她眉心,一路辗转至潋滟的唇瓣,除了微微颤抖的眼睫,她竟是冷淡至极,毫无回应。
这回喘症发作后,柳莺时整个人清心寡欲,对任何事都提不上兴致,多日没跟庄泊桥亲近了,细数了下,连夜里睡前必修的亲亲抱抱都省了。
庄泊桥有些失落,熄灭了灯火,瞪着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眸躺在榻上,目不交睫。
但转念一想,柳莺时大病初愈,需要修身养性,如此这般安慰自己,心里就没那么空落落的了。
然而,人总是免不得爱钻牛角尖,一次两次也就罢了,频频遭受冷遇,庄泊桥难免受挫。
期间云矾师傅过来复查过几次,经灵药调养,柳莺时的病情逐渐好转,只消敞开心扉聊一聊,心结自然就解开了。
然,两下里亲近的时候,柳莺时兴味索然,亲吻时的反应木讷至极,恍若他是一块冷硬的石头,食之无味。
庄泊桥满脸怨怼,难免患得患失,闲暇时候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莫不是怀有身孕后身材走样,不似以往那般吸引柳莺时的注意。
思绪纷乱如麻,他并非坐以待毙之辈,暗自琢磨着如何破局。
这日天刚擦黑,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庄泊桥服侍柳莺时用了晚膳,兀自往浴室里好生拾掇了一阵。
沐浴过后,浑身寸丝不挂,光。溜。溜地站在镜子前来回打量自己的身体,修长有力的四肢自然舒展开来,圆润挺翘的臀部在柔和的光影下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一把紧致平坦的窄腰柔韧有力,他能够轻易地想象到柳莺时环住腰肢时带来的颤。栗。感。
庄泊桥重拾信心,且引以为傲,镜中人身体曲线了得,风姿绰约,无一处不似从前那般优越撩人。甚至因有孕在身,面色愈发滋润,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别有一番滋味。
事实证明,他的身材甚是曼妙,并无不足之处,思及此,内心不禁雀跃起来,遂拿定主意,为了增进夫妻感情,是时候付诸行动了。
慢条斯理套上一身丝绸质地的寝衣,半湿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背,寝衣的衣襟有意半敞开,露出一大片雪白挺拔的胸膛。
“睡觉吧。”他款步来到床榻前,伸手探了探柳莺时的额头,关切道,“可还有哪里不适?”
柳莺时掀开眼皮打量他,说没有。
“那就好。”说着掀开衾被,稍一侧身就要往榻上去,屁股刚挨着床沿,又跟被雷电劈了一般,猛地弹开。
“忘记给你喂药了,还剩最后一粒。”用力一拍额头,用懊丧的语气说,“瞧我这记性。”
来来回回折腾了数遍,绕是柳莺时病了数日,病得脑子糊涂了,也觉出点不对味来。
夜晚的凉意透过窗户渗入房内,柳莺时不由拢了拢身上的衾被。这人穿得那样轻薄,衣襟敞开的口子大到能将她套进去了。更是故意弄出极大的动静,在她面前走来走去,不是明目张胆地勾引,又是什么呢?
总不能是火烧屁股了吧。
柳莺时眨巴眨巴眼,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随着庄泊桥有意调整出来的步伐,丝绸质地的寝衣随意摆动,胸前鼓囊囊的胸肌随着他矫情的动作不住耸动,腰腹间优越的曲线若隐若现,热情又不失含蓄地向她递出邀请。
最叫人难以忽视的——湿漉漉的发梢尚且往下滴水,寝衣后背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肉上,后背起伏的曲线愈发清晰惹眼,让人想要忽视都困难。
啊,越看越是浑身燥热得厉害,喉咙都快冒烟了,柳莺时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开口问道:“泊桥,你忙完了吗?”
“嗯。”庄泊桥含糊地应了声,依旧忙碌地在屋子中央踱来踱去,时而翻一翻柜子里的发簪,说明早出门用得上,几息后又抬脚出了卧室,再进屋时,手中捧着一盆尚在冒热气的温水,边道,“给你擦把脸,看你额头、鼻尖全是热汗。”
柳莺时愕然打量他几眼,下意识用手背抹了抹鼻尖,是有点滋润,但也不见得是热汗啊。
这人魔怔了吧,不由小声嘀咕,强忍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暗流,默默观察他的举动。
许是火候差不多了,庄泊桥握着云矾开的灵药来到跟前,将最后一粒丸药捏在指间,俯了俯身,“张嘴。”
柳莺时瞪圆了双眼,依言张嘴将药丸含进嘴里,柔软的舌端状似无意地扫过唇边的指腹。
庄泊桥呼吸一滞,通身神经都在叫嚣,心道就快成功了,他的计划没有白费。
“还不睡吗?”柳莺时咽下嘴里的药丸,那双水波粼粼的紫瞳直直盯着他,一向澄澈的眼神里冒着精光。
o.O…………
o.O…………
柳莺时呆呆地望着眼前之人,忽而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熟悉,恰如二人新婚之夜的场景,庄泊桥也是这般,刚沐浴完,瀑布般微卷的长发随意披散,轻薄的寝衣半湿,包裹住起伏的曲线。
思及此,柳莺时不自觉吞咽了下,哑着嗓子说:“泊桥,我口渴了。”
庄泊桥尚且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暧昧气息中无法自拔,闻言醒了醒神,回身从案几上倒来一杯热茶递到她唇边。
柳莺时抬眼看他,目光灼灼,眼间闪过一番浓得化不开的慾色,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把水饮尽了,她本就被人撩拨得心猿意马,喝得太急,茶水从唇角往外溢,顺着下巴往下滴。
庄泊桥欺身靠近,用舌尖一点一点舔舐干净湿润的唇角,茶香四溢,混杂着柳莺时身上淡淡的熏香气息。
“近来怎么无精打采的?”说着眼波一转,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顺势拉着她的手抵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嗓音嘶哑,“是对我的身体不感兴趣了吗?”
强劲有力的心跳撞击着她的手心,鼓点一般敲在她心尖上,柳莺时蜷了蜷手指,周身都在冒热气,燎红了脖颈,进而殃及耳根,脸颊也随之烧红了一大片。
清了清嗓子,说没有,“我只是在想别的事,因此忽略了夫妻之间的情趣。泊桥,你不要生气好么?”
计划成了一大半,庄泊桥当然不会生气,将她的手指含进嘴里,用滚烫的唇舌包裹着,舌尖一寸一寸扫过圆润的指腹。
良久,不轻不重地咬了下柳莺时,舌端一卷,将两根手指抵了出去,含糊道:“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柳莺时还想敷衍,缓声道:“近来发生了好多事,我难免胡乱思量。”
“我们是夫妻,说好了凡事不可闷在心里,明着说出来两个人一起商量,总比一个闷憋在心里胡乱琢磨强。”
柳莺时愣怔半日,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内心挣扎了许久,既然此事瞒不过庄泊桥,不如据实坦白了,听听他的意见呢。
遂缓声开口,向庄泊桥坦白了上次她跟母亲商议的实则是解除她身上的禁术,而非与生孩子相关的事宜。
庄泊桥听了并未言语,只是低低应了声,长叹口气,紧紧把柳莺时拥进怀里。
柳莺时愕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你怎么不惊讶呢,不怪我瞒着你吗?”
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说我知道。
柳莺时纳罕了,“那你怎么不追问呢,或者向母亲打听实情?”
庄泊桥缓缓松开她,神色肃穆地说:“不愿把你逼急了,期待有朝一日你能够主动与我说。”说着暗自叹口气,露出懊丧的神色,“没成想你到底还是急出病来了,是我的错,不应当告诉你母亲传信叫我们往羽山别院去一趟,白叫你遭了罪。”
柳莺时没接茬,耷拉着脑袋,怯怯道:“如今知道真相了,你答应让母亲帮我解除禁术吗?”
“容我考虑半日。”略斟酌了下,庄泊桥调开视线,再度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若是答应呢,柳莺时将面临被禁术反噬的危险。
若是不答应,柳莺时总也惦记娘亲的安危,从今往后再无宁日。
不论哪一种结果,皆是他所不能承受——
作者有话说:小庄(搔首弄姿)(自信):我的身材很曼妙!
小柳(目不转睛):吾夫甚美矣!
作者(自戳双眼):没眼看!
第45章
耐心等候半日, 柳莺时用手肘碰了碰庄泊桥的侧腰,悄声道:“泊桥,你可是不同意?”
庄泊桥微微垂下眼看她, 说不是, “我担心你。”
“担心禁术反噬吗?”
庄泊桥说是,“禁术反噬是未知的,没有人能够未卜先知,就连我母亲亦不知会发生什么。”
柳莺时捉住他的手,轻轻握在掌心, “要不,请父亲与兄长来一趟,你们一行人护着我,再叫母亲使禁术。”
略斟酌了下,庄泊桥颔首,“此法可行。”他们一行人修为了得,护佑一个柳莺时绰绰有余。
两下里又商量一番,于是写信请父亲与兄长近日到府上商议此事。
如同一块石头落地, 两个人双双把心放下。
觑了觑他的脸色, 柳莺时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勾住他腰间松散的衣带, 温存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呼吸滞了一瞬, 庄泊桥恍若被这句露骨的邀请灼伤了耳朵,耳根连带眼尾都燎红了,长腿一迈,径直跨上床榻,欺身将柳莺时拢在怀里。
某人架势摆得很足, 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像是要将柳莺时拆吃入腹似的。
o.O…………
一颗砰砰狂跳的心脏软得没力量跳跃,软绵绵地在胸腔内消融,化作了一池波澜起伏的春水。
情到深处,不知节制,至深至切的亲近将气氛渲染到极致,早前的顾虑早已被抛诸脑后,如此良辰美景,合该用来荒废。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解决不了的,若有,多尝试几回,总归能如意。总之,床笫之欢于今夜的柳莺时而言,并非只是情趣而已,更多的是调养身子的良药,多多益善。遂辗转了数个地点,配合庄泊桥从春宫图上新学来的姿势,反复、大胆地尝试,不知疲倦。
从月上柳梢,折腾至夜阑人静时,数不清几个来回,虽说累得两个人气喘吁吁,精疲力竭。庄泊桥侧身躺在床榻上,两条修长的小腿抖如筛糠,大有抽搐的迹象。
但,激烈的情感交流足以叫大病初愈的柳莺时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你故意……”柳莺时低低喘息着,半晌方才将余下的话说全了,“你故意将寝衣穿得松松散散,是为了勾。引我吗?”
舌头像是打了结,耳根也热得快要烧起来了,庄泊桥瞪着她不言语。他不要脸面的吗?就这样不知委婉、直截了当地当着他面问出口来,实在太难为情了。
“你脸红什么呀?”柳莺时哧哧笑了起来,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红得似欲滴血的耳垂,“我说过的,我喜欢你为了夫妻感情和睦偷偷努力的样子。”
这茬是过不去了。庄泊桥调开视线,浑身都在冒热气,与慾望无关,满腔情慾全叫柳莺时掀了老底的羞耻感消弭干净了。
“你这是在取笑我?”他面无表情道。
柳莺时摆了摆手,连忙否认,“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取笑你呢?”
“是吗?”庄泊桥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两条健硕有力的手臂将她禁锢住。
柳莺时扭了扭身子,动弹不得,身上的寝衣轻薄,方才闹腾时衣带渐松,松散地挂在肩上,后背皮肤接近赤。裸,恰好抵住两簇热腾腾的烈焰,直燎得人心猿意马,灵魂将要离开躯壳了。
遂放柔了语气,唉声求饶说是,“你那样努力地引。诱我,我心里跟火烧似的,又不愿打断你,只得干看着。”
“你早就看出我的心思了,还装作不知情?”庄泊桥咬牙切齿,愈发搂紧了怀里的人。
“夫君仙姿佚貌,学起撩人的举止来毫不逊色,更是别有一番滋味,我是看得呆住了。”嘴上说着甜言蜜语,柳莺时奋力挣扎几下,仍是无济于事,整个人恍若置身于一张巨型的网中,越是挣扎,越是束缚,压迫感逐渐逼近,勒得她愈发唇干舌燥起来。
“别有一番滋味?”庄泊桥咂摸着这句话,眼角渐渐渗出不大友善的笑意,“哪种滋味?”
“啊?”柳莺时愕然打量他几眼,还要考核的吗?支吾良久,声如蚊蝇道,“平素里不可一世的人,背地里却干起了勾。引人的行当,任谁见了都要挪不动腿,忍不住多看几眼啊。”
“你不喜欢吗?”庄泊桥紧盯着她的眼睛。
柳莺时眼里涌起了笑意,连声说喜欢,“若是不喜欢……”声音顿住,纤长的手指用力一指庄泊桥胸。前那抹点缀,附在他耳畔低语道,“便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痛痒并作,庄泊桥倒抽一口冷气,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闹得倒仰,险些拉着柳莺时摔下榻去,忙腾出一只手来撑住床沿,怒目嗔了她一眼,“胡闹。”
柳莺时抚了抚他绷紧的面庞,曼声道:“不闹了,我陪你沐浴去。”
她有意在“沐浴”二字上加重语气,明眼人一听就知其目的不纯。
庄泊桥呢,对于她诚挚的邀请很是心动,满腔慾望叫嚣着想要迎合,然而,…………,尚未恢复。是以,颇为为难地向柳莺时表露了自己的不适。
月色渐隐于山峦,庭院内静悄悄的,偶有几声孤寂的鸟鸣声传来,映衬得这泼墨般的夜色愈发沉寂。
汤池水冒着阵阵热气,沐浴过后,柳莺时兴致不减,一只手拉住庄泊桥寝衣的衣带,不愿放人离开。庄泊桥呢,心有余而力不足,双手攥紧身上湿漉漉的寝衣衣襟,很有种遭人调。戏的良家男子风范,稍一侧身从她身旁绕开,溜之大吉了。
眼皮沉重,眉宇间满是困倦之意,抬眼看看更漏,丑时过半。
庄泊桥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到底是年轻啊,两下里亲近起来没羞没臊,不知天地为何物。
柳莺时慢腾腾推门而入,见他盯着虚空处发怔,略显迟疑,“泊桥,你看什么呢?”
“天色不早了,快睡下吧。”庄泊桥回神,轻拍了拍身侧的床沿,“明日父亲与兄长该来了。”
提及正事,柳莺时没在和他打闹,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一骨碌钻进被窝里,紧挨着庄泊桥躺下了。
“父亲与兄长应当会同意的。”话虽如此说,实则她心里没底,毕竟,自小父亲与兄长就拿她当做弱小的存在悉心呵护着,何曾放手叫她去冒险。
“莫要胡乱琢磨了。”庄泊桥屈起两根指节堵住了她的嘴巴,“待父亲与兄长来了再议。”
“好吧。”柳莺时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整个人缩进了柔软厚实的衾被里,双手紧紧搂住庄泊桥的腰肢,不再吱声了。
庄泊桥熄灭了灯火,刚要阖眼,忽觉腹中一阵阵气流搅动得厉害,较之以往强劲了许多,不自觉弓起身子,低低“哼”了一声。
动静不小,吓得柳莺时登时就清醒了,抖着嗓子道:“泊桥,哪里不舒服吗?”
庄泊桥咬着牙硬撑,说没有,“腹中气流涌动罢了。”
柳莺时慌了神了,只当是做的时候失了分寸,惊动了孩子,掀开衾被就欲起身,“请云矾师傅来看看。”
庄泊桥将人拽回榻上,说不用,“只是寻常的胎动,不过稍微激烈些,深更半夜,不必惊动云矾师傅。”
“当真没有不适吗?”柳莺时仍是不放心,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倒是不烫。
“快睡。”庄泊桥将她的头摁回怀里,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却不容反驳。
柳莺时悻悻然,只得作罢,轻抚了抚他腹部的隆起,拥着人昏昏沉沉睡去。
次日晨起,庄泊桥对镜整理了衣襟,回身往床榻前去唤柳莺时起床,刚迈出去两步,明显感应到腹中两股气流相互追逐,力量较之昨晚更为强劲了。
遂停下步伐,悉心感受了几息。
柳莺时打着呵欠醒来的时候,恰好瞧见他怔怔地僵立在屋子中央,面色也算不上好看,心脏倏地一下提起来,提到了嗓子眼。
“泊桥,你怎么了?”她一骨碌从榻上翻起,光着脚跑到跟前,眼神里的担忧都快顺着眼角淌出来了。
庄泊桥一只手护住腹部的位置,素来冷硬的面庞笼上柔和的神情,虽疑虑,却不乏欣慰。
“尚不足五个月,胎动为何如此强烈?”
从昨夜开始,及至眼下,庄泊桥频频提起胎动明显,柳莺时到底放心不下,略思忖了下,“请云矾师傅来看看吧,我们都放心。””
庄泊桥呢,一是担心腹中孩子的安危,再者,他心里隐隐有个想法,想要验证,是以并未拒绝柳莺时的提议。
深秋的清晨,凉风散着寒气直往人脖颈里钻,柳莺时拢了拢衣襟,立在门前张望,只等着云矾师傅前来一探究竟。
不过一刻钟时,云矾睡眼朦胧地赶来了。
刚到门口便气哼哼道:“你二人,就一点不让我消停。”
柳莺时面色讪讪,拉着她的袖口示好,“师傅,您老人家辛苦了。但泊桥胎动过于频繁明显,我们有点担心,不敢不重视。”
云矾用指尖戳了戳她眉心,啧啧两声,“一个大男人,身高腿长,体魄健壮,能有多娇气。”
“泊桥如今怀有身孕,不能拿他跟寻常男子做比较啊。”柳莺时拉着她往屋里走,行至榻前,自动退开两步,给云矾腾地儿。
云矾对这个新收的徒弟甚是称心,惯常顺着她心意,更是懒得跟这些眼中只有情情爱爱的晚辈理论,遂收了话茬,专心致志为庄泊桥探查身体。
手指把上他腕骨,一股灵力刚注入庄泊桥体内,云矾不由瞪大双眼,随后挑了挑眉。
柳莺时寸步不离守在床榻上,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忙小声道:“师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云矾爽朗地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她肩头,乐道:“莺时,你可真是能耐了。”
“师傅,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啊?”柳莺时听得一头雾水,又担心庄泊桥身体不适,一时不敢笑也不敢哭,慌得手脚不知往何处安放。
庄泊桥呢,就在云矾说出“能耐”二字时,心中某个念头得到了验证,此刻正喜上眉梢,唇角高高翘起,压都压不住。
柳莺时觑觑云矾师傅,又打量几眼庄泊桥,愈发迷蒙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圈椅里,小声哼哼,“你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偏偏不告诉我,我生气了。”
作为一个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的修士,云矾才不吃她这一套呢,自顾自收拾起药箱,悠哉悠哉踱步离开了。
木呆呆望着她的身影远去,柳莺时腾地从椅子里起身,噔噔噔跑到床榻上,撼了撼庄泊桥的手臂,温声细语哄道:“不要打哑谜啦!快告诉我好么?”
庄泊桥敛了神色,清了清嗓子,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出口的话却叫柳莺时瞪圆了眸子,半尚未说出话来。
“你高兴吗?”庄泊桥抬手扶了扶她因激动而泛起红润的脸颊。
柳莺时“嗯”了两声,神情略显木讷,良久,方从震惊中缓过劲来,攥紧庄泊桥的手指,泣不成声。
“泊桥,这是真的吗,你肚子里当真有两个孩子?”声音不住发抖,再三跟他确认,“我们一下子有了两个孩子?孪生女?”
庄泊桥挑眉,说是,“你瞧我多厉害,一胎两个,领先父亲了。”
柳莺时感动得满眼含泪,就快哭出声了,听见这话,禁不住含泪笑了起来,“你真就这么介意吗?”
庄泊桥偏开头,咬牙道:“不能不介意。”
“你高兴就好,你高兴我就高兴。”柳莺时喜得都快找不着北了,脑袋晕乎乎的,脚步虚浮,恍若踏在云端,稍不留神就要一头栽进汇聚快乐源泉的海浪里去了。
说罢,猛地扑进庄泊桥怀里,脑袋直往他胸口钻。正傻乐呢,门上忽而传来景云通传的声音。
“公子,闻谷主与柳公子到了。
柳莺时连忙站起身,从庄泊桥怀里撤离,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往门口跑,边跑边喊:“父亲,泊桥怀了两个孩子,我们有两个孩子了。”
结果乐极生悲,脚下踉跄半步,身形一歪,直直往门口摔去。
闻修远大惊,忙伸手将人扶住,“慌里慌张的作甚?”
柳莺时站稳身形,捋顺了额前凌乱的碎发,重复道:“泊桥怀了孪生女,我高兴啊。”
“傻孩子。”闻修远眼里涌起和煦的笑意,替她捋顺了杂乱的鬓发。
柳霜序紧跟着往屋里走,瞧着妹妹一副痴痴的神色,不免觉得好笑。
“兄长,你这是羡慕吧。”捕捉到他的神态,柳莺时得意地扬了扬眉。
柳霜序闻言一哂,“小孩子最是吵闹,我可不喜欢。”
柳莺时撇撇嘴,小声嘀咕:“说得好像你不是从小孩子长大的一样。”
妹妹人逢喜事精神爽,柳霜序无意泼凉水,并未与她理论。
从门口到床榻前,不过十来步距离,由于柳莺时过于兴奋,耽搁了不少时间。
好容易来到庄泊桥跟前,闻修远又是一番嘘寒问暖,及至隅中时候,方才将话题调转到柳莺时身上。
商议一阵子后,庄泊桥捋了捋思绪,“父亲,我母亲说祛除禁术的阵法需得在正午时分启动,方可凑效。”
看看更漏,闻修远斟酌着道:“今日是来不及了,去信问问你母亲,明日是否可行。”
庄泊桥颔首,“母亲说只消我们预备妥帖即可,她那厢随叫随到。”
“莺时,怕不怕?”闻修远偏过脸望向女儿,始终不忍心叫她去冒险。
柳莺时拉住父亲的袖口,弯眉笑了笑,“怕的,但可以克服。”
“莫怕,父亲与兄长都在,泊桥也在,我们会护好你。”柳霜序双手环臂,给足了妹妹鼓励。
闻修远暗叹了口气,哽咽得没再多说什么,偏开脸悄悄拿袖子抹眼泪。
诸事预备妥当,只等时辰一到,一行人如约赶往羽山别院。
祛除禁术的阵法布在后山一片空地里。
天气转晴了,日头照在上山的青石板小径上,脚踩上去有些灼人。
柳莺时盘腿坐在阵法中央,正对面是严阵以待的晓文茵,其余人按照指定方位待在阵法外围,眼睫眨也不眨地盯着柳莺时。
阵法启动,山野间寂静无声。偶有风声拂过树梢沙沙作响,虫鸣鸟叫逐渐清晰起来。
约摸一刻钟时,阵法中央骤然爆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众人神情紧绷,死死盯住阵法中央一动不动的人影。紧接着,四周浓烟滚滚,恍惚听得山崩地裂之声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晓文茵唇角有鲜血溢出,紧闭双眼默念咒语。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太阳将要落山了,周遭笼罩着浓重的暮色,风渐停,虫鸣鸟叫齐齐消失,一切归于平静。
晓文茵缓缓睁眼,擦了擦唇角干涸的血迹,缓声道:“阵法已成。”
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透过缓慢消弭的浓烟朝阵法中央看去,一行人纷纷傻眼了。
柳莺时不在阵中——
作者有话说:作者绞尽脑汁儿为小柳的孩子起名呢,俩娃呢!宝宝们有没有啥想法呀?给个建议好不好呢?
第46章
人多又怎样, 修为了得又如何,照样护不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柳莺时。
众人急得团团转,分散开来四下寻找, 始终不见柳莺时的身影, 恍若原地消失了一样。
闻修远眼前发黑,双膝发软。此情此景,跟十四年前柳知雪消失的时候过于相似,一股熟悉的恐惧自内心深处蔓延开来,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心脏, 强烈的不安充斥着胸腔,叫人喘不过气来。
庄泊桥眼疾手快,伸手扶稳险些一头栽倒在地的老岳丈,整整心神,压平了胸中的惊涛骇浪,回身询问晓文茵,“母亲,可是使禁术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晓文茵气息未定, 说不是, “禁术很是成功,按理来讲莺时身上的禁术已经解开了。”略斟酌了下, “眼下她不在阵中,正是遭受新的禁术反噬所致。”
话音一落, 周遭陷入一片沉寂。
“她会去哪里呢?母亲可有头绪。”心悬在半空,无着无落,庄泊桥急得背心直冒冷汗,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深渊,无数个念头肆意交织, 不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晓文茵缓缓摇头,说没有,思忖半日,又道:“与她昔日中禁术的事有关联。”
袅袅忽而从柳霜序身后探出头来,口中嚷嚷道:“这个阵法好生熟悉啊!”说着扑棱几下翅膀,猛地往阵法中央飞去。
身形刚触及到阵法边缘,一股强大的力量来势汹汹,直直朝它面门袭来,疼得袅袅失声尖叫起来,鸟身摔落至数米远。
“好强劲的力量,根本近不了身。”
晓文茵闻言稍一愣怔,疾步来到众人跟前,抬脚步入启动的阵法中央。
虽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环绕阵法中央,却未加以阻拦,抑或攻击她。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向阵法靠拢,果不其然,出入无间。
袅袅简直傻眼了,心有不服,扑棱一声,再度挥舞翅膀冲向阵法中央。说来也怪,这阵法就像是刻意针对它一样,无形的力量如巨浪来袭,直将威风凛凛的雪鸮掀翻在地,再无招架之力。
“物种歧视啊!”袅袅大叫一声,爬起来待要再战,却被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拎住脖颈。
“你方才说这阵法看着眼熟?”庄泊桥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袅袅抖了抖满身尘土,“是啊!”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骤然大叫一声,“我知道莺时在哪里了。”
“在何处?”
“幼时的阵法中。”袅袅激动得嗓子不住哆嗦,“但我不记得怎么回去了。”
略思忖了下,庄泊桥疾步来到老岳丈身旁,“父亲,十四年前,你在何处寻到莺时?”
闻修远听了如梦初醒,忙吩咐柳霜序布下传送阵。柳莺时的下落有了眉目,在场众人不再耽搁,一同往浮玉山的方向去了。
深秋的傍晚,落日余晖渐渐褪尽,风过山野,吹拂树梢沙沙作响。
自打柳知雪失了踪迹,缥缈阁随之覆灭,浮玉山便沦为一座废弃的荒山。
闻修远却对这处荒芜之地分外熟悉,一年中不知有多少个日子穿行其间,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山脚下薄雾缭绕,隐约可见一道娇小的身影穿梭于残败的阵法中央。定睛一看,不是凭空消失的柳莺时,又是谁呢。
心跳快得要命,有如急促的鼓点敲在心坎上,就要撞破胸腔了。庄泊桥呼吸滞了一瞬,急步奔上前去,一把将柳莺时圈进怀里。
“总算找到你了。”视线模糊了,声线也哽咽了,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柳莺时一片柳色的衣襟。
柳莺时缩了缩脖子,缓缓抬手推开庄泊桥,对上他的视线,又下意识倒退两步,怯声道:“你做什么呢?”
庄泊桥愕然,只当她吓坏了,遂放缓了语调道:“莺时,有没有受伤?”
柳莺时呆呆地站着,说没有。随即回身打量一眼紧跟上来的父亲与兄长,小步往后挪,挪到父亲身后,攥紧他的袖子微晃了晃,悄声道:“父亲,这人是谁呀,为什么要抱我呢?”
柳霜序闻言傻眼了,两步踱到跟前,拔高音量道:“莺时,你不认得他了?”
柳莺时偷偷觑了觑庄泊桥的神色,墨玉般的眼瞳深邃而漂亮,秀气挺直的鼻梁为冷硬的面庞添了几分柔情,如瀑般微卷的长发自然垂落于腰际,美则美矣,但模样有点凶,不好招惹的样子。
后退一步,往父亲身后藏,肯定道:“兄长,我不认得他。”
庄泊桥呢,正欲抬脚往她身旁去,听了这话心都凉了半截,昨晚还跟他耳鬓厮磨,折腾了他大半宿不得安睡的人,转眼便说不认得他了。这还有天理吗?
心中酸涩发胀,嘴角耷拉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黯淡无光。略平了下心绪,大步来到柳莺时跟前,紧紧攥住她的腕骨,咬牙切齿道:“柳莺时,我怀了你的孩子,你怎能抛夫弃女,翻脸不认人!”
这一嗓子嚎得中气十足,柳莺时身形抖了抖,愕然望向闻修远,“父亲,我何时有孩子了?”说罢眼波一转,落在不远处的阵法中央,“我跟娘亲在浮玉山走散了,除了府上的人,根本不认识旁的男子啊。”
听到这里,闻修远心中了然,昔日的顾虑终成事实,使用禁术,总归避免不了遭受反噬,柳莺时再度失去了某些记忆。
略缓了缓心绪,缓声道:“莺时,关于你娘亲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娘亲带我回浮玉山省亲,突遭一众邪修拦截,……”
脑袋晕晕乎乎的,像是被一层雾蒙蒙的东西给罩住了。柳莺时凭着记忆里的细节,据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透露给闻修远,茫然环顾四周,“父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都来了?”
闻修远没有回应,轻拍了拍她肩头,指着庄泊桥问道:“莺时,你可认得他?”
柳莺时觑觑庄泊桥,正对上他愠怒又委屈的眼神,忙低垂下头,声如蚊蝇道:“我不记得了。”
闻修远暗自叹了口气,几经试探,除了与庄泊桥有关的人和事,其余的柳莺时一概记得。
庄泊桥咬碎了牙,一颗心凉透了,强忍住心中苦涩,偏开脸问身后的晓文茵,“母亲,究竟是怎么回事,莺时为何偏偏不记得我?”
晓文茵略斟酌了下,说柳莺时早前失去了与娘亲相关的记忆,是因于年幼的柳莺时而言,那是顶重要的记忆。如今再度使用禁术,柳莺时复又遭受反噬,同样失去了顶重要的记忆——也就是与庄泊桥有关的记忆。
忽然心挤紧作痛,庄泊桥眼酸得要流泪,缓步挪到跟前,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莺时,可有哪里不舒服?”
耳根悄悄爬上红云,柳莺时有点害羞,小声说没有,“多谢关怀。”这人好生古怪,刚见面就又搂又抱,眼下又来拉她的手,一番举止亲昵得好像她们熟识已久。大庭广众之下呢,像什么样子啊。
庄泊桥呢,听闻柳莺时跟他说话如此客气又小心翼翼,心里拔凉拔凉的。这句话太过耳熟了,正是两下里初相识的时候,柳莺时跟他客套的话,辗转了数月,她们成亲了,如今有了孩子,却又回到了最初的关系。
思及此,不免又惶恐起来,莫不是因一开始他用了不正当手段,居心叵测跟柳莺时成了亲,如今遭了报应,蜜里调油的婚后生活即将化作泡影,叫她们从头开始。
分明是他的错,为何会报应在柳莺时身上,让柳莺时失去最为珍贵的记忆呢。想到这里,似乎又欣慰了点,柳莺时最为珍贵的记忆只与他相关。
记忆?
“记忆”二字如巨浪冲击胸腔,叫庄泊桥精神陡然一震,紧跟着耳清目明,忽而想起南洵美曾送给柳莺时的菱花镜,里面珍藏了柳莺时与他相识以来的部分记忆。
忙不迭从袖中将菱花镜取出,往柳莺时跟前递了递,“拿着。”
语气硬邦邦,不容拒绝。柳莺时微微一怔,依言从他手里接过菱花镜。
“这是做什么用的?”
庄泊桥整理了情绪,详细和她说明了菱花镜的来历与用途,末了不忘强调一句,说菱花镜是他用通灵镜跟柳莺时交换的。
柳莺时垂眸端量着手里的镜子,只觉眼生得很,又不知说些什么,顺口问道:“通灵镜在哪里呢?可以给我瞧瞧吗?””
庄泊桥轻叹口气,面露遗憾,“前不久叫人碾碎一枚,另一枚就随之消失了。”说罢,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满含期待地盯着柳莺时手里的菱花镜,催促道,“打开看看。”
柳莺时“哦”了声,止不住地想,眼前这个男人言行古怪,总是缠着她,叫她颇有些不自在,但父亲与兄长并未制止,抑或喝退庄泊桥,可见对方不是坏人,只得慢腾腾拆开包裹住菱花镜的绒布,用法术打开了珍藏在里面的记忆。
果真如庄泊桥所言,镜面上渐渐浮现出两人的身影,柳莺时眼睫眨也不眨,注视着画面中的人物。
不过一刻钟时,画面定格在两人相继迈出房门的当口。
“庄公子,多谢你当时帮我取药,又耐心照顾我用药,若不是你在,后果不堪设想。”认真道了谢,遂将手里的菱花镜递还回去。
“菱花镜你留下。”庄泊桥含笑,“你我之间何须客气。”说罢,眼神直勾勾盯着柳莺时,等候她的下文。
但柳莺时没再说什么,坚持把菱花镜还给庄泊桥,对方不接,便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欲往父兄那厢去。
急得庄泊桥两眼发直,唇齿开开阖阖,霎时没了言语。支吾良久,拉住她的手腕,急道:“你不继续看了?”
柳莺时往后抽手,抽不动,讶然打量他一眼,“我看完了,镜子里面只有仙门大会上的记忆,再没有后续了。”
“怎么可能?”庄泊桥面色煞白,仍是不信邪,打开菱花镜,画面上的内容与柳莺时描述的一样。
方才回忆起前事——柳莺时灵力低微,无力将两个人自相识以来的记忆悉数珍藏到菱花镜里,只得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点往里存放。
只怪自己醋性大发,又小肚鸡肠,不能容忍她将经旁的男人之手赠予的礼物留在身边。是以,非要拿通灵镜跟她交换。
自此,柳莺时再无机会存放两个人相识以来的记忆,菱花镜里只留有她们初相识的片段。
思量至此,不由悲从中来,懊恼至极。
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柳莺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轻晃了晃,怯怯道:“庄公子,多谢你昔日出手相助,若没有旁的吩咐,我便跟父亲与兄长回落英谷了。”
“不可以。我是你夫君,你不能抛下我。”庄泊桥斩截道,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心有不甘。怎能就这么放她离开呢,那是他费尽心机娶回家的妻子,是他腹中孩子的娘亲。
柳莺时瑟缩一下,悄悄加快步伐往父亲与兄长所在的方向挪动,边小声嘀咕:“可我不认得你呀,你认错人了。”
略稳了稳心神,庄泊桥极力说服自己不可冲动行事,凡事需得稳打稳扎,一步一步来,眼下柳莺时因禁术反噬失去了与他相关的记忆,她们之间的过往只是暂且封存了,并非一笔勾销。
如此这般想着,笼罩心间的黑云隐隐有消散的迹象,胸闷气短的症状亦慢慢消弭了些。
于是用尽量柔和的语调道:“不妨事,柳姑娘不必往心里去。”
听他语气正常了不少,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柳莺时脚下微顿,转过脸来朝他莞尔一笑,“多谢庄公子谅解。”
庄泊桥颔首,随即如背后灵一般,举步跟了上去,边扬声道:“早就听闻落英谷座落于青山翠谷之中,远离尘世,堪比人间仙境。”嗓音沉稳缓和,像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跟柳莺时解释,“却始终没有机会登门拜访,眼下时机正好,请容我同行。”——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现下这光景, 于柳莺时而言,恍若做了一场梦。梦醒后,娘亲不在身边, 却平白多出一位夫君, 夫君腹中还揣了两个孩子。
父亲与兄长并未耽搁,将仙门大会后发生的事详细说给她听了。柳莺时呆呆地坐在圈椅里,怅然若失的心境中夹带着丝丝缕缕欣慰。
庄泊桥属实是她的夫君,她们孕育了两个孩子。
虽一时无法坦然接受,但柳莺时素来是个有担当的人, 略平了下心绪,起身往门外走,边道:“父亲,兄长,我去看看庄公子。”
柳霜序嘴角抽搐,忍不住提醒道:“莺时,他是你夫君,唤作庄公子略生分了。”
脚下倏然顿住, 柳莺时回身望了他一眼, 红着脸道:“兄长,我还没适应呢。”
“快去吧。”闻修远摆了摆手, 叫她不要耽搁,“泊桥等着你呢, 你二人好生说说话。”
柳莺时颔首,遂抬脚迈出门槛。
天早已黑透了,暮色黑沉沉地压下来。
庄泊桥只身在会客厅里踱来踱去,心中有千万个念头迸发,快要将他的脑子搅得混沌。
修长有力的双手不知第几次搭上门框, 踌躇半日,又悻悻然缩回手,踱步回到案前落座,不消一刻,重复先前的动作。
到落英谷约有一个时辰了,柳莺时迟迟未露面,是不知如何面对他呢,抑或不愿承认她们的婚事。斜斜飞入鬓角的两道长眉紧紧蹙着,烦心事直往脸上钻。
他并非坐以待毙之辈,略斟酌了下,再次起身,疾步往门口去。一只手刚搭上门框,恍惚听见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声音极轻,像是担心惊扰了他休息。
屏住呼吸,昂首挺胸,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来,稍一用力推开房门。
那道熟悉的娇小身影站在门外,右手举在半空正欲叩门,一见到他,赧然笑了笑,“泊桥,我正找你呢,你要往哪里去?”
她叫他“泊桥”,而非陌生又刺耳的“庄公子”。庄泊桥心中大喜,唇角止不住上扬,费了好些力气才压下去。
“屋里闷得慌,四处走走。”到底要面子,未将心里话道出口来。
柳莺时往一旁让开,让出一条路来供他通行,“我陪你走走吧。”
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天际,零星几颗星星挂在夜空,庄泊桥往后退开,说不必了,“夜里寒凉,屋里坐坐吧。”
柳莺时摸了摸隐隐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说好,紧跟着庄泊桥往屋里走。
两下里在案前落座,都有点不自在。分明是赤。裸相见的关系,是彼此最为亲至之人,而今却落得这般忸忸怩怩的光景,实在叫人唏嘘。
“你的身子怎么样?孩子有没有顽皮?”柳莺时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柔声细语道。
庄泊桥下意识伸手护住腰腹的位置,“我们都很好。”说着眼波一转,落在她脸上,心坎里甜滋滋的,打翻了蜜罐一般,“莺时,你关心我。”
“你是我夫君,我当然关心你了。”耳根腾地红了,柳莺时略颔了颔首,又没声了。
庄泊桥呢,兀自沉浸于自己的遐想里不能自已。虽说她失去了与他相关的记忆,却未就此置他于不顾,仍是关心他和孩子。思及此,唇角的笑意弥漫开来,快活得坐不安位。忽觉脸颊紧绷,方才意识到笑容弧度过大,连忙收住笑意,沉了脸色。
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莺时,早前你在阵法中见到了什么?”
略忖了下,柳莺时据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他听,末了安慰一句:“泊桥,你不必担心,我并未受伤。”
心忽而软得没力量跳跃,庄泊桥含笑说好,“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请一定要告诉我。”
“我跟父亲与兄长说了,预备去寻找娘亲的下落。”
心脏紧紧揪起,慢慢提起来,提到了嗓子眼,庄泊桥本能地想要阻止,眼神直勾勾盯着她,语气显得不近人情,“不许去。”
吓得柳莺时身形一抖,鹌鹑似的往后缩了缩脖颈,怔怔地望着他不言语。
见她面色惶惶,庄泊桥方才悲哀地意识到,如今的柳莺时并不了解他的脾性,更不会无条件包容他的坏脾气。思量至此,心坎里滋长出一股酸涩的滋味来。缓了缓心绪,缓声道:“对不起,我……失礼了。”
柳莺时扶着桌沿坐直身子,说没事。
多么客套啊,客套得陌生,陌生得叫人眼睛泛酸。哪还有半分夫妻的样子。
按捺住内心涌动的情绪,庄泊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叫柳莺时不可冲动行事,凡事与父兄和他商量着来。
“我有分寸的,但不能眼睁睁看着娘亲被困在灵界而不作为。”
庄泊桥暗叹了口气,用尽量温和的语调道:“父亲与兄长是什么打算?”
“尚在考虑。”柳莺时小声道,“通往灵界的通道无人踏足,他们认为我贸然前往太过于冒险了。”
庄泊桥闻言往前倾了倾身,拉着柳莺时的手轻轻摩挲着,“我和孩子的态度,跟父亲与兄长一样,不愿你涉险。”
听了这话,柳莺时觑觑他腹部的位置,颔首应承下来,“泊桥,你放心,我不会让家里人担心。”
庄泊桥颔首,犹豫片刻,斟酌着开口:“你可是不能接受自己成亲了?还有了孩子。”
柳莺时缓缓摇头,说不是,“我不适应罢了。”
不习惯不足为奇,不过是蒙头睡一觉醒来,夫君孩子热炕头都齐全了,任谁遇上都难以接受。
庄泊桥有点失落,努力寻找话题,“你还能感受到我腹中孩子的情绪吗”都不记得他和孩子了,这点渺茫的希望总该有吧。
柳莺时莞尔一笑,说能,“所以父亲和兄长告诉我实情后,我并不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
鼻尖发酸,眼圈亦热腾腾的,庄泊桥感动得要命,遂起身往前两步,紧紧将人圈在怀里,口中喃喃:“快些想起来吧。”
柳莺时叫这突如其来的熊抱勒得身子僵硬,略顿了下,伸出手去轻抚了抚他后背,“泊桥,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庄泊桥抱着人不撒手,下巴抵着她肩头,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不留下来陪我吗?”
抚他后背的动作一顿,柳莺时沉吟须臾,赧赧道:“不了吧。”
“没有我陪在身边,你可还睡得着?”
庄泊桥的声音从头顶倾泻下来,撩得人面红耳热,心脏怦怦直跳。柳莺时扭了扭身子,想要从他怀里挣脱。
感受到她的挣扎,庄泊桥心中不悦,手上愈发用力了,“不许动。”
命令的语气。柳莺时蹙了蹙眉,嘴角
往下耷拉着,怯声道:“有奶娘陪我呢,我能睡着。”
庄泊桥闻言一哂,眼神里尽是得意,“你可是忘了,与我成亲后,只有我能哄睡你,奶娘不顶用了。”说着松开手,替柳莺时捋顺了凌乱的鬓发。
柳莺时讶然打量了他一眼,一时没了言语,支吾良久,“我从小就由奶娘陪着,怎会不顶用呢?”
庄泊桥愈发得意了,唇角弯起顶大的弧度,扬声道:“昔日你回落英谷小住,没有我陪在身边,你想我想得睡不安稳。”说罢,绘声绘色跟她讲起两个人刚成亲的时候发生的诸多趣事。
柳莺时听着听着不由羞红了脸,仍是没松口。
为达目的,庄泊桥并不气馁。眼前的柳莺时不了解他的脾性不要紧,他却是早将对方的性子摸透了。
于是打起了感情牌,得意的语气转而变得低沉,“莺时,我与孩子早就习惯有你陪在身旁,今夜你若是不留下来,不利于夫妻感情和睦就罢了,你叫我们父女三个独守空房,如何睡得安稳?再者,自打成亲以来,你我二人从未分床睡过,乍一分开,叫外人见了怎么说?”
柳莺时听得一愣一愣的,竟不知作何回应。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眼神里噙满柔情蜜意,浓郁得快要顺着眼角淌出来了。只消一眼,柳莺时不自觉吞咽了下,很是没出息地心软了,张了张口,说好。
奸计得逞,喜得庄泊桥恨不能当场蹦起来,再抱着柳莺时转上几圈。但自大狂骄傲的内心不允许他情绪外露,是以,仍旧绷着脸,用怀疑的语气道:“当真愿意留下来?”
柳莺时点了点头,说是,“我希望你和孩子能睡个安稳觉。”
晚风轻拂,带来阵阵凉意。庄泊桥心中却是暖融融的,恍若置身于暮春三月的暖阳底下。
夜阑人静,周遭静悄悄的,如往常的每一个寻常的夜晚,柳莺时把脸埋进庄泊桥胸口,睡得正酣。
恍惚间回到白日里的阵法中央,遥遥望见娘亲朝她挥手,唇齿一开一阖,却听不真切她的声音。
不过须臾,娘亲的身影变得模糊,声音却清晰起来,眼睁睁望着娘亲被困在一条逼窄的通道里,声嘶力竭的呼唤声骤然在耳畔放大。
“莺时,快走!”
“去哪里呢?”柳莺时揉了揉惺忪睡眼,悠悠转醒。
窗外黑漆漆的,惨白的月光照在窗纸上,于窗前的书案上投下斑驳光影。
轻手轻脚掀开衾被,循着梦境里的指引一路往外走,不知过了多久,柳莺时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卷起袖子抹了抹额角的薄汗,放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梦境里那条狭窄的通道。
入口处散发出明晃晃的金光,将内里照耀得清晰明了。光线晃眼,柳莺时微微垂眸,待看清脚下踩着的是一个破败的阵法,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登时大气都不敢喘。
用力掐了一把手腕皮肤,直疼得她“嘶”了声,及至此刻,柳莺时恍然惊觉,并非在做梦,而是稀里糊涂地来到了昔日娘亲消失的地方。
四下里张望,寻找回家的路。
脚下的阵法突然泛起明晃晃的光芒,将她笼罩其中,柳莺时收住脚步,脑子里浮现出幼时娘亲开启灵界之门的场景。
原本陌生的咒语竟是耳熟能详,一波接一波直往耳朵里钻,她不由自主学着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模仿母亲驱使法术的举动。
天色渐次明亮起来,不绝于耳的念咒声下去了,脑海里的画面陡然消失,金色的光芒愈发明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隐约听见一阵开门声,两扇沉重的石门遽然出现,自正中央缓缓开启,露出内里宽敞明亮的通道。
这便是传闻中的灵界之门了,她恍恍惚惚地想。
娘亲模糊的身影隐隐浮现在眼前,形容逐渐清晰,与父亲当中那幅画像上的面容无甚差别。
柳莺时眼含热泪,一时竟分不清这是脑海中出现的幻觉,抑或娘亲本人就在眼前。于是迈开双腿往前奔跑,伸出手去拉娘亲的手,触碰到娘亲的那一瞬间,柳莺时膝盖发软,浑身微微颤抖。
然而,激动的情绪尚未漫上来,整个人从娘亲的身体里径直横穿过去。
心都凉了半截,眼前之人并非娘亲本人,而是幻象。
正失落之际,柳知雪说话了,“莺时,我的女儿。”
柳莺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心里隐约有个念头往外冒,却始终不愿相信,她盼了那么多年,却等来一场空。
“娘亲,为什么我碰不着你?”
柳知雪眼里涌起怜爱的笑意,声音柔和至极,“傻孩子,娘亲肉。身已毁,你自是触碰不到。”
泪水模糊了视线,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怎样才能让娘亲离开这里?”
“莺时,先听我说。”柳知雪慢条斯理道,“娘亲知道,总有一日你会打开灵界之门。主动来救娘亲也好,被人要挟利用也罢。总之,这是命中注定的事,避免不了。如今一切准备就绪,娘亲守在这里等着你来。
一心只想让娘亲离开此地,柳莺时听得云里雾里,不住喃喃:“我应该早点找来,娘亲才不至于在灵界多受这些苦。”
柳知雪摇头,“眼下时机刚好,太早来或许我尚未准备妥当呢。”
听了这话,柳莺时打起精神,含泪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娘亲离开灵界?”
“我并未到灵界去,而是一直困在通往灵界的通道内。”柳知雪用平静的语气说。
“娘亲的肉。身在哪里?灵体合一,娘亲就能回家了,对吗?”
“我并非现世之人,肉。身早已损毁,回不到人界。待夙愿得了,方能魂归故里,安心离开了。”
柳莺时闻言哭得直喘息,“娘亲的夙愿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柳知雪没再说话,俯身亲了一下她的眉心。剧痛骤然来袭,顺着眉心直往脑袋里钻,整个人浑浑噩噩就要失去意识,努力瞪大双眼,娘亲的身影却渐渐模糊了。
庄泊桥做了一个梦,梦见腹中孩子轮流踢他肚子,一个比一个有劲儿,柔韧的腹部肌肉快要叫她俩踢穿了。
孕期嗜睡,及至腹中两股强劲的气流齐齐翻涌,径直将他从榻上掀起来,庄泊桥方才惊醒,习惯性往身旁一摸,身侧的位置凉悠悠的,回身看去,柳莺时不在床上,瞬间就清醒了。
火急火燎穿衣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跑。
袅袅听见动静,从庭院内的梨树上掠下,“姑爷,发生什么事了?”
庄泊桥简明扼要,说清事情的经过,随即往身上放了一枚追踪符,叫袅袅通知父亲与兄长,只身循着腹中胎儿的指引,往柳莺时所在的方位赶去。
传送阵将他送至指引的目的地,恰好见到一道明晃晃的金光汇聚,将柳莺时裹挟其中。
来不及多想,庄泊桥疾步上前,将柳莺时护在怀中正欲躲开,腹中胎动愈加明显,后背着地,钻心地疼。
原本围绕柳莺时的光圈扩大,将两人团团围住,柳莺时早没了意识,庄泊桥紧紧将人护在怀里,剧痛一阵胜似一阵,从眉心处钻进体内,倏忽之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随后赶到的雪鸮见势不妙,展开翅膀往光圈扑去,一股巨大的力量骤然爆发,将它卷进光圈里,袅袅扑腾几下翅膀,挣扎着无法脱身,身上的羽毛像是被一根一根硬生生拔掉,疼得鸟身不住抽搐。
不过几息功夫,两人一鸟相继失去意识,不知身在何方。
耳畔隐隐响起轻微的说话声,柳莺时眨了眨眼,缓缓醒来,四下里打量一圈,心中茫然,她何时回到落英谷了。
抬手揉揉朦胧睡眼,眼前人影晃动,眼神聚焦,庄泊桥满脸倦容守在床前,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伸手摸了下他的脸庞,心疼道:“泊桥,你怎么哭了?”
庄泊桥偏开脸,敛去外露的情绪,“说谁说我哭了!”
柳莺时失笑,眼里涌起和
煦的笑意,“你这嘴硬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呢?”
庄泊桥寒着脸,硬声硬气道:“这么快就对我生厌了?”语毕不由怔住,忽而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攥住她的手,说话声微微发抖,“莺时,你记起来了,对么?”——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柳莺时稍一愣怔, 随即霍然从床上坐起,双手紧紧攥住庄泊桥的手臂,“娘亲呢?”
她说话的语气急促, 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恍若一只受伤的幼兽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剧烈起伏的后背,缓声道:“父亲带着娘亲的魂魄碎片闭关了。”
“碎片?”许是意识到了什么,柳莺时松开他的手,掀开衾被就欲下榻,“我去看看娘亲。”
庄泊桥攥住她手腕, 将人摁回榻上,“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压平了胸中的惊涛骇浪,柳莺时说好。
庄泊桥回身从案几上倒来一杯热茶,盯着她喝完了,方才缓缓开口:“昨日,父亲带人赶到的时候,娘亲早已不知去向, 父亲只寻得了她的魂魄碎片。”
柳莺时听了不住流泪, 哽咽得出不了声,半晌才问:“娘亲还能回来吗?”
庄泊桥将杯子搁回案几, 拉着她的手低声宽慰着,“浮玉山上生长着一种灵草, 名为聚灵草,能汇聚修行者四散的魂魄。”
略顿了下,“父亲正用聚灵草汇聚娘亲的魂魄碎片,待魂魄聚齐了,方可重塑肉|身, 到时候娘亲便能够回来了。”
“多久能回来呢?”柳莺时又喜又怕,抱着庄泊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知。”略沉吟了下,庄泊桥接着道,“父亲只说先行闭关八十一日,待他出关后再作打算。”
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泪,透过朦胧视线望向庄泊桥,“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庄泊桥颔首,说是,“需得先行将聚灵草炼制成灵器,方能汇聚破碎的魂魄。”说罢伸出手去,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花,“别哭了,我陪你一起等父亲带着娘亲回来。”
柳莺时缓缓点头,哽咽着说好。嘴上虽这么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不哭了好不好?”庄泊桥俯身亲了亲她,缓声道,“我母亲就要来为你探查身体了,若是见到这副光景,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柳莺时吸了吸鼻子,极力控制情绪,含泪道:“母亲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怎会如此。”
话音方落,恍惚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轻缓的步履声,紧接着房门被叩响了,晓文茵不疾不徐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屋来。
“泊桥,我来看看莺时。”
柳莺时闻言忙从他怀里抽身,庄泊桥取来温水浸湿的巾帕替她擦干净满脸泪渍,这才起身去开门。
晓文茵缓步行至榻前,捉住柳莺时的手腕探了探,“可有哪里不适?”
柳莺时说没有,略忖了下,到底没忍住,“母亲,我娘亲她——”
晓文茵紧了紧她的手,“我来此正是为了你娘亲的事。”语毕,示意她往身后看。
柳莺时敛了情绪,一抬眼就瞧见一只体型巨大的鸟类伫立在门外,“袅袅?”她失声唤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莺时,此事说来话长。”恢复真身后的雪鸮个头足有三个成年男子那般高大,此刻正呆头呆脑立在门外,想要进屋,然而门框太小不允许它通过。
晓文茵眼里涌起和煦的笑意,轻拍了拍柳莺时的手臂,“全是你娘亲的功劳。”
柳莺时收回视线,眼波一转,落在晓文茵脸上,“母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昔日,你娘亲为阻止一众邪修闯入灵界,动用禁术将自己与邪修困在通往灵界的通道内,因而同行的你与袅袅遭受禁术反噬殃及,失去了与你娘亲相关的记忆。”
“被困期间,她以肉|身为祭品,炼制成摧毁灵界门钥的灵器,又在最后关头倾尽自身灵力启动灵器,摧毁了你与孩子们的天赋。”略缓了下,又补充了一句,“其中包括雪鸮当初中的禁术,亦一并消失了。”
柳莺时听完,忽而心挤紧作痛,眼酸得直流泪,已是泣不成声。
怪不得娘亲说她肉|身已毁,早已不是现世之人。娘亲守在灵界通道里等候她的目的,是为了祛除她与孩子们开启灵界之门的能力。
如今夙愿得了,世间再无灵界门钥,柳家的女儿再无后顾之忧。
尘埃落定,只等父亲带着娘亲出关。
心中有了盼头,柳莺时整理好心情,每日睁眼就守在父亲闭关的地方,及至日暮降临,方才依依不舍离开。
柳霜序最是见不得妹妹遭罪,好说歹说,总算把人劝回落英谷。
“莺时,父亲带着娘亲闭关,你守在门外无甚作用,平白受累。何不随泊桥回天玄宗去?”
柳莺时固执地摇了摇头,“我想留下来陪着娘亲,希望娘亲醒来后,能第一时间见到我。”
“泊桥月份大了,身子重,劳累不得,遑论如今天玄宗的重担都压在他肩上,你忍心看他劳心劳力?”柳霜序语重心长道,略忖了下,“待娘亲醒来,我绝不耽搁,立马传信与你。”
听了这话,柳莺时如梦初醒,内心不免懊悔,近来她属实冷落了庄泊桥。
好一番斟酌,遂跟兄长道别,收拾妥当行李,随庄泊桥回了天玄宗。
夜阑人静,一轮残月悄然升起,透过窗户洒下清冷光辉。
沐浴过后,两下里相继回到卧房。回想起白日里的事,柳莺时心中惴惴,如往常的每一个寻常夜里,搂着庄泊桥要睡前亲吻。
庄泊桥将人紧紧圈在怀里,唇齿相抵,呻吟婉转如泣如诉,正值难舍难分之际,忽而想起某人短暂性失去记忆的时候,非要跟他分床睡,心中蓦地滋长出一股不悦的滋味来。
轻轻咬了下不停歇地往他口腔内进攻的唇舌,将人逼退,哼道:“我记得某人要留下我和孩子独守空房来着。”
柳莺时正埋头欲往他脖颈里钻呢,闻言身子僵住,讪讪道:“你这是跟我翻旧账吗?”
“几天前的事,不算旧。”庄泊桥盘腿坐在床榻上,板着脸,俨然一副不容商议的态度。
柳莺时嘴巴一扁,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他寝衣的衣带,温存道:“我那时候脑子不清醒,说话做事也稀里糊涂的,说过的话自是不能当真的。”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下去,“泊桥,你不能对我太苛刻了。”
又是苛刻,庄泊桥哂然一笑,眼神凉飕飕扫向柳莺时,“还有一桩事,你口口声声唤我庄公子,可叫我伤透了心。”说罢,仍不解气,一把摁住往他衣襟里钻的那只手,愤愤然,“你可知道,当时我一听这称谓,心都凉了半截。”
柳莺时被他捉住手腕,动弹不得,不能再继续使坏,心有不甘,于是坐直身子,伸出手去抚了抚他绷紧的脸庞。
“不要生气,好么?”
庄泊桥偏开脸,说话的语气硬邦邦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跟我分床睡了?”
“再也不分了床。”柳莺时声如蚊蝇。
“没有我陪在身边,睡不睡得着?”
柳莺时用力摇头,说睡不着,“会成宿成宿做噩梦。”
“叫奶娘陪你就是了。”
柳莺时面色讪讪,干笑两声,双手环住他脖颈讨好道:“自从有了你,就只能由你陪着了。”
“这还差不多。”庄泊桥小声嘀咕,心中大喜,面上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神态,冷冷道,“睡吧。”
说罢,当真阖上眼躺下了。
留下一个柳莺时在这寂寥的深夜里愣怔了许久。
“你这是什么意思?”指尖戳了戳他胸|口,鼻尖发酸,满腔的委屈。
庄泊桥呼吸平缓均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你怎么不理人呀?”柳莺时俯身咬了下他柔嫩的耳垂。
庄泊桥不设防,哪晓得有此一劫,疼得“嘶”了声,蓦地睁开双眼瞪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咬我做什么?”
“谁让你不理我!”柳莺时小声哼哼,说着就往他身上扑去,没承想太过心急,身子一歪,险些跌倒,忙伸出一只手掌住庄泊桥的胸|膛。
这一下力道给得甚是充裕,挤压到最为敏感的区域,疼得庄泊桥嗷了一嗓子,径直从榻上弹起来,咬牙切齿道:“疼!”
柳莺时身子
往后缩,登时就不敢动了,怯声道:“胸|口疼吗?”
“嗯。”庄泊桥含糊地应了声,耳根悄悄红了。
“我看看。”说着就要去解他衣带,手指刚碰到胸|口的位置,猛然顿住,眼神不由亮了起来。
庄泊桥的胸变大了好多!而且,掌心湿漉漉的,柳莺时下意识捻了下,触感黏腻,将手指举到眼前轻轻嗅了嗅,竟然有一股淡淡的——
“奶香味!”她咋咋呼呼地在庄泊桥耳边大叫一声,震得庄泊桥耳中嗡嗡轰鸣,半晌才转过脸来瞧她。
“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柳莺时笑弯了眉眼,“泊桥,你可是——”说着视线一转,落在他胸|口那片洇湿的衣襟上,用气音道,“溢|奶了吗?”
撩开衣襟一看,果不其然,新生的柳芽刚经过雨雾润泽,泛着莹润透亮的光泽。
庄泊桥溢|奶了!
夜风幽幽一吹,雪白的、光溜溜的胸|口凉飕飕的,庄泊桥连忙扯过衣襟,将胸|口遮住,咬碎了牙,说是。
柳莺时下意识吞咽了下,只觉唇干舌燥,口渴得要命,热气顺着脖颈一路往上钻,燎红了耳根,头顶都蹭蹭往外冒热气。
“胸|口疼不疼?”忽而伸出手去,隔着衣襟轻触了下。
“疼。”
柳莺时偏过头去,“不碰的时候疼吗?”
庄泊桥咬紧牙关,身上的每一根神筋都在叫嚣,勉力用寻常的语气应道:“有点痛,尚且可以忍受。”
“出现这种情况多久了?”柳莺时握住他的手,埋首亲了亲,“怎么不告诉我呢?”
“有些时日了。”庄泊桥黑沉着脸,这要如何说,没个契机怎么开得了口?实在太难为情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窘迫,柳莺时发笑,轻拍了拍他肩头,不吝夸赞,“泊桥,你好厉害!奶|水充足,我和孩子不用挨饿了。”
瞧瞧,这说是的什么话,实在不像样子。庄泊桥两眼一黑,预备说点什么嗔怪她两句,唇齿动了动。
o.O………………
夜色沉寂,月落星沉。
柳莺时屈起指节拭了下唇角的湿意,缓缓起身,指腹轻抚过他汗津津的面庞,温声细语道:“起来吧,我陪你去沐浴。”
庄泊桥低声喘|息着,尚未从柔情蜜意带来的余|韵里抽|离。
柳莺时并未催促,兀自向他解释道:“正处于孕中期,溢|奶再寻常不过。”说着掬了一张温热的巾帕,帮他擦拭被热汗打湿透了的脸颊、脖颈等急需清洁的领域。
“往后我会时常帮你按摩、清洁,保准让你舒舒服服度过整个孕期。”
庄泊桥气息未定,闻言侧过身子,直想凿个地洞钻进去。他一个在外呼风唤雨的大男人,因孕期涨|奶、溢|奶,让柳莺时帮他——
按摩!
清洁!
在这过程中,自是避免不了其他消遣,光是设想一下,就面红耳热,唇干舌燥。
支吾良久,待面上热|潮褪去,说不用,“我哪有那么矫情。”
“怎么不用?”柳莺时一听就急了,兀自讲得头头是道,“在我眼里,你是夫君,是孩子们的父亲,更是孕夫,其余的身份不重要。”
越下说说,兴致愈发高涨,最后斩截地,“在生孩子这件事上,你最好是听我安排。”
庄泊桥无奈,正要跟她理论,却见柳莺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有如一头流放荒野数月的饿狼,盯上了肥美鲜嫩的猎物,眸中直冒贪婪的精光。
双臂紧贴于胸前,冷声道:“你打算做什么?”
o.O………………
“你——”庄泊桥叫她撩|拨得周身都在冒热气。某人却不知收敛,身体力行招惹他就罢了,更是在言语上刺激他,心眼子坏透了。
o.O………………
粉嫩柔韧的舌端微微往外一伸,舔了下潋滟的唇瓣。庄泊桥按捺住内心汹涌的情慾,实在不愿承认,但…………——
作者有话说:-本文预计月底(完)(结),宝宝们有无想看的(番)(外)呢?有的话评论区告诉我吧!-
剧情线基本走完了,余下的就是孕期play+生娃情节,我先放个(正)(文)(完)(结)在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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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逐心穿进一本修真龙傲天文里,成了反派的道侣。
原作中,这位大反派草菅人命,屠戮苍生,最终会被主角团挫骨扬灰。跟他纠缠不清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系统制造麻烦,也没有攻略任务。
封逐心:这还不逃,更待何时?
于是,她连夜卷铺盖跑路了-
凌追夜,一本修真龙傲天文里的大反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小日子过得滋润,近来破天荒地有了烦恼,他的道侣封逐心,无故弃他而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他凌追夜,堂堂凌云仙尊,修真界翘楚,无人敢忤逆他,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区区一介凡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天凉了有人暖被窝,不知足便罢了,竟敢抛弃他!
为了将人留在身边,凌追夜乔装改扮,用尽手段,跟她来了一段露水姻缘,尝尽了苦辣酸甜?更是在身份暴露后,给她下了“不××就会死”的情蛊。
岂料,时间越长,情蛊越深。
起初,只要亲亲抱抱,便可缓解体内涌动的暗流。
后来,需要摸摸蹭蹭,方可缓解。
再后来……
连日没羞没臊地折腾,汗湿的寢衣从未干过。凌追夜有口难言,这情蛊分明是下在封逐心身上,受尽欺负的却是他-
仙门大会,众弟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夜,凌云仙尊与他的道侣圆房了。
——我听见了,那动静惊天动地啊!
——可喜可贺啊!凌云仙尊终于抱得美人归。
众弟子探长脖子,望穿秋水。
凌云仙尊携道侣姗姗来迟。封逐心神采奕奕,脚步轻盈,跟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弟子面面相觑:凌云仙尊不会不行吧!
殊不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凌云仙尊衣衫不整,扶着腰低声哀求封逐心把情蛊解了。
第49章
没办法, 敌不动我动。柳莺时又将手指往前递了递,径直抵住那双潋滟的唇瓣,用诱哄的语气道:“当真不尝一尝吗?”
庄泊桥偏开脸, 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低声斥道:“胡闹,让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闻言,柳莺时小心翼翼地环顾一下四周,门窗都关得死死的,供苍蝇蚊子通行的缝隙都没有, 遑论供人偷窥。
于是俯了俯身,凑到他耳畔低语道:“没有人呢,你尝一尝好么?”说着手指伸直,轻抚上那张微阖的嘴巴,将指腹上莹白的汁|液均匀涂抹上唇瓣。
一股浓烈的乃腥味顷刻间萦绕鼻间,顺着呼吸的当口涌进口鼻,喉咙发痒,呛得庄泊桥直想咳嗽。刚一张嘴, 柳莺时瞄准时机, 乘虚而入,指尖顺着开阖的唇齿往里挤, 轻轻摁压住一截柔韧的舌端。
“好吃吗?”
“唔——”庄泊桥不设防,因她突如其来的袭击直想干呕, 一只手虚握住她手腕,想要将那不安分的手指往外撤离。
柳莺时不撒手,反而欺身靠近,径直坐到他怀里,食指与中指齐齐用力, 抵住一截胡乱游弋的舌端,蹙眉道:“你还没告诉我呢,好吃吗?”
眉峰微微蹙起,庄泊桥直勾勾望着她,眼神里情绪复杂难辨。
“你这是什么眼神?”柳莺时叫他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外收手,仍是不死心,“泊桥,你不好奇自己的乃水是什么味道吗?”
庄泊桥呢,原本属实不好奇,但耐不住柳莺时身体力行的诱哄,略犹豫了下,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截粉嫩柔韧的舌尖,细细舔舐那根被唾|液与乃水浸润的手指。
眉心越皱越深,面上渐渐流露出嫌弃的神情。
“怎么样?”柳莺时歪着头瞧他,满含期待。
庄泊桥取来一张干净的巾帕擦拭唇角,硬邦邦道:“不怎么样。”
柳莺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你这样的人,竟是连自己的乃水都嫌弃。”说罢仍嫌不够,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嫌弃你,往后孩子也不会嫌弃。”
庄泊桥轻轻嗅了嗅,没再嗅到那股浓郁的乃腥味,方才放下心来,板着脸道:“孩子喝乃是需要营养,我可不似某些人,有古怪的癖好,喜欢品尝男人的乃水。”
“我只对你的乃水感兴趣。”柳莺时小声哼哼,及时纠正道,“旁人的我可不好奇。”
庄泊桥扬眉,“你还惦记上别人的乃水了?”
柳莺时连连摇头,说没有,“我只惦记你一个人。”
庄泊桥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沉闷的笑声从头顶倾泻而下,潮水般涌入耳际,热腾腾的,烫得人耳根泛红,脊背一阵阵发凉。
柳莺时缩了缩脖颈,仰起脸来看他,“你突然笑什么呢?叫人瘆得慌。”
庄泊桥暗叹了口气,惋惜道:“到底是我看错人了。”
柳莺时立时警觉,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拔高音量道:“庄泊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庄泊桥将人揽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抚摸她后背,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谁能想到一点声响就能吓得缩作一团的人,竟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癖好。”
瞧瞧这人,今儿个感慨也忒多了。柳莺时听了有点不高兴,唇角耷拉下来,气哼哼道:“莫不是你有别的想法?”
庄泊桥嗔怪地打量她一眼,言语间满是不屑,“我若是有别的想法,早在第一次发现你举止异常的时候就跑远了。”
嗯?柳莺时捕捉到关键信息,眼里涌起了笑意,“你从来没打算跑吗?”
“我为何要跑?”庄泊桥瞪她一眼,眼风凉飕飕地扫来。
提起这茬,柳莺时满腔怨念直往上冒,很快便上了脸,其中不乏丝丝缕缕的委屈。
剜他一眼,“第一次触碰你的时候,你的态度很凶,拒绝得不留余地,可叫我伤透了心。又担心过于心急,把你吓跑了,便没敢继续下去,只能自己强行憋着。”
庄泊桥闻言一哂,居高临下觑着她,“我怎么会被你吓跑。你我二人往人前一站,任谁见了不得感慨一句力量悬殊。”
这话柳莺时可不爱听。撇撇嘴,瞪圆了眼珠看他,“你这是什么语气,嫌弃我生得娇小吗?”
“娇小,亦可说并不娇小。”庄泊桥似笑非笑。
柳莺时直直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庄泊桥不自觉扯一下衣摆,并拢双|腿,清了清嗓子道:“看着娇小,行事起来却无半分娇弱的意思。”
柳莺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心里滋长出一股强烈的满足感,猛地扑上去搂住他脖颈,悄声道:“你喜欢吗?”
庄泊桥微微仰首,露出一截线条明晰的脖颈,迟迟不吭声。
柳莺时照着颈间那抹脆弱的点缀狠劲儿咬上一口,疼得庄泊桥险些抱着她一头栽倒在地。
“可不兴再这般毛手毛脚,摔坏了可如何是好!”一手撑住床沿,堪堪将两人稳在床榻上。
柳莺时呢,一时情绪激动,闹腾起来没个轻重,难免失了分寸,着实吓得不轻。
卷起袖子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干笑两声,“摔疼你了没?”
庄泊桥坐直身子,说没有。
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柳莺时长长舒出口气,忽而低头往庄泊桥月匈前瞧,口中禁不住“咦”了声。
“怎么了?”庄泊桥微微垂下眼看她。
柳莺时伸出手去,轻扯了下他半敞着的衣襟,不由惊呼一声,“泊桥,你的衣裳都湿透了!”
庄泊桥两眼一黑,恨不能当场凿个地洞钻进去。这一晚上,柳莺时缠着他又是亲吻又是抚|摸,直撩拨得人身心难|耐,月匈口又月长又疼,乃水不住往外溢,竟是把月匈前的衣襟都浸|透了。
呼吸滞住几息,柳莺时眨了眨眼,眼神里亮晶晶的,直冒精光,正欲俯身品尝一二,却被人用手抵住了额头。
“行了。”庄泊桥出声制止,语气里尽是无奈,“今晚就此打住。”
柳莺时意犹未尽,当然不愿就此作罢,“为什么?你不想要吗?”
这话恍若一簇一簇幽幽燃烧的小火苗,火烧火燎地直往庄泊桥心坎里钻。
啊,愈发唇干舌燥了。庄泊桥吞咽了下,哑着嗓子道:“想要,但——担心累着你。”
柳莺时正亢奋着呢,第一次感受到浑身充满力量的滋味,闻言紧紧攥住他腕骨,斩截地,“我不累。”
怎么能不累呢,近来为娘亲的事提心吊胆,好容易尘埃落定,紧绷的神经得以松懈下来。庄泊桥担心她亢奋过头,意识不到疲乏,把身子累坏了。
用尽量温和的语调劝道:“早些休息吧,可好?”
“我不。”
素来温顺的人,倔脾气一上来,很有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执拗。
“明日我留在家里陪你,你想做什么都行。”庄泊桥耐着性子同她打商量,“满意了吗?”
两下里正说着话呢,恍惚间听得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
“公子,南洵美闹着要见宗主。”景云急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屋来。
“有事待我回来再说。”庄泊桥瞥了她一眼,连忙起身更衣,手忙脚乱取来一件略厚的外袍披在身上,遮住洇湿的衣襟。
窗外月色朦胧,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柳莺时阖上房门,心里直犯嘀咕,这南洵美惯会叫人不痛快,深更半夜都不让人睡觉消遣呢。
庄泊桥回来的时候,已是寅时过半。柳莺时半倚在床榻上,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却总也睡不踏实,刚躺下就做噩梦,重复梦见被困在灵界通道内魂飞魄散的那群邪修面目全非,张牙舞爪向她扑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猛地扑进他怀里,叫他身上凉悠悠的气息激得直打冷颤。
庄泊桥轻抚了抚她肩头,略斟酌了下,并未隐瞒。
“南洵美死了。”
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抖着嗓子问:“发生了什么事?你有没有受伤?”
庄泊桥拉着她在案前落座,说没有,“没有人受伤。”
随即详细跟她谈起今晚发生的意外。
原是南洵美得知南绥之被送往后山看守祖坟,白日里在水牢里发狂了,直嚷嚷着要见庄既明。
庄既明知情后于心不忍,心想虽不是明媒正娶,也算得夫妻一场,遂带着人前去看望,却被庄泊桥安排的人拦在水牢门外。
而今他废人一个,没有实权。到底拉不下面子,没有来过问庄泊桥,兀自回到府上生了半日闷气。
没承想夜里南洵美又吵嚷起来,庄既明再度赶到水牢门外,提出要进水牢探望。景云无法,只得赶来询问庄泊桥的意思。
谁知南洵美早有打算,一见到庄既明就连哭带嚷,抱着他大腿苦苦哀求,说务必要见南绥之一面,不然死不瞑目。
数十年的感情,庄既明心软,当即就答应了。
南洵美虽瞎了一双眼睛,身子骨却硬朗,一只脚刚踏出水牢,反手就把庄既明挟持了。如今唯一的儿子疯魔了,毕生寄托落空,嚷嚷着要庄既明与她陪葬。
庄既明呢,对她有同情,亦有感情,却没有
到愿意为她赴死的地步。
一行人纠缠着来到后山,及至见到南绥之神色木讷,宛如一介痴傻儿般跪在祖坟前,口中不住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
南洵美唤了他半日,竟是毫无反应,旋即“嗷”一嗓子痛哭出声,说她的儿子叫庄泊桥毁了,要拉着他同归于尽。
屡次三番作乱,庄泊桥忍无可忍,正欲当场送她上路。
谁能想到,眼前这般光景,庄既明跟被人夺舍了一样,拽住庄泊桥的衣摆,哀声请求他不要伤害南洵美,道都是他作的孽,一家人方会沦落至此。
庄泊桥愠怒至极,正欲撇开他,身旁忽而掠过一阵劲风,不过眨眼的功夫,南洵美的脑袋在庄既明怀里开了花,紧接着化为灰烬消散了。
来人速度极快,灵力之强劲,可谓是毫不犹豫直奔置南洵美于死地而来,在场众人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动作。
“母亲。”庄泊桥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血迹,回身朝晓文茵望去。
晓文茵嗤笑一声,“你父亲老糊涂了,何须顾及他的心思。”
庄既明脸色煞白,整个儿抖得有如历经风霜摧残的残柳,指着晓文茵“你”了半日,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离奇曲折的经过讲述完,柳莺时听了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拉着庄泊桥的双手,“母亲有没有受伤,你呢?”
庄泊桥说没有,“母亲没事,我也好端端的回来了。”
“太危险了!我应当陪你一道去的。”柳莺时喃喃道。
庄泊桥抚平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这种场合,你不去为好,免得吓着你。”
柳莺时缓缓摇头,并不赞同他的说法,“如今娘亲回来了,身边又有夫君和孩子陪着,我不再似以往那般胆小了,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所以,你不必担心吓着我,因而事事瞒着我,抑或刻意叫我避开。
心脏忽而软得没力量跳跃,庄泊桥暗暗深呼吸一口气,说好,“往后由你来保护我和孩子。”
“这还差不多。”柳莺时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亲完略嫌弃地皱紧眉头,“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血腥味?”庄泊桥侧身嗅了嗅,不由嘀咕,“不应该啊,我用清洁咒清理了数遍,正是怕熏着你。”
说着缓缓松开手,抬脚就往浴室的方向去,边走边道:“莺时,你可曾想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柳莺时紧跟着追了上去,得意地点了点头,“想了许多,却没有顶满意的。”说罢,脚下忽然顿住,撼了撼他的手臂,“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庄泊桥偏过脸来瞧她,说有,“但要看孩子在哪天出生。倘或恰好在我预料的日期出生,名字就刚刚好。”
柳莺时瞪大眼眸,那双水粼粼的紫瞳里满含期许,“什么名字?”
庄泊桥故意卖关子,举步迈进浴室,含糊道:“日子到了再与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年轻的身体, 鲜活的生命,旺盛的精力,永远不知厌倦的探索欲, 四者合一, 集中在今夜的柳莺时身上,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
庄泊桥几经磨难,倒也享受了诸多乐趣。
压抑不住的呻|吟百转回肠,于府邸上空漾起层层涟漪,其中隐隐弥漫着痛苦的滋味, 惊起鸟鸣声一片。
守夜的小厮早就习以为常了,仰首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方才汇聚起来的倦意慢慢消弭了些。
庄泊桥呢,情到深处,任凭柳莺时如何诱哄,却始终守口如瓶,并未向她透露孩子的名字,循着韵律断断续续回应道:“唔——孩子出生后你便知晓了。”
一句话成功勾起了柳莺时的好奇心, 却又得不到满足, 颇觉扫兴,满腔不悦尽数化作挥洒不尽的力量, 倾注到庄泊桥身上。
娇滴滴的声音里透着愠怒,不满地哼哼:“叫你长长记性, 往后若是再有意瞒着我,你可要记得今儿个是什么滋味。”
“嗯——”究竟是什么滋味呢,三魂七魄都快叫她击溃了,庄泊桥恍恍惚惚地想。痛苦是有的,愉悦亦是有的, 快|意不停歇地进击大脑,逐渐有了招|架不住的趋势,他却愈发贪恋,不知满|足为何物,恨不能就此与柳莺时融|合为一。
月色高悬,两下里痴|缠不休,呼吸交融,间隙发出的呜咽低沉悠长,于夜色中如泣如诉,余音不绝如缕。
及至天光大亮,方才整理妥帖了,相继在榻上躺下,异常愉悦的心绪却未消弭半分。
庄泊桥揉了揉仍处于抽|搐状态的两条长月退,扶着月要侧过身子面对柳莺时。
“怎么还不睡?”轻抚了抚她红润的脸颊。
柳莺时嘿嘿笑了两声,那双水波粼粼的大眼睛立时望了过来,“我有点兴奋。”
捏住她下巴的手一顿,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都结束了,还兴奋?”除却跟他亲近,脑子里就没有别的事可以琢磨了吗。
觑觑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看就是想歪了,柳莺时捧着他的手抵在脸颊上轻蹭着,温存道:“我在算孩子们出生的日子呢。”
“哦~”庄泊桥来了兴致,好容易积攒出来的零星睡意紧跟着就消散了,“说来听听。”
柳莺时松开他,掰起手指开始算日子。过两日将要进入冬天,她亲手为庄泊桥绣的护膝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思及此,唇角的笑意又深刻了几分,略顿了下,“如今孩子满五个月了,算来应是在正月里出生,到时候让父亲选一个黄道吉日,请云矾师傅把孩子们剖出来。”
庄泊桥闻言,心里盘算着为孩子起名的事,漂亮的眉眼高高挑起,“你看这样可好,去信问问父亲,正月里哪天是黄道吉日。”
“不妥。”柳莺时抬眸望了他一眼,耐心解释道,“生孩子这件事,是要讲究缘分的。如今孩子尚小,不可强行孩子在某一天出生。”
庄泊桥蹙了蹙眉,高涨的情绪霎时低迷下去,“既是如此,又何来黄道吉日一说?”
“待到足月了,我能感应到她们的意愿,那个时候再挑选日子即可。”
略斟酌了下,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心里的盘算落空,庄泊桥略显失落。想来缘分这种事,人为操纵终究行不通,只得就此作罢。
“睡吧。”轻拍了拍她肩头,揽着人躺回被窝里。身上肌肉酸痛发月长得厉害,眼睛阖上又睁开,总也睡不安稳。
柳莺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关切道:“怎么了?可是有心事?还是哪里不舒服。”
“小月退酸痛。”庄泊桥将她的头往怀里摁,嗓音里满是倦意。
柳莺时用脑袋顶开锦被,就欲起身,“我帮你按摩按摩。”
庄泊桥用了点力道将人禁锢在怀里,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经一蹶者长一智,如今他一听到“按摩”二字就深有感触,唯恐按摩不了几息,两下里干柴烈火,一发而不可收拾,届时酸涩发月长的可就不只是小月退了。
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端量片刻,柳莺时品出了他心中顾虑,委屈巴巴地剜他一眼,“庄泊桥,在你眼里,我竟是这么不顾你死活吗?”
庄泊桥微微垂下眼看她,从鼻孔里哼出点声儿来:“你自己说说,在这件事上,你何曾顾及过我的死活?哪回不是只顾着自己痛快了。”
“说得好像你不痛快了似的。”柳莺时不承认,小声嘀咕,“我强迫你了吗?故意把寝衣松开,露出一大片月匈膛,在我跟前走来走去的人不知是谁呢。还用力挤月匈——唔——”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面红耳热,热气顺着脖颈直往上燎,反手捂住她嘴巴,不叫她往下说了。
柳莺时不依不饶,偏开头,手指往他月匈前伸,掌心沾上|湿|漉|漉的触感,曼声道:“瞧瞧,我什么都没做呢,你这是做什么?”
庄泊桥黑沉着脸,支吾良久,“孕期反应大,不是我能控制的,并非我想干点什么。”
柳莺时下意识捻了下指腹,心中发痒,直想将那抹湿润的触感染上他开开阖阖的唇瓣,叫他品尝个够。
“当真一点没想?”
自是想的,怎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庄泊桥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快睡,你不累吗?”
“不累,也不困,我帮你按摩按摩。”语毕信誓旦旦补充了一句,“我保证不乱摸。”
月匈口月长痛,后月要处酸痛,大小月退肌肉又酸又月长,浑身上下无一处好|肉,庄泊桥咬咬牙,颔首应下了。旋即侧过身子,背对着柳莺时。
“力道如何?”捂热了掌心,搭上他肩头用力揉按起来。
庄泊桥扭了扭身子,低低应了声,“太轻了。”
“这样呢?”柳莺时屈膝跪坐在床榻上,依言加重了点力道,按得愈发来劲儿了。
念及他有孕在身,不敢莽撞,本着“轻拿轻放”的心思,在他身上裸|露的地方揉揉按按。
有一说一,这番举动于庄泊桥而言,不像是为了缓解肌肉酸痛,倒像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引|诱。
罢了,答应叫她帮自己按摩亦是一时头脑发热,就柳莺时那点力道,解决不了症结问题。于是“嗯”了声,表示认可。
柳莺时得到鼓励,按完肩膀,接着揉手臂,及至一只手摸到他后月要处,庄泊桥忽而拔高音量“欸”了声,支起上半身,连忙喊停。
“不按了!”
柳莺时按得正起劲呢,突然被叫停,意犹未尽,愕然打量他一眼,“为什么不按了?”
“身上不疼了。”庄泊桥支吾。
柳莺时瞪圆了双眼看他,“这么有效吗?”摊开双手,举到眼前仔细打量,“看来我很有按摩天赋,往后多帮你按按,缓解缓解你的痛苦。”
庄泊桥嘴角抽搐,不敢吱声。实则是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指在他后背如游蛇般游弋,实在煎熬,堪称折磨啊!
“快睡。”说着翻了个身,面相柳莺时,“再不睡天又要黑了。”
柳莺时甩了甩酸软的手腕,说好,下榻净了手,再回到榻前,却迟迟没有要上|床睡觉的意思。
“看着我做什么?”庄泊桥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赶紧上榻,“快上来,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泊桥,你的肚子好大啊!”伸手轻抚了抚明显隆起的腹部,隐隐有些担忧。
“足足五个月了,不足为奇。”庄泊桥垂眸瞥了眼月要腹的位置,属实很大,较寻常怀有身孕之人五个月的时候大了许多。
但孕期肚子的大小与怀孕之人的身形有关,没有可比性,再者,他腹中怀了两个孩子,孕肚较之旁人明显,再寻常不过。
“晚些时候往云矾师傅府上去一趟吧。”柳莺时仍是不放心。
庄泊桥叫她忧心忡忡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睡意都快消磨没了,“你担心什么?”
“前些时日,孩子在你腹中闹腾得厉害,我担心她们成长过快,你身体承受不住。”
“别担心。”庄泊桥拉着她往床上带,“你瞧瞧我这身形,我们的孩子较寻常胎儿更大并不奇怪。”
柳莺时指了指自己,用细弱的嗓音道:“可我并不高大。”
“别胡乱琢磨了。”庄泊桥将人摁进怀里,拉过锦被盖在两人身上,“睡醒了往云矾师傅府上去一趟就是了。”
一套按摩流程走完,虽说未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但柳莺时属实用心了,也确实困了,只得先将此事搁下。
直睡到晌午时分,两个人方才起身。
临近冬日,天气转凉,庭院内的树叶几乎掉光了,打眼一瞧,好不萧瑟。
柳莺时缩了缩脖颈,“真冷啊!我帮你把护膝穿上吧。”
肚子逐日长大,身子愈发沉重,俯身、跪伏,诸如此类动作大有不便,庄泊桥于是心安理得坐在圈椅里,耐心等候柳莺时为他穿护膝,一时间心坎里美滋滋、暖融融的,恍若打翻了加热过的蜜罐。
天气不大好,天际云层厚重,飞舟行驶途中难免颠簸。柳莺时提心吊胆,生怕庄泊桥磕了碰了,始终护在他跟前,不敢远离半步。
庄泊桥失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下,“我只是怀有身孕,并非叫人废了修为。你这副样子,倒是叫我跟着发慌。”
“你别慌,我坐下就是了。”柳莺时面色讪讪,立马到他身旁坐下,喃喃道,“第一次当娘亲,难免紧张,你不能取笑我。”
两下里说说笑笑,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约摸一刻钟时,飞舟稳稳降落在云矾师傅府上。
而今庄泊桥怀有身孕一事在天玄宗并非秘密,乃至整个修真界,知晓真相的宗门不在少数,各大家主纷纷送来贺帖,以表庆贺。
不过数日光景,竟无人再提及灵界。至于灵界门钥的传闻,亦随着在灵界通道内魂飞魄散的一众邪修一并销声匿迹了。
彼时柳知雪舍弃肉|身,潜心修炼十余年,终究得偿所愿,柳家的女儿们再无后顾之忧。
云矾招呼二人落座,轻拍了拍柳莺时肩头,“听闻你娘亲回来了,代我向她问好。”
柳莺时眼圈红红的,拉着云矾的手连连点头,“师傅,待娘亲醒来,我陪她来见你。”
云矾颔首,说好,“到时候我定要好生感谢她,带给我这么一个好徒儿。”
说罢回身来到庄泊桥跟前,着手为他做孕期检查。
手指把上他手腕,灵力顺着指尖往里探查,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云矾收回手,斟酌着道:“胎儿成长速度略快,你可有哪里不适?”
庄泊桥略沉吟了下,说没有。
柳莺时攥紧了手指,忧心道:“师傅,孩子太大,对泊桥的身子可有影响?”嘴上说着,心慢慢提上来,提到了嗓子眼。
“眼下倒没有。”云矾略顿了下,“不过,生产的时候要吃些苦头了。”
“那怎么办?”心里急得要命,柳莺时往前挪了两步,双手紧握住她的手臂,“有没有办法减轻泊桥的痛苦?”
“有。”云矾从药箱里取出一枚小瓷瓶,往她跟前递了递,“麻醉的灵药,提前服下,生产时感觉不到伤口疼。”
柳莺时闻言一怔,她是关心则乱,麻醉的灵药家里常备着,闲暇时她自己亦炼制了不少。思及此,如释重负般舒口气。
然而,一口气尚未喘匀呢,庄泊桥却摆了摆手,说不妥。
“惯常与妖兽打交道的修士,何惧生产时的痛苦。”哂然一笑,硬邦邦道,“不必服用麻醉的灵药。”
“那怎么行呢!”柳莺时一听就急了,说话声带着哭腔,“孩子太大,剖腹的时候可能会延长切口,耗时较长,不用灵药你如何承受不住。”
“行了行了。”庄泊桥忙打断她,“我身子没那般娇贵。”
柳莺时咬紧下唇,眼泪紧跟着就下来了,“你怎么这么固执呢,为何不愿服用灵药?”
面庞紧紧绷起,庄泊桥调开视线,缓声道:“对孩子不好。”——
作者有话说:给双胞胎约了人设卡,好期待啊!恨不能立马换上,然而,还没出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