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GB》 1、01 文/一行贰叁 文学城 2026/01/01 暮春时节,柳莺时随父兄前往天玄宗赴仙门大会。 天玄宗位于灵州境内,灵州城人烟稠密,天玄宗所在的羽山更是个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 每二十年举办一次的仙门大会实在令人神往,诸多修行之人不远万里,慕名而至。 柳莺时生得娇小玲珑,人潮涌动中,极容易忽略掉她的存在。 唯恐她被人群冲散,落单了发生意外,父亲与兄长紧握住她的手,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央。奶娘及数名落英谷的亲传弟子紧随其后。 然,人多,且杂。 不过须臾,一行人便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冲散。 掌心骤然一空,柳莺时惊慌失措,踮起脚尖四下寻找熟悉的身影,没头苍蝇般乱闯乱撞。 暖金色的阳光斜斜穿过树梢,于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柳莺时微眯起双眼,涌动的人影来来往往,看得她眼花缭乱,一时竟辨别不出父亲与兄长所在的方位。 心下着急,她循着人潮中的缝隙往外挤,硬是挤出了一身薄汗。 不知被谁推搡了一把,慌乱中脚下趔趄半步,柳莺时一脚踩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身体骤然失衡,她蓦地睁开眼,茫然环顾一下四周,房间内暖香袅袅,陈设温暖而富丽,却透着股陌生的气息。 柳莺时轻揉几下朦胧睡眼,周遭静悄悄的,除却清浅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 而这平缓而均匀的呼吸声,并不属于她。 柳莺时垂眸,身下竟是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年轻男人双眸紧阖,一只手搭在眉宇间,瀑布般微卷的墨色长发蜿蜒于锦被间,美得扎眼。 而她,正稳稳当当伏在对方紧实而饱满的胸膛上。 柳莺时吓得不轻,遂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起身,欲趁对方睁眼醒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般是非之地。 然,天不遂人愿。柳莺时将屈起的一条腿伸直,脚尖刚碰到地面,身下之人眼睫微颤,悠悠转醒。 年轻男人抬眸望了过来,墨玉般的眼瞳深邃似一汪幽深的湖水。 柳莺时心中发慌,双腿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谁安排你来的?”庄泊桥迟疑一瞬,伸手攥住她胳膊,语气不善,“从我身上下去。” 柳莺时缩了缩脖子,借着他手上力道坐稳,心底的不安化作委屈,她垂首咬着下唇,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你凶我?”她自小被家人呵护着长大,从未有人高声对她说话,只觉难以置信,“你竟然凶我!” 庄泊桥皱眉,一时间不言语。 眼前之人,有一双水波粼粼的淡紫色眼瞳,似蒙上了一层薄雾,泛红的眼角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欲落不落,看上去过于无害,无端惹人生怜。 庄泊桥下意识缓和了语气,“你怎会在我房中?” 柳莺时亦是毫无头绪,她适才与父兄走散,被困在熙攘的人群中无法脱身,闻言只是摇头。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极轻,倒像是当真被吓着了。 “下去。”庄泊桥松手,收起修长笔直的两条腿,作势起身。 柳莺时放缓呼吸,这才扭过身,双脚缓慢落地。她极力平复涌动的情绪,生怕心绪激动,引发身体不适。 庄泊桥飞快扫一眼柳莺时,鬓发略显凌乱,柳色衫裙虽有褶皱,倒也穿戴整齐。继而掀开锦被查看,他不由松一口气。 两人虽同在一张榻上,却是和衣而卧,可见并未发生不该发生的事。 庄泊桥起身,套上皂靴往门口去,刚迈出去几步,遂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极轻,极缓,小心而谨慎,像是担心被他发现。 他停,脚步声亦随之顿住。 “跟着我做什么?”他转过身,没好气地问。 柳莺时历来胆小,骇得后退两步,声如蚊蝇,“我不认得路,一个人害怕。”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满是惊惶,双手紧紧绞着衣襟,惊慌失措的模样犹如被惊起的林间小鸟。庄泊桥唇齿微动,欲言又止,只得默许她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往书房门口去,屏风后蓦地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柳莺时吓得紧紧攥住他衣袖,掌心沁出一层粘腻的冷汗。 庄泊桥不喜与人触碰,下意识往回抽手,熟料对方攥得极紧,没抽动,只得作罢,任凭她将一截皱巴巴的衣袖攥在手心。 “什么声音?”柳莺时往他身后躲,哆嗦着嗓音问,“你听见了吗?” 庄泊桥略显不耐烦,“不知。” 话音刚落,一只通体雪白的短毛猫从屏风后一跃而起,径直扑进柳莺时怀里。 柳莺时当即惊呼出声,愈发攥紧了庄泊桥的衣袖,两人连带着身后的椅子一并往后倒。 椅子撞上书案,案上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摔了满地。 浓郁的墨汁溅了庄泊桥满身,天青色长衫的衣襟上沾染星星点点墨渍,宛如一幅被雨水晕染过的水墨画。 眉宇间不悦更甚,庄泊桥好洁,正欲发作,视线落在柳莺时身上,见她脸色煞白,遂敛去外露的情绪,朝她靠近几步距离。 “你怎么了?” 柳莺时生来带有喘症,方才因情绪波动,便有发作的征兆。眼下白猫扑进怀里,受了惊吓,又被猫毛刺激到,登时呼吸急促、喘息阵阵。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指尖颤抖着往怀里取药,却发现随身携带的药瓶早已不知所踪,急得冷汗直冒。 “药。”她微微张开嘴,费力呼吸着,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床榻的位置。 方才两人双双从榻上醒来,缓解喘症的药物应是落在床榻上了。 她脸颊染上一层病态的绯红,满头满脸皆是细密的薄汗。庄泊桥立即意识到事态严重,快步来到床榻前,掀开锦被寻找药瓶的踪迹。 “可是此物?”他将一枚白玉瓷瓶递到柳莺时面前。旋即瞪了一眼蹲坐在书案上、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的白猫。 白猫见状,知晓自己闯下大祸,仰着脖颈“喵呜”一声,落荒而逃。 “嗯。”柳莺时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打——打开。” 庄泊桥对喘症略有耳闻,发作时患者呼吸困难,尤为难受,稍有不慎或有性命之忧。 唯恐对方在天玄宗境内有个好歹,心脏紧紧揪起,他立马拧开小瓷瓶的盖子,将药瓶递到她鼻下。 此味缓解喘症的药丸乃落英谷的医修穆清调配,喘症发作之际,只需将药丸置于鼻下,药丸散发出的气息顺着鼻息吸入肺腑,方可缓解突发的身体不适。 约摸一刻钟后,柳莺时稍微缓和下来,呼吸逐渐平缓,虽伴有轻微的喘息声,但好歹能开口说话了。 “谢谢你。”她说。 倘若只她一人在这书房内,喘症发作时不能及时用药,后果不堪设想。 庄泊桥神色稍显不自在,踌躇半晌,开口解释:“抱歉,冲撞姑娘的那只白猫,是我的灵宠。” “它甚少主动与人亲近,应是见姑娘亲切,冒犯了。” 柳莺时脸颊上因发病染上的红晕减淡,整个人恢复了不少精神,“不妨事。”她轻言细语,“猫咪并不知我有喘症。” “能走路吗?”灵宠闯了祸,庄泊桥心中有愧,说话亦变得耐心了些。 柳莺时略一颔首,“只是有些腿软,缓过去便好了。” “过来。”庄泊桥朝她伸出一只手。 柳莺时迟疑了一下,随即轻轻扣住他腕骨,脚步虚浮往外走。 两人出了书房。走过小桥,穿过花木繁盛的庭院往前行。前门缓缓打开,庄泊桥率先一步迈出门槛,顿时僵立在原地。 柳莺时身形娇小,整个儿被他笼罩在阴影里,并不见门外景象。 她绕开挡在身前的高大身影,院外春光明媚,和风习习,又是另一方天地。 和煦的春风卷着喧嚣扑面而来,宴席上宾客如云,热闹非凡。 一众仙门中人或坐或立,开门的刹那,视线纷纷落在二人身上,嘈杂声渐次转为窃窃私语。 父亲与兄长满脸焦急,甫一见到柳莺时,相继从人群里冲出来。 兄长拉过柳莺时,叫她与庄泊桥隔开好大一段距离。 “莺时,可有哪里受伤?”柳霜序紧拧着眉,眉心刻画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不过眨眼的功夫,柳莺时便不见了踪迹,落英谷一行人只差将天玄宗掀了个底朝天。 恐惊动了其余赴仙门大会的修士,天玄宗宗主庄既明吩咐宗门弟子私下配合着搜寻。 无果。 柳莺时就跟原地消失了一样。 “兄长,我没有受伤。”柳莺时摇头。 父亲素来沉寂的面容爬上担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上下打量着,“可曾受到惊吓?” 原本并不觉得。此刻见到了经年累月陪伴她的父亲与兄长,被人群冲散的恐惧与不安汹涌袭来;只身与一陌生男子独处一室的惊慌与无措如影随形。更是因着父兄关切的语气放大数倍。 鼻尖一酸,她缓缓点头,委屈的泪水紧跟着流下来。 “他凶我,吓着我了。”她抬手一指庄泊桥所在的位置,随后躲到父亲身后,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此言一出,庄泊桥立时感受到两道凛冽如霜刃的视线钉在他身上,似欲贯穿他胸腔。 庄泊桥一时语塞,隐隐有些埋怨,禁不住想要责问她几句。 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柳莺时,见她垂首立于父亲身后,说话柔声细语,活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楚楚可怜,确实像受到了莫大惊吓。 庄泊桥思绪微顿,勉力按捺住心底滋长出的怨愤,暗自反思两人独处时,他的言行可有不妥之处。【】 2、02 柳霜序护妹心切,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庄泊桥。 “庄公子,你私下将我妹妹带走,无故加以恐吓,是何居心?” 他一向沉稳,识大体,唯独这个妹妹是他的逆鳞。但凡涉及到柳莺时,他是出了名的护短,毫无原则可言。 庄泊桥眸色深沉,满腹怨愤,视线下意识投向柳莺时,示意对方适当解释一二。 殊不知在柳霜序看来,这番举动无异于他恼羞成怒,迁怒于柳莺时。 “你竟敢瞪她?”柳霜序上前一步,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庄泊桥按捺住心底的不悦,耐着性子解释:“柳公子误会了。庄某——” 不容他把话说完,柳霜序兀自数落道:“作为东道主,竟是这般待客之道。莺时自幼被呵护着长大,从未受过半点委屈。你怎敢凶她?” 被人误解,一时还解释不清,庄泊桥胸口似堵着一面铜墙,透不过气来。 他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冷漠而强势,彼时本可以袖手旁观,置柳莺时于不顾。 何曾受过此等指责。 如今为着一名陌生女子,被对方兄长劈头盖脸一通斥责,属实气愤。若非因着心底那点谋算,他定是要当众与人翻脸不可。 正思量间,一道细细柔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兄长,你误会了,并非庄公子把我带走的。” 日头正好,柳莺时逆着光,缓步来到两人跟前,安抚似的拍了拍柳霜序的手臂。 “说来也怪。”略思忖了下,她缓声道,“失去意识后,我在一间陌生的书房醒来,发现庄公子也在房内。” “柳姑娘,你——”庄泊桥欲言又止,生怕她透露二人从同一张榻上醒来,届时柳霜序定能将他当作登徒子千刀万剐了。 “同一间房里?”柳霜序不自觉拔高音量,愠怒如巨浪冲击胸腔。 “嗯。”柳莺时轻声应道。 “居心叵测。”柳霜序一把攥住庄泊桥衣襟,压低声音道,“庄泊桥,别让我知晓你的意图。否则——” “霜序,不得无礼。”闻修远快步来到三人跟前,制止了这场闹剧。 “父亲。”柳莺时小步挪到闻修远身旁,随即望向柳霜序,温声解释,“兄长,庄公子只是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大好,吓着我了。你看,眼下我好端端的,没有哪里不适。” 幸而,她没有接着往下说。庄泊桥理了理衣襟,如释重负,正欲请几人落座。 未及开口,又听柳莺时补充道:“方才我喘症发作,随身携带的药瓶不知去向,还是庄公子为我寻回药瓶,又照顾我用药,他并未伤害我。兄长,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喘症发作?”闻修远与柳霜序脸色都变了,二人拉过柳莺时,虽见她神色如常,却仍是放心不下,“莺时,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她弯眉笑了笑,以示安抚,“用过药后得以缓解,我已经不难受了。” 柳霜序侧目,恶狠狠瞪着庄泊桥,“可是他凶你,情绪波动所致?” 庄泊桥面无表情,看向柳莺时的视线意味不明。 喘症会因情绪波动,抑或吸入某些过敏物质而发作。两下里独处时,他语气不善,态度亦淡漠至极。柳莺时着实被他吓得不轻。 “并非因他而起。”柳莺时低声道,“被人群冲散后,我寻不着父亲与兄长,本就着急。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心中害怕得紧,这才引起情绪波动。后有一只白猫突然扑进我怀里,吓我一大跳,喘症因此发作了。” “谁养的白猫?”柳霜序的视线再次钉在庄泊桥身上,“可是他的灵宠?” “兄长,我不知道。”柳莺时轻言细语,“是一只普通的白猫,当时场面混乱,我亦无暇顾及,它自己跑了。” 听了这番话,庄泊桥通体舒畅。心道彼时他那般体贴照顾,柳莺时隐瞒部分真相,向着他说话亦是人之常情。 思及此,人亦变得活泛起来,他略一颔首,朝着闻修远行一礼,“闻谷主,说到底,是我天玄宗有失周到,让柳姑娘受惊了。” “惺惺作态。”柳霜序颇为嫌弃地瞥一眼他满是墨迹的衣襟,不禁冷哼一声。 闻修远拍了拍柳霜序肩膀,示意他适可而止,正色道:“莺时在天玄宗无故被人劫走,受了莫大惊吓,还望庄公子费心彻查,万不可草草了事。” 庄泊桥一口应下,略顿了下,回眸望向柳莺时,“柳姑娘,让你受惊了。” “我没事了。”她柔声应着,“多谢庄公子挂念。” 虽说对方一开始的态度堪称恶劣,叫她惊惶失措。但后续帮她取药、照顾她服药时耐心而仔细,柳莺时并未拿他当作居心不良之人。 忽而想起什么,她又补充了一句:“兄长对庄公子并无恶意,他只是过于担心我。你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庄泊桥:“柳姑娘放心,庄某并非斤斤计较之人。” “莺时,无需同他多言。”柳霜序神情不悦,径直挡在两人中间,“此事,到底是天玄宗不作为。身为天玄宗继承人,责任在他。” “是。”庄泊桥谨记自己的目的,强忍住发作的冲动,将指摘揽下了。 几人动静闹得不小,宴席上早有人窃窃私语,有好事者更是伸长脖子想要一探究竟。 眼见闹剧逐步平息,看热闹的人竟是有些意犹未尽。 柳莺时紧挨着父亲而坐,身后交头接耳的人声变得清晰起来。 “这落英谷谷主闻修远,可谓年少成名,昔日何等风光恣意。可惜啊!可惜!” “此话怎讲?” “自爱妻柳知雪不幸亡故,闻修远便无心追名逐利,数年未在修真界举办的盛会露面,大有退隐江湖之意。如今携一双儿女赴仙门大会,又上演了此等闹剧,莫非有为女儿择婿的心思?” “柳姑娘花容月貌,庄公子天纵奇才,二人倒也登对。落英谷若是与天玄宗结亲,倒是成就了一桩美谈。” “庄公子天资卓绝,又肯下功夫修炼,属实难得。哪像某些世家公子,不思进取,试图搞邪魔外道,通往灵界修炼。只可惜……” 众人谈兴正浓,说话声不自觉拨高,早已忘了当事人尚在席间。 柳莺时低垂着头,将身形隐在父亲身后,小心翼翼拿余光打量起周遭众人。 一抬眼,恰好迎上一道若有所思的视线。 暗中打量被抓包,庄泊桥好不自在,却强作镇定,神色淡淡朝着柳莺时颔首示意。 柳莺时不明就里,冲他莞尔一笑。 这一笑,庄泊桥当即愣了神。 她笑起来竟然这般甜美! 莫非对他有好感? 光是设想一下,他就通体舒坦,愉悦的神情跃然脸上。 若是如此,他的谋划实施起来可就容易得多,将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泊桥,注意举止。”他这厢想得正入迷,耳畔忽然响起一句不轻不重的提醒。 略平了下心绪,庄泊桥不露声色收回视线,“师兄,此话何意?” “你可是属意于落英谷的柳姑娘?”南绥之和颜悦色。 庄泊桥不接茬。他接着道:“柳姑娘生得娇小玲珑,美艳不可方物。师弟倾心于她,倒也合乎情理。” “师兄的意思,是对这桩婚事有异议?” 身为天玄宗大弟子,南绥之素来温润随和,平素里洁身自好,被师妹师弟视作楷模,深得宗主庄既明赏识。 略沉吟了下,南绥之接着道:“柳姑娘与师弟年纪相仿,不论家世,抑或个人资质,倒是与你极为般配。不过——” “不过怎样?” 南绥之斟酌着字句,道:“落英谷谷主淡泊名利,不问世事,其家族于天玄宗而言,并不能助长师弟的势力。” 庄泊桥轻嗤一声,“师兄,你是觉得,往后我需要依靠旁人,才能护住天玄宗上下众人?” “你知道的,我并无此意。”南绥之自知失言了,连忙解释,“依我对宗主的了解,他老人家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师兄,是我成亲,不是你。”庄泊桥闻言一哂,意有所指,“你担心令父亲失望,自小对他言听计从,而我不会。” 南绥之黑沉着脸,半晌未能够说出话来。 不容他回应,庄泊桥撩起袍摆,作势起身。 南绥之拉住他胳膊,急道:“宗主尚未离席,你往哪里去?” 庄泊桥寒着脸看他,南绥之讪讪抽回手,“抱歉。我是一时心急,才会碰——” 不等他把话说完,庄泊桥颇为嫌弃地拍了下衣袖,冷声道:“既是拜见未来的岳父大人,岂能不容我回屋换身衣裳!” 南绥之瞥一眼他衣襟上星星点点的墨迹,并未多言,只叮嘱道:“速去速回。仙门大会,好歹给宗主留些颜面。” “不消你提醒。”庄泊桥冷冷丢下一句,遂转身离开了。 - 估摸着宴席散了,庄泊桥将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只身来到落英谷一行人歇息的小院。 “闻伯父,”他斟酌着换了称谓,“柳姑娘与晚辈遭人设局一事,暂无头绪。待晚辈查明真相,届时定当亲自登门请罪。” 闻修远背身负手而立,眉宇间的愁绪久久未散,“你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庄泊桥紧绷的神经蓦地舒缓下来。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点好,不必拐弯抹角。 “宴席上,众人对柳姑娘与晚辈一同出现议论纷纷,恐对柳姑娘名声不利。终究是晚辈思虑不周,贸然带着柳姑娘出现在众人面前,还请伯父责罚。” 柳莺时正在屏风后同兄长下棋,闻言动作一顿,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险些毁了整盘棋局。 “莺时,无关紧要之人,莫要放在心上。”柳霜序拾起白子,丢进她面前的棋奁。 柳莺时低低应一声,“兄长,他并无恶意。” “你涉世尚浅,怎知他不是心怀叵测?” 柳莺时神情微微一滞,“依兄长的意思,今日之事,可能是他一手谋划?” “试探试探,不就知晓了。”柳霜序提起袍摆,起身绕过屏风。 “兄长,等一下。”唯恐柳霜序再度与人动怒,柳莺时紧跟着来到前厅。 “柳姑娘,千错万错,皆是庄某的错,还望柳姑娘莫要怪罪。”庄泊桥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宴席上的流言蜚语,庄某自会寻到源头,给姑娘一个交代。” “庄公子,给你添麻烦了。”柳莺时柔声细语道。 “不妨事。” 庄泊桥面上不显,却暗自揣摩着对方心思。定是因他长得齐整,人又体贴耐心,颇会照顾人,所以柳莺时既往不咎,少不得另眼相待。【】 3、03 “庄公子,你的衣领……”柳莺时看向他颈间,忽而柔声提醒。 庄泊桥此刻已是心潮起伏,闻言忙收起杂念,“什么?” 柳莺时迟疑了片刻,抬手指了指他颈侧,“衣领掖进去了。” 她的指尖不经意抚过庄泊桥胸前垂落的发梢,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气流,丝丝缕缕的悸动随着微扬的发丝缠绕。 庄泊桥神色微顿,迟迟没有动作。 恰逢派出去打探消息的近侍前来禀报,父亲领着人进了书房。徒留下柳霜序木头桩子般杵在二人跟前,瞥见柳莺时的举动,他一时没来得及阻止。 眼下庄泊桥又是这样一副反应,柳霜序没忍住奚落道:“庄公子这是魔怔了吗?” 庄泊桥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浓而纤长的眼睫微垂,他不露声色地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思绪万千。 该死!他竟是在柳莺时跟前出丑了。 “好了吗?”庄泊桥抬眼看向柳莺时,鬼使神差地开口。 “衣领理好了。”柳莺时莞尔,随即伸手朝他脖颈处探去,将卷进衣襟里的几缕发丝挑出来,“发梢又掖进去了。” 庄泊桥的头发长而浓密,带着点微卷的弧度,以一支玉簪高高束起,瀑布般自然垂落,握在掌心如玉带一般顺滑。 柳莺时下意识捻了下指腹,竟有些爱不释手。 “柳姑娘,”担心惊着她,庄泊桥放轻了呼吸,连说话的语调亦不自觉柔和了些,“庄某的头发可有不妥之处?” “没有。”柳莺时不舍地收回手,不吝夸赞,“庄公子的头发浓密蓬松,像繁茂的海藻,摸起来手感甚好。” 柳霜序频频侧目,不知妹妹这是唱的哪一出。莫不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心头有自己的盘算,借此机会试探庄泊桥? 思及此,他倍感欣慰,又意识到不妥,遂轻咳一声,提醒道:“男人的头发粗糙得很,何来手感好一说。” 柳莺时并不这样认为,兀自解释说:“兄长,庄公子的头发摸起来像是绸缎一般顺滑,应是认真打理过的。” 柳霜序眼皮一跳,他素来大大咧咧惯了,不曾刻意打理过头发。此刻听妹妹当着他面称赞一个陌生男人的头发如绸缎般顺滑,心头不大愉快,不觉脱口而出一句:“绣花枕头。” 听了这话,庄泊桥忽而醒神,遂调整呼吸,将心底涌动的情绪往下压了压,迅速整理好仪容,望向柳霜序,郑重地说:“柳公子,我等虽身为男人,但仪容不可懈怠。” 柳霜序置若罔闻,自顾自说:“庄公子成日里在我妹妹跟前转悠,不知情的只当是天玄宗无事可做,闲得发慌。” 庄泊桥噎了一下。为达目的,他确实是心急了些。 “柳公子此言差矣。”庄泊桥重新收拾好心情,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来者是客。柳姑娘在天玄宗遭此劫难,庄某有责任将此事彻查清楚。怎能说庄某闲人一个,无事可做?” 柳霜序瞪他,撩起袖子就要跟他继续理论。 眼看着一场激烈的争吵即将到来,柳莺时轻轻扯了下兄长的衣袖,小声提醒:“兄长,你可是忘了?父亲叮嘱庄公子不可草草了事,眼下他来告知进展,并无不妥。” 柳霜序当然没忘,握紧拳头怒视着庄泊桥,旋即转身绕到屏风后,不再搭理人。 碍事的人知趣离开,庄泊桥只觉浑身舒坦。 柳莺时屡次三番替他解围,向着他说话。若说对他没有好感,谁信? 正思忖间,柳莺时轻轻柔柔的声音再度传来:“庄公子,早些时候,你可是一直待在书房内?” “什么?”庄泊桥思绪尚未归位,闻言愣了一瞬。 “你我二人共处一室,又双双失去意识。对方的目的是谁,你可有头绪?” 庄泊桥回了回神,字斟句酌道:“柳姑娘初来天玄宗,想必并无仇家。庄某认为,此事因我而起,意在败坏庄某的名声,因此连累了柳姑娘。” 柳莺时一只手托着腮,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庄公子的意思,对方只是随意在人群中选择了我。” 庄泊桥颔首,“确是如此。” 柳莺时轻轻拍了拍胸口,蓦地松一口气,“想来父兄在修真界不争不抢,我亦鲜少与外人往来,应当无人记恨才是。” “柳姑娘,到底是庄某连累了你,还请姑娘责罚。”庄泊桥垂眸瞧她,一时猜不透她是在怪罪自己,抑或当真放下心来了。 柳莺时莞尔而笑,“庄公子并非幕后之人,不用跟我道歉。” 她说话的语气甚是柔和,声音亦温柔至极,倒像是当真未怪罪于他。庄泊桥眉宇间渐渐舒展开来,不免晃神,她竟是这般温柔体贴!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刚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蹙起,眉间略带愁容。 “庄公子,此事棘手吗?”柳莺时关切问道。 “柳姑娘放心,庄某定会给姑娘一个满意的交代。” 正说话间,门房进屋通传,说是庄宗主派人来邀请众人赴晚宴。 来人正是南绥之,见到庄泊桥,他似乎并不诧异。 与柳莺时等人寒暄过后,南绥之笑吟吟看向庄泊桥,状似随意地提起:“泊桥,宗主寻你不着,正着急。我一猜便知你先行过来赔不是了。” 庄泊桥神色冷峻,“师兄倒是一如既往地了解我。” 他说话带刺,南绥之亦不恼,“你我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师兄自是较旁人更为了解你。” 庄泊桥不接茬,视线冷冷扫过他头顶,随即与柳莺时告辞,转身离开了。 待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柳莺时这才回到屏风后,接着跟兄长下棋。 “可有收获?”柳霜序将黑子执于棋盘。 柳莺时茫然摇头,“兄长,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若当真是他所为,你看不出来倒也不足为奇。”柳霜序并不诧异。 “兄长是嫌弃我笨吗?”柳莺时嗔道。 “不笨。”柳霜序笑着摇头,随后又郑重叮嘱她,“往后不可随意夸赞陌生男人。倘若遇见坏人,只当你看上他了,可就麻烦了。” “兄长,庄公子不是陌生人,更不像坏人。” “不像坏人,但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柳霜序沉思良久,又道,“你同兄长仔细说说,你们二人独处时,他可有向你打听家里的事?” “没有。”柳莺时认真回想了一番,“我们一共只说了几句话,并未提及旁人。兄长,为何这样问?” 柳霜序并未解释,只叫她不可轻信旁人,无论问及什么,一概说不知道即可。 柳莺时默然点头。兄长有意隐瞒,自有他的道理,她虽好奇,却未过多追问。 ………… 酉时方至,闻修远领着一双儿女出门赴晚宴。 柳莺时提起裙裾慢悠悠往外走,一只脚刚步出房门,奶娘穆清抱着一件斗篷追上来。 “莺时,把斗篷穿上。夜里风凉,仔细冻着。” 柳莺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穆清,任凭穆清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头天夜里,莺时总也睡不安稳,哄了许久才睡下,应是连日赶路累着了。”穆清仔细帮她绑好系带,望向等候在门外的柳霜序交代了一句,“霜序,晚上早些领她回来。” 柳霜序一一应下了。 柳莺时从毛茸茸的白毛领子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瞳,抱着穆清贴了贴脸,“奶娘只管放心,用了晚膳我就回来。” “……这就对了,我的好莺时。”穆清怜爱地摸了摸她瓷白的脸颊。 晚宴是私宴,庄既明就柳莺时于天玄宗遇险一事表示歉意,又与闻修远寒暄了几句小辈的婚事。 及至宴席结束,都不见庄泊桥露面,柳莺时倒有些意外。后来听天玄宗的弟子透露,灵州边区闹妖兽,他带人除妖兽去了。 ………… 仙门大会如火如荼进行着,宴请宾客、各门派弟子比拼、门派交流……最终凭胜负分配仙门资源,历时半个月。 庄泊桥有自己的谋算,紧赶慢赶,终于在仙门大会结束前夕风尘仆仆赶回天玄宗。 翌日,闻修远带着一众落英谷的弟子启程离开。 晚春时节,庭院内白玉兰开得正盛,和煦的春风一吹,幽香扑鼻而来。 庄泊桥只身立于廊下,犹豫几息,遂提起袍摆,拾阶追了上去。 “闻伯父,晚辈有话同柳姑娘说,还望伯父准予。” 柳霜序挡在妹妹身前,斜眼瞪他,眼神防备而嫌恶,像在看一头不怀好意的豺狼。 “你有何要紧事,当着父亲与我的面说不行?” 庄泊桥神色倨傲,缄默着不言语,亦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年轻人的那点心思,闻修远作为过来人,何尝看不明白,遂轻拍一下柳霜序的肩膀,示意他给两人单独说话的空间。 柳霜序不情不愿挪动步伐,转身之际不忘用眼神警告庄泊桥。 待两人走远了,庄泊桥开口:“柳姑娘,那桩事已有眉目,待真相大白,庄某定将亲自登门谢罪。” “庄公子费心了。”柳莺时耐心听他说完,顺口问及灵州境内闹妖兽一事,末了关切一句,“庄公子可有受伤?” “区区中阶妖兽,伤不了我。”她关心他,庄泊桥心下愉悦,说话时本性暴露,语气难免得意了些。 “那就好。”柳莺时含笑,说罢又转了个话风,向他递出邀请,“我的生辰快到了,庄公子可愿赴婺州参加我的生辰宴?届时我会派人递上请帖。” 庄泊桥垂眸看她。柳莺时满眼诚挚,水粼粼的紫瞳似透着蛊惑,眼波流转间,撩动着他的思绪。稍一愣神,嘴比脑子快,先一步应下了。 “好。” 暮春晨间,天际飘着几缕薄云,连风都裹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庄泊桥心中暗喜,果真如他所愿,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4、04 回到落英谷,父亲与兄长开始忙碌起来。 府上安静异常,连平日里聒噪的鸟儿都噤声了,只闻春雨淅淅沥沥的声音。 带着湿意的夜风透过窗户吹拂进屋,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柳莺时心下总也不踏实,忙叫人请奶娘来。 穆清进门前略平了下情绪,含笑道:“霜序在仙门大会上拔得头筹,谷主与他正忙着分配新得的资源呢。”说着怜爱地摸了摸她头顶,叫她莫要操心。 柳莺时将信将疑。父兄素来不注重仙门中事,怎会因区区仙门资源忙碌至此。定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府上人如往常一样瞒着她。 穆清离开后,她招手唤来贴身使女,“和铃,你去打听打听。” “莫要叫他们瞧出端倪了。” 和铃比她小一岁,平素行事迷迷糊糊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柳莺时少不得多叮嘱几句。 “小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和铃笑眯眯地出门了。 不到一盏茶时,她小跑着进屋,“小姐,打听到了。” 柳莺时拉住她手,“怎么说?” “正如奶娘所说,谷主与大公子忙着分配新得的资源,抽不开身。”和铃得意地朝她眨了眨眼,“我佯作跟大公子身边的凌恒寒暄,打听来的。” 柳莺时禁不住轻笑出声。 “小姐,你笑什么?”和铃挠挠头,“你不信我学会套话了?” “信。”柳莺时捏了捏她脸颊,“兄长身边的人,个个儿都跟人精似的,只怕他们早就设好圈套,等着你往里钻。” 二人年幼时,听闻梨花可泡茶喝,柳莺时叫她先行打听大公子的动向,好伺机溜出门去摘梨花。和铃没说几句话,便被柳霜序身边的近侍套出实情来。 梨花茶虽喝上了,却不是两人亲手采摘来的。 思及此,和铃闹了个大红脸,“小姐,你惯会取笑我。” “袅袅,”柳莺时回身望向屏风,“还是你去吧,他们发现不了你。” 话音刚落,一只通体雪白、头部有褐色斑点的雪鸮从屏风后冲出来,扑腾两下翅膀,稳稳落在柳莺时肩上。 “莺时,你早该让我去了!” 柳莺时顺了顺它毛茸茸的脑袋,“我留着你有大用处呢!” 听了这话,袅袅愈发得意,挺了挺胸膛,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袅袅是娘亲留给她的灵宠,除却这只雪鸮,柳莺时对娘亲的印象只余父亲房中一幅老旧的画像。 照理说娘亲去世的时候,她已年满五岁,已是记事的年纪,却像是被抹去了与娘亲有关的记忆,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窗户忽而发出一声轻响,袅袅撞上窗棂,“诶唷”一声,一个俯冲,猛地栽进柳莺时怀里。 “怎得这样着急?”柳莺时被它这阵仗吓一跳。 袅袅扬起一只翅膀拍了拍胸膛,气喘吁吁,“莺时,出大事了!” “你是成心要急死我们!”和铃一把薅过袅袅,把它按在书案上,“快说!” “外界传言,莺时与天玄宗的庄泊桥早已私相授受,有了肌肤之亲。谷主与大公子近来忙着破清理谣言呢!”袅袅一口气将打听到的消息说完,不住地喘气。 难怪数日不见父兄。偶尔匆匆一瞥,两下里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柳莺时沉吟良久,扶着和铃的手臂起身,“请奶娘来陪我吧。我有些乏了。” 和铃一向憋不住话,见状心下着急,“小姐,仙门中不乏多事之人,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办?” 柳莺时轻拍了拍她手背,“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破晓时分,乌云散去,天放晴了,朝阳透过云层露出头来,细碎的阳光斜斜穿过树梢,落在脸上暖烘烘的。 趁着父兄尚未出门,柳莺时早早候在书房门外。 “父亲,外界传言,我都听说了。” 闻修远眉宇间平添浓浓愁绪,闻言眉心的沟壑又深刻几分,“莺时,是父亲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父亲,这不怪您。” 从小到大,但凡她受了委屈,不慎摔伤了,天冷受凉了,抑或吃坏东西身体不适,……父亲与兄长都会将责任揽到身上,因此自责不已。 幼时不觉得,年岁渐长,柳莺时内心隐隐冒出一个念头,她就像一枚脆弱易碎的琉璃摆件,稍微不小心,便会摔得粉碎。 时时让父兄牵挂,事事惦记她,顾忌她的感受,唯恐磕了碰了,抑或无意中让她伤心难过了。 她愈发认定是她牵绊住父兄的脚步,让他们驻足原地,时常叫他们为难。 父兄越是小心呵护,她心中的愧疚就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尤其是兄长,因担心成家后无暇顾及她,至今未说亲。与他青梅竹马的大师姐等了一年又一年,只当他无意娶妻,怅然离去,再也不同兄长往来。 前些时日听闻大师姐觅得良人,柳莺时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宿。 翌日睁眼醒来,除却红肿的双眼,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灵力低微,修为无甚长进,又天生带有喘症,无力独当一面。 若是早日成婚,有夫君宠着、爱着,凡事有依靠,亦好叫父兄放心。这般想着,柳莺时微蹙的眉目舒展开来。 闻修远端量她须臾,看出她有心事,于是问:“莺时,可是有话对父亲说?” 柳莺时微微垂下眼,说是,“父亲,趁着生辰宴,帮我招亲,好不好?” “招亲?”柳霜序从书房内探出头来,震惊得嚎了一嗓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柳莺时提起裙裾,缓步来到他身旁,拉住他衣袖笑了笑,以示安抚,“兄长,公开为我招亲,届时谣言不攻自破。” 知女莫如父。闻修远略思忖了下,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莺时,你可是有心仪之人了?” “嗯。”柳莺时面露羞赧,轻轻点了点头。 “是谁?”柳霜序双眼瞪得似铜铃,只觉匪夷所思,“不会是姓庄那小子吧?” 柳莺时没说是,亦没否认。 “父亲,兄长,我已经想好招亲的法子了。届时……” - 庄泊桥接到生辰宴请帖时,正在他爹书房内挨训。 得知他一心与落英谷结亲,庄既明将人骂得狗血淋头。 “我只是来通知你,并非为征得你同意。”庄泊桥神色自若,仿佛方才挨骂的人不是他。 “逆子!”庄既明嗓音打着颤,气得嘴唇都在发抖,“自古以来儿女婚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反了天了!” 庄泊桥直视他眼睛,语气冷静而陌生,“我不是你。因父母之命娶了我娘亲,不耽误你与心中所爱藕断丝连。” “住口!” “父亲不止一个儿子,自有人对你言听计从,何苦与我为难。”庄泊桥说话惯会噎人,此刻正在气头上,连素日里那点体面都扔了。 庄既明的脸霎时变成了猪肝色。良久,他缓了情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绥之是你大师兄,你们二人同心戮力、相互扶持,于宗门有利。此番因你娶亲一事,绥之在我跟前替你说了诸多好话,你为何……” 顿了片刻,他改口道:“你何不放下成见,同他好生相处?” 庄泊桥听后一哂,难怪谣言的传播范围远高于他的预期,原是有人暗中相助。 “他究竟有何目的,你心知肚明。” “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庄既明愤怒至极,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猩红的血沫喷溅在书案上,染红了一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 庄泊桥瞥了眼宣纸上红里透着黑的血渍,沉声道:“父亲若是身体不适,换个医修好生检查才是。”说罢,头也不回离开了。 ………… 五日后,庄泊桥如约抵达落英谷,近侍把名帖递过去,门房笑吟吟地将人迎进门。 庭院内,烟雨朦胧的梨树摇曳着刚抽出嫩芽的枝条,偶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着。 微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脸颊,一阵淡淡的梨花香扑鼻而来。 “庄兄!”一道声音惊喜唤道,“当真是你啊!” 话音方落,人影已至身前。 庄泊桥满腹狐疑,“迟兄,你来赴柳姑娘的生辰宴?” “非也非也!”迟日轻摇折扇,继而用扇尾比划一下院内两两三三歇在一处的世家公子,“我等皆是来求亲的。” “求亲?”庄泊桥拧眉。 “你不知道吗?”迟日一脸诧异,压低声音道,“前些时日听闻柳姑娘与庄兄早有私情,多少世家公子的心碎了一地。熟料没几日便得知柳姑娘要比武招亲,我可是第一个赶到落英谷求亲的人!” 说罢,他眉梢高高挑起,故作高深,“可见传闻大多捕风捉影,并不可信。” 听到这里,庄泊桥已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楚了。 他差人放出传言,又暗中推波助澜。落英谷自有应对之策。 庄泊桥哑然失笑。 “庄兄,你笑什么?叫人瘆得慌!”迟日用折扇托着下巴,将他上下打量着。 “无事。”庄泊桥自嘲似的笑笑,他应邀前来赴生辰宴,未曾料到是她比武招亲的日子。 柳莺时未曾在请帖里透露只言片语,庄泊桥心中尤为不是滋味。 迟日环顾一下四周,往他跟前凑了凑,“你与柳姑娘相熟,可知内部消息?” “不知。”庄泊桥后退两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迟兄,既是来求亲,还请注意举止。” “矫情。”两人相识十余年,迟日多少了解他的脾性,说着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我这身衣裳今早刚换的,昨夜还熏了香,你倒是嫌弃上了。” “有话说话。”庄泊桥心烦意乱,无意同他周旋。 “虽说我们迟家在修为上无甚冒尖的人,但探听消息这一块儿,却少有家族能企及。招亲统共分为两步,求亲的世家公子轮流上擂台比武,最终胜出的十人再比试灵力。” “怎么个比法?”庄泊桥来了兴致。 迟日微眯着眼,神秘兮兮道:“锦屏射雀。”(1) “锦屏射雀?”柳霜序瞪圆双眼直视妹妹,“你怎知姓庄那小子能射中孔雀的两只眼睛?再者,落英谷方圆五百里皆不见一只孔雀。” 柳莺时摸了摸停在肩上的雪鸮,“兄长,我们不用孔雀,雪鸮可以代劳。” 袅袅昂首挺胸,当即化作一副画像落在丝质门屏上,“大公子,可还有疑问?” 柳霜序嘴角抽搐,“简直胡闹。” “兄长放心,我有分寸的。” 正说话间,和铃风风火火跑进屋来,“小姐,比武结束了,十人里面有庄公子。” 柳莺时并不意外,庄泊桥于一众世家公子中修为算上乘,又勤于修炼,夺魁于他而言如探囊取物。 柳霜序深深看了妹妹一眼,欲言又止,心中蓦地生出一股“女儿大了留不住”的凄楚。 一刻钟后,胜出的十名世家公子摩拳擦掌,预备在落英谷众人面前大显身手。 不过是射中门屏上鸟雀的眼睛,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直到第五名世家公子失手,余下几人终于重视起来。 “庄兄,这落英谷惯会刁难人啊!”迟日捅了一下庄泊桥胳膊,“书中记载的孔雀画像是死物,她们布置的画像却是活物,眼看着射中了,雪鸮却隐去踪迹,化作烟雾消失了。” 此番比试灵力,需将自身灵力汇聚成两支箭矢,双箭齐发,同时击中雪鸮的眼睛即可。 然,十人中不乏灵力低微者,抑或对自身灵力掌控不足,箭矢刚一碰到门屏,便被雪鸮身上的灵力反噬,届时输了比试不说,更会祸及自身安危。 庄泊桥细心观察半晌,早将其中的窍门摸透,闻言冷哼一声,“素日里学艺不精,眼下倒是怪罪起人来了。” “庄兄好不谦虚。”迟日悻悻然,“你以为人人皆如你这般,出身世家望族,天生根骨极佳,无需花过多心思在修炼上,修为亦能突飞猛进。” 庄泊桥摇摇头,并未解释。他起早贪黑修炼之际,这群世家公子不知搁哪儿游手好闲,呼朋引类。 说话间,只余下迟日跟庄泊桥,凌恒朝二人看来,“二位公子,谁先来?” 庄泊桥尚未出声,迟日猛地用力将他往前一推,“庄兄先来,我——我再缓一缓。” 柳莺时掩身于屏风后,视线始终落在庄泊桥身上。她倒是不担心庄泊桥会输,一来她深知他修为了得,此类比试难不倒他。再者…… 正思忖间,屏风外蓦地响起一阵喧哗之声,“不愧是庄兄!速度快到叫雪鸮来不急展翅。” “……我等输得心服口服。” “啊?”迟日张大嘴巴,迟迟不敢上前,“庄兄,你射中了,那我还用射吗?” 凌恒做出个请的手势,一板一眼地说:“公平起见,迟公子请。” 迟日拖着发抖的双腿,慢腾腾往门屏前挪动,与庄泊桥擦肩而过时,听他森然道:“迟兄,承让了。” 他一时更没底气了。 他出身中家以上,只在仙门大会上一睹柳姑娘芳容,无甚情意可言。但,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柳姑娘这等出众的容貌与家世,放在修真界皆是一等一的。与之结亲,何乐而不为? 迟日咬紧牙关,汇聚灵力形成箭矢,瞄准雪鸮的双目,就在箭矢将将要射中雪鸮时,画像突然活了。雪鸮振翅高飞,箭矢受到冲击,拐了个弯,恰好打在庄泊桥胸膛上。 “庄兄,我不是故意的。”迟日抹了把额角的热汗,两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无妨。”庄泊桥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神色倨傲,“庄某并非斤斤计较之人。” ………… 晚宴的时候,袅袅叼着一只托盘来到席间,将装有玉镯的木匣搁在案上。 “灵器是莺时亲手炼制的,佩戴后可驱寒御暖,是莺时赠予诸位的见面礼。” 庄泊桥的视线落在质地莹润的玉镯上,神色不悦起来。一群手下败将,配拥有她亲手炼制的灵器么? 然,没名没分,他只得将心中那点不悦往下压。 连着比试了两日,在场的世家公子身心乏累,用过晚膳遂早早歇下了。 次日闻修远吩咐为众人饯行,庄泊桥坐在柳莺时右手边的坐席,眉目舒展,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啊呀!”迟日突然站起身来,伸手朝怀里摸了又摸,旋即将衣袖撩至手肘处,“我把柳姑娘赠送的玉镯弄丢了。” 席间一片嘈杂,相继有人发出惊呼,除却庄泊桥,其余九人的玉镯皆是不翼而飞。 庄泊桥嗤笑一声,趁机奚落道:“诸位连随身物品都护不住,还有脸到落英谷求亲。当真是不自量力,丢人现眼。” “庄兄,没你这般幸灾乐祸的吧!”迟日哭丧着脸,“你的玉镯呢?” 庄泊桥似笑非笑,慢条斯理挽起左边袖子,露出一截修长劲瘦的手腕,泛着莹润光泽的玉镯好端端扣在皓白腕骨上,无端有些晃眼。 世家公子们低垂着头,为没能护住柳姑娘亲手准备的礼物而感到羞愧。 见状,柳莺时亦不恼,朝着袅袅低语几句。袅袅不解地望了她一眼,吊着嗓子道:“莺时还炼制了旁的灵器,诸位若是不嫌弃,稍后再取来。” “不嫌弃!不嫌弃!”众人纷纷附和。 庄泊桥寒着脸扫一眼在场的世家公子,淡声道:“诸位兄台不怕再将灵器弄丢了?” “罢了罢了。”迟日长吁短叹的,“我等实在没脸再收柳姑娘的礼物。柳姑娘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偌大一个宗门,一夜之间遭了贼,任谁都不敢掉以轻心。柳霜序忙叫人吩咐下去,一日之内定将暗地里行偷窃之事的贼人拿住。 用过早膳,众人相继告辞离开。 庄泊桥忽视掉上蹿下跳朝他挤眉弄眼的迟日,刻意留到最后,招招手将雪鸮叫到身边来。 “袅袅,可是这个名字?”他不大确定地问,总觉得一只威猛的雪鸮叫“袅袅”略显诡异。 “没错。”袅袅挺了挺胸膛,拔高音量道,“袅袅婷婷的‘袅袅’。” 庄泊桥眼皮一跳,属实不知眼前这只壮硕的雪鸮与袅袅婷婷有何关联。 “可否带庄某见一见柳姑娘?”他难得客气。 “随我来吧。”对于他的请求,袅袅并不意外,小主人早就交代它引路了。 宾主寒暄了一阵后,庄泊桥忽而带着点怨气道:“柳姑娘的请帖里,并未提及招亲事宜,叫庄某毫无准备。倘若输了比武,可如何是好?” 柳莺时赧然笑了笑,声音柔和却坚定:“我相信你一定会赢。” 廊外春雨绵绵,微风拂过,枝头梨花开得正艳。庄泊桥听了这话,不禁心潮起伏,百感交集。【】 5、05 落英谷谷主为爱女招亲一经传出,修真界对这桩美谈津津乐道,昔日谣言不攻自破。 柳霜序奉父亲之命暗中探查背后真相,颇有成效,遂将结果禀给父亲。 “南绥之?”闻修远略沉吟了下,方才想起此人身份,“他此番作为,是何目的?” 柳霜序挥手屏退左右,压声道:“此人是庄既明与外室所生,平素深得庄既明赏识。不过,外界知晓的人少之又少。” 听到这里,闻修远早将其中的弯弯绕绕捋了个大概。恰如庄泊桥所言,此事因他而起,意在败坏其名声。 南绥之的用意,可说是不言而喻。 彼时谣言四起,柳霜序咬定了庄泊桥居心叵测。如今看来,倒是错怪他了。 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吩咐柳霜序唤来柳莺时,恐吓着她,简略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柳莺时还是吓着了。 “我并不认得他,婚后不与他往来,应当不会为难我吧。”她不大确定地说。 柳霜序将袖子挽至肘处,温声安抚道:“莺时莫怕,有父亲与兄长在,无人能伤害你。” 柳莺时得了底气,低低应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为了让父兄放心,“若是与庄公子成亲了,他定会倾心护佑我,不让我受委屈的。” “那是自然。”柳霜序附和道,随即紧了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他若是让你受委屈,我定要找上门去,打断他的腿。” “霜序。”见他越说越没谱,闻修远忙出言制止,“庄泊桥虽不尽如人意,并非不值得托付之人。” 顿了顿,他转眼望向柳莺时,缓和了语气,“莺时,你若是当真属意于他,父亲便差人唤他到府上商议婚事。倘若你反悔了,这比武招亲就不作数,权当没这回事。” 柳莺时低垂着头,指尖轻轻揉捏着衣角,声如蚊蝇,“父亲,哪有拿成亲当儿戏的。” 柳霜序不甚在意,“我们柳家的女儿,不满意了当然可以拒绝。你只管告诉兄长,可还愿意嫁他?” “自是愿意的。”柳莺时不假思索,这态度摆明了一心要同庄泊桥成亲。 闻修远叹了口气,果真是女儿大了留不住。他最为疼爱的女儿,就要离他而去了。 柳莺时望了父亲一眼,轻轻拍了拍他手背,以示安抚,“父亲,女儿成婚了,也会时常归家探望父亲与兄长的。” 那双水波粼粼的紫色眼瞳雾蒙蒙的,像极了柳知雪。她继承了柳知雪的美貌,却不似她坚韧。……就连天赋与喘症,都一并继承了来。 闻修远紧握住她手,稍微撇开脸去,悄悄抹掉眼角溢出的一滴泪,既欣慰又不舍。 ………… 两日后,庄泊桥再度登门拜访,刚在书房落座,就听柳霜序开门见山道:“庄公子,昔日你称寻到幕后之人,便亲自登门谢罪,那桩事可有进展?” 庄泊桥下意识坐直身形,摆出一副为难的姿态,“柳兄,此事说来惭愧。因庄某的家事,将柳姑娘牵扯其中,属实不应该。”遂避重就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二人听。 倒是与柳霜序暗自打听到的消息如出一辙。他回身与父亲交换了下眼色,彼此心领神会。 继而主动提及两人的婚事,“庄公子家事一团糟,教我们如何放心把莺时交给你?” 庄泊桥起身拱手一揖,从容不迫道:“庄某以性命担保,若有幸与柳姑娘缔结良缘,定不叫旁人伤她分毫。……还请伯父与柳兄放心。” 诸事谈妥,便余下婚俗六礼。庄泊桥恭恭敬敬将年庚八字交给闻修远,以卜算吉凶,确认双方八字相合,门当户对。 一套流程走下来,已至仲夏,阳光如熔金般倾泻。柳霜序奉父亲之命传信与庄泊桥,唤他上门择定吉日。 双方商议后,婚期定在春末,柳莺时十九岁生辰过后。 自此,尘埃落定。 积雪初晴,寒风过处,卷起满地残雪。 书房内沉香缭绕,庄泊桥只身倚坐窗前,回想起离开时闻修远的叮咛、柳霜序的警告,不由一阵心虚,隐约又生出点愧疚来。 初时接近柳莺时的目的隐隐在心底浮现,却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湮没。 正思忖间,近侍景云叩门而入,“公子,夫人差人来回,让公子不必去接。她不喜热闹,婚宴就不来了。” 庄泊桥沉吟着点了点头,打发他下去了。 及至婚宴前夕,母亲都不曾露面,更是对他避而不见,连每日必不可少的问安都免了。 思绪拉远,母亲的境遇,庄泊桥难免迁怒于父亲。然,上一辈的爱恨纠葛,他一个做晚辈的,不宜从中调解说和,只得尊重母亲的同时,不让父亲与那位韬光养晦的外室舒坦。 ………… 腊尽春回,又是一年暮春时节。 随着主婚人一声“礼成”,这场盛大的昏礼圆满落下帷幕。 喜娘伺候一对新人饮完合卺酒,遂含笑退到门外。 柳莺时坐在床榻上,环顾一下四周,房间内暖香袅袅,陈设颇有些眼熟,正是二人初见时的那间书房,不由愣了一瞬。 许是看出她的疑惑,庄泊桥主动开口:“担心你刚到陌生的地方会感到不安,所以特让人将婚房布置在这间书房。” 柳莺时心中触动。她没看错人,庄泊桥一如初见时那般细致、体贴。 “庄公子有心了。”她紧张到忘记改口。 话音方落,一声轻笑忽而自头顶倾泻下来,“庄公子?” 柳莺时呼吸滞了一瞬,澄澈的眼眸望向他,试探着唤道:“夫……夫君?” “夫君也好,泊桥也罢。总之,不可再唤庄公子。” 柳莺时立时羞红了脸,刚要开口嗔他,屏风后骤然传来一阵略显熟悉的声响。她偏头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一只通体纯白的短毛猫大摇大摆自屏风后探出头来。 “喵——” 柳莺时吓得缩作一团,忙不迭踢掉鞋子往榻上钻。 “阿嚏——” 因自身喘症的缘故,她对动物的毛发尤为敏感,轻则眼泪鼻涕一起流,重则引发喘症,正如两人初见时那般,呼吸困难,喘息阵阵…… 不容她开口,庄泊桥黑沉着脸,扬声斥责道:“出去!往后未经允许,不可进屋。” 白猫一步三回头,再次因着同一个缘由被主人勒令离开。 柳莺时从锦被里探出头来,情绪稍微缓和,柔声道:“不必赶它出门,莫要距离我太近便是。” 白猫已至书房门口,闻言转过身来,眼巴巴地望着柳莺时,眼神里满是感激。 柳莺时掀开锦被坐直身形,没话找话,“泊桥,你的灵宠可有名字?” 庄泊桥不解其意,如实道:“没有。” 迟疑半晌,柳莺时小声道:“我给白猫起一个名字,好不好?” 想起她的灵宠——一只威风凛凛的雪鸮唤作袅袅,庄泊桥眼皮一跳,一时不言语。 柳莺时静待片刻,未等到他的回应,只当庄泊桥不愿意,遂用指尖轻轻勾了下他袖口,柔声问道:“不可以吗?” 庄泊桥收起杂念,垂目看向柳莺时,见她一脸认真,像是在征得他的同意,又像是在撒娇。嘴比脑子快,不由自主应下了。 柳莺时遥遥打量着白猫,像是自言自语,说猫咪通身如梨花一样洁白,让她想起落英谷漫山遍野的梨花。说着抬眸看他,“给它起名为‘梨花’,好不好?” 庄泊桥噎了一下,一时忘了回应。 他本不该报以太大期望。 白猫显然不知主人心思,“喵喵”叫个不停,倒像是对这个名字极为满意。 柳莺时登时雀跃起来。 庄泊桥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道:“灵宠是男猫,唤作‘梨花’,实在不妥。” 柳莺时并不赞同他的说法,说梨花没有性别之分。又抬手指了指白猫蹲坐的位置,解释说:“猫咪很喜欢这个名字。” 庄泊桥嘴角抽搐,侧目瞪了梨花一眼,只得默认了柳莺时的歪理。 “从今往后,你便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凡事全凭你做主。” 柳莺时伸手搂住他臂膀,娇怯怯道:“泊桥,你怎得这般好!” 赞美的话谁都爱听,庄泊桥也不例外,甚至因着生性狂妄自大,这番赞美在他心底无端放大数倍,听得他浑身舒坦,人都快要飘起来了。心说肤浅的女人,这样快就被他捕获了芳心。 无名无姓十余载,梨花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偷偷扫了眼卿卿我我的两位主人,它颇为识趣地从敞开的窗户跳了出去。 夜里,沐浴过后,柳莺时叫和铃回屋歇着,不必陪她。 而今既已成亲,再要奶娘哄睡就不大妥当了。所以穆清留在了落英谷,并未随着亲迎的队伍前往天玄宗。 她拢了拢身上朱红色的寝衣,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困得眼泪都出来了。 “泊桥,我困了,” 庄泊桥正端坐在书案旁提笔写着什么,闻言头也不回,“困了就先歇下,不必等我。” 迟疑了一瞬,柳莺时娇滴滴道:“我从未独自睡过觉,睡不着。” 庄泊桥满腹狐疑,回身朝她看来,“你尚在家中的时候,可是有专人陪着入睡?” 柳莺时缓缓点头,“自打记事起,都由奶娘陪着。不然会做噩梦,一整夜睡不安稳。” 听了这话,庄泊桥这才想起她娘亲早逝,身边唯有奶娘与一贴身使女陪着,不免动容。 他将手中的笔置于笔搁上,随即起身往浴室去。沐浴之后,庄泊桥一面系寝衣的衣带,披散着半湿的长发回到卧房。 及腰的乌发带着点微卷的弧度,瀑布一般自然垂落于腰际,轻薄的寝衣被水渍洇湿,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如山峦般起伏的身形。 行走间,壮硕的胸口一起一伏,劲瘦的腰腹愈发清晰明朗,如此上乘的皮囊与身段,实在让人不想入非非都难。 柳莺时有点羞涩,忙要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心头大跳,口干舌燥,燥得耳根都红了,遂轻唤一声:“泊桥,我口渴了。” 庄泊桥愣了一下。素来是他使唤人,冷不丁被人使唤,明显不适应。他定定地望着柳莺时,心想两人如今已然成婚,为她端茶倒水属实寻常,遂二话不说,转身从条案上倒来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柳莺时双手撑在床榻上,并无伸手去接的意思,稍一往前够了够脖颈,唇瓣轻抿杯沿,小口将半杯温水饮尽了。 庄泊桥听着她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视线不受控地落在她潋滟的唇瓣上,不禁怀疑口渴会传染,他竟是也有些渴了。 喝完水,柳莺时身子后仰,将自己裹进锦被里,安静等待庄泊桥上榻陪着她。 庄泊桥再度来到条案旁,将水杯倒满,鬼使神差地把唇瓣贴上柳莺时刚碰过的那处杯沿,上面似乎还留有她的体温。无端品出寻常茶水亦如此甘甜,恍若加了蜂蜜一般。 柳莺时借着室内昏黄的光线打量他,见他用了她用过的水杯,唇瓣轻轻含住她碰过的地方,心间像是烧起了一簇小火苗。 夜色愈发深沉,火苗越烧越旺,大有冲破胸腔窜出来的趋势。 “泊桥,时候不早了,该歇下了。”见他盯着空了的水杯发怔,柳莺时试探着唤了一声。 庄泊桥用力捏了下白瓷杯,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该死!只是想想榻上那个女人,他竟然有反应了。 庄泊桥放缓呼吸,终于冷静下来,遂熄了灯火,掀开锦被上榻。 “亲我一下。”柳莺时低声道,一双大而明亮的紫瞳在朦胧夜色里泛着粼粼柔光。 庄泊桥不自觉吞咽了下,身下刚舒缓下去的地方再次不争气地来劲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侧过身子,嗓音暗哑:“以往临睡前,奶娘也亲你吗?” 柳莺时说是,“奶娘睡前会亲吻我的眉心。”说着闭上双眼,静候庄泊桥的亲吻。 月色溶溶,斜斜穿过窗户铺洒进屋,映着柳莺时白皙明净的脸颊,明媚如朝露。 庄泊桥依言亲了一下她眉心。 见她乖巧闭眼,毫无防备之心,庄泊桥心跳快得要命,不由心生怜惜。行动又一次不受脑子支配,他再次俯身,亲了亲柳莺时有些泛红的眼尾。 亲吻似蜻蜓点水。柳莺时蓦地睁眼,讶然看着他,“奶娘只亲眉心,从未亲过我的眼睛。” 庄泊桥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道:“奶娘是奶娘,夫君是夫君。今后我都会亲别的地方。” 柳莺时消化了一会他说的话,点头说好,随后把脸埋进庄泊桥怀里,感受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泊桥,你抱着我睡,不然会做噩梦。” 身下压痛得厉害,理智快要被慾火烧尽了,庄泊桥暗自扯了下愈发紧绷的亵裤,再度无声叹息。 怀里的人满含期待,他属实不忍心拒绝。修长笔直的两条长腿不知该如何安放,稍微屈膝,他将柳莺时揽进怀里,心说不过是亲吻、拥抱,身为她的夫君,这是他应该做的。 柳莺时蹭了蹭他紧实而饱满的胸膛,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泊桥,婚宴上怎得不见你母亲?” 庄泊桥默然片刻,不自觉紧了紧怀里的人,“母亲不住在府上。睡吧,明日我带你去见她。” 静待须臾,怀里的人没反应,平稳而均匀的呼吸萦绕耳畔。她竟是睡着了。 只是拿他当作哄睡的人罢了。认清这个事实,庄泊桥哭笑不得,又不免失落。【】 6、06 这一觉,柳莺时睡得格外安稳。并未因换了地方,抑抑或奶娘不在身边而难以安眠。 庄泊桥就没那般幸运了。 怀里抱着一团软绵绵的火,湿润而温热的吐息扑在颈间,时而又无意识地朝他胸膛里拱。睡前系得规规整整的寝衣,不知何时连衣襟都敞开了,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 睁眼硬撑到后半夜,体内不安分的慾火终于熄灭下去。晨间又被身下的压痛感胀醒,怀里的人依旧睡得酣甜。 庄泊桥只觉短短一日,他就把这一生的苦头都尝尽了。 脸颊暖烘烘的,柳莺时揉了揉惺忪睡眼,悠悠转醒。迷迷糊糊地察觉到膝盖抵着一簇热腾腾、硬邦邦的不明物体,愣怔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什么,遂偷偷将屈起的膝盖往后撤。 熟料过于慌乱,膝盖用力顶了上去。疼得庄泊桥瞬间弓起身子,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他下意识将柳莺时摁回怀里,“再动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这下不止膝盖,连大腿都感受到了他灼人的体温。 柳莺时臊得面红耳热,“是不是……”她红着脸支支吾吾的,好半晌才把话说完,“是我离你太近了吗?” “不是。”庄泊桥缓了缓心神,装作若无其事道,“晨起有此反应是很寻常的事。” “哦。”柳莺时将信将疑,鹌鹑似的缩了缩脖颈,慢腾腾从他怀里挣脱开,“我睡醒了,先起身洗漱更衣。”说罢钻出锦被就要下榻。 “你躲什么?”庄泊桥一把拉住她手腕往回带,“害羞了?” 柳莺时一头栽进他怀里,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她并非一张白纸,婚事议定之后,奶娘悉心教导过夫妻之间应如何相处。 但纸上谈兵与亲身体验压根不是一回事,她实在无法坦然与一个有些陌生的男子谈论床笫之事。 “我……我第一次碰上这种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照实说道。 庄泊桥听了一哂,“你不知成婚后要行亲密之事?” “我知道的。”柳莺时心下着急,不觉脱口而出一句。 “那你跑什么?”庄泊桥心眼坏透了,逮着她一点把柄就不放。 柳莺时鼻尖抵着他裸.露的胸膛,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小心翼翼问道:“需要我要做什么吗?” 这一问,倒是把庄泊桥给问住了。他轻咳一声,掩饰似的捋了下垂落至胸前的黑发,“今日需早起往羽山别院向我母亲问安,不便在此事上耽搁。待时机成熟,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柳莺时眼睛亮了起来,内心的不安与局促慢慢消弭了些,“当真做什么都可以吗?” 庄泊桥略沉吟了下,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一时又捉摸不透,含糊应道:“当然。你我二人即已成亲,是最为亲近之人,有何不可?” 柳莺时用脸颊蹭了蹭他胸膛,双手紧紧箍住他劲瘦的腰肢,“泊桥,你真好!” 竟是如此容易满足,又惯会哄人开心。庄泊桥紧紧搂住她,像是要将人嵌入身体里。 “你帮我梳头好不好?”柳莺时松开手,从他怀里仰起头来,“曾听父亲提起,娘亲尚在世的时候,他每日都会早起半个时辰,为娘亲梳妆。” 庄泊桥嘴角抽搐,这个女人屡次三番使唤他,像是使唤上瘾了一般。他非但不觉得反感,内心竟生出一股愉悦的情绪来。 这可不大妙。 思及此,他毅然拒绝了她的要求,“不妥。府上有专门负责梳妆的使女,我唤人进屋伺候你。” “不过是梳头,这样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肯满足我。”柳莺时低垂着头,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去。 庄泊桥沉默着看她,娇小的女郎被他裹在怀里,神情可怜又无助。旺盛的保护欲止不住地往外冒,嘴巴不听使唤,他再一次妥协了。 “仅此一次。” 柳莺时眉目舒展,笑吟吟坐在妆台前等着庄泊桥为她梳头。 庄泊桥从她手中接过玉梳,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穿进浓密乌黑的发间,手法很是生疏。 “泊桥,你弄疼我了。”她忽而蹙眉,娇嗔一句,“奶娘梳头的时候力道轻而柔,不曾扯到我的头发。” 庄泊桥手上动作一顿,无端想起昨夜柳莺时在他怀里睡得安稳,明显是将他当作奶娘一样的存在。眼下听她再度提及奶娘,心中很不是滋味。 “奶娘在你心中很重要?”他鬼使神差地问。 柳莺时并未多想,闻言点了点头,“当然重要了。自娘亲去世,奶娘就陪在我身边,拿我当女儿一般疼爱,我跟她很是亲近。” “往后只能跟我亲近。”庄泊桥冷冷道。 听得他语气不好,柳莺时吓了一跳,从镜子里偷偷打量他,“泊桥,你生气了吗?” 庄泊桥未接茬,冷声道:“你给我听好了,只有我有资格哄你入睡,为你梳头,往后不许再使唤奶娘。” 确是生气了。柳莺时捉住他手指,握在掌心细细摩挲着,“我答应你便是。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说着,她眼圈泛红,声音也哽咽了,“从今往后我只要你陪着,只使唤你帮我梳头。” 庄泊桥心里舒坦了,视线停留在她脸上,像是被那张过分漂亮,又楚楚可怜的面庞惊艳到,一时看得呆住了。 和铃引着一名负责梳妆的使女叩门而入,刚迈进门槛就撞见二人你侬我侬的旖旎画面,遂交换了下眼色,彼此心领神会,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房门发出一声轻响,庄泊桥这才回神,只来得及瞥见两道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回了回神,从柜子里捧出一只漆木多层妆奁,顺手搁在妆台上。 “好漂亮的妆奁。”柳莺时伸手摸了摸妆奁上精美的花纹,爱不释手,“泊桥,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庄泊桥认真为她挽发髻,视线专注在手上,“当然可以。这府上的东西都属于你,随你支配。” “泊桥,你真好。”柳莺时拧开锁扣,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庄泊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马伸出手去摁住妆奁,想要阻止。 但为时已晚,柳莺时已然将妆奁第一层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玉镯。默默数了数,不多不少,恰好九枚。 正是柳莺时赠予那群世家公子的见面礼。 “这些玉镯怎得全在你手里?”柳莺时瞥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玉镯,纤长眼睫忽闪忽闪的,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一群手下败将,也配拥有你赠与的礼物么?”庄泊桥神色倨傲,并不因自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而羞愧。 柳莺时思忖了下,才将他话里的意思捋明白了,“那你为何不告诉我呢?早知你会不高兴,我就不送给他们了呀!” 那双深邃的眼眸望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嗔怪的意味,“没名没分,你叫我如何说?” 这番话说得微妙,柳莺时一时没领会到其中的深意。 “我送见面礼的时候,你已经赢得比试了,为何说没名没分?” 庄泊桥将她揽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眉心,亲完不知想到了什么,不悦地皱眉,又亲了一下她眼睛。 “眼下这才叫有名有分。” 顿了顿,他接着道:“你是我的,你炼制的灵器也是我的,不能赠予旁人。” 柳莺时眨了眨眼,终于听懂了他话里暗含的深意。 “那往后我不送了。”她小声道。 庄泊桥得寸进尺,“也只能佩戴我赠送的发饰。”说罢,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支蝶翼珍珠发簪,斜斜插入刚挽好的发髻。 阳光驱散晨雾,将整个府邸染得暖融融的。两人磨磨蹭蹭半日,至巳时方才收拾妥当,乘飞舟出门了。 府上的飞舟布置得格外精巧,内里暖香袅袅,四面拿翠色的帷幔围着,一应用具应有尽有,恍若一座移动的庭院。 柳莺时紧靠着庄泊桥而坐,听他提及母亲的境遇。 晓文茵独自住在羽山北侧的山水别院,终日潜心修炼,不问世事,更不与他父亲往来。 她出身世家望族,与庄既明门当户对,两人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缔结良缘。 然,好景不长。成婚将将一年,庄泊桥百日宴那日夜里,晓文茵得知庄既明有一青梅竹马的相好,因她之故二人未成眷属,却在背地里藕断丝连。 更过火的是,庄既明与青梅竹马南洵美育有一子,较庄泊桥年长两岁。 那是个温婉可人的女子,不争不抢,默默抚养儿子长大。直到南绥之五岁那年,庄既明于心不忍,遂将儿子接到宗门做了大弟子。 晓文茵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得知南绥之存在的那一刻,遂收拾包袱离开,回到母家陪嫁的羽山别院,自此与天玄宗斩断联系。 这些年,除了庄泊桥,她谁也不见。任凭庄既明如何道歉、许诺,再没踏入天玄宗半步。 柳莺时安静坐在飞舟上,耐心听庄泊桥讲完老一辈的恩恩怨怨,不禁唏嘘。 原来男人可以一边佯作跟妻子恩爱有加,又不忘跟青梅竹马藕断丝连。 “你会这样对我吗?”她有些担心。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 “当然不会。”庄泊桥语气凛然,漆黑眼眸幽深如潭水,脸上的神情不悦起来,“在你眼里,我竟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柳莺时柔声解释,“我只是担心。” 她突然扑进庄泊桥怀里,把脸埋进他宽阔紧实的胸膛,“泊桥,我们成亲了,你便是我的依靠,你不能负我。不然,我会恨你的,我一恨你,就不要你了。” 庄泊桥怔住,心底掠过一丝异样情绪。这个女人,像只小猫一样,总是挠得他心痒痒。 “命都给你,够不够?”他面无表情,语气又冷又硬。 柳莺时吓得身形一抖,仰起脸来看他,娇怯怯道:“不用把命给我,把我放在心尖上就好。” 庄泊桥心都快融化了。幸而飞舟行驶速度极快,他没来得及融化。 羽山别院依山傍水而建,堤上柳色青青,风过树梢,掀起层层碧浪。 晓文茵的贴身使女早早候在门上,躬身将二人迎进门,“少夫人,公子,请随我来。” 见到柳莺时,晓文茵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敛去外露的情绪,上前嘘寒问暖。 指尖刚一触碰到柳莺时肩膀,她动作一顿,下意识缩回手。 那是一种古老禁术留下的气息,并不多见。确切来讲,这种禁术早已失传,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年轻女孩身上,如何会带有早该消失的禁术。 “母亲?”见她失神,庄泊桥低声提醒。 晓文茵收起杂念,不露声色道:“莺时,你与你娘亲一样,都有一双漂亮到极致的眼睛,你们太像了。” 诧异之余,又不乏欣喜,“母亲,您认得我娘亲?”除却父亲偶尔提及,她甚少从旁人口中听到有关娘亲的只言片语。 “曾有过一面之缘。”晓文茵明显无意多言,视线落在她发髻上,话却是对庄泊桥说的,“府上负责梳妆的使女该换了。” 柳莺时摸了摸头顶的发髻,羞怯地笑了笑,“母亲,发髻是泊桥替我梳的。他头一次为人梳头,手生得很。” 晓文茵含笑不语,微蹙的眉目舒展开来,旋即拉着柳莺时在妆台前坐下,招手唤来庄泊桥。 “看着,用心学一学。”说罢,解开发髻,重新为她梳上。 望着镜子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柳莺时会心笑了起来。 晓文茵轻抚了抚她的手,随即将一枚白玉戒指送到她面前,“这枚戒指是我母亲留下的,愿你们夫妻和睦,长长久久。” 柳莺时忙双手接过,恭敬道一声谢:“多谢母亲。” 再次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气息,晓文茵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并未多言。 一来,禁术留下的气息很是浅淡,不像是直接施在柳莺时身上,倒像是被殃及到,抑或因禁术反噬所致。 她不确定柳莺时是否对此知情。倘或不知情呢,贸然开口会吓着她。若是因此闹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那就得不偿失了。 再者,禁术并未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 两位后辈新婚燕尔,正是柔情蜜意之时。此事不妨往后放一放,待事情有眉目了再挑明亦来得及。 晓文茵在这别院静心修炼近二十载,照理说早该清心寡欲,无所求了。却终究放不下对庄既明的恨意,亦时刻惦念着庄泊桥的处境。 毕竟,庄既明那位外室并非如表面那般安分守己。 如今有缘得见故人之女,她怎能坐视不管,置柳莺时的安危于不顾呢? 几人复又寒暄一阵,庄泊桥拉着柳莺时起身道别。 “母亲,往后我们会常来看望您的。” 兴许是她主动提起娘亲,年纪又与娘亲相仿,柳莺时觉得亲切,本能地想要与之亲近。 回到天玄宗,飞舟稳稳停在府邸门前,庄泊桥抱着她从飞舟上下来。一转身,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立于大门前。 “弟妹,泊桥,你们往哪里去了?可叫我好等。”南绥之一如既往地亲切、热络,说着笑盈盈迎上前来。 柳莺时浑身一僵,紧紧攥住庄泊桥的手,双腿沉重得无法挪动半步。 自打得知仙门大会时与庄泊桥之间的误会为南绥之一手谋划,她本能地惧怕他,时刻提防着他。总觉得南绥之不安好心,肚子里憋着坏招儿。 察觉到她的异样,庄泊桥回过头来打量,心下了然。遂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抚,“有夫君在,你担心什么?”【】 7、07 这番话就像是在给她呐喊助威,柳莺时登时有了底气。略平了下心绪,攥紧庄泊桥的手指往前迈了两步,莞尔笑着同南绥之寒暄问个好。 南绥之将手里一只雕刻精美的木匣递到她面前,“弟妹,我母亲新得了一件灵器,可将记忆珍藏其中,当作新婚贺礼赠予弟妹。祝弟妹与师弟长长久久,永结同心。” 柳莺时谨记父兄的叮咛,踌躇着不敢伸手去接。 庄泊桥扬声道:“多谢师兄惦念,贺礼我们就收下了。”他刻意忽略掉南绥之口中的“母亲”,其用意再明显不过。 柳莺时这才慢腾腾接过木匣,紧跟着道谢:“多谢师兄。” 南绥之自幼受母亲教导,懂得小不忍则乱大谋,并未气恼,复又同二人寒暄几句就告辞离开了。 送走南绥之,两人前后脚步入书房。柳莺时既好奇,又担心南绥之在贺礼上动手脚,捧着木匣端量好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泊桥,这枚灵器当真能珍藏记忆吗?” 所谓的灵器不过是一枚寻常的菱花镜,较普通的镜子多了个储存记忆的功能。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胜在新鲜。 庄泊桥接过菱花镜,拿在手里掂量片刻,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这么一说,柳莺时便来了兴致,于是从他手中接过菱花镜,依着南绥之教的法子,将过往的一段记忆存入镜中。 果然,驱动术法后,镜面上浮现出记忆里的场景,画中人与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你放了什么记忆进去?”见她满面春风,眼角带笑,庄泊桥不免心生好奇,说着,就要偏过头去看。 柳莺时将镜子护在怀里,脸颊悄悄爬上一抹红晕,“不能给你看,这是我的秘密。” “你我之间还有秘密?”庄泊桥皱眉。 “其实不算秘密。”柳莺时伸手勾住他袖口,柔声解释道,“我修为不高,一次只能存放一小段记忆。待我存入了完整的记忆,再拿给你看,好么?” 心跳突然快得要命,庄泊桥微微垂眼看她,不禁怀疑眼前这个女人会下降头。他好端端的人,总是不受控制地被她蛊惑。一个眼神,一句娇滴滴的话语,就能把他哄得神魂颠倒,不知身在何方。 “行。”他抽回手,理了理衣襟,将领口扯松了些,心道夏日将近,天气渐渐转热了。 漫长而充实的一天结束了。夜阑人静,柳莺时躺在榻上眯瞪了半个时辰光景,醒后同庄泊桥打商量,“泊桥,明日我想去灵州城逛一逛。” “家里缺什么了吗?”庄泊桥侧过身子朝向她。 “不是。”柳莺时眨了眨眼,心里盘算着扯个什么幌子糊弄过去。毕竟,她打算给庄泊桥一个惊喜呢。 “缓解喘症的灵药剩下不多了,我到药铺买一味灵草回来调配灵药。”这倒是实话。 以往都是穆清负责帮她调配灵药,成婚后穆清留在了落英谷,她带来的灵药确实所剩不多了。她自小跟着穆清修习医术,调配缓解喘症的灵药倒是不在话下。 初见时柳莺时喘症发作的情形犹历历在目,庄泊桥立时警觉起来,“可有哪里不适?”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不烫,脸色亦正常。 “泊桥,我没有不舒服。”柳莺时顺势捉住他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摩挲着,“我这喘症生来就有,极难根治。缓解症状的灵药多备上点,以备不时之需。你不必过于担心,十余年来,我都习惯了。” 这番话恍若棘刺一般,轻轻缓缓扎进庄泊桥心尖,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来。 柳莺时生来带有喘症,据说是遗传自她母亲。昔日接近柳莺时的目的隐隐浮现在脑海中,一股悔意混杂着愧疚涌上心头。 虽说成亲后他并未动过任何歪心思,彼时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野心也渐次淡了。 然,柳霜序猜得没错,他确实别有用心,总归是带着私心设计了柳莺时,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他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又叫她遭受了莫大非议。 “你在想什么?”见他定定地盯着自己不说话,叫人瘆得慌,柳莺时用指尖戳了戳他脸颊。 庄泊桥收起杂念,回握住她的手,“我在想,这些年你受苦了。”说罢,紧紧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恨不能回到过去扇自己两巴掌。 “宗门大比在即,我不能陪你往灵州城去。明日一早,我派人护送你下山。” 庄泊桥走不开,正合柳莺时心意。她打听到天玄宗一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即将来临,这才趁机到灵州城逛上一逛。 不然,一路有庄泊桥陪伴,所谓的惊喜亦变得索然无味了。 “不用派人护送。”她从庄泊桥怀里探出头来,借着月色打量他。朦胧的月光为他硬朗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影,整个人看上去比平素温润许多,显得儒雅而多情。 柳莺时不禁感慨,他长得真好,全身上下完全是照着她的喜好刻画出来的。 果然,造物主是偏心的。 “为何不用护送?”庄泊桥拧眉,“你修为不高,遇到危险如何是好?” 看,温柔不过几息,又恢复那副冷硬的面孔了。柳莺时在心底叹息。 “和铃与袅袅陪我一道出门。”她渐渐收拢心神,顿了顿又道,“你派人帮我们预备一辆飞舟就行。” 袅袅并非寻常雪鸮,修为在中阶修士之上。思及此,庄泊桥放下心来。 “好,早去早回。” 翌日,柳莺时带着一人一鸟出门。庄泊桥将她抱上飞舟,千叮咛万嘱咐,仍是不放心,又回头叮嘱和铃与袅袅将人护好,不可出任何差池。 柳莺时听着听着就轻轻笑了起来。 庄泊桥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从前怎得没发现你这样啰嗦呢?”柳莺时托着腮看他。 庄泊桥噎了一下,有种被嫌弃的感觉。 “你是我的,我不允许你受半点伤害。” “知道了知道了。”柳莺时朝他挥了挥手,“我们不乱跑,买完灵草就回来。” 再三叮嘱,又在她身上放了几枚定位符,庄泊桥这才放心让飞舟载着几人出发。 “小姐,庄公子好生体贴啊!”待庄泊桥走远了,和铃朝着柳莺时挤眉弄眼,“谷主和大公子若是知情了,定会感到欣慰的。” 柳莺时尚未开口,就听袅袅接茬道:“还庄公子呢!早该改口叫姑爷了。” “啊!”和铃惊呼一声,“罪过罪过!小姐,我一时还没习惯。” 回想起新婚之夜的场景,柳莺时有些不自在地说:“莫说你了,突然要管人叫夫君,我亦不适应。” 两人一鸟并排坐在飞舟上,你一言,我一语,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羽山脚下。飞舟过于扎眼,一行人在山脚下下了飞舟,步行往城门的方向去。 灵州城一如既往地喧闹繁华。柳莺时直奔一家绣坊而去,和铃环顾一下四周,并未见到附近有药铺,遂拉住她手腕问:“小姐,我们不是去药铺买灵草吗?怎得往绣坊来了。”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柳莺时神秘兮兮地朝她眨眼。 一只脚刚踏进门槛,绣坊掌柜立马迎上前来,“二位小娘子,可是要定做衣裳?小店新到了一批浮光锦,穿在身上光彩摇曳,……” 满屋子琳琅满目的布匹叫柳莺时挑花了眼,小声问道:“掌柜的,可有适合做男子腰带的布匹?” “有有有!”掌柜的从身后货架上取来一匹锦缎,“小娘子,您看如何?” 柳莺时摇头,“掌柜的,可有素净一点的颜色?我要在腰带上绣一幅画。” 昨日庄泊桥赠予她一支发簪,她却未准备回礼,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再者,庄泊桥提及她赠予那群世家公子的见面礼时,那副不悦的神情总在脑子里晃悠,柳莺时心下不是滋味。正好借此机会为他准备一份礼物,独属于他一人的礼物。 她不会女红,短时间内亦无信心学会,只得退而求其次,到灵州城最好的一间绣坊为他定做一条腰带。 腰带是贴身之物,赠予自己的夫君再合适不过。 正思忖间,一道满是惊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啊呀!柳姑娘,好久不见。” 柳莺时回首,正对上一张略显熟悉的面容。 “迟公子,好巧。” 迟日将挑好的布匹递与身后的小厮,几大步来到柳莺时跟前,“昔日姑娘与庄兄大婚,正值父亲派我出门历练,没能够前往天玄宗恭贺二位新婚快乐,实在惭愧。” 柳莺时不大擅长与人交际,闻言只是局促地笑了笑,“不妨事的,迟公子的心意我们收到了。”实则她都没注意到迟日没来参加婚礼。 迟日是个典型的话痨,逮着她东拉西扯好半晌,忽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柳姑娘,彼时落英谷遭贼,可有拿到贼人?” 柳莺时面色讪讪,随口胡诌了一句:“是家里一个不懂事的小厮拿去玩了。让诸位公子受惊了,实在不好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迟日长吁短叹的,“不过这小厮属实有点能耐,行窃时我们竟无一人察觉。” 柳莺时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茬,连忙岔开话题:“迟公子,你来定做衣裳吗?” 迟日立马刹住话头,面带羞赧,上扬的唇角压都压不住,“不瞒柳姑娘,我快要成婚了。届时为柳姑娘与庄兄递上请帖,还望二位赏脸。” 柳莺时诚心送上祝福,两人复又寒暄几句,才告辞离开。 目送迟日走远,柳莺时回过头来继续与绣坊掌柜交涉腰带上的图案,说着又让掌柜的取来纸笔,循着记忆里的画面完成了一副水墨画。 与两人初见时庄泊桥衣襟上的墨迹如出一辙。 绣坊掌柜很有眼力劲儿,拿起画作好一番夸赞,直夸得柳莺时面红耳热,无地自容。 付了定金,约定好取货的时间,几人又往药铺采买灵草。 回程的途中,和铃终于将憋了一路的话问出口来:“小姐,家里遭贼的事并无下文,你怎得哄骗迟公子说是家里小厮干的呢?” 柳莺时没来由一阵心虚,她可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她的夫君心胸狭隘,还干过偷鸡摸狗的事,不露声色道:“我瞎编的。若说至今未找到行窃之人,落英谷的脸面往哪里放呢!” 和铃一想,是这个道理。 袅袅安静蹲坐在柳莺时肩上闭目养神,临出城了才掀开眼皮四下打量一圈,“天色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去吧。这天阴沉沉的,倒像是要下雨了。” 一行人加快步伐往飞舟所在的方向去,刚拐入一条林木幽深的小径,忽而听见一阵“喔——喔”的粗厉叫声。 紧接着,群鸟从前方树林里惊起,猛地扑向两人所在的位置,翅膀拍击声扑棱作响,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柳莺时吓得惊呼一声,顿时跌坐到地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胸口一阵一阵痉挛着,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和铃连忙扶她起身,连拖带拽往前跑,试图躲开群鸟的攻击。 两人皆是慌不择路,和铃素日里胆子不比柳莺时大,刚跑出去几步路,就被藤蔓勾住脚踝,双双往前栽倒,滚到了路旁的灌木丛里。 柳莺时呼吸困难,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心想要完,怕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不是喘症发作把自己憋死,就是被群鸟啄死。 和铃拼命往外爬,见袅袅奋力驱赶黑压压的鸟群,她连忙摸出荷包,将缓解喘症的药瓶打开,递到柳莺时鼻下,“小姐,快!用力呼吸。” 柳莺时涨红着脸,“嗬嗬”的喘息声愈发沉重起来,挣扎着大口吸气,随着灵药散发的气息涌入口鼻,她渐渐缓过劲来,胸口没那么疼了,但依旧无法开口说话。有些涣散的眼神迟钝地转来转去,四下搜寻袅袅的身影。 自小一起长大的人多少有些默契,和铃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小姐别担心,袅袅将群鸟驱散了,往声音的来源处抓罪魁祸首去了。” 她一只手握着药瓶,一面不忘用掌心轻抚柳莺时后背,帮着她顺气。 约莫一刻钟后,袅袅顶着一头凌乱的羽毛回到二人身边。恰好柳莺时亦缓过劲来,能开口说话了。 “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袅袅气得浑身奓毛,柳莺时第一次在它脸上见到愤怒的情绪。 “是一只渡鸦。”它扑腾几下翅膀,愤怒至极,“让它跑了。” 柳莺时捋了捋它杂乱的毛发,以示安抚,“还有你打不过的鸟类?” “它亦没捞着好处,头顶的羽毛被我揪掉了好大一撮。”袅袅用头顶蹭了蹭她手心,突然大叫一声,“莺时,你的腿在流血。” 和铃吓了一大跳,连忙低头看去,鲜血将柳莺时的裙摆都浸透了。她小心翼翼撩起轻薄的纱裙,小腿上赫然是一条长而深的豁口,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小姐,是不是很疼啊!”和铃急得哭出声来。她记得柳莺时最怕疼了,幼时两人调皮,在庭院里爬梨树,柳莺时刚爬到一半,被一声鸟叫吓得从树上跌下来,胳膊擦破一块皮,疼得她哇哇大哭。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见到梨树都绕着走。 柳莺时疼得额角直冒虚汗,咬紧牙关,哆嗦道:“疼……疼死我了。” 和铃脸上泪水混着汗水,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飞舟,十来步远的距离,隐隐有些担忧,“小姐,我背你过去。”说着,伸手就要将她往身上揽。 柳莺时打量了一眼身量不及自己的和铃,摇了摇头,扶着她的手臂起身,“扶我过去就好。” 两人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往前走。好容易上了飞舟,柳莺时一手搭在和铃胳膊上,忍着疼问袅袅:“怎得突然有渡鸦出现呢?” 那是一种极为聪明的禽类,素有清道夫之称,清理尸体、打探消息,……甚至具有模仿声音的能力。 袅袅嗤之以鼻,“定是不怀好意之人养的灵宠,用来探听消息。”说罢,它眯起炯炯有神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莺时,可是有坏东西盯上我们了?要不要传信告知谷主与大公子?” “先不用。”它这么一说,柳莺时更惶恐了。但不能毫无头绪就跟父兄去信,会让他们担心的,这样与她留在家里有何区别呢。 心中虽害怕,却也不宜表现得过于明显。她深呼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待事情有眉目了,再告诉父亲与兄长也不迟,眼下一问三不知,只会叫他们徒增烦恼。” 和铃点头附和。袅袅亦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又道:“回头让姑爷派人好生查一查,不能让那只黑鸟跑了。”说起来就很是气愤,竟然把它一身漂亮的羽毛啄得乱七八糟,袅袅很生气! 此行坎坷,人与鸟都蓬头垢面的。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飞舟在府邸门前停下,遥遥望见庄泊桥朝她走来,柳莺时眼睛酸涩,视线亦模糊了。 “泊桥,我受伤了。”她猛地扑进庄泊桥怀里,顿时泪如雨下。 袅袅扯着嗓子还想再交代几句什么,被和铃提着脖颈无情地带走了。 ………… 庄泊桥打来热水,拧干巾帕替她擦拭伤口边缘的血污,“除了小腿,可还有别的地方受伤?” 柳莺时摇头,声音哽咽得厉害,“没有了。这样已经疼得厉害,若是别的地方亦伤着了,那不得疼死我呀!” “我帮你消毒,免得感染。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药水刚一碰到伤口边沿,柳莺时到底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手指几乎陷进庄泊桥胳膊上的皮肉里。 “你倒是轻一点啊。” 庄泊桥皱着眉不动了,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让你缓一缓?” 柳莺时含泪点头,望着血糊糊的伤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遂拉着庄泊桥的手放在受伤的小腿上,嘤嘤嘤:“泊桥,伤口又长又深,丑陋又狰狞。万一留疤了,你不爱我了怎么办?” 庄泊桥眉头皱得更深,那双深邃的眼眸朝她看来,让人猜不透情绪。 “在你心里,我竟是这般肤浅之人?”说罢,侧身取来消毒的药水,趁柳莺时不注意,麻利地为她清洗了一遍伤口,继而将疗伤的灵药抹在伤口上。 柳莺时疼得直打颤,眼睁睁看着伤口渐渐愈合,这才稍微缓和下来。 “你太坏了!”她握拳捶了一下庄泊桥胸口,力道不大,跟挠痒痒似的。庄泊桥抬眼看她,“若非趁你不备快刀斩乱麻,你这伤口还在流血。” 理是这个理,但柳莺时心中有怨气,听不进他的话,跟他犯起浑来,“那你也不能下手这样重啊!” 庄泊桥重重叹了口气,从小几上取来事先预备好的祛疤灵药,埋头仔细为她涂抹伤口。 “别担心,用了这药,就不会留疤了。” 听了这话,柳莺时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下来,于是收起眼泪,详细将今日遇上的人和事说给他听。当然,略去了在绣坊定做腰带的情节。 庄泊桥凝神听她说完,眉宇间平添淡淡戾气,指腹缓慢划过她小腿上狰狞的疤痕,问:“今晚还沐浴吗?” “要。”被他摸过的地方有些痒,柳莺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出了一身汗,又摔了一跤,满身满脸都是泥,不沐浴浑身难受。” 得,他就知道,这位娇小姐毛病不比他少。 “我帮你洗?” 耳根腾地红了,柳莺时支吾了良久,颔首答应了。她们已经成婚了,要做一世的夫妻,早晚有赤裸相见的一日。不过是帮她沐浴,再寻常不过了。 浴室内雾气缭绕,庄泊桥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地为她宽衣解带。 他手上的力道很轻,一层一层往下脱。只剩下小衣了,庄泊桥定了定心神,将脱下来的衣裙叠好,放在汤池边的小几上。 起先柳莺时红着脸不敢看他,待身上轻盈了,这才缓缓睁开眼,见他神色如常,耐心而细致,不免动容。 不愧是她一眼相中的人,横看竖看都很顺眼呢。 思及此,她伸出手去环住庄泊桥的脖颈,贴着他耳畔说起了甜言蜜语,全然忘了自己没穿衣服。 浴室内本就温度较高,庄泊桥热出一身薄汗,眼下又被她紧紧搂着,软绵绵的一团紧贴着胸膛,跟抱着一团火无甚区别。 啊,身心折磨,可苦了他了。 柳莺时仰起头去亲吻他濡湿的唇瓣,舌尖轻轻扫过,蜻蜓点水似的。 “泊桥,你真好!”她自幼在赞扬声中长大,素来不吝夸赞,喜欢了就勇敢表达出来。 庄泊桥放平呼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变样了,说不清道不明。可能是浴室里温度太高,叫他昏头了,也可能是怀里的人惯会蛊惑人心,庄泊桥一时有些云里雾里,看不清虚实。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他的胸膛很宽阔,胸肌结实而饱满,埋上去踏实又安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庄泊桥抬手抚了抚她头顶,“回去睡觉。” 柳莺时缓缓摇头,鬼使神差地揉了揉他胸前新鲜抽起的柳芽,圆润的指腹轻轻抚过,又狠劲儿往下一按。 庄泊桥双眼微阖,隐忍着不让自己出声。 柳莺时暗自端量着他的反应,手指缓慢游弋,循着起伏的曲线一路往下,磕磕绊绊抵达意向目的地。 纤长白皙的手指陷入罅隙,碰到了一片柔嫩的春光。 庄泊桥立马意识到不对劲,摁住她作乱的那只手,“你做什么?” 她历来胆小,此刻却被强烈的好奇与慾望驱使着,忘记害怕为何物,怯声道:“可以吗?”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像在撒娇,又像在刻意引诱他。喉咙干涩发紧,庄泊桥下意识吞咽了下,素来强健有力的两条长腿酸胀乏力,有如被抽走了筋骨。 “不行。”他尚有几分理智残存,毅然拒绝了。 柳莺时捻了下指腹,湿润而黏腻,指尖尚余庄泊桥的体温。 她紧抿着唇,心里不大高兴,暗自嗔怪庄泊桥扫兴。可指腹的触感又叫她兴奋起来,让她觉得有机可乘。 思来想去,柳莺时冷静下来,今夜到此为止亦不是不行。至少,庄泊桥并非毫无反应。 若是过于心急,把人吓跑了,往后严防死守,躲着自己,岂不是得不偿失! “泊桥,我有些累了,腿也酸痛得厉害。你帮我按摩一下,好不好?” 庄泊桥稳了稳心神,替她擦拭干净水渍,披上寝衣,抱着人回了卧房。 柳莺时裹着锦被恹恹欲睡,隐约听见庄泊桥说了句什么,但白日里受了惊吓,方才又泡了药浴,浑身的神经都在叫嚣着犯困。她面上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情绪,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庄泊桥替她掖好被角,心中烦闷,隐隐有些埋怨。某人只管点火,点完倒头就睡,留他一人在这寂寥的雨夜里备受煎熬。 回想起浴室里的一幕,庄泊桥没来由一阵心慌意乱,胳膊上窜起好大一片鸡皮疙瘩。 一个古怪的念头掠上心头,又很快被他按捺住,不禁怀疑自己慾火焚身,烧坏了脑子。忙熄灭了灯火,拉过锦被遮住头脸,浑身像酷暑在荒漠里行走那般燥热。【】 8、08 雨后初晴,窗外的白玉兰经雨水润泽,愈发娇艳芬芳。 庄泊桥一手搭在眉宇间,长而浓密的眼睫微颤,悠悠转醒。习惯性伸手摸了下身旁的位置,床榻微凉,榻上的人不知何时起身了。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登时清醒了。 却见柳莺时坐在书案旁的圈椅上,双手托腮,对着面前的菱花镜发呆。 “怎么起那样早?” 柳莺时循声望了过来,水粼粼的紫瞳带着点茫然,“昨夜睡得早,醒得就早。” “有心事?”庄泊桥披衣下榻,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柳莺时微怔了下,好奇地打量着他,“你怎知我有心事?” “一大早对着菱花镜发怔,不是有心事,还能是什么?”庄泊桥顺手拿起菱花镜,随意端量起来,镜面上除了他的倦容,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是对这枚镜子爱不释手,惦记着连觉都睡不好。” 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柳莺时眨了眨眼,认真问道:“泊桥,你不喜欢这枚镜子吗?” “没有。”庄泊桥当然不会承认,“不过是一枚寻常的镜子,何来不喜欢。” “那就好。”柳莺时舒一口气。 那就好?庄泊桥立时警觉起来,“你打算做什么?” 柳莺时无意隐瞒,如实道:“昨日遭渡鸦突袭,我有些不放心。打算把镜子收进库房,又舍不得。毕竟……” 话未说全,便被庄泊桥打断了。 “舍不得?”他屈指轻叩了叩桌沿,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你若是喜欢,我为你寻来比这枚菱花镜好上千倍万倍的灵器。” 听他语气不佳,柳莺时连忙解释:“镜子里珍藏了我的记忆,我舍不得丢掉。” “你究竟存放了什么记忆?”庄泊桥愈发好奇了。 柳莺时眼神闪烁,从他手里拿走菱花镜,“你不要问了。总有一日,我会拿给你看的。” 听了这话,庄泊桥心下舒坦了,话风一转,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你怀疑昨日袭击你们的渡鸦与菱花镜有关?” 柳莺时迟疑着点了点头,“是怀疑。但又觉得过分巧合,哪有人前一日刚送来贺礼,次日便动手的?” “巧合就对了。”庄泊桥起身往浴室的方向去,“南绥之与他母亲没那般蠢。此事,另有其人。” 柳莺时打开镜中的记忆,兀自欣赏了半晌,柔声道:“那我把菱花镜留下,不送去库房积灰了。” 庄泊桥没接茬,算是默许了。 洗漱完回到书房,见她仍捧着菱花镜发怔,庄泊桥不由皱眉。 明知她惦记的是珍藏在镜子里的记忆,而非镜子本身,庄泊桥心下仍不是滋味。毕竟,镜子是经由另一个年轻男人之手,送到她手里的。 “怎么不唤人进来梳妆?”他定了定心神,不再继续往下琢磨。 柳莺时将镜子搁在书案上,小步挪到他身旁,拉住他的手晃了晃,“泊桥,我想回落英谷小住一段时日。” 她生在落英谷,长在落英谷,鲜少独自离家。成亲后第一次与家人分开这么长时间,很是思念父兄,亦思念奶娘。昨日遇险,摔伤了腿,内心更是脆弱了几分,愈发想家了。 庄泊桥立马开始反省,可是他方才语气太差,抑或态度过于冷淡,叫她受委屈了? 他觑着她的反应,“可是在天玄宗住得不习惯?” “不是。”柳莺时摇头,“我从未与父兄和奶娘分开这样久,想念他们了。” 庄泊桥如释重负,拉着她到妆台前坐下,从妆奁里取出玉梳为她梳头,“我抽空送你回去。待你想回来了,传信与我,我便去接你。” 柳莺时摩挲着他的手指,说都听他安排。 “打算何时动身?”庄泊桥将一支梨花绒花插进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再缓几日。”柳莺时摸了摸小腿上的疤痕,“待腿上的伤痊愈了再回去,免得叫奶娘见了,该担心了。” 庄泊桥道好,略斟酌了下,兀自安排着,“届时宗门内诸事办妥了,我去接你回来。” 柳莺时轻轻笑了起来,“你这是要强行把我带回来的意思吗?” 庄泊桥并未否认,语气冷了几分,“你我既已成亲,便要时刻惦记着我,不许跟我分开太久。有我在的地方才是你的家。” 柳莺时不大赞同他的说法,小声道:“成婚后我有了两个家,有了两处依靠。” “不行。”庄泊桥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成婚后你只能依靠我。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你的世界,只能有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柳莺时被他绕迷糊了。虽说成亲了,她很是乐意依靠自己的夫君,他亦颇为沉稳可靠。但落英谷始终是她的家,总不能有了夫君就与父兄疏远了吧。 然庄泊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她无意跟他争论,免得闹个不愉快。 “我不会乱跑的。”她柔声细语道,“不论去哪里,要做什么,我都先知会你一声,你同意了我再做决定,好么?” 庄泊桥满意至极,道甚好,遂拉着她起身更衣。 ………… 这日清早,两人尚在榻上,柳莺时抬起受伤的小腿,往庄泊桥怀里送,“泊桥,你帮我看看,疤痕消了吗?” 庄泊桥掀开锦被,捉住纤细的小腿仔细查看,伤口早已痊愈,看不出任何受伤过的痕迹。 “消了。” 柳莺时伸出双手,让他抱自己起身,同他打商量,“那你明日送我回落英谷?” 庄泊桥颔首应下了。虽有不舍,但总不能当真将她困在这一方天地。 庄泊桥叫人拾掇了大大小小诸多包袱,塞了满满一飞舟。 柳莺时看着小厮们忙前忙后,嗔怪地看了庄泊桥一眼,娇滴滴道:“我都说了,不必带太多行李。落英谷什么都有,父亲与兄长不会亏待我。” “不一样。”庄泊桥固执道,“不可叫岳父与兄长认为我天玄宗缺衣少食。你的吃穿用度,定是要最好的,不能受了委屈。” “我不委屈。”柳莺时紧紧握住他的手,打心底里感到满足,“你待我这样好,我怎会觉得委屈呢!” 这话直戳人心窝子,庄泊桥只觉一股暖流淌遍四肢百骸,哪哪儿都舒坦。 正想得入迷,又听她道:“昔日谣言四起,说我们早有私情,我其实很害怕,不知会落得怎样的结局。但相处日久,愈发觉得你样样都好,我没看错人。” 庄泊桥的神情起了细微的变化,凝眸望她,正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睛,那样诚挚无害。 心亏与愧疚无处遁形。总觉得眼下的良辰美景不够真实,如梦似幻一般,稍有不慎便会化作泡影消散。 “泊桥,你怎么了?”见他定定看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眸蕴藏着看不透的情绪,柳莺时轻拽了下他衣袖,下意识蹙眉。 他近来总是这样,同她说着话,突然就开始神游,好像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但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心里了,柳莺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略平了下心绪,庄泊桥俯身将她拥进怀里,“我在想,数日见你不着,日子会变得难熬。”说罢他又觉得这番话不够贴切。毕竟,柳莺时陪伴左右的时候,夜里他同样备受煎熬。 “我想你了便传信给你。你若是想我了,亦可以传信给我。”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后背,突然想起一桩事来,饶有兴致道,“据说有种灵器,是一对镜子,两人各持一枚,默念几句咒语,就能在镜面上见到对方。你帮我寻来好不好?” “行。”他答应得痛快,“待我把那对镜子寻来,你用菱花镜跟我交换。”分明是一句小心眼的话,却被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饶是柳莺时再迟钝,亦从只言片语里感受到他的不悦,遂含着笑说好。 两人正难舍难分,一声聒噪的鸟叫蓦地从身后传来,“莺时,你俩亲热够了吗?姑爷要送我们到落英谷,届时再道别也来得及啊!” 庄泊桥回身,冷冷扫了一眼在飞舟上扑棱翅膀的雪鸮,“非我族类,你懂什么?” 袅袅险些一头栽倒在地,扬起一只翅膀指了指自己的鸟喙,悲愤地望着和铃,“物种歧视啊!” 和铃翻了个白眼,“谁让你没眼力劲儿!”她就不一样了,见惯了柳莺时与庄泊桥卿卿我我、你侬我侬,早就学会了目不斜视,见怪不怪。 初夏时节,漫山梨花开得正艳,微风拂过,芬芳隐隐袭人。 飞舟稳稳停在落英谷门前,柳霜序早早领着一众小厮等候在门外,见庄泊桥抱着柳莺时从飞舟上下来,忙迎上前去。 “莺时,路途遥远,可有累着?”遂拉过她好一番嘘寒问暖,全然将庄泊桥晾在一边。 闻修远随后赶来,招呼庄泊桥进屋。 厨上送来茶饮糕点,柳霜序这才想起另有客人在,生硬地唤了声妹夫,用一种长辈的语气将叮嘱过柳莺时的话又絮叨了一遍。当然,语气差了许多,态度亦谈不上友善。 庄泊桥知他脾性,看在柳莺时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他起身告辞,说宗门里事务繁忙,离不开人。 柳霜序送他到前门,话里话外皆在叮咛他护佑好柳莺时,不可让她受半分委屈。 庄泊桥一并应下,遂向他拱手一揖,“叨扰兄长了,待我忙完宗门事务,便来接她回家。” 柳霜序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喋喋不休道:“落英谷亦是她的家,你可不兴大男子做派,……” 残日烘云,暑气西沉。柳莺时拽了拽兄长衣袖,说父亲有事交代,才将人打发走了。 成婚满打满算半个月,正是浓情蜜意时,两人心中皆有不舍。 柳莺时把脸埋进庄泊桥怀里,感受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娇怯怯问道:“泊桥,你会想我吗?” 庄泊桥紧了紧怀里的人,“你是我的,我当然会想你。” 柳莺时轻声笑了起来,她早该习惯庄泊桥说话时的语气,不论什么场合,毫不遮掩满满的占有欲。 她从庄泊桥怀里探出头来,四下打量一圈,并未发现旁人在,胆子大了起来,“泊桥,亲我一下。” 庄泊桥低头,刚一贴上她的唇,身后骤然传来几声假模假式的咳嗽声。 寒着脸回身,柳霜序在梨树下踱来踱去,十分碍眼。他不舍地松开柳莺时,“我先回去了,待渡鸦的事有眉目了,就来接你回家。”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柳莺时一时忘记反驳,她们明明说好的,她想他了再回去的来着。 “妹夫一路珍重。”柳霜序人在庭院内,伸长脖子与人挥手作别,送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目送庄泊桥走远,柳莺时回首瞪他,嗔怪道:“兄长,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样了?”柳霜序不甚在意。 “泊桥是我夫君,你要对他客气一些才是。”柳莺时板着脸,头一回跟兄长置气。 “莺时,你怎么——他——”支支吾吾半晌,柳霜序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脸上明晃晃写着“女儿大了留不住”。 夜里躺在榻上,柳莺时分明困倦极了,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穆清陪在床榻前,问她可是有心事。 柳莺时说没有,“奶娘,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 穆清思忖了下,含笑问她:“成婚后与姑爷同房睡吗?”这已然涉及私密问题了,但柳莺时自小由穆清陪伴,奶娘于她而言,是母亲一样的存在,闻言红着脸“嗯”了一声。 穆清心里明白了一大半,又问:“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说来也奇怪,到了陌生的地方,我竟然没有择席,亦未曾做噩梦。”除了某些目的始终未能得逞,叫她很是不满。 “傻孩子。”穆清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你这是习惯有人陪伴了。” 柳莺时不明就里,“奶娘,这是什么意思?我在家的时候亦习惯有你陪着,可到了天玄宗,并未因此睡不着觉。” 穆清忍住笑意,指尖轻点了点她眉心,直言道:“你想念夫君了。” 柳莺时略思忖了下,立时意识到什么,忙拉过锦被遮住头脸,不让穆清看清她因羞赧而红透了的脸颊。 接连数日,柳莺时夜里都难以入眠。或许正如穆清所言,她想念庄泊桥了。 习惯真是个神奇又可怖的东西。她习惯了有庄泊桥陪伴左右,不过数日未见,便开始想念他了,他的亲吻、他的拥抱。 这日晨起,柳莺时刚睁眼,就收到庄泊桥传来的消息,问她开不开心。 柳莺时说有家人陪伴,厨上做了她喜欢的糕点,还亲手摘了梨花泡茶喝,很是开心。除了夜里总也睡不踏实,一切安好,叫他放心。 庄泊桥的回信很快传来,问她为何睡不踏实,是否有心事。 柳莺时没有明说。分别不过数日,就因思念夫君睡不着觉,属实太难为情了。 遂含糊其辞,说可能是因为换了地方,没有他陪在身边,有些不适应。等了片刻,庄泊桥没再回信,只当他忙于宗门事务,柳莺时并未放在心上,梳洗完由奶娘陪着用早点去了。 晌午时分,她与兄长在书房下棋,门上小厮进屋通传:“小姐,姑爷来了。” 柳霜序侧目望向门外,眉梢高高挑起,“刚回去数日,怎么又来了?” 不容小厮回话,柳莺时将手里的白子丢在棋盘上,绕过屏风飞快跑了出去。 “泊桥,你怎么来了?”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胸膛深深呼吸着,庄泊桥身上熟悉的气息令她感到踏实又安心。 “可是渡鸦的事有眉目了?” 庄泊桥说是,“操纵渡鸦的人逮住了,正严刑拷打呢。但来落英谷并非因为此事。” 柳莺时好奇又依恋地打量了他几眼,“那是因为什么事?” “因为你。” “因为我?”柳莺时茫然眨了眨眼。 “我希望你想我的时候,能在第一时间见到我。”庄泊桥眉梢微挑,眉宇间满是得意。 “谁想你了!”柳莺时耳根一热,脸颊悄悄爬上一抹绯红,握拳轻轻捶了一下他胸口,却被他顺手捉住。 庄泊桥低头亲吻她眉心,亲完不甚满足,又亲了亲她眼睛,笃定道:“我不在身边,你便睡不安稳,就是想我了。”【】 9、09 小别胜新婚,何况二人新婚燕尔,正是培养感情的好光景。 用过午膳,庄泊桥便差人收拾好行囊,预备带柳莺时回天玄宗。 父兄与奶娘多有不舍,却也将她对庄泊桥的依恋看在眼里,只得多多叮咛几句,送几人上了飞舟。 ………… 沐浴过后,庄泊桥抱着人从浴室里出来。柳莺时双腿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低垂着头同他亲吻。 “泊桥,我好想你呀。”初识思念夫君的滋味,与思念亲人不同,酸涩中带着欣慰,隐隐有些期待。 轻柔的呢喃如细雨淅淅沥沥,紧贴着耳畔倾泻而下。庄泊桥呼吸微顿了顿,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变得柔软而温暖。 “有多想?” 柳莺时双手圈住他脖颈,认真思忖了下,羞怯道:“想到睡不着觉,想要立刻见到你。” 庄泊桥托住她后腰,嗓音暗哑,“所以我专程赶去见你了。”说着抬脚踹开紧闭的房门,俯身将她平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两人所过之处,衣衫落了满地。 细碎的亲吻落在眉心,辗转到了忽闪忽闪的眼睫,一路往下,流连于唇齿间。 庄泊桥的亲吻与他这个人一样,强势而冷硬。柳莺时紧紧攥住他肩膀,指尖几乎陷进皮肉里。 ………… 柳莺时自幼被悉心呵护,平安顺遂长到如今的年岁,未曾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眼下被他这样一番亲昵的闹腾,大有走火入魔的趋势。 情到深处,……,整个人有如攀上一片陌生的领域,身心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庄泊桥屈膝半跪在床榻前,…… 长而浓密的眼睫湿漉漉的,一簇一簇凝结在一处,昏黄光影映照下,晶莹剔透的丝线泛着粼粼水光,为那双深邃而淡漠的黑眸增添了许多柔情。 意乱情迷之际,柳莺时用力攥紧他瀑布般垂落至胸前的发丝,纤长的手指插进浓密的发间。 庄泊桥被她撩拨得头皮发麻,通身血脉偾张,……五感愈发强烈,如小火苗一寸一寸灼烧理智,……一只手轻扶住她纤细的腰,想要用力箍住她,又担心情难自禁时不知轻重弄伤了她。 时间无声无息,沉浸于浓墨夜色中。柳莺时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从那处不再陌生的领域抽离,思绪落到实处,水润朦胧的紫瞳带着点茫然。 略缓了下心绪,她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寝衣,拉住庄泊桥的手往床榻上带,“泊桥,你躺下好么?” 她温声细语的,眼神含羞带怯。庄泊桥眼波微转,喉咙里似有一簇小火苗悠悠烧着。 眼前之人,哪怕只是好端端往床榻上一坐,只消一个细微的动作,一句轻声呢喃,他就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方了。 庄泊桥循着她的指引起身,缓缓仰躺在床榻上。 她的亲吻带着试探,如细雨无声滋润万物,轻轻扫过胭红的唇瓣,顺着微阖的唇齿缓慢探进濡湿滑腻的口腔。 期待已久的甘露降临,庄泊桥浑身微微一颤,不由分神去想,她的亲吻与她这个人一样温柔而胆怯,像是稍不配合,她就会退缩,躲到角落里去。 直到心口新鲜抽起的柳芽感受到一丝温热的滋润,他的这番遐想才被迫打断。 柳莺时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抚上来的力道却并不轻柔,指尖陷进抽起的柳芽,大有将芽尖揉碎、掐掉的意味。 “唔——”庄泊桥咬紧下唇,却没能够抑制住喉咙里满溢的呻吟。 如往常的每一次一样,柳芽很快在她并不贴心的呵护下摇摇欲坠。压痛与愉悦如巨浪拍击胸腔,庄泊桥攥紧锦被,愉悦迸发的瞬间,不满与空虚相继冒出头来。 所谓欲壑难填,大抵便是如此。 柳莺时俯身亲了一下他唇瓣。下唇被他咬出一层浅显的血痕,颊上沁出的薄汗为平素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影,美得摄人心魂。 他隐忍时溢出的呻吟萦绕在耳畔,柳莺时逐渐膨胀的欲望与好奇受其支配,于是迫不及待想要亲近他身心内外每一寸隐秘的领域。 ……曲线起伏的脊背一览无余,……毫无意外,春光尽头如蒙蒙细雨般…… “泊桥,我好喜欢你。”她柔声细语诱哄着,…… 她果然被他迷住了。庄泊桥神思恍惚,心里眼里只余她,脑海里浮现出她……浮起红晕的容颜,眼前是那双水灵灵的紫瞳,目光灼灼,又饱含柔情。 光是听着她的绵言细语,……还没实质性地做什么呢,他竟然……,实在太难为情了。 ………… 庄泊桥逐渐感到力不从心,……内心的愉悦越聚越盛,……小腿酸胀、痉挛,隐隐有些使不上劲了。情到浓烈时,他低低呜咽了一声,猛然惊觉大事不妙。 “没关系的。”柳莺时柔声宽慰着,……略微倾身打量他的反应,估摸着瞅准时机,熟料,……行动到了一半突然受阻。 怜爱来得太快,……庄泊桥意识到事态不对劲,忙摁住她作乱的那只手,厉声道:“你是在玩火,你知道吗?” 边沿骤然收拢起来,原本微微绽开的叶片随之闭阖。 柳莺时过于沉浸其中,撤离不及,……硬生生被拦在关卡内。 手指跟被门夹了一样疼,她禁不住痛呼一声,嗔道:“你弄疼我了!” 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簌簌落在庄泊桥起伏的胸膛,浸湿了高高抽起的柳芽,芽尖又红又肿,经泪水润泽,愈发娇艳诱人。 庄泊桥暗暗深吸一口气,身心逐渐舒缓下来。柳莺时这才得以从关卡内脱身。 “就算不愿意,你也不用这样狠心呀!”她将手指举到庄泊桥面前,神情委屈极了,“手指都肿了。” “我没有——”庄泊桥下意识反驳,视线落在她手上,并起的两指之间残留着湿润晶莹的津液,月色一照,泛起粼粼波光,纤细的指尖微微红肿。是他慌乱之际,方寸大乱,弄伤她了。 庄泊桥不自在地解释:“我并非故意为之。” “你就是故意的。”柳莺时嗔怪的眼神望了过来,眼眶里蓄着一汪委屈的眼泪,“你明明说过的,我想做什么都可以。怎么说话不作数呢?” “这个不行。”庄泊桥态度坚决。 彼时他并不知柳莺时有这般令他难以启齿的爱好。如今上了贼船,上下两难,他只得严防死守,能避则避。 底线不可触,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你骗我。”柳莺时抽噎着哭个不停,“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跟他们一样,最会骗人了。” “我与旁人不同。”庄泊桥寒着脸。他突然有点生气,倒并非生柳莺时的气,而是他自己。柳莺时试图嵌入时,他并未第一时间阻止,反而心生期待。 这是一个异常不妙的苗头。他的底线,逐渐在这个女人面前沦为摆设。 略平了下情绪,凛然道:“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你欺负我。”柳莺时幽怨地望着他,鼻头一酸,视线也模糊了。 “我——”庄泊桥僵硬地坐在床榻上,一时有些无措。 谁能想到,平素娇怯怯的女郎,在床笫上竟然有着如此古怪的癖好。他一个在外能呼风唤雨的男子,怎能让她为所欲为呢。 “你欺负我,我生气了,要回落英谷。”柳莺时哭得抽抽噎噎,喘息渐渐重了起来,她兀自下了榻,转身就往卧房外去。 庄泊桥体内偾张的慾火慢慢消弭了一些,紧绷的神经舒缓过来,忽略掉身后的黏腻与不适,几大步追了上去。 “你往哪里去?”他紧紧攥住她的手。 柳莺时想要挣脱开,可庄泊桥的手劲实在太大了,攥得她腕骨生疼,总也甩不掉。 “你弄疼我了!”她说话时带着颤音,娇小的身影在夜色中尤显得柔弱可怜。 庄泊桥没来由一阵心烦意乱。 想要平心静气跟她沟通,又见她面色绯红,呼吸愈发急促,担心她因情绪波动诱发喘症,只得暂且抛却两人之间的矛盾,低声安抚着。 “不要生气。若是喘症发作,身体该难受了。”说罢扶她到圈椅上坐下,掌心轻抚上她后背。 柳莺时缓缓调整呼吸,良久才缓和下来,含泪望了他一眼,“你惯会惹我生气。” 庄泊桥不想因这件事跟她闹得不愉快,默认了她的指责。 分开数日,她说想他了,想得睡不着觉。庄泊桥心中欢喜,抛下宗门事务赶到落英谷见她。 人见到了,提前接回家了,何苦再惹她难过。 思及此,庄泊桥忽然就后悔了,他不应当在紧要关头扫了她的兴致。让她得逞一次两次,好奇心得到满足,兴许就腻味了呢。 他将柳莺时泛红的手指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还疼吗?” “疼。”柳莺时含泪点头。 庄泊桥抬手擦掉她泛滥的眼泪,“是我不好。” “你简直太坏了。”柳莺时扑进他怀里。庄泊桥没来得及穿衣裳,浑身上下寸丝不挂,紧实的胸膛有着蓬勃的力量,砰砰跳动的心脏震得柳莺时耳根发烫。 “你把我弄伤了,你要负责。” 庄泊桥轻叹一口气,取来灵药均匀涂抹在她红肿的指尖。 “我是你夫君,理应对你负责。”【】 10、10 次日睡到日上三竿,柳莺时满足地伸了个懒腰,揉着惺忪睡眼起身。一回头,庄泊桥好端端躺在身侧,这下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轻晃了晃他胳膊,“泊桥,你怎么还没起?”看向窗外,时候已经不早了,今日要到宗门议事呢。他平素自律甚严,成亲后晚起还是头一遭。 庄泊桥缓缓张开眼,眉宇间略带倦容,“不急。”昨夜不慎伤到柳莺时的手指,他亦没好到哪里去,后腰处总有股难以名状的不适感,存在感极强,实在不容忽视。 “手指还疼吗?”说罢,握住她的手打量起来,指尖纤细白净,隐约可见点点青紫。 “不疼了。”柳莺时觑着他的脸色,柔声道,“用过早膳,我要往灵州城去一趟。” “又到灵州城做什么?”庄泊桥皱眉,“没听你提起。” 埋怨的语气。柳莺时撇撇嘴,“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哪有心思和你提。” 提起这茬,庄泊桥便有话要说,正色道:“有一件事,务必跟你提一下。 他忽地变得郑重起来,柳莺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声问:“什么事?” “往后,可以跟我置气,但不可闹着要回落英谷。” “往后不会了。”柳莺时耷拉着脑袋,面色讪讪。昨晚她是被气昏头了,胡言乱语,实则压根没想因着这件事跑回落英谷。 回去后怎么跟父兄和奶娘交代呢?这也太难为情了。 她是拿准了庄泊桥会挽留,才敢气哼哼往外跑。 庄泊桥握了握她的手,凛然道:“只此一次。” 柳莺时自知理亏,忙点头说好。 庄泊桥略松了口气,遂调转话题:“等宗门事务告一段落,我陪你去灵州城。” 柳莺时摆了摆手,“我有要紧事,等你忙完就来不及了。” “什么要紧事?” “暂且不能告诉你。”柳莺时眼神闪烁,移开视线不看他。 有事瞒着他。庄泊桥眉头皱得更深,“又有什么秘密?” 柳莺时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温存道:“我同你解释过了,菱花镜里面没有秘密,不拿给你看只是时机未到。” “我问的是去灵州城的事。” “你快别问了。”柳莺时捏了捏他指腹,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庄泊桥望着她不言语。 柳莺时仰首亲了下他唇瓣,娇滴滴道:“不要再问了好不好?等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庄泊桥心都要化了,但语气硬邦邦地答应了。 总归不是刻意隐瞒他,人都是他的了,他有的是耐心。 “稍后让景云护送你去。” 柳莺时不再推脱,说好,上回被骤然出现的鸟群吓得够呛,好歹长记性了。 巳时过半,庄泊桥送她上飞舟,再三交代景云将人护好,这才放心往宗门议事厅去。 南绥之踱步来到他身旁,笑吟吟道:“泊桥,我母亲送的贺礼,弟妹可还喜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庄泊桥嘴角抽搐,淡声应道:“是个稀罕物件,莺时甚是喜欢。” “喜欢就好。”南绥之唇角笑意微僵,很快又恢复如常。 略沉吟了下,庄泊桥兀自安排道:“师兄,你我各领一队人马,分两路探查地形。”说罢,点了几名宗门弟子随他往屋外走。 刚迈出去两步,南绥之朗朗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泊桥,等一下。” 庄泊桥脚步一顿,回身打量了他一眼,“师兄还有什么吩咐?” 南绥之觑着他的腿,关切问道:“你可是受伤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心里有鬼的人,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敏感得要命。 “师弟迈步的时候,似乎不便施力。”南绥之拿手比划了一下。 庄泊桥顿时脸黑如锅底,搪塞道:“昨夜不慎踢翻书案,撞着膝盖了。” 南绥之缓缓点头,“宗门大比在即,师弟莫要过分操劳。师兄可不愿见你带伤上围猎场。” 庄泊桥闻言一哂,“师兄多虑了。”说罢,头也不回走远了。 头一遭经历这种事,毫无经验,事后亦没顾得上用药。如今连外人都看出异样来,可见事态之严重。 不禁怀疑柳莺时的手指自带法术,只是被她碰了下,后劲如此绵绵不断。倘若放任她为所欲为,自己还能下得来床吗? 啊,光是设想一下,便觉得尾骨发麻,双腿打颤。 原本见她因着此事哭得梨花带雨,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似的,他都拿定主意,打算让她如愿一回两回了。 经此一遭,意乱情迷之际立下的雄心壮志动摇了。 此事竟比他想象的更要令人难堪百倍千倍。庄泊桥抚了抚臂上竖起的寒毛,打了退堂鼓。 这一日心绪起起落落,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他领着一队人马往回赶。 远远见一道娇小的身影徘徊在府邸门前,庄泊桥勒紧马缰,稳稳停在柳莺时跟前。 “怎么等在这里?” 柳莺时欣喜地奔向他,“泊桥,你终于回来了。” “在灵州城见了什么人?这样高兴。”庄泊桥眉梢一挑,探究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柳莺时的心思不在这上头,没听出他话里暗含的深意,据实说:“见了绣房掌柜,拿到东西就回来了。” 庄泊桥朝护送她的景云递了个眼色,景云颔了颔首,躬身退下了。 他仍是放心不下,接着问:“绣房掌柜是个怎样的人?” 柳莺时说不重要,遂拉着他往府内走,边走边说:“泊桥,我有更重要的事和你说。” 顾左右而言他。定是有事隐瞒他,神色变得不悦起来,庄泊桥心中纳闷,又对她口中所说的重要之事好奇得紧,只得按捺住涌动的情绪,任凭柳莺时拽着他往书房去。 “打开看看。”柳莺时将一只雕刻精美的木匣递到他手里,眼神澄澈透亮,欣喜都要从眼角淌出来了。 “这是……”庄泊桥慢条斯理打开盖子,木匣里赫然放着一条绣了古怪图案的腰带,“你做的?” 说完又摇摇头,她不会女红,他是知道的。 “喜欢吗?” “喜欢。”庄泊桥将腰带展开,仔细打量起来,图案颇有些眼熟。 送给他的惊喜他很喜欢。柳莺时心中欢喜,声音又温存了几分,“泊桥,腰带上绣的图案,漂亮吗?” 庄泊桥立时警觉起来,又将腰带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谨慎道:“看不出是什么,但绣工甚是精巧。” “我依着记忆里的图案画的。”柳莺时有些气馁,绣房掌柜还夸赞她画得好来着,有那么难以辨认吗? 经她这一提醒,庄泊桥终于记起腰带上的图案源自何物。 两人初相识的时候,溅到他身上的墨汁。 如此细枝末节她都惦记在心,果真如他猜测的那般,她早就属意于他了。遂将人紧紧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肩膀轻蹭了蹭,“难为你还记得。” “与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柳莺时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你高兴吗?” 庄泊桥说高兴。这是她专程为他准备的礼物,意义非凡。 “为何突然想起送我礼物?” 柳莺时顿了顿,眼里涌出笑意,“我还没单独送过你什么礼物,想给你一个惊喜。” 确实很惊喜。庄泊桥松开手,把腰带往她身前递了递,“帮我系上。” 柳莺时微微垂下眼,熟稔地解开他腰间革带,无端觉得这个场景很是熟悉。 思绪如脱缰野马,脸颊悄悄爬上可疑的红晕,她抬头觑觑庄泊桥,支吾了良久,问:“还——还要系上吗?” 问得庄泊桥口干舌燥,从脖颈一路热上来,热得后背起了一层薄汗。他扯了下衣领,鬼使神差道:“不必系了。”说罢,一把将柳莺时捞进怀里,抱着她快步往浴室的方向去。 柳莺时被他亲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呼吸急促而紊乱,双手不自觉在他腰腹间摩挲。 须臾,庄泊桥的身影没入池中,水面荡起阵阵涟漪。柳莺时倚在池边,纤长的手指插进他乌黑茂密的发间,……蓦地攥紧微卷的长发,将他从身前抽离。 成婚将近一月,两人对彼此最为敏感的领域愈发熟悉,除却柳莺时的小小心愿未能得逞,倒也算得上契合。 手臂环住他脖颈,柳莺时紧贴在他耳畔低声呢喃:“泊桥,到榻上去好么?” 这话就像是往冷水里浇了一锅滚油,庄泊桥隐忍良久的慾火霍地被点燃,渐有燎原之势。 池水哗啦作响,他抬脚上岸,抱着柳莺时回了卧房。刚在床榻上坐下,柳莺时突然发难,拉着他滚进锦被里,不容庄泊桥反应,人已经跪坐在他劲瘦的腰上。 她的手指不安分,顺着起伏的曲线四处游弋。 “泊桥,你说过的,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的声音极轻极柔,水波粼粼的紫瞳雾蒙蒙的,叫人不忍心拒绝。庄泊桥隐隐有些晃神,差一点就答应了。 后腰处的不适却在此刻变得清晰,南绥之那道令人厌恶的声音很不识趣地浮现在脑海里。 “除了这个,其他都可以。”他摁住她的手,拒绝了。 累计数日的委屈有决堤的迹象,柳莺时憋着一股劲儿,倔脾气上来了,非要得逞才肯罢休。 ………… 突如其来的……叫庄泊桥人亦跟着清醒了不少,他……猛地将人掀开。 柳莺时正为自己的进步沾沾自喜呢。忽而被他推开,……比昨晚的经历更为令人不悦。 屡次被拒绝的委屈在心间蔓延,鼻尖一酸,眼泪紧跟着就下来了。 “你又骗我。”她忍不住低声啜泣,声音也哽咽了,“刚成亲的时候,你说过的,我想做什么都可以。还不到一个月,你便反悔了。” 寝衣湿漉漉贴在身上,春光显露无遗。庄泊桥扯了下紧贴腰腹的轻薄布料,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说过,除了这个,做什么都可以。” 情绪上头,柳莺时压根听不进他说的话,只管哭诉:“你变心了,你根本不爱我,之前说的话都是敷衍我的。” 变心?庄泊桥愣了下,除了柳莺时,他从未与旁的异性亲近,何来变心一说。 “我爱不爱你,你感受不到吗?”他拉过柳莺时的手,用力摁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这里,每夜抱着你入睡,心脏就像要跳出来一样。你竟然说我变心!” 掌心有点烫,还有点痒。柳莺时不吱声了,兀自哭得伤心欲绝。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打湿,娇小的身形因抽泣一抖一抖的,瞧着可怜又无助。 庄泊桥心尖一颤,忽然就败下阵来,语气也软和了,“不要哭了。” 内心挣扎着,他极力说服自己,愈发确定他昨晚的思路是对的,让她得逞一次两次,兴许就腻味了。 “你说话不作数。”柳莺时哭得投入,对他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 自作孽,不可活。他费尽心机将人娶回家,何不遂了她的心愿。 思及此,他咬牙切齿道:“别哭了,我答应你便是。” 柳莺时抬眼看他,哭红的双眼满含泪水,眼睫颤了颤,眼泪簌簌往下落。 庄泊桥快要被她逼疯了,拧着眉道:“我都答应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柳莺时抽抽噎噎的不言语,只管拿手背抹眼泪。 略思忖了下,庄泊桥终于领会精神,遂破罐子破摔,三两下将自己剥得寸丝不挂,面无表情趴在床榻上。 “来吧,我准备好了。” 分明是床笫上的情趣,却叫他说出了英勇赴死的气魄。【】 11、11 等了片刻,不见她有所动作,庄泊桥心里没底,不知她又要闹哪一出。 没办法,敌不动我动。略平了下心绪,扬声道:“愣着做什么?” 柳莺时垂泪望了他一眼,起身就往门口去。 庄泊桥愈发迷蒙,火急火燎跳下床,一手攥住她腕骨,“这是什么意思?” 他都脱光了,身上洗得干干净净,甚至熏了香。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她采撷。怎得不按常理出牌呢? “我累了,想要睡觉。”柳莺时低低应了一声。 床笫之事,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接连折腾两宿都未得逞,她属实累了,兴致亦消弭了一大半。 庄泊桥光溜溜立在屋子中央,夜风幽幽一吹,身与心一样寒凉,忙扯过一件外袍披在肩上。不由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怪圈,不过短短数日光景,他便丧失吸引力了吗? “柳莺时。”越想越是羞恼,庄泊桥气急败坏唤她一声。吓得柳莺时身形抖了抖,刚收回去的眼泪再度决堤,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往下落。 “你又凶我?” 太委屈了。未能如愿就罢了,还要被他连名带姓地凶。没人告诉她成亲后会受这种委屈啊。 庄泊桥呢,实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又咽不下这口气。连哄带撒娇叫他脱光了趴在床榻上,一句“我累了”就把他晾在一边。这是什么道理? “我没凶你。”他咬定了不松口,“我只是想问,怎得突然就累了?”说到最后,语气里竟是透着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柳莺时甩开他的手,抚了抚生疼的手腕,“你这样一副态度,倒像是我强迫你一样。” 他什么态度?庄泊桥一时语塞,觑觑只及他胸口高的娇小女郎,又垂首打量一番自己修长有力的大腿、劲瘦的腰腹、蓬勃的胸肌。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被她强迫的样子。 “我是自愿的。”愣怔了好半晌,才从齿缝里憋出一句话来。 听听这咬牙切齿的架势,半分自愿的觉悟都没有。柳莺时缓和了情绪,卷起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改日吧,我真的好累。” 望着她慢吞吞离去的背影,瘦削的肩膀因啜泣微微颤抖,庄泊桥气得直跺脚。顺风顺水长到二十岁,头一回遭人嫌弃,还是在这种事情上,这滋味属实不好受。 他以极快的速度将自己清洗一番,重新换上干净的被褥,光着身子坐在床榻上打坐,心中隐隐期待着柳莺时盥洗回来能改变想法。哪怕只是贪恋他的身体呢。 然天不遂人愿。柳莺时是真的累极困极,回屋后倒头就睡,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太失败了,她竟然用后脑勺对着自己! 成婚将近一月,尚未真正体会过夫妻之间你侬我侬的情趣便罢了,柳莺时竟是对他的裸.体都不感兴趣了。 望月哀叹半宿,终于支撑不住,庄泊桥满腹怨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境中柳莺时亦没放过他,水波粼粼的紫瞳不再温情脉脉,反而带着审视的意味,直勾勾盯着他,口中冰冷的话语快要将他的自尊心碾碎了。 “泊桥,你的身体太硬了,不够柔软,硌着我手了。” “你看,手指都淤青了。” “……” “啊!”庄泊桥惊呼一声,骤然从噩梦中惊醒。 不愧是根骨极佳的修炼奇才,这一嗓子嚎得中气十足,柳莺时紧跟着醒了。 “泊桥,你……”话未说全,便被庄泊桥捂住了嘴巴。 “不要说出来。”低头瞥一眼自己饱满的胸膛,又不露声色地摸了摸腰腹间紧致的薄肌,不由悲从中来。 男人的身体,何来柔软一说,这不是难为人吗! 柳莺时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他一嗓子嚎得脑袋发懵,刚要说话又被堵住嘴巴,这下愈发摸不着头脑了。 “你究竟怎么了?”拨了拨庄泊桥的手,用细弱的嗓音问道。 “莺时,”他把脸埋进柳莺时颈侧,轻蹭了蹭,“我做噩梦了。” 她不是嫌弃自己不够柔软吗,适当的示弱便是柔软的表现,内心柔软亦是柔软。 一夜无梦,饱觉一顿后,柳莺时早将昨夜的不悦抛诸脑后,闻言轻拍了拍他后背,温存道:“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说我身体不够柔软。”庄泊桥无意隐瞒,说罢觑着她的反应。 柳莺时讶然眨了眨眼,认真回忆起来,缓缓摇头,“虽说没有深入,但我碰过的地方很是柔软的。” 庄泊桥顿时哑火了,她们说的是一回事吗?不过,从她的只言片语中获取了一个重要信息,梦境中柳莺时提及的身体不够柔软,并非他理解的那种柔软。 思及此,不由豁然开朗,窗外照得人头晕的朝阳都变得顺眼了不少。 “你满意就好。”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正色道,“今日宗门大比,我无暇顾及你,你有什么安排?” 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眼里涌起笑意,“跟母亲约好了,今日去羽山别院看望她。” “怎得又没同我商量?”脸色不悦起来,庄泊桥凛然道,“你是我的,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我同意。知道吗?” 柳莺时点了点头,说好,“下回我提前告诉你。”奶娘曾告诉她,夫妻之间应当有商有量,方能长久。 庄泊桥送她上了飞舟,再三叮嘱护卫将人护好,这才领着一队人马往围猎场去。 飞舟稳稳停在别院门前,使女走在前面为柳莺时与和铃引路。 “母亲,数日不见,你可还好?”说着躬身行礼。 晓文茵连忙托住她的手腕,将人扶起身,“不必跟我多礼。” 视线落在她光秃秃的手指上,眉心微蹙,疑问随之出口:“莺时,怎得没有佩戴母亲给你的那枚戒指?” 柳莺时羞怯地笑了笑,据实道:“母亲,戒指太过贵重,我担心弄丢了,就让泊桥帮我收起来了。” 晓文茵如释重负,眉宇间舒展开来,“既是赠予你的礼物,就戴着吧。”略沉吟了下,“是母亲给你的庇护,回去后记得戴上。” 听她话里有话,柳莺时没再多问,只说回家后立马让庄泊桥取来,亲自帮她戴上。 见她频繁提及庄泊桥,言语间满是笑意,晓文茵不免欣慰。 “母亲,前不久我回了一趟落英谷,家里的厨娘准备了婺州特有的糕点,带给母亲尝尝。” 说罢,让和铃将食盒送上前来,晓文茵含笑接过,当即打开尝了一块,连夸味道香甜不腻,尤其适合炎炎夏日。 闲话家常,免不了频频提及庄泊桥。柳莺时说今日宗门大比,不然他亦陪着自己来看望母亲。 晓文茵说知道,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于天玄宗弟子意义非凡。 就庄泊桥而言,若是输了比试,宗门继承人的实力将受到质疑,长老们认为他没有能力护佑宗门上下,必要时不妨更换继承人。 一番话说得柳莺时心惊肉跳,“换成谁呢?”她是关心则乱,至于换成谁,知情人心知肚明。 “莺时,你不用管这些,泊桥心里有数。”晓文茵握了握她的手,噙着笑宽慰道。 禁术残留的气息未变,说明身体并未受到侵蚀,晓文茵长舒一口气。 “时候不早了,我差人送你回府。”她拉着柳莺时起身,刚迈出去两步,就听门上的使女进来传话。 “夫人,天玄宗来消息了。” 晓文茵面色一凛,沉声道:“何事?” “公子在第一轮比试中拔得头筹,得上等法器一枚。”使女顿了顿,抬眼望向柳莺时,犹疑着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说下去。”晓文茵催促道。 “公子在第二轮比试中被妖兽所伤,人事不省。” 身体突然瘫软,柳莺时倒退两步跌坐在圈椅里,手指紧紧攥住晓文茵,“母亲,该怎么办呢?” 和铃立马取来药瓶,蹲在身前帮助她用药。 “莺时,莫要惊慌。”晓文茵轻抚着她后背,以示安抚,“修行之人被妖兽所伤,乃家常便饭,稍后你回去陪着他便是。” 柳莺时稍微缓和下来,含着泪点头,“母亲,你呢?” “我此生不会再踏入天玄宗半步。”毕竟是经历过风雨的人,晓文茵神色如常,连气息都未乱。 “快去吧。”她将人送出门,兀自叮咛了一句,“回去记得把戒指戴上。” 匆匆回到府邸,一只脚刚踏进书房,就听里面传来争吵之声。 柳莺时连忙扶着和铃的手臂退了出来。 雪鸮的耳目较人类灵敏许多,袅袅扑棱几下翅膀,凑在她耳畔小声嘀咕:“是庄既明的声音。” 柳莺时轻抚了抚胸口,待气息喘匀了,领着一人一鸟退到书房的侧面,躲在窗下听墙角。 “……你太令我失望了!”庄既明猛拍一下桌子。 窗外,和铃跟着柳莺时抖了抖,两人的胆量加起来不如一只鸟。 “昔日你执意娶亲,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加以阻拦。但你醉心于儿女情长,疏于修炼,如今竟是被区区一介高阶妖兽所伤,实在不堪重任。这门婚事——” “父亲,”庄泊桥打断他,“我的事,不需要你指手画脚。” “指手画脚?”庄既明冷笑一声,“你是我的儿子,你的事合该我做主。” 庄泊桥蓦地站起身,二人身量相当,站在屋子中央犹如两座高山。 “父亲,你不止我一个儿子,有的是人眼巴巴盼着你做主。” “你——”气得庄既明嘴唇发抖,瞪圆了双眼看他,“你是要气死我。” 两人剑拔弩张,旁听的人与鸟紧跟着心惊胆战,柳莺时哆嗦着站起身来,小声道:“泊桥受伤了,万一打起来,岂不是要吃亏!” 不愧是一起长大的情谊,和铃就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遂挽起袖子,拎住袅袅的脖子就要往屋里送。 “小姐,让袅袅去对付他。” 话方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蹬蹬蹬由远及近。柳莺时拉着和铃往后缩了缩,就听那人在门口禀道:“宗主,大师兄与妖兽搏斗之际,不慎坠下悬崖,下落不明。” 屋内传来杯盏落地之声,紧接着,庄既明怒气冲冲迈出门槛,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柳莺时让和铃与袅袅守在门口,提起裙裾轻手轻脚踏进书房。 “你伤着哪了?让我看看。”刚一见到人,眼泪已经决堤了。 “无碍。”庄泊桥抬手擦掉她泛滥的泪水,低声安抚,“医修处理过伤口,好生将养几日即可。” 柳莺时坚持要查看他的伤势,庄泊桥断然拒绝了,“血淋淋的,看了叫人瘆得慌。” 这下柳莺时哭得更凶了,“是不是很疼?” 略思忖了下,庄泊桥眉头紧皱,低低“嘶”了一声,“疼。妖兽獠牙锋利,伤口皮开肉绽的,疼得厉害。” “刚分开半日,你就伤成这样。我再也不要跟你分开了。”柳莺时嗓子都哽咽了,眼泪糊了他满手。 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庄泊桥用尚且完好的那只臂膀将人揽进怀里,隐隐有些期待,“莺时,你在心疼我吗?” 柳莺时搂紧他脖颈,哭得直抽抽,“你是我夫君,你受伤了,你父亲还要凶你。我都心疼死了。” 鼻头泛酸,喉咙发紧,心间隐隐涌起一阵细细密密的暖意,身与心恍若沐浴在暮春时节的暖阳里。 自小,母亲告诫他,要争气,不能示弱,儿郎受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父亲明里暗里拿他与大师兄比较,他们不是他的儿子,倒像是用来炫耀的物件。 柳莺时说心疼他,她是在意他的。数日来萦绕心间的不安隐约有消散的迹象,心亏却又添了几分。【】 12、12 “莺时,我很高兴。”庄泊桥将人紧紧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颈侧。 温热的吐息一下一下扫在脖颈上,有点痒。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眼神里满是担忧,“泊桥,除了肩膀,可还有别的地方受伤?” “没有。” 柳莺时仍是不放心,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小心翼翼道:“有没有伤着脑袋?头晕不晕?” 庄泊桥终于回过味来,握住她的腕骨,语气硬邦邦,“你怀疑我摔坏脑子了?” “我是担心你。”回忆起前事,柳莺时仍心有余悸,“围猎场好生凶险,早前听闻你人事不省,可把我吓坏了。还好有母亲在,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母亲可有说什么?”庄泊桥淡声道。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柳莺时甚是佩服母亲遇事不惊慌的气魄。不知想起了什么,眼波微转,她柔声道:“母亲很是担心,忙差人送我回来陪你。” 母亲的反应,庄泊桥并不意外。略平了下心绪,他正色道:“传话的人惯会言过其实。哪里就人事不省了!不过是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 “他们是慌了神了。”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后背,以示安抚,说罢想起一桩要紧事来,“母亲送的那枚白玉戒指,你放哪里了?” 庄泊桥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忽而拔高音量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柳莺时觑觑他,如实道:“母亲见我没戴戒指,特意叮嘱我戴上。” 支吾了良久,庄泊桥抬手一指床榻前的柜子,“妆奁里。” 难怪他是那样一副古怪的神色,原来将戒指与偷来的玉镯放在一处了。 柳莺时从柜子里捧出一个漆木多层妆奁,熟稔地打开第一层,玉镯整整齐齐摆放在木匣里,色泽莹润,质地细腻如脂,无端有些晃眼。 庄泊桥移开视线,催促道:“快拿了戒指把妆奁放回去,莫要积灰了。” 抬眼看看他,那张脸上透着不自在。柳莺时低低应了声,握着戒指翻来覆去端量起来。 “琢磨什么?” 柳莺时回到榻前,把戒指往他跟前递了递,“母亲说戒指是给我的庇护,想必上头施了法术。但我没感受出来,你帮我瞧瞧。” 庄泊桥应声从她手里接过白玉戒指,握在掌心细细感受片刻,遂亲自帮她戴上了。 “只是寻常的护身法术,与护身符有异曲同工之处。” “难怪母亲一直叮嘱我戴着。”柳莺时摸了摸白玉质地的戒面,不免动容。 她遇到了一位体贴而耐心的夫君,人长得齐整又水灵,恰好长在她心尖上。他的母亲待自己很是上心,这样的姻缘,许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柳莺时倾身往他怀里钻,脸颊贴着他脖颈轻蹭了蹭,“泊桥,你真好。” 啊,她如此依恋他。庄泊桥紧了紧怀里的人,心头升起一股旺盛的满足感。 两下里正难舍难分,景云突然叩门,扬声禀道:“公子,大师兄找到了,摔断了一条腿,人没事。” 庄泊桥听后思忖了下,望向门口道:“人没事就好。”旋即打发景云自忙去了。 接连数日,庄泊桥皆留在府上养伤,无暇顾及宗门事务。眼下两个人新婚燕尔,正值蜜里调油的好光景。 不过,人总是很难满足于现状。 彼时因床笫之事闹了矛盾,柳莺时照例睡前同他亲吻,需要他抱着才能入睡,一切照旧,看似没有变化。但庄泊桥仔细一琢磨,好像又变了。 她始终没有要进一步亲近的意思。 庄泊桥隐隐有些担忧,只当柳莺时对他的身体失去兴致了,抑或被他那时候的态度吓着了。 人闲着,百无聊赖,就爱瞎琢磨。 这日柳莺时往羽山别院看望他母亲。医修检查过伤势,叮咛几句后拎着药箱离开了。庄泊桥只身在书房内打坐,却心浮气躁,迟迟难以入定。 回想起前几日那个噩梦,他仍是心有余悸。身体不够柔软这茬是过不去了,柳莺时说这话时的语气与神态总是有意无意在脑子里晃悠,挥之不去。 庄泊桥鬼使神差地琢磨些有的没的护理方法,诸如让隐秘部位保持柔嫩紧致此类法术,又翻阅了不少医学古籍。 甚至将新寻得的春宫图藏于软枕底下,趁着柳莺时不在家偷摸看上几页,学了几招勾人的手段,颇有些心得。 傍晚的时候,柳莺时回到府上,见他面色红润,满眼期待,俨然是一副春心荡然的模样。 “泊桥,你想什么呢?这样高兴。” 庄泊桥骤然回神,手忙脚乱将刚翻了两页的春宫图掖进衾被里,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迟日的婚宴快到了,届时你陪我去。” 柳莺时说好,“往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一刻也不和你分开。”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心坎里软乎乎、甜蜜蜜,恍若打翻了蜜罐一般。 柳莺时顺势往他身前一坐,刚坐下就被什么东西隔着大腿,伸手一摸,顺着锦被抽出一本书来。 “你在看什么书?” 话方说完,手里的书被庄泊桥夺了去。 “随便看看。” 他越是遮掩,心虚的神情就愈发明显,很快便露馅了。于是破罐子破摔,将春宫图往她面前递了递,一副大义凛然的态度,“我这是为了夫妻感情和睦,暗自用心学习。” 看着图上活灵活现的小人儿,千奇百怪的姿态,柳莺时心头狂跳,口干舌燥,脖子连着耳根都在冒热气。 “怎么突然看起这个来?”她垂下眼帘,忙把书阖上。 支吾了半晌,庄泊桥把心一横,遂将困扰他多日的心事道出口来:“近来你怎么不提那件事了?” 那件事?柳莺时有点迷蒙,茫然打量了他几眼,“什么事?” 庄泊桥咬咬牙,拿出了围猎场上与妖兽血战的勇气来,吐字铿锵有力:“近来我们都只在睡前亲一亲,抱一抱,没有进一步亲近。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抑或有别的想法?” 柳莺时愕然眨了眨眼,伸手摸了下他尚且裹着纱布的肩膀,柔声道:“你受伤了,我担心碰着你的伤口。” 庄泊桥将信将疑,“只是这个原因?” 柳莺时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庄泊桥挺了挺胸膛,鼓囊囊的胸肌险些怼到柳莺时脸上来,冷声道:“我以为你在跟我置气。” 实则不然,他更多是疑心柳莺时对他的身体失去兴致了。但自大狂强烈的自尊心一向不容忍他将实情说出来,只得虚张声势,顾左右而言他。 “我早就不生气了。”柳莺时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掌心的剥茧,含羞带怯地说,“奶娘同我说,夫妻无隔夜之仇。睡了一觉我就不生你气了。” “那时候你生我气了?” 柳莺时颔首,气哼哼道:“连着两日你都拒绝我,我当然生气了。” “现在不生气了?”庄泊桥再三确认。 “不生气了。”柳莺时缓缓摇头,“你是我夫君,我还能气你一辈子吗?” 心脏快要化开了,庄泊桥浑身都在冒热气,直叹这炎炎夏日不仅扰人心志,且伤身。 如今话说开了,两下里没了芥蒂,眼看着婚后日子愈发温存甜蜜,他难掩心中喜悦,眼角眉梢都扬起笑意。 日暮西沉,夜风悠悠扑来,洗去一身暑气。 庄泊桥的伤势逐渐恢复,不出五日,已然痊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伤疤,摸起来凹凸不平。 唯恐吓着柳莺时,更担心不美观,遭柳莺时嫌弃,庄泊桥硬是拒绝了她为他抹祛疤灵药的提议。 晨起,柳莺时站在镜前整理衣襟,磨蹭半日,亦没将衣裙的系带绑好。 “泊桥,我穿了新做的那身衣裳,可是衣带系成死结了。你帮我重新系上好么?”她穿着一身柳色的衣裙,质地轻盈而柔软,正适合这风和日暖的初夏时节。 庄泊桥很是乐意她在这种琐碎的事情上依赖他,闻言几大步来到跟前,屈膝半跪在地上,慢条斯理把打成死结的衣带解开,再系成一个蝴蝶结。 迟日的婚仪定在今日酉时。迟家位于灵州境内,是依附于天玄宗的一个小家族。 抵达迟府之际,申时方过半,到处是欢声笑语,乐声悠扬。 甫一见到两人,迟日喜上眉梢,兴匆匆迎上前来,热络地寒暄一番,他觑了柳莺时一眼,遂神秘兮兮拉着庄泊桥往一旁去,低声道:“庄兄,你可真是有先见之明。本就天赋异禀,再有旁门左道辅助,修为有望登顶。” 庄泊桥拍开他的手,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有话说话。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迟日讪讪收回手,与他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压声道:“据说柳姑娘,哦不,嫂子!据说嫂子的母亲家族血脉特殊,或与传闻中的灵界关系匪浅。” “你说什么?”庄泊桥紧拧着眉,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迟日不疑其他,只当人多嘈杂,他没听清,于是凑近了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庄泊桥骇然,勉力压下涌动的情绪,沉声道:“无凭无据的事,你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 迟日轻摇折扇,得意地朝他挤眉弄眼,“庄兄,你忘了我们迟家是以什么起家的吗?” 关心则乱。庄泊桥这才想起,迟家素有“修真界包打听”之名。 定了定心神,他神色肃穆地说:“迟兄,无中生有的事,不可谣传。若是叫有心之人听了去,无端让莺时陷入险境。” 听他语气不善,迟日立马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庄兄,你大可放心。我迟日虽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却不是不知轻重之人。今日见到你,念在咱们自小相识的情分,给你提个醒。旁人我可犯不着。” 庄泊桥捏了捏眉心,郑重叮嘱他几句,这才牵着柳莺时回到宴席上。 心里藏着事,一顿喜宴吃得没滋没味。 回程途中,两个人紧挨着坐在飞舟上,柳莺时摸了摸他的脸,关切地问他怎么了,“可是迟日说什么令你难堪的话了?” 庄泊桥本就因着迟日透露的消息心神不定,她这一问,愈发不安起来。忙收起杂念,不露声色道:“为何这么问?” 柳莺时取出巾帕替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嘟囔道:“迟日拉着你说了半日话,你便魂不守舍,定是他口无遮拦,说了什么不入耳的话。” 被她戳中心事,庄泊桥无所适从,只得顺着她的话茬往下接:“他得知是我拿走了玉镯,很是嘲笑了我一番,有失体面。” 柳莺时双眼瞪得溜圆,“他怎么知道?” “显摆的时候,不慎说漏嘴了。”庄泊桥微微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 “泊桥,你如此珍视我,我很感动。”柳莺时轻拍了拍他手背,柔声安慰道,“旁人怎么看你,我不在乎。只要你真心待我,不曾负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番话宠溺意味十足,分量却很重,庄泊桥有些受宠若惊,又似一座大山压在心坎上,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来。【】 13、13 流言不可轻信,却并非空穴来风,修真界或有人暗地里觊觎柳莺时的天赋。光是设想一下,庄泊桥就惶恐至极,脊梁骨里汩汩往外冒凉气。 略平了下情绪,他郑重地道:“莺时,往后不论做什么,必要经过我的同意。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亦不许去。” 柳莺时把头往他肩上靠了靠,说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别想丢下我。” “不会的,我不会丢下你。”庄泊桥紧紧揽住她肩,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愁绪。 柳莺时觑觑他,见他愁眉不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终于觉出不对味来,柔声道:“泊桥,你看着不大高兴,可是有心事?” “有吗?”庄泊桥摸了摸自己紧绷的脸庞,故作轻松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你若是有心事,不妨说出来我帮你开解开解。”柳莺时温存道,“虽说我灵力低微,修为亦不高,但我很是擅长开解人。” 说到这里,她挺直腰板,得意地眨了眨眼,“兄长幼时顽皮,犯了错被父亲责罚,他心中不服,跪在祠堂门前发脾气。我只说了一句话他就老实了。” 庄泊桥立时来了兴致,“你说了什么?” “我说,大师姐来看你了。”说罢,柳莺时抿唇笑了起来。 提及陈年旧事,难免牵动情绪,刚涌起的笑意又黯淡下去,喃喃道:“我许久未见大师姐了。” 庄泊桥不知个中恩恩怨怨,只当她想回落英谷了,轻抚了抚她手背,宽慰道:“过几日我陪你回落英谷看望大师姐。” “大师姐早就离开落英谷了。”柳莺时摇了摇头,缓声道,“我是想同你说,倘若有心事,万不可闷在心里,身体受不住。” 那双紫色眼瞳如清水擦拭过般清亮,望向他时诚挚而坦荡。 庄泊桥低低应了一声,恍然若失,心上懊悔得无地自容。 空气仿佛凝住,没有风,气候闷热得连呼吸都困难。 回到天玄宗,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庄泊桥叫来景云,问及昔日捕获的渡鸦,以及背后操纵渡鸦的傀师。 “公子,那老东西命硬嘴更硬,在水牢里关押了将近一月,硬是一个字没吐。”说起来景云就头疼得很,明显是拿他没办法。 庄泊桥略忖了下,吩咐道:“把渡鸦放了。” “放了?”景云瞪大双眼看他,一副见鬼了的神情,“公子,好容易捉住,就这么放了?” “傀师在我们手里,一个离了主人的傀儡,量它也翻不出多大风浪。” 经他这一点拨,景云恍然大悟,所谓放长线钓大鱼便是如此,暗自又对公子的运筹帷幄产生了钦佩之意。 “属下领命。”说着大踏步离开了。 庄泊桥回身看来,见柳莺时俯首在书案旁,翻阅着手里的医书。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几大步跨到案前,猛地从她手中将书夺走了。 “不能看!”嗓音都变调了,哪里还有半分从容镇定的模样。 柳莺时望了望空荡荡的掌心,又觑觑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我闲着无事,为什么不能看?” 庄泊桥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此书并非寻常医书,作用不大。” 实则是前日他刚读到一页内容提及善用人体穴位,可让身体的某些领域变得活络。读完后深有感触,特意做了标注。 “医书怎么会没用呢?”柳莺时转了转眼珠,心中迷惑至极,“虽说我修为上无甚长进,医术方面还是颇有些天赋的。” “别看了,书看久了伤眼睛。”庄泊桥将医书搁在书架的最高层,拉着她起身,“明日往羽山别院去看望母亲,今晚早些歇下。” 眼波流转,柳莺时唇角牵起意味不明的笑意,遂猛地扑进他怀里。 好端端系着的衣襟就这样敞开了,露出紧实挺拔的胸膛,庄泊桥被她舔舐得低低“嘶”了声,喘息着叫她莫要急躁。 情到浓时,谁又能控制内心翻腾的情慾呢。柳莺时置若罔闻,埋首在他胸前愈发放肆起来。 餍足了“口腹之欲”,酣然入梦。 翌日,柳莺时恍恍惚惚醒来,刚睁眼就见庄泊桥穿戴整齐,伏案提笔写写画画,这才想起今日要出门,忙娇滴滴唤了声“泊桥”,哄着叫他帮自己更衣。 诸事预备妥当,庄泊桥抱她上了飞舟。余光瞥见袅袅嘴里叼着个白面团子,大摇大摆从眼前掠过,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她撼了撼庄泊桥的手臂,只当自己眼花了,“泊桥,袅袅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你看清了吗?” “猫。” “梨花?”柳莺时大惊,“它的毛呢?” 庄泊桥神色如常,“我让人给它剃光了。” “啊?”柳莺时讶然望向他,“为什么要剃光?看上去有点丑。” 庄泊桥面不改色,“猫毛过长容易积灰,免不得冲撞了你。”说罢,只等柳莺时感动到扑进他怀里。 然而,并没有,柳莺时长吁短叹的,兀自同情起梨花来。庄泊桥一时无语,隐隐生出了人不如猫的感慨。 今天天气很好,一望碧空如洗。飞舟平稳行驶,约莫一刻钟时,两个人抵达羽山别院。 晓文茵吩咐使女送来茶饮糕点,遂拉着柳莺时进屋。 掌心抵着她指间的戒指,垂眸望去,正是昔日那枚白玉戒指。晓文茵紧了紧她的手,暗自松一口气。 几人相继落座,庄泊桥照例跟母亲提及天玄宗的近况。此番宗门大比,他与南绥之双双被高阶妖兽所伤,于宗门内引起轩然大波。 晓文茵淡声道:“是巧合,抑或人为,可曾探查清楚了?” “绝非巧合。不过幕后之人藏得颇深,暂无头绪。” 晓文茵略沉吟了下,叮嘱他万不可疏忽大意。庄泊桥一一应下了。 转眼看时,日头都西斜了,两人起身道别。 待柳莺时上了飞舟,他回首望了眼立于廊下的晓文茵,道:“莺时,有件事我想听听母亲的意见,稍等我一下。”说罢,几大步来到晓文茵跟前。 他今日是带着目的来的。心中顾虑重重,终日草木皆兵。 庄泊桥感应不到施在白玉戒指上的法术有何妙用,却知其不容小觑。不然,母亲无需再三叮嘱柳莺时把一枚寻常的戒指带在身上。 术业有专攻,只得虚心请教老母亲,“母亲赠予莺时的戒指,可有特殊用途?” 晓文茵并未即刻回应,兀自问道:“你们二人私下里相处时,可曾发现她有何异样?” 庄泊桥不明就里,认真回忆了下,正色道:“母亲问的是哪方面的异样?” 晓文茵亦无头绪,遂缓缓摇头,囫囵说:“不合常理的地方,抑或与常人出入较大的反应。”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庄泊桥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莺时胆子很小,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吓得不敢出声。尤其粘人,时日越长,越是粘人得紧,如今愈发离不开我了。她……” 眼角眉梢尽是得意与新婚燕尔的柔情蜜意。欣慰之余,晓文茵又觉得这个儿子不可理喻,这哪里是在回答她的疑问,分明是在显摆蜜里调油的婚后生活。 无端替他害臊,于是摆了摆手,示意他打住。 “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异样?” “没有。”说这话时,翘起的唇角压都压不住。 接下来的话略显沉重,晓文茵觑着他的脸色,略斟酌了下,道:“莺时身上有古老禁术残留的气息。原本我想缓些时日再与你说,既然今日你主动问及,我亦不便继续隐瞒。” 笑容僵在脸上,庄泊桥隐隐有些担忧,“母亲,严重吗?” 他隐约猜出母亲赠予柳莺时的戒指并非寻常护身符之类的灵器,却没往禁术上面琢磨。那种东西早已失传,柳莺时年纪尚轻,身上怎会有禁术残留的气息。 晓文茵轻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抚,“泊桥,莫要惊慌。眼下莺时并无异样,可见禁术对她产生的影响不大。” 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根鱼刺,庄泊桥回身望向那道娇小的身影,声音暗了几分,“母亲可有办法驱除她身上的禁术?” 晓文茵缓缓摇头,慎重道:“禁术残留的气息浅淡,不像是直接施在她身上,应是反噬所致。” 气息虽不甚明显,晓文茵能感受到,难保旁人不留意,还是谨慎些为妙。 “反噬?”心脏紧紧揪起,庄泊桥稳了稳心神,“母亲的意思是,有人施展禁术时祸及到她?” “大抵是这样的。”略顿了顿,又道,“平素你多留意她身上的变化,最好往落英谷向你老岳丈打听一二。” 庄泊桥僵立在原地,好半晌没有言语。 晓文茵打量他半晌,直言问道:“泊桥,你可是有事瞒着我?抑或瞒着莺时?” 拢在衣袖里的手指蜷了蜷,庄泊桥不露声色地说没有,“母亲,我只是担心她。莺时修为不高,灵力低微,如何经受得住禁术的侵袭。” “你先冷静。”晓文茵寒着脸看他,“你是她夫君,是她的后盾,若是先行乱了方寸,届时当真有个好歹,你叫她怎么办?” 庄泊桥缓了缓心绪,一时百感交集。 “母亲教训得是,儿子记下了。” 小辈们的儿女情长,做母亲的不便多问,晓文茵朝庭院内打量了一眼,莞尔笑道:“看得出来,莺时对你很是上心,上回来看望母亲,句句话不离你。”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心坎里暖烘烘的,下意识朝飞舟上扫了一眼。庭院内和风习习,柳莺时回首望来,含笑向他挥了挥手,和煦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娇艳如晨露润泽过的花朵。 “时候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晓文茵抬脚往屋里走,复又叮咛道,“回去后先询问莺时是否知情,莫要吓着她。若是不知情,尽快往落英谷去一趟。趁早有个数,心里亦踏实。” 天边忽而卷起一阵劲风,带着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庄泊桥连声应下,转过身快步走向柳莺时。 - 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总有人在耳边闹哄哄叫嚷着什么。 庄泊桥眉心紧蹙,那双深邃的眼眸扫向嘈杂的人群。人影虚晃,看不真切形容,喊打喊杀的声音倒是愈发清晰起来。 “庄公子,柳姑娘并非寻常修士,把人交出来。” “如此天资,有她在,何愁没有机会通往灵界修炼。” “还愣着做什么?他不放人,就上手抢!” “……” 人群骚动,厮杀声四起。庄泊桥被困在密不透风的人墙内,寸步难移。 “泊桥,救救我!”柳莺时大口喘息着,声音愈发微弱,最后全然没了声息。 喘症发作了。庄泊桥四下里寻她不着,急出一身冷汗来,大叫一声“莺时”,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环顾四周,房间内沉香缭绕,陈设富丽而熟悉。 思绪渐渐回笼,柳莺时好端端躺在榻上,被他紧紧护在怀里。劫后余生的喜悦冲击胸腔,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隐隐冒出头,鼻尖一酸,视线也模糊了。【】 14、14 原来是梦啊。紧绷的神经却未舒缓下来,庄泊桥裹紧了怀里的人,生怕一松手,梦境就成了现实。 柳莺时睡得迷迷糊糊的,颈间蔓延开一股热腾腾、湿漉漉的触感,黏腻得很,让人很不舒服。她扭动一下身子,睡眼惺忪地望了望庄泊桥,“泊桥,你怎么哭了?” 庄泊桥伸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上冰冷湿润的泪水,“做噩梦了。”他微微别开了脸,哑声道。 柳莺时支起上半身,“梦见什么了?”说罢回忆起前事,脸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云,“莫不是又梦见我说你身体不够柔软吧。” 庄泊桥正不知如何解释,闻言愣怔了下,道是,“你自创了一套招式,非要强迫我练习,说是可让身体变得柔韧。” 这也太没道理了。柳莺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若是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的。” “所以是梦。”眼前之人鲜活灵动,没有半点发病的迹象,庄泊桥暗自舒口气,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你不用担心。”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后背,“修行之人体格健壮是好事,某些地方柔软即可。” “你碰过几次,柔软吗?”庄泊桥话赶话道,问出口才意识到这番话有多露骨。 初夏的清晨,太阳刚冒出头来,他却浑身都在冒热气。 柳莺时颇为捧场,说柔软,“也很紧致。往后多试几次,会变得更柔软。” 庄泊桥听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多试几次不会变得松弛吗?” 还没真枪实弹上过战场,已经开始担心枪托磨损了。 柳莺时缓缓摇头,说不会,“我有办法。” 听到这里,他寒着脸问:“你从哪里学来的?” “学什么?”柳莺时被他骤然转变的态度弄懵了,“按摩手法吗?” “按摩手法?”庄泊桥不自觉拔高音量,“你究竟知道多少?关于……” 罢了,太难为情了。他一个在外顶天立地的男子,青天白日,迎着明媚的朝阳跟她谈论如何让隐秘部位保持柔嫩紧致,实在太诡异了。 柳莺时愈发迷蒙了,讶然打量他几眼,小心翼翼道:“你是说偏好探索你的身体吗?还是让那个地方保持柔嫩紧致的法子?” 庄泊桥梗着脖子说都有,神色肃然恍若下一刻就要上战场。 “偏好是天生的呀。”柳莺时略忖了下,如实道,“至于按摩手法,我自小跟着奶娘修习医术,学到了诸多技巧。私下里炼制灵器的时候,我会适当加入某类灵草,可以增强灵器的效用……” 提起自己在行的领域,柳莺时侃侃而谈,说得口干舌燥。 庄泊桥呢,听得云里雾里,日头暖烘烘一晒,晒得人背心直冒汗。 就这么一打岔,噩梦留下的余韵消弭了一大半。 昨日从羽山别院回来,已是入夜时分。庄泊桥斟酌了半宿,决计先行往落英谷探探老岳丈的口风。 以他对柳莺时的了解,不像是知道自己身上有禁术的样子。若是贸然提起,她定会战战兢兢,整日惦记此事。 庄泊桥对着镜子整理衣襟,从镜中打量了一眼床榻上的人,“我今日有事要忙,不能留在府上陪你。” 柳莺时说没事,“你放心去吧。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不用管我。” “你要忙些什么?”神色凝重起来,庄泊桥略沉吟了下,兀自安排道,“景云的妹妹今日到府上走动,你若是出门,叫她陪着便是。” “攸宁?”柳莺时疑惑地眨了眨眼,“上回去灵州城取腰带,我听景云提起过,说她身手了得,人也活泼机灵。” 庄泊桥说是,“修为在景云之上,有她陪着你我就放心了。” 多一个人陪着更热闹,更能叫庄泊桥宽心,柳莺时欣然应下了。 临行前,庄泊桥双手扶住她肩膀,再三叮嘱:“你听好了,待在府上等我回来,我回到府上第一时间要见到你。” 柳莺时点了点头,说好。今日她要往药材库取几味新到的灵草,本就无出府的打算。 - 时值仲夏,庭院内繁盛的梨花早已凋零,日头炙烤下,枝叶无精打采低垂着。 再次来到落英谷,心境与往日大不相同。上回是情绪上头,庄泊桥一心要见柳莺时,此番迈着沉重的步伐,心情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复杂。 好在柳霜序外出了,免去诸多烦恼。略斟酌了下,他谨慎开口,委婉提及柳莺时身上残留的禁术气息。 话方说完,闻修远猛地站起身,素来沉静的面色爬上阴霾,颤着嗓子问:“可是莺时出什么事了?” 庄泊桥说没有,“父亲宽心,莺时与我成亲了,我定会护她周全,万不会将她置于险境。” 略顿了顿,他接着道:“我母亲感受到莺时身上有禁术残留的气息,很是挂心。莺时与我无话不谈,能感觉到她对此并不知情。恐吓着她,我并未跟她提及此事,先行问过父亲的意思再做决断。” 闻修远扶着圈椅的扶手坐回案前,沉声道:“莺时不知情。”略思忖了下,他抬眸望向墙上的一幅画,恍若沉到了久远的回忆里。再开口时,嗓音又暗哑了几分,“那是莺时小时候的事了。意外发生的时候,她娘亲动用了禁术,莺时亦因此失去了相关记忆。” 彼时柳莺时刚满五岁,娘亲领她回浮玉山省亲,回程途中遇上突袭,母女俩人被困在阵法中,难以脱身。 闻修远闻讯带人赶到时,柳知雪早已不知所踪,生死不明。柳莺时只身坐在被摧毁的阵法中央,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雪鸮,她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也不记得与母亲有关的事。 柳知雪出身浮玉山缥缈阁,家族血脉特殊,鲜少与外界往来。她失踪后,闻修远对外称爱妻不幸病故,却从未放弃过寻找她的下落。 十余年来,闻修远寻遍九州,无一人见过柳知雪,她就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泊桥,此事不可告诉莺时。”闻修远捏了捏眉心,神色肃穆地说,“这孩子心思重,我与霜序从未在她跟前提及此事,只望她无忧无虑,不要牵扯其中。” “父亲放心。”庄泊桥忙颔首应下了。 关于缥缈阁柳氏一族,及其族中女子与生俱来的天赋,知情的人少之又少。柳知雪无故失踪,应是与其天赋,以及灵界颇有些渊源。 闻修远无意提及前尘往事,庄泊桥心里有数,并未刨根问底。 有些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心怀鬼胎之人,总是杯弓蛇影。虽说他那点不可告人的念头尚未付诸行动就被他扼杀在襁褓中,却始终如鲠在喉,叫人不得安生。 庄泊桥的内心是矛盾的,只怕柳莺时疑心自己与她成亲的目的不纯,却也不乏庆幸。若非他挖空心思,演一出戏主动接近她,何来如今的佳偶良缘。 怀揣心事,庄泊桥告别了闻修远,匆匆踏上飞舟往回赶。 柳莺时不在屋内,庄泊桥火急火燎四下寻找,疾行于廊下,恰好碰见和铃从厨房迈出来,遂扬声问道:“莺时往哪里去了?” 和铃连忙行礼问候,“小姐和攸宁在药材库。厨上新做了水晶糕,我正要送过去。” 庄泊桥调转身形,脚步匆匆往药材库的方向去。 见他行色匆忙,和铃小声嘀咕姑爷真是愈发疑神疑鬼了。 庄泊桥呢,回到府上未能第一时间见到柳莺时,心里的疙瘩开始发酵,越想越是后怕,恨不能将两条腿绑在飞舟上。 药材库距离厨房的方向不算近,他身高腿长跑得飞快,一条腿刚迈进门槛,只见柳莺时只身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叠宣纸看得认真。 “莺时,我回来了。”他忽而大喊一声,吓得柳莺时手一抖,手里的宣纸落了满地。 她忙俯身去捡,顺手掖进后背与圈椅间的缝隙里,“泊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攸宁伏在案前分类新到的灵草,闻言回身打趣道:“公子回来了,少夫人甚是惦念你。”说罢继续忙于手里的活计。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眉眼明朗,笑容和煦,与柳莺时身量相当。 庄泊桥肃肃应了声,蹙着眉望向柳莺时,“你不愿早些见到我?” 柳莺时说不是,“我是太意外太高兴了。”说着干笑两声,又往里掖了掖背后的宣纸。 “让你在府上等着我,怎么不听话?”庄泊桥来到跟前。 听他语气不佳,柳莺时觑觑他,温存道:“我没有出府啊,药材库距离我们住的院子不远。” “手里拿着什么?”视线落在她身后,庄泊桥倾身一把捉住她腕骨,就要往怀里带。 柳莺时腾地涨红了脸,支吾了半晌,怯声道:“是几幅画。”实则是她亲手画的草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什么物件。 “拿来我看。”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柳莺时的脸更红了,很是可疑。 她把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盘算着庄泊桥今日不在府上,抓准机会把……完善一下。 炼制灵器时,她预备添加疗愈伤口、滋养肌肤诸如此类的灵药…… 哪晓得,尚在画草图就被当事人逮了个正着。 “还是别看了吧。”她含羞带怯地望了庄泊桥一眼,期待他能大度一点。 很遗憾,庄泊桥听不见她的心声,一心只想知道她画了什么,以至于见到他就如老鼠见了猫。 “拿来。”说罢,向柳莺时伸出一只手。 语气冷冽,发号施令一样。柳莺时下意识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将画有草图的宣纸抵在圈椅的缝隙里。 “我还没画完呢。”柳莺时一手摁住宣纸,柔声同他打商量,“画完了再给你看。” 那更要看了。庄泊桥猛地一用力,径直将她拉进怀里。 和铃迈进门槛就撞见这一幕,微微垂下眼,将几碟糕点搁在案上,忙拉着攸宁往里间去了。 庄泊桥那双深邃的漆眸紧盯着掌心的宣纸,一根长长的、粗壮的、带有清晰纹路的条状物映入眼帘。 “这是何物?” 画技有那么差吗?柳莺时觑了觑他手里的画,分明是循着记忆里的形状画的,很是形象的嘛。 “就……就是用来做那个的。”她支支吾吾道。 那个?粗线条的庄泊桥没能够领会精神,“哪个?” 哎呀!柳莺时一跺脚,恨不得叫他脱光了自己对照一番。然,光天化日之下,和铃与攸宁正在里间用糕点呢,实在不成样子。 略犹豫了下,她招了招手叫庄泊桥靠近一些,附耳低语道:“进一步亲近的时候,需得用到的玩具。” “玩具?”嗓子都劈叉了。庄泊桥突然有点冒虚汗,尾骨如同被人用鞭子抽了一样不适。【】 15、15 “走,跟我回屋。”庄泊桥攥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柳莺时弓着身子往后退,“泊桥,还没做好,我做好了再回去。” “回去做。”说罢,庄泊桥不由分说将人扛在肩上,长腿一迈,径直跨出门槛。 身体骤然腾空,柳莺时惊呼一声,双手紧紧搂住他脖颈,抖着嗓子朝屋内喊:“和铃,我先回屋了。你留下来陪着攸宁。” 两道高低不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知道啦!” 回到书房,庄泊桥在书案旁将她放下。双脚落地,蹦到嗓子眼的小小心脏才踏实了。柳莺时拍了拍胸口,呼呼喘着气,“你做什么呀?吓坏我了。” 庄泊桥不言语,上来就捧着她的脸亲吻,先是眉心,眼睛,接着是秀气的鼻梁,辗转到了唇齿间。 柳莺时抬手抵住他胸膛,讶然打量了他几眼,“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今日好奇怪。” “没有。”庄泊桥将她圈进怀里,感受着两人蓬勃的心跳,“回来后未见到你,心里不踏实。” 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我答应过你不会乱跑。” 他的妻子,属实很听话。心坎里暖洋洋的,庄泊桥松开手,将那张画有不明物体的宣纸展开来铺在案上,“你说有事要忙,便是忙着画画?” 耳根腾地红了,柳莺时扭动一下身子,想要将宣纸收好。指尖刚碰到宣纸的一角,就让庄泊桥摁回怀里。 “不许动。”命令一般的语气。 柳莺时觑觑他,不动了。 “后背的伤口愈合了。”庄泊桥没头没尾地说,“你可要亲自检查一下?” 柳莺时刚从震惊中缓过劲来,闻言略平了下心绪,“你不是说伤疤狰狞,会吓着我吗?” “疤痕已经祛除了。”庄泊桥面无表情盯着她,“你摸摸看。”说罢,捉住柳莺时的手往身上带,顺着衣襟探入,一寸一寸丈量,紧实饱满的胸肌,柔韧的窄腰,宽阔坚实的肩背。 庄泊桥的皮肤烫得惊人。柳莺时微微蜷了蜷手指,怯声道:“泊桥,你身上好热。” 这话有如往干柴堆里丢了一把火,庄泊桥周身都在冒热气,略俯了俯身,把柳莺时抱上书案,握住她的腰亲了上去。 柳莺时微仰着头,叫这突然降临的亲吻激得险些倒仰在桌上。 “莺时,我准备好了。”亲吻的间隙,庄泊桥哑声道。 柳莺时有点为难,“可我的玩具还没准备好,会弄伤你的。” “无妨。”庄泊桥肃然道,“我身强体健,高阶妖兽都奈何不了我。” 这能一样吗?柳莺时被他撩拨得心痒难挠,嘴上说着担心弄伤他,………… 皮肤恍若被一簇一簇小火苗燎过,庄泊桥扯了一下中衣下摆,………… “解开。” 禁锢住慾望的封印骤然解除,柳莺时口干舌燥,热气从指尖漫出,顺着脊梁骨蹭蹭往上冒,一路蔓延至头顶,理智很快被慾火洗劫一空。 …………熟稔地解开了。 “泊桥,你的胸膛好紧实。”…………,柳莺时满足而踏实。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情慾,魂都快……没了,“你喜欢吗?”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口,…………,“喜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很喜欢。” 床笫间的情话很快将气氛烘托至烈火烹油的境地,庄泊桥听了通身舒坦,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她早就被我迷住了。 …………………… 柳莺时缓缓舒出口气,轻拍了拍他…………,“泊桥,…………” 庄泊桥早已……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方,脑子晕乎乎的,略缓了下才回过神来。 柳莺时捧着一只雕工精美的木匣回到案前,掀开盖子从中取出一枚新制的玉势,白玉质地,通身刻有清晰的纹路,更妙的是圆润的箭头轻微上翘,呈自然弯曲的弧度。 …………………… 额角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庄泊桥冷着脸说不行,“!” …………………… 柳莺时…………,连嗔怪都带着温存的意味,“泊桥,…………” 她在夸他。庄泊桥浑浑噩噩地想,…………,自大狂旺盛的自尊心作祟,庄泊桥………… ……………………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遇见柳莺时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因…… 可能是柳莺时太会蛊惑人心,亦可能是她…… …………………… 内心滋长出古怪的念头,想要沉浸在她的亲近里,哪怕就此死在她手上,也值了。 月亮下去了,窗外时有鸟雀鸣叫。柳莺时略顿了下,凑过去亲了亲他红透了的耳尖,“泊桥,我累了。” 庄泊桥终于得以喘息,转过身面向柳莺时,整个人瘫倒在圈椅里,素来强健有力的两条长腿抖如筛糠。 “…………,让我歇一下。” 柳莺时…………,温情脉脉望向他,柔声道:“泊桥,你喜欢被这样亲近吗?” 庄泊桥剜了她一眼,脸上爬上可疑的红云。 看来是喜欢的。柳莺时餍足地舒了口气,娇滴滴诱哄着:“你自己来,我想看着你做。” …………………… 没羞没燥折腾至后半夜。沐浴过后,两人双双累倒在床榻上。 …………,庄泊桥不满地瞪她,“你下手太重了,我快要被…………!” 以往与凶狠残暴的妖兽厮杀都未曾腿软,却因一个娇怯怯的女郎……骨软筋酥,头晕目眩,实在令人纳罕。 “我已经很温柔了。”柳莺时微微垂下眼,小声嘀咕,“我亦很累呀,手臂酸疼,快要没知觉了。” 庄泊桥眼前一黑,差点没厥过去。 被玩坏了的人究竟是谁啊。 柳莺时阖上眼昏昏欲睡,身侧的人翻了个身,她跟着眨了眨眼。他又翻了个身,她便清醒了,“可是那个地方难受,你睡不着?” 庄泊桥略怔了下,说是。实则不然,怀揣心事,一闭上眼就想起闻修远的话,总也睡不安稳。 柳莺时支起上半身,伸手揉了揉他后腰,柔声道:“泊桥,你受苦了。明日我调配灵药帮你抹上。” 心尖弥漫开一股酸涩的滋味,庄泊桥略平了下情绪,将人紧紧裹进怀里。 翌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衣襟。柳莺时送他出门,“早些回来,我帮你上药。” “知道了。”庄泊桥黑沉着脸,神色略显不自在。 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只见南绥之迎面走来。 “泊桥,怎么不在你老岳丈府上多待几日?”他热络地寒暄道。 庄泊桥呼吸滞了一瞬,下意识回身望了柳莺时一眼,对上她探究的眼神,哑声道:“晚些时候跟你解释。” 说罢,几大步来到南绥之跟前,“师兄找我有什么事?” 南绥之颔首,道:“师父安排在议事厅议事,总也不见你,只当你尚未回府,特叫我来看看。” 庄泊桥低低应了声,道正要往议事厅去,说着率先迈步离开了。 上半晌饱受煎熬,庄泊桥人在议事厅,魂不知飞向了何处。 及至庄既明挥了挥手,叫众人各自散去,才心事重重往书房赶。 柳莺时伏在案前涂涂画画,听见脚步声回首看了眼,“泊桥,你回来了。” 她没有追问,庄泊桥紧绷的神经却未舒缓下来。 “怎么不进来?”柳莺时讶然打量了他几眼,“不是有话与我说吗?” 该来的终究会来。略缓了缓情绪,庄泊桥举步进屋。 常言道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如今他是深有体会了。 略斟酌了下,他从晓文茵感受到禁术的气息开始,说到此行前往落英谷的目的。当然,谨记闻修远叮咛,隐瞒了柳知雪是失踪而非病故的事实。 “禁术?”柳莺时茫然眨了眨眼,明显对此不知情,“父亲与兄长瞒着我的是这件事?” 庄泊桥说是,略忖了下,“禁术只可通过另一种禁术祛除,以免再度遭禁术反噬,父亲不敢贸然行事。” “怪不得我不记得五岁以前的事,父亲与兄长亦很少提起。”柳莺时红着眼圈看他,忍住不抽噎起来,“他们瞒着我,你亦瞒着我。” “对不起。”庄泊桥将她圈进怀里,“我担心吓着你。” 父兄为了不让她涉险事事隐瞒,如今成亲了,她依赖的夫君亦因着同样的缘故瞒着她。 柳莺时低声啜泣,“你们瞒着我,倘若遇上危险,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庄泊桥说是,“是我思虑不周。” 柳莺时抹了把眼泪,边哭边说:“泊桥,往后无论大小事都要跟我说,我不想被蒙在鼓里。” 庄泊桥“嗯”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两手紧紧搂住他腰,柳莺时嗔怪道:“昨夜你翻来覆去睡不着,可是因为这件事?” 庄泊桥并未否认,“瞒着你,我有愧。” 柳莺时握拳锤了他一下,“我早与你说过,凡事不要闷在心里,身体受不住。你看,睡不着了吧。” 听了这话,庄泊桥欣慰之余,难免又惶恐起来。让他寝不安席的,何止这一件事呢。【】 16-20 第16章 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 微眯起双眼,“泊桥,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心脏紧紧揪了起来, 庄泊桥调开视线, 说没有。 “当真没有?”柳莺时捧起他的脸,细细端量。 庄泊桥握住她的手,抵在唇边亲了亲,“瞒你一件事就让我很是愧疚了,倘若还有别的事瞒着你, 我该做噩梦了。” 事实上,他已有多日未睡过安稳觉了。 而今两下里成了最为亲近的人,虽不及画本子里描绘的那般爱得死去活来,刻骨铭心,亦算得鸾凤和鸣,你侬我侬。 然,蜜里调油的好光景却是他算计得来的。仙门大会上两人初相识,不过是一场算计。 没成想半路杀出个南绥之, 因一己私欲暗中推波助澜, 误打误撞反而给 了庄泊桥一个祸水东引的契机。 若是把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两下里生出嫌隙, 柳莺时该对他失望了。重则休书一封,就此不要他了。 庄泊桥心里没底, 光是设想一下,心就跟被掏空了一样。 日暮时分,天色愈发阴沉下来,风过处,卷起层层热浪打着转儿往屋里钻。 柳莺时替他理了理揉皱了的衣襟, 拉着他在案前落座,“你脸色不大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到底是枕边人,将他的喜怒哀乐看在眼里,惦记在心尖上。 庄泊桥说是,遂将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纤瘦的肩膀,“宗门大比时伤人的妖兽有眉目了。” “不是寻常妖兽作乱吗?”柳莺时蹙了蹙眉,整个儿往他怀里缩了缩。 庄泊桥说不是,“妖兽受人操控,发狂了。” 柳莺时愈发搂紧了他脖颈,略斟酌了下,“操控妖兽的人,与操控渡鸦监视我的是同一拨人吗?” 庄泊桥微微垂下眼,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为何会这样想?” 略思忖了下,柳莺时缓声道:“左右我都想不明白,我修为不高,与你成亲后对旁人构不成任何威胁,何须大费周章操纵渡鸦监视我呢?” 顿了顿,她接着道:“我身上有禁术留下的气息,背后之人可是想要从这上面做文章?还是说,禁术本身能引发什么了不得的后果?” “不必担心。”庄泊桥紧了紧她的手,以示安抚,“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没有人能伤害你。” 柳莺时自是信赖他的,有他这番话,亦有了底气,“所以,躲在暗处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四下里打量了一圈,她悄声道:“原本我以为与大师兄有关,可他亦受伤了,伤得比你更为严重。即便是苦肉计,亦不至于如此狠心吧。”说罢,觑了觑庄泊桥,“你说我分析得对吗?” “不要胡乱琢磨了。”庄泊桥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唇缝,“不是要帮我上药,疗愈的灵药调配好了吗?” 柳莺时连连点头,“早就调配好了,只等着你回来了。”说着,自他腿上起身,从书案上摸过一只白玉瓷瓶,打开瓶盖往庄泊桥跟前递了递。 “你闻闻,味道很香。” “不要。”庄泊桥颇为嫌弃地往后躲,脸色不大好看,“这是做什么用的药?你拿给我闻!” 柳莺时不置可否,兀自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新配制的灵药,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用过之后身体也香香的。” 庄泊桥脸庞紧绷,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柳莺时盖上瓶盖,莞尔笑着指了指临窗安放的美人榻,“泊桥,你趴那儿,我帮你上药。” 庄泊桥起身往美人榻去,边走边道:“你调配灵药倒是挺快。” 柳莺时紧跟着来到窗前,柔声道:“昨日和铃与攸宁在药材库帮忙,我不用费心分拣灵草,只顾上手调配灵药就是了,所以很快。” 庄泊桥脚下趔趄半步,鼻尖险些撞上窗棂,拧着眉回身看她,“她们帮着你挑拣药材,岂不是知道我们床笫之欢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不知道。”柳莺时被他的神情逗笑了,轻抚了抚他手臂,“你放心好了。亲密之事我不会往外说,这是我们两人私下里的秘密。” 这话说得庄泊桥通体舒坦。柳莺时与他之间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们是夫妻,是彼此最为亲近之人。 夏日傍晚,暑气早就消弭了,庄泊桥心坎里却是热腾腾的,似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你快趴下。”见他愣着不动,柳莺时伸手拽了下他袖口,“趁早抹药,你少受些痛苦。” 看,她心疼他。庄泊桥唇角微扬,美滋滋趴在美人榻上候着柳莺时为他上药。 “哎呀!”刚撩开衣摆,柳莺时低呼了一声,转身蹬蹬蹬往卧房的方向跑。 只当是昨夜惨遭蹂躏的领域不堪入目,吓着她了,庄泊桥隐隐有些担忧,不会就此嫌弃上了,不再跟他亲近了吧。 “我都躺下了,你往哪里去?” 柳莺时捧着一只小木匣回到跟前,温存道:“我忘记拿药匙了。先用药匙把药膏抹在患处,再轻轻按揉,及至药膏完全吸收就行了。” “按揉?”庄泊桥心头一跳,面无表情看向她,“用手指按?” 柳莺时拧开瓶盖,说是,随即耐心解释道:“用指腹的温度将药膏化开,再慢慢揉按,及至油脂质地的药膏变得透明,再涂抹均匀,就能吸收干净了。” 这哪里是在上药,分明是赤。裸。裸的引诱。庄泊桥口干舌燥,太阳早就落山了,气候亦凉爽下来,他却平白起了一身薄汗。 “那你可要当心了,免得弄伤我。”嗓音又暗哑几分,庄泊桥转过脸朝向窗户,借此遮掩脸颊上可疑的红云。 柳莺时慢条斯理解开他腰间革带,衣襟敞开,纯白色的亵裤映入眼帘,略顿了下,用指尖戳了戳他后腰,“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颊上的红云偷偷蔓延至耳根,庄泊桥闻言头亦没抬,语气硬邦邦道:“我自己来。”说罢三下五除二将自己剥了个精光,赤。条条寸丝不挂趴在美人榻上。 柳莺时从木匣里取出一枚药匙,挖出指尖大小的药膏点在指腹上,遂伸出两根手指掰开闭阖的罅隙,温声细语道:“泊桥,我要上药了。” 庄泊桥咬牙切齿,“你动作快些。”慢腾腾的样子实在折磨人,就跟脖颈上悬着一把铡刀,欲落不落,煎熬至极。 柳莺时说好,指腹顺着罅隙探进去,将指尖的药膏轻轻柔柔抹在患处边缘。 ……………… 昨夜亲近到后半宿,人折腾累了,脑子亦有些不清醒,下手没轻没重。庄泊桥属实吃了不少苦头,四周柔嫩的肌肤泛红发肿,一看就是惨遭虐待的样子。 “嘶——”庄泊桥没忍住呻吟出声,倒也不是疼的。疗愈的灵药抹在患处凉悠悠的,那股冰冰凉凉的触感从……漫出,顺着脊背一路往上,像是在天灵盖内下了一场暴风雪,庄泊桥身心都随之颤栗。 ……………… 柳莺时不敢动了,忙不迭收回手,“很疼吗?” “……” 庄泊桥咬紧牙关,“不疼!” “疼的话你就说出来,会好受一点。” ……………… ……,不像是在上药,倒像是在……,暗忖着图谋不轨。 庄泊桥扭过身子,寒着脸瞪她。 柳莺时叫他瞪得心里发慌,只当自己弄疼他了,抹药的动作停歇下来,“泊桥,我已经很轻很慢了,还疼吗?” “用力一点。”庄泊桥冷冷道,牙齿都快咬碎了。 “哦,好。”柳莺时又挖了一匙药膏抹在指腹上,继续…… 这回加了点力道。 庄泊桥忽而扭了一下身子,…… ………… 画面太过赏心悦目,撩人春。梦,看得柳莺时面红耳热,一时呆住了。 身后的人半晌没了动静,庄泊桥回身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脸颊绯红,目光灼灼,心中大感不妙。 “你想做什么?” 审问疑犯的语气。柳莺时面色讪讪,不由自主哆嗦一下,纤长的指甲剐蹭到他……,庄泊桥禁不住低低呜咽了一声。 这声呜咽有如最为诚挚的邀请,脑子里嗡嗡轰鸣,柳莺时脸色都变了,残存不多的理智努力将她往回拽。 “我没想做什么。”她清了清嗓子,怯声道,“天气转热了,我口渴。” “当真没想?”庄泊桥觑着她的脸色,一副“鬼才相信”的神情。 柳莺时眼神闪烁,红着脸道:“我只是想一想。” 庄泊桥冷着脸说不行。 “光是想一想都不行吗?”柳莺时咬紧下唇,怯怯地抬眼看他,“你那里不舒服,我真的没打算做什么。” 庄泊桥直勾勾盯着她,不吭声。 柳莺时支吾了良久,愈发没了底气,蔫蔫垂下头,声如蚊蝇,“其实是想干点什么的,但是我 灵力太低,调配完疗愈的灵药就没精力炼制灵器了。” 唉,说起来就很是惋惜。 庄泊桥不接茬,单手撑着美人榻,支起上半身侧目看她。 柳莺时扫了眼他鼓囊囊的胸肌,胸前的柳芽高耸,粉嫩莹润。起伏的腰臀曲线使人迷醉,往下是无限春光,……啊,愈发口干舌燥了,周身都在冒热气。 ………… 不能再想了。 下意识吞咽了下,她调转视线,故作镇定道:“若是用寻常的玉势,你这个地方会更加不适。”说着,轻轻点了一下刚抹过药的区域。 ……,四肢百骸都在打颤,庄泊桥骨头缝都酥软了。 “说话就说话,乱摸什么?”他没好气地说。 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柳莺时手一抖,握在掌心的药瓶坠落,恰好砸在……,激得庄泊桥低喝一声。 “不许想入非非。”他厉喝一声。 “我没想。”顾不上捡药瓶,柳莺时连忙给他揉了揉……,熟料手抖得厉害,越揉越红,……。 ………… “别揉了。”庄泊桥咬了咬牙,用尽量温柔的语调说,“好了吗?” “什么?”思绪纷乱,柳莺时讶然看向他。 “药,上完了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庄泊桥暗暗深呼吸一下。 柳莺时连忙点头,“好了。那……”略迟疑了下,她攥紧手指,惋惜道,“算了,忍一忍吧。” “当真不做了?”庄泊桥慢条斯理地系腰带,一面拿话试探她。 柳莺时不情不愿,低低应了一声,“不做了,当心弄疼你。” 穿衣裳的动作一顿,庄泊桥偏过脸望了她一眼,那双水波粼粼的紫瞳雾蒙蒙的,似蒙着一层薄纱,望向他时温柔又多情。 夜幕愈发深沉,内心却反而敞亮起来。良辰美景正当时,烦心的事暂且搁下吧- 今天天气很好,日光透过半敞的支摘窗,洒满临窗安放的美人榻。榻上歪歪斜斜躺着昨夜未及收拾的药瓶,日头一照,整个房间都暖融融的。 柳莺时懒懒地伸了伸胳膊,侧过身把脸埋进庄泊桥怀里蹭了蹭,“泊桥,你喜欢夏天吗?” “谈不上喜欢与不喜欢。”庄泊桥捋顺了她蹭得炸毛的长发,留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夏日蚊虫多,恼人得很。” 柳莺时闻言点了点头,“早前去往羽山别院,依山傍水的地方虽说景色宜人,蚊虫却出奇多,给我手臂上咬了好几个大包。” 略顿了下,她仰起脸来望着庄泊桥,温存道:“恰好今日往药材库调配灵药,我调制一些驱蚊的香料,做成香囊给母亲送去。” 庄泊桥心中暗喜,她不仅惦记他,还挂念他的母亲,所谓爱屋及乌,即是如此。略平了下情绪,淡声道:“母亲会很高兴的。” 幸而他有先见之明,费尽心思设计了一场阴谋。不然,这样好的柳莺时,就被别人娶回家了。 柳莺时羞怯地笑了笑,“母亲时常惦念我,我亦很高兴。”说着又打量了他几眼,“今日你要出门吗?” 庄泊桥说是,“近来父亲身体欠佳,需得静养一阵子,无暇顾及宗门事务。我怕是要忙上一段时日了。” 关于天玄宗继承人的事,柳莺时听父亲与兄长提及过。于是轻拍了拍他臂膀,催促道:“快起床吧,宗门事务耽搁不得。” 说着,一骨碌爬起身,小声嘀咕:“我可不愿听人背后指责你成亲后疏于修炼,沉迷于儿女私情。我倒成了红颜祸水。” 庄泊桥略愣了下,继而回忆起前事,这才意识到上回父亲训斥他的时候,隔墙有耳。 “你很介意旁人这样说?”他将柳莺时揽进怀里,两手紧紧箍住她胳膊。 “当然介意了。”柳莺时气哼哼地说,“从来没有人这样说我。打小我就很明事理,尽量不让自己沦为旁人的累赘。” 说罢,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宇间笼上淡淡愁绪,又缓缓摇了摇头,“可是我身体不好,灵力又低,总也不能让家里人放心。” “你不是累赘。”庄泊桥亲了亲她眼睛,凛然道,“因为是家人,才会担心你。” 柳莺时略忖了下,愈发笃定道:“倘若我灵力高,修为亦了得,家人没有后顾之忧,行事就无需束手束脚了。” “并非如此。”庄泊桥耐心解释道,“哪怕你天资过人,能徒手砍杀高阶妖兽,家里人照样挂念你,关心你的安危,与你自身强大与否无关。” “那你呢?”略沉吟了下,她柔声问道,“你会因我患有喘症而关心我吗?” “我关心你,与喘症无关。”庄泊桥不假思索道,“但会因此留意周遭环境是否会引发喘症,尽量避免惹你生气。” “泊桥,你真好。”双手环住他脖子,柳莺时紧紧贴了上去。温热的吐息扫在后脖颈上,整个人如沐浴在日光下,身与心都暖洋洋的。 只言片语间,庄泊桥隐隐觉出她的认知略显偏激。许是家里人过度保护的缘故,柳莺时习惯认为旁人关心她、挂念她,是因她自身弱小,需要被照顾,而非因着她本身。 一个念头悄然在心底滋长,略斟酌了下,他问:“你当初为何答应与我成亲?” 提起这茬,柳莺时有点羞涩,赧然道:“我总不能让父亲与兄长操心一辈子吧。” 略顿了下,“我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只想找个疼爱我的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你恰好出现了,各方面都符合我对未来夫君的设想。你我阴差阳错共处一室,可见缘分不浅,之后关于我们有私情的谣言更坚定了我要与你成亲的念头。”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心惊肉跳。自始至终,没有一件事是巧合,更是无关缘分,全是他居心叵测,步步为营算计得来的。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难不成怀疑我与你成亲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柳莺时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嗔怪的意味。 真正居心不良的人听了这话,实在无地自容,恨不能凿开地面遁进去。 “没有。”庄泊桥握住她的手,调开视线看向窗外,只觉晨间的日头竟也如此晃眼,“我凶你了,只当你会讨厌我。” “那时候你属实吓坏我了。”柳莺时撇撇嘴,“从来没有人大声呵斥过我,何况是那样不耐烦的语气,眼神凶巴巴像是要吃人。” “后来怎么不怕了?”庄泊桥来了兴致。 “也还是怕的。”柳莺时扭动一下身子,脸色有些不自在,“但你帮我取药,又耐心帮助我用药,我就觉得人虽凶了点,倒也不像坏人。”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庄泊桥眉目舒展,只差原地起飞了,遂抱着柳莺时往妆台前去。 “走,为你梳时下最为时兴的发髻。”情绪高涨,做什么都有好兴致。 用过早膳,庄泊桥送她出门,习惯性叮咛几句,才放心让人离开了。 攸宁早就到药材库帮忙干活了,条几上整整齐齐码了几排分类好的灵草。她干起活来手脚麻利,不喊累亦不抱怨,实在是个称职的小帮手。 和铃往药匣子里摆放归类好的灵草,边问道:“攸宁,你怎么没去宗门里的学堂?” 攸宁正将一味灵草放进药碾子,气鼓鼓道:“我在课堂上纠正老师的口误,老师恼羞成怒,斥我扰乱课堂秩序,屡教不改,罚我回家自省。” “啊?”柳莺时与和铃面面相觑,“老师错了也要惩罚学生吗?” “谁知道呢!”攸宁耸耸肩,“学堂里老师说了算。阿兄时常因我犯错被叫进学堂挨训,这回索性给我告了假。” 和铃素来喜欢热闹,闻言很是高兴,“往后你都留在府上,不用回学堂上课了吗?” 攸宁眉开眼笑,说是啊,“阿兄让我留下来陪着少夫人。到时候行事方便……”话说一半,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忙刹住口,埋头使劲儿滚动石碾子,干笑两声,“阿兄说府上太过清静了,让我来热闹热闹。” “还是热闹些好啊。”和铃了乐呵呵道,说罢拉着柳莺时的手晃了晃,“说起来好久没出门了。小姐,我想去灵州城那家绣坊扯一块布匹做夏天的褥裙,……” 眼看快晌午了,乌云骤然聚集,天气变得闷热起来。 攸宁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望向柳莺时道:“少夫人,阿兄交代我晌午去找他,我先去了。” 柳莺时低低应了一声,让她各自忙去。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驱蚊虫的香料调制好了。听闻厨上新做了当季的糕点,和铃陪她回到院门口,又兴匆匆往厨上尝鲜去了。 柳莺时捧着一只装有灵草的木匣回到书房,一只脚刚步上石阶,就听见屋内传来景云信誓旦旦的声音。 “公子不必忧心,攸宁虽顽劣,却是个稳妥的性子,此事交给她,定不会出纰漏。” 柳莺时脚下一顿,正犹豫要不要进屋,又听见攸宁蔫蔫道:“阿兄,我方才险些说漏嘴了。” “什么?”景云拔高音量,指尖轻点了点攸宁眉心,“再三叮嘱过你,管住嘴。” 他们在商议什么呢,柳莺时席地而坐,垂眸暗自琢磨起来。 屁股刚挨到石阶,身后猛地响起一声厉喝:“谁在外面?” 说话的人声色俱厉,吓得她险些一头栽倒在地,忙起身上了台阶,小步挪到门口。 “泊桥,是我。” 屋内三人面面相觑,眼神乱飞。 景云那双细长的眼睛都瞪圆了,询问的视线探向庄泊桥。 庄泊桥神色肃穆地与他说了句什么,拿眼色示意他就此打住,“你们先回去,此事择日再议。”说着把兄妹俩打发走了。 这才回过头来,扫了眼柳莺时手里的木匣,眉梢微微挑起,“香料还没调配好?” 柳莺时说配好了,“晚些时候去请府上的绣娘帮着绣香囊。”说罢,顺手拿起一包香料往他面前递了递,“你闻闻看,是很清淡的香气,随身佩戴亦不会过于甜腻。” 庄泊桥轻轻嗅了嗅,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罗勒叶味道,“母亲会喜欢的。” 说罢,将香料放回木匣,又捡起一支新鲜灵草仔细端量了一翻,“这是做什么用的?” 耳根悄悄爬上可疑的红晕,柳莺时羞怯道:“炼制灵器所需要的灵草。” 庄泊桥了然,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她手里接过木匣,率先一步迈进书房。 柳莺时紧跟着跨进门槛,边走边道:“泊桥,你们在商议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说吗?” 脚下猛然顿住,庄泊桥张了张口,却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告诉她吧,她定然不会同意,多日谋划未待实行就夭折了。继续隐瞒吗,他怕是再无安宁之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不答话了。柳莺时觑了觑他的脸色, 拉着人到书案前落座。 “是跟禁术有关吗?” 庄泊桥眉梢微挑,顺着她的话茬往下接,“你听见了?” 柳莺时缓缓摇头, 说没有, “你们一见到我就不说话了,想来与我有关。但我身上值得偷偷探讨的,只有禁术了。” 庄泊桥握了握她的手,缓声道:“确实是禁术。” 彼时他吩咐景云将捉来的那只渡鸦放了,最终探查到幕后之人的目标是柳莺时。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庄泊桥百思不解。 及至晓文茵透露柳莺时身上有禁术残留的气息,这才了然,于是顺着这条线去查,很快便得出答案了。 乍一得知真相,柳莺时面色惶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紧紧攥住庄泊桥的手指,“我身上的禁术应是与娘亲有关, 那些人是不是认得我娘亲?”说罢, 又摇了摇头,“可我娘亲去世十余年了,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呢?” “莺时,不要着急。”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 “他们具体有什么目的,暂且无从得知。但我已想到解决办法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还不放心吗?” 略平了下情绪,柳莺时说放心, “泊桥,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她是打心底里信任庄泊桥,相信他能把此事处理妥当,但涉及到已故的母亲,不免又多问了一句。 “攸宁也知道此事,对吗?” 庄泊桥并未否认,据实道:“既然对方敢打禁术的主意,我只能主动出击,引蛇出洞了。” 见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柳莺时怯声道:“拿什么引?我们在明处,而敌人在暗处,指不定此刻正在某处偷听我们说话呢。”说罢,小心翼翼观察窗外的景象。 庄泊桥闻言一哂,“府邸上空布满了防御阵法,防守严密,固若金汤,除我之外,无人能够破阵。若是有本事在我眼皮子底下偷听,也不至于只敢躲在暗处操控渡鸦了。 听了这话,柳莺时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下来,于是招了招手,叫他,“过来。” “做什么?”庄泊桥讶然打量了她一眼,遂俯了俯身向她靠近。 柳莺时踮起脚尖,附在他耳畔低语道:“你打算怎么做?” 略斟酌了下,庄泊桥简明扼要,将计划说给她听,“到时候让攸宁扮作你的样子,引躲在暗处的宵小引现身即可。” “泊桥,这样不妥吧。”柳莺时蹙了蹙眉,不赞同道,“攸宁年纪尚小,万一被识破,岂不是将她置于危险之中了。” “这个办法正是攸宁提出来的。”庄泊桥微微垂下眼看她,“她的修为与灵力皆在景云之上,寻常修士与妖兽伤不了她。” “泊桥,再想想别的办法,好么?”柳莺时依然摇头,“我不想让旁人因为我冒险。实在不行,我自己去引他们出来吧。” 庄泊桥将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肩膀,“你自己去,不害怕吗?” “害怕。”柳莺时攥紧手指,往他怀里缩了缩,“但总好过让攸宁代替我去冒险。” 见她坚持,庄泊桥无意同她争论,于是轻抚了抚她后背,宽慰道:“此事不急于一时,待商议出结果了,我再与你说。” 又拿话敷衍她。柳莺时撇撇嘴,登时就不高兴了。 “你又想瞒着我。”她瞪了庄泊桥一眼,不满地嘟囔,“父亲与兄长有要事商议的时候也是这样,说决定了再和我说,从来没有让我参与的意思。” “没有瞒你。”庄泊桥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心虚,他虽没有瞒着柳莺时,却只是避重就轻和她提及此事,“莺时,此事尚不明了,贸然让你去,我不放心。” “我更不放心攸宁替我去。”固执的劲儿上来了,柳莺时又急又气,“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该怎么办呢?” “那……”略顿了下,庄泊桥放轻了语调,“不让她去。我再想别的办法,可好?” “当真不去了?”柳莺时觑觑他,将信将疑,“莫不是哄骗我,好叫我放心,你们偷偷行动。” 庄泊桥冷哼一声,面无表情盯着她,“你夫君竟是如此不值得信赖的人吗?” “不是。”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温存道,“泊桥,你答应过凡事不再隐瞒我,我信你。” “嗯。”庄泊桥含糊地应了一声,这话柳莺时说了,他听进耳朵里,却在心里暗自琢磨尽快把这事儿办成,以免夜长梦多误了大事。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有人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两下里交换了眼色,庄泊桥示意她坐着别动,遂起身往窗口去。 “你们在外面吵些什么?”庄泊桥寒着脸看向窗外。 柳莺时朝窗口张望,紧跟着来到他身后,“谁呀?” “一只鸟,叼着一只猫。”庄泊桥淡声道。 柳莺时趴着窗户探出头去,口中嗔怪道:“袅袅,你怎么又欺负梨花?” 雪鸮扑棱几下翅膀,将梨花放到远处的玉兰树下,身形一掠,稳稳落在她肩上,“莺时,这猫太懒了,总要我带它飞。” “你们要往哪里飞?”柳莺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伸出手去摸了摸袅袅头顶的羽毛。 袅袅向她伸出一条腿,“谷主来信了。” 柳莺时立时雀跃起来,将信函从袅袅的爪子上取下,逐字逐句读完,回身望了庄泊桥一眼,眼角眉梢都藏着欣喜,“过两日父亲与兄长要来看我们。” 庄泊桥忙吩咐下去,预备 客房迎接老岳丈。不免又琢磨起来,这个时候来访,莫不是有要事相商- 今年的暑气属实厉害,将要未正前后,地面被炙烤得发烫,脚踏上去能感受到热浪扑面而来。 柳莺时拉着庄泊桥咚咚往外跑,边跑边喊:“你走快些啊!别让父亲与兄长等急了。” 庄泊桥一向是个注重仪态的人,哪里肯跟着她胡乱瞎跑,实在拗不过她,只得将人抱在怀里,足尖轻点地面,不过须臾,稳稳落在府邸门前。 “父亲!”柳莺时猛地扑进闻修远怀里,须臾,又探出头来,望向一侧的柳霜序,“兄长,我好想你们呀!” 柳霜序喜得眉开眼笑,忍不住打趣道:“真是个好孩子,有了夫君,亦不忘惦记家里人。” 耳根腾地红了,柳莺时嗔道:“兄长,你惯会取笑我。”说罢,松开闻修远,小步挪到庄泊桥身侧,两只手紧紧搂住他胳膊不吱声了。 庄泊桥替她捋了捋凌乱的鬓发,向老岳丈躬身一揖,又嘘寒问暖一番,这才比手引着二人进门。 到书房落了座,柳霜序将一个小包袱搁在案上,下巴点了点柳莺时,“奶娘帮你们带了新鲜点心,家里的绣娘新做了衣裳,打开看看。” 和铃忙上前接过包袱,回到柳莺时跟前,两个人满怀期待将包袱打开,尝尝新鲜糕点,再将新款的衣裙拿在身上比划。 两下里正高兴呢,忽而听得柳霜序低喝一声。 “你打算怎么做?” 吓得柳莺时浑身抖了抖,手里的薄荷糕啪一下掉地上了。和铃忙俯身捡起糕点,顺手丢进渣斗里,重新给她拿了块。 闻修远轻按了按柳霜序的肩,示意他冷静。 庄泊桥偏过脸望了柳莺时一眼,略平了下情绪,拧眉道:“兄长,此事我自有安排。” 觉察到他的视线,柳霜序紧跟着望向柳莺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狠狠瞪了庄泊桥一眼,压低声音道:“外界关于莺时的传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不知情。”庄泊桥略斟酌了下,“前些时日得知有人暗地里打探莺时的身份,我便留意了,尚未查到消息的来源。” 柳霜序不免又激动起来,“婚事议定之前,你可是信誓旦旦说过不会让莺时受委屈,眼下的局面,你作何解释?” 庄泊桥眉头皱得更紧,“兄长放心,我并非言而无信之人。” “空口白牙,漂亮话谁不会说!”柳霜序对他的态度很是不满,“你倒是说说接下来怎么做。” 柳莺时暗自观察着那厢的动静,眼看苗头不对,忙将手里的点心放回食盒里,起身来到庄泊桥身后。 “兄长,好端端的你怎么生气了?”说着,求助的眼神望向闻修远,“父亲,你看他,刚来就欺负泊桥。” 天地良心,柳霜序蓦地瞪圆了双眼,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满是震惊,他不过是说话大声了点,语气急促了点,怎么就欺负庄泊桥了? 庄泊桥面无表情觑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让你厉害,自有人治你。 眼看搪塞不过去,柳霜序拧着眉剜了庄泊桥一眼,咬牙切齿道:“让他自己说。” 庄泊桥轻抚了抚她手背,说没事,“兄长得知前些时日你们被渡鸦袭击的事,正责备我没有护好你呢。” “兄长,不是泊桥的错。”柳莺时兀自解释说,“泊桥本来叫人陪我去,是我执意不要的,你不能错怪他了。” 柳霜序万般无奈,不免长吁短叹起来,“我算是知道了,妹妹有了夫君,兄长必得往后靠了。” “不是这样的。”柳莺时红着脸解释,“泊桥没有凶兄长,可是兄长大声说话,凶泊桥了。父亲可以作证,和铃也可以作证。” 说着回头朝和铃看去,和铃矮身躲在食盒后面,只能看见两个圆圆的发髻。 “小姐,奶娘做的点心真好吃!” “……” “好了。”闻修远终于发话了,“莺时,此番我与你兄长前来,是想看看你在天玄宗过得好不好,习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其余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父亲,我都习惯的。”柳莺时如实道,“只是有时候会想念父亲与兄长,还有奶娘。” “那就好。”闻修远长叹口气,视线落在庄泊桥身上,语重心长道,“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打小捧在手心里养大。她认准了你,我这个做父亲的尊重她的选择,希望你们好好的。” 庄泊桥连连称是,“父亲放心,我不会让莺时受委屈。其余的事,我自会留意,有眉目了立时传信与父亲和兄长。” 闻修远缓缓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往书房外去,“霜序,跟我到府上四下里转转。” “父亲,我陪你们去。”柳莺时连忙跟上去。 闻修远回身望向她,面上笼着和煦的笑意,“莺时,袅袅陪着我们就是,你与和铃把糕点分下去给府上其他人尝尝。” 柳莺时说好,目送父亲与兄长离开书房,她回头让和铃把点心拿下去分发。和铃如蒙大赦,留下两碟糕点,捧着食盒跑得脚下生风。 “泊桥,你生气了吗?” 庄泊桥微愣了下,“我为何要生气?” “没生气就好。”柳莺时拉着他在案前落座。 “兄长担心你的安危,我何尝不是呢。”庄泊桥淡声道,“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用心是一样的。” 柳莺时捏了捏他指尖,隐隐有些担忧,“禁术那件事,你同父亲与兄长说了吗?” “说了。”庄泊桥咬了下她的指尖。 指腹痒痒的,柳莺时不自觉往后缩了缩,“父亲同意吗?” “不同意。” “我就知道。”柳莺时撇撇嘴,“冒险的事,父亲不会同意的。”说着,边用指尖描摹庄泊桥潋滟的唇瓣,仍是不满足,趁着他说话的功夫,指尖顺着微阖的唇齿挤了进去。 舌端黏腻而灼热,包裹着白皙纤细的手指,因刚尝过一块薄荷糕,指尖余留着淡淡的清凉。 “好吃吗?”柳莺时悄声问。 庄泊桥下意识舔了舔抵住他舌端的指腹,鬼使神差道:“好吃。” “我也想吃。”柳莺时顺势坐到他怀里,湿润的手指又往里伸了伸,及至整个食指没入他口腔,这才餍足地舒出一口气。 “泊桥,我好喜欢你。”她一边搅弄着柔软的舌端,慾火循着嘴里的甜言蜜语攀升,紧贴着庄泊桥耳畔倾泻。 庄泊桥呢,因着她的动作微微往后仰首,脖颈上脆弱的凸起显露出来。柳莺时眼睛亮了亮,埋首一口咬了上去。不如奶娘准备的点心清甜,却别有一番风味,令人沉迷其中,不舍松口。 “疼!”庄泊桥忽而低呼一声,想要把她从身上掀开,却又舍不得叫她扫兴。这姑娘平素里娇滴滴的,一到这件事上就没轻没重。 柳莺时缓缓松口,改用舌。尖细细舔。舐,指。尖上还留有他唇。舌上的温。度,她下意识捻了下指腹,………… 手指最会听从大脑的指令,兀自循着凌乱的衣襟往里,外袍的革带松开,接着是轻薄的中衣,轻轻一拉衣带,………… …………………… “泊桥,…………”她窃窃呢喃了一句,声音带着慾求不满的贪婪。 呼吸变得急促又紊乱,庄泊桥低低呜咽了声,………… 稍一用力,他从柳莺时的禁锢里挣脱开,将人抱上书案,扶住一把纤细的腰,俯身亲吻她………… …………………… 纤长的手指攥住他微卷的长发,柳莺时呼呼喘着气,良久才缓过劲来。 “泊桥,你的舌。头是用什么做的?”…………,她红着脸问道,“你私下里学习过吗?” 庄泊桥噎了一下,想要出声嗔她一句,奈何…………,分不出心思回应。 柳莺时…………,终于舍得松开他。 庄泊桥抱着她往浴室去,沐浴过后,柳莺时从汤池边的条几上取来一只精美的木匣,掀开盖子取出一枚新制的玉势。 “泊桥,你自己来,好么?”玉势往他面前递了递,“上回我没欣赏够呢。” 庄泊桥寒着脸不吱声,投向她的眼神意味 不明。 “你不喜欢吗?”柳莺时歪着头看他,仔细觑着他的反应,“莫非你比较喜欢我亲自动手?” 怎么说呢,自娱自乐与被她亲近,其中的乐趣大有差别,庄泊桥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更喜欢被她亲近。但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自娱自乐的那种羞。耻与刺。激,又别有一番滋味。 庄泊桥愈发唇干舌燥,…………,…………,他不自觉吞咽了下,“你新制的…………?” 柳莺时赧然点了点头,说是,“…………。而且,…………。”她慢吞吞靠近,唇瓣有意无意蹭了下他耳垂,软声说,“我是不是很贴心。” 略犹豫了下,庄泊桥伸手接过…………,握在掌心…………,…………,…………,…………,他已然额角冒汗,心惊肉跳——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2.20)不更新! 本文2.21(周六)上新书千字榜,希望排名可以靠前一点,停更一天。下一章更新在2.21(周六)23:00,记得来看我吼! 第18章 越想越是心惊, 庄泊桥毅然拒绝了,遂将灵器丢回木匣里,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柳莺时讶愕然打量他一眼, “明明上次你自娱自乐很是趁手, 看上去亦颇惬意啊。” 庄泊桥别开视线,寒着脸不言语。 “泊桥,你不要扫兴好么?”柳莺时耷拉着眉眼,不悦的情绪跃然脸上,“你可是觉得我灵力低微, 不愿使用我炼制的灵器?” 庄泊桥说不是,他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鼻尖发酸,眼泪紧跟着就流下来了,柳莺时红着眼眶望他,“那是为什么?总要有个理由吧。” “不妥。” “哪里不妥了?”柳莺时百思不解,先前都欣然接受,突然就改变主意,不愿意配合。无端被拒绝, 甚至不愿意给个说法, 越琢磨越是委屈。 庄泊桥最是见不得她哭哭啼啼,柳莺时一抹眼泪, 他便有些发慌,满腔旺盛的保护欲开始作祟, “别哭了。”他转过身替她擦眼泪,“你炼制的灵器很好。” “既然很好,为何不愿意尝试?”柳莺时抹了把眼泪,揉得眼圈更红了,“我们说好的, 凡事不可闷在心里。你不说出口,我如何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庄泊桥咬咬牙,把心一横,硬邦邦道:“分量过重,握在手里都胆战心惊,不敢想象会造成何种后果。” 柳莺时眨眨眼,晶莹的泪珠顺着泛红的眼尾挤出来,半晌方才反应过来他心头的顾虑,而非不愿意配合。 想通其中的渊源,不由破涕为笑,“你如实说清楚不就好了。”又蹙眉小声嗔怪道,“偏要藏着掖着,白让我流这么多眼泪。” “这等事,你叫我如何开口?”庄泊桥咬牙切齿道,“炼制灵器的时候,你没想过这个问题?” 柳莺时吸了吸鼻子,良久方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泊桥,我确实想过的。” “想过?”庄泊桥冷哼一声,将信将疑。 柳莺时挪到小几前,从木匣里拾起灵器,握在掌心丈量须臾,分量属实惊人。 “是我疏忽了。不过,若是分量不足,有如隔靴搔痒,恐怕不受用。”她曼声道,“我与你说过的,灵器可随心意变幻大小,很是灵便” 庄泊桥清清嗓子,视线落在她手上,“最小能变幻成何种形态??” 柳莺时面色讪讪,将手里的灵器往他跟前一递,柔声道:“就这样。” “你……”庄泊桥眼前一黑,气得险些厥过去。敢情随意变幻大小,是只可变大,不能变小。拿他当猴儿耍呢。 “我灵力不高,做成这种形态已然不容易。”柳莺时可怜兮兮地解释道,“泊桥,你不可对我太苛刻。” 苛刻?庄泊桥额角冒虚汗,究竟谁更为苛刻! 时至今日,他能怎么办呢。人是他费尽心思求娶回家的,柳莺时在床笫上的古怪癖好,他并非第一天知道,亦半推半就满足了不止一回两回。 思及此,庄泊桥忽而意识到,先行应承下来的事,若要反悔是断不能的了。 哪怕柳莺时因种种原因收手,他亦再难恢复到最初的状态。毕竟,他早已习惯,并期待柳莺时愈发频繁的亲近。 当然了,以他对柳莺时的了解,对方如此沉迷,更无收手的可能。 柳莺时呢,此刻庄泊桥的沉默在她看来,无异于无声的抵触,她愈发认定庄泊桥瞧不上她耗费心血炼制的灵器,忍不住啜泣道:“你怎么又不说话?说话不作数,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 越想越伤心,越说越难过,于是丧气地坐在汤池边上,抽噎着哭出声来。 “你拿去扔了吧,往后不做了,白忙活一场。” 一通没来由的数落,任谁听了都要瞠目结舌。庄泊桥好半晌才从她的指摘里拣出重点,遂极力为自己辩解。 “我并非瞧不上你炼制的灵器。”啊,实在太难为情了,更是冤枉至极,“我只是……”余下的话难以出口,庄泊桥梗着脖颈,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分量过重,身体吃不消。” 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分量重……重吗?”柳莺时卷起袖子抹抹眼角的泪花,小声嘀咕,“分量稍重一些而已。再说,若是不小心伤害到你,上头添加的灵药亦能及时让伤口愈合。” “而已?”庄泊桥闻言一哂,“取来对比一下。” 取来罪魁祸首细细端量,柳莺时颇有些心虚,不吱声了。 那双水灵灵的紫瞳朝他望来,像是刚用清水擦拭过般清亮。庄泊桥一时怔住,良久回过神来了,反思自己语气过激了,脸色亦谈不上好看。 何苦呢,夫妻之间床笫上的情趣,倒是叫他闹得跟上刑场一般。思及此,那点不舒坦的情绪缓慢消弭了些。 “行了。”他缓步踱到跟前,将柳莺时从地上拉起身,用尽量温柔的语调道,“不吵了,行吗?” “我不想跟你吵架。”眼睛里浮起一层委屈的水汽,柳莺时埋怨道,“是你对新制的灵器挑三拣四,就知道欺负我。” 说罢,握拳朝他胸口捶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气。未料到她会突然出手,庄泊桥没有一丝防备,身子后仰,猛地跌进汤池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吓得柳莺时失声惊叫,“泊桥,我不是故意的。”说罢,伸手就去牵他。 庄泊桥身高体健,重量堪比两个她,哪是一个娇滴滴的女郎能够撼动的,毫无意外,两人一起跌进水里。 胸口被她捶过地方隐隐有些发热,庄泊桥略平了下情绪,兴致反而拔高了。 将人紧紧圈进怀里,后背抵着汤池边沿,庄泊桥不由分说亲吻她潋滟的唇,修长有力的手指握住一把纤细的腰。 …………………… 柳莺时得以喘|息,整整心神,垂眸专注于心里惦记的事,神情认真而满含期待。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庄泊桥心猿意马,凝眸看她,内心滋长出一股被人悉心呵护的欣|慰来。 柳莺时诚不欺他。 ……………………………… “!!!”庄泊桥禁不住出声,“!!!”良久,他面无表情喊道。 其余的事好商量,唯独床笫上这点事,柳莺时自有一套理论,且认死理。庄泊桥迎合她的时候,她轻声细语,温和可亲,将他的诉求放在心尖上。反之则不然。 “刚开始呢,怎么又不如意了?”她蹙了蹙眉,嗔怪一句,“泊桥,你不能总是这样说话不作数,我会不高兴的。” 庄泊桥强忍住不悦的情绪,努力回忆着,两下里亲近的时候,兴致都颇高,实在想象不出她冷着脸的模样。 不容他多想,柳莺时温存了 几句,轻轻勾住他的手指,柔声哄道:“泊桥,我想看着你。” 这番话恍若一条开辟出狂欢之路的导火线,庄泊桥周身都在冒热气,恨不能当场抱着柳莺时旋转几圈。 起先他只觉羞耻,逐渐得了章法,诧异之余,欣喜缓慢攀升,无意中掌握要点,颇为满意,竟后悔没能早些听从柳莺时的建议。 迷离的视线望向柳莺时,正对上一双双温情脉脉的眼,雾蒙蒙的紫瞳清亮而有神,隐约有情慾弥漫。 呼吸滞了几息,庄泊桥恍然惊觉,她因他的反应而愉悦。 心跳砰砰直跳,快得要命,稍不留神就会蹦出胸腔了。庄泊桥半个身子浸在水中,纤长浓密的眼睫经水雾润泽,视线时有模糊,意识随之迷离,渐至浑然忘我的境地。 柳莺时倚坐汤池边沿,兴致因庄泊桥而逐渐攀升,一个刁钻的念头从心尖滋长,于胸腔内弥漫开,循着脊梁骨蹭蹭往上冒,一寸一寸吞噬着她残存的理智。 “泊桥,坐上去好么?”她一时心血来潮,指了指倚窗安放的美人榻,遂拉着他起身。 一幅生动的美人出浴图就这样定格在她脑海中。 美人浑身湿淋淋的,寸丝不挂,瀑布般自然垂落的乌黑发丝紧贴着剧烈起伏的胸膛,散着热气的水珠淅淅沥沥,顺着胸骨的沟壑一路往下,美得摄人心魄。 事到临头,庄泊桥方知事态严重,临阵脱逃是断不能的,肠子都要悔青了,事实证明,他属实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意外来得太过突然,庄泊桥毫无心理准备,眼前白光乍现,脑海里嗡嗡作响,正如雷电劈中天灵盖,险些当场将他送上西天。 “!!!” 柳莺时探了探他汗湿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关切,“泊桥,你怎么样?” “莺时,我累了。”属实累了,他整个儿趴在美人榻上,宛如一朵刚开出花苞,还未来得及绽放,就历经风霜摧残的美人花。 高估自己承受能力的同时,他更是低估了柳莺时的兴致,玩兴一上来没完没了,全然没有叫停的意思。他屡次生出歇下来缓一缓的念头,每每话刚说一半,柳莺时连哄带撒娇,始终未能让他如愿。 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后背,眼神里满是心疼,隐隐有餍足之色夹杂其中。总之,不难看出,她心情甚佳。 “行了。”庄泊桥把脸埋进软枕里,低声喘|息着,就这说话的功夫,他颇为无奈地意识到,柳莺时随意的一个动作,方能最大程度挑起他的情绪。 柳莺时拉过锦被盖在他身上,软声细语道:“我没有骗你吧。” 浑身酥软乏力,有如被抽走了通身筋骨,两条强健有力地长腿腿一下一下痉挛着。庄泊桥冷哼一声,咬牙说是,略定了定心神,“我这双腿可没少受半分苦。” 柳莺时噎了一下。很遗憾,以她目前的修为,无力缓解庄泊桥腿上的不适。 思及此,语气又软和了几分,“泊桥,你还能动吗?” “你想做什么?”庄泊桥一脸警惕,扭过头来瞪她。 柳莺时摆了摆手,说没有,“我陪你去沐浴吧。” “扶我起来。”略缓了缓心绪,庄泊桥向她伸出一只手,“免得父亲与兄长回来,见到我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茬,柳莺时登时慌了起来,慌慌张张扶着他去沐浴,待他衣冠整齐,焕然一新,两个人前后脚步出浴室,往书房的方向踱去。 说来也巧,庄泊桥刚在书案前的圈椅上落座,窗外便传来袅袅欢腾的叫声。 “父亲,你们回来了。”柳莺时连忙迎上前去,“袅袅带你们往哪里去了?” 闻修远捋顺了她凌乱的鬓发,举步迈进书房,“随便逛逛,熟悉熟悉你生活的地方。”一抬眼,见庄泊桥一脸苦涩,僵硬地端坐在椅子上,随口道,“泊桥,府邸上空的防御阵法防守严密,可是你布下的?” 庄泊桥说是,暗暗深呼吸一口气,就欲起身问安,熟料最后那一击直抵灵魂深处,险些要了他的命,刚站起身,又不由自主跌坐回椅子上。 “泊桥,可有哪里不适?”闻修远满眼关切。 庄泊桥咬紧下唇,疼得脸色煞白,闻言连连摆手,说没有,心中愈发惶恐起来,不愿叫老岳丈与兄长瞧见他的狼狈样。 柳莺时忙回到庄泊桥身旁,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挺身出来打圆场,“父亲,方才泊桥不慎摔了一跤,磕着腿了。”说罢,偷偷觑了觑父亲的反应,正对上闻修远探究的视线。 毕竟是过来人,两位小辈之间微妙的气氛明晃晃写着刚发生过什么,闻修远清了清嗓子,隐晦提醒:“你们二人刚成婚不久,可有商议过何时要孩子?” 柳莺时瞪圆双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父亲,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两下里了解不算多,尚处于相互吸引与探索的时期,倘若早早育有孩子,恐徒增诸多烦恼。略斟酌了下,闻修远缓声道:“依我的意思,你们二人年纪尚轻,要孩子这件事,不急于一时。” 身为长辈,话说得如此明白了,余下的就让两位当事人自行体会吧。 柳霜序侧目,讶然打量了庄泊桥一眼,顿时了然,接茬道:“父亲说得极是,你们成婚尚不足俩月,生孩子属实早了点。莺时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泊桥如何照顾得过来。” 略忖了下,语重心长道:“不过,生孩子是大事,不可疏忽大意。泊桥应当多注意身体,以备将来……” “兄长!”眼看要露馅儿,柳莺时急忙出声制止,说着快步挪到父亲跟前,不住跟柳霜序使眼色,一面压声道,“父亲,我们尚未商量这件事呢。再说了,夫妻之间的私事,拿出来当众谈论多难为情啊。” 见她神色慌乱,柳霜序恍然大悟,敢情庄泊桥还不知柳家的女儿能让男人怀孕呢。这就有意思了。 于是干笑两声,眼神有意无意往庄泊桥身上瞟。 话题止住,柳莺时长长舒一口气,心中唯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庄泊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得知往后他是要生孩子的。 暮色四合,天际的云彩绸缎般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映照得整个庭院都泛着暖意。 阖家围着食案品尝厨上新制的雪花酪,复又闲话一番家常,庄泊桥遂唤来景云送老岳丈与兄长回屋歇息。 目送两人的身影走远,庄泊桥拧眉思忖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父亲为何突然提及生孩子,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略犹豫了下,柳莺时说是,“父亲是过来人,母亲在世时两人一向恩爱。你我方才的反应,他心里明镜似的。” 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愈发纠结起来,暗忖着是否要向庄泊桥透露生孩子的事,忖了忖又担心把他吓跑了。 毕竟,如今这世道,男人生孩子属实罕见。于是拿定主意,切忌操之过急,须沉得住气,循序渐进。 庄泊桥呢,乍一听闻老岳丈心里跟明镜似的,有如晴天霹雳击中天灵盖,良久,哑声道:“你是说,父亲看出来我们……刚做过那种事!” 略顿了下,又寒着脸道:“下回不可这么胡闹了。” “我没料到父亲与兄长这么快就回来了。”柳莺时用细弱的嗓音应道。 庄泊桥脸白气噎,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他们出门将近一个时辰,也该回来了。” “我们做了那么久吗?”柳莺时赧然笑了笑。今天她只顾欣赏了,并未切身参与,属实感觉不到累,自然而然就忽略了时间。 庄泊桥抬起一条腿,撩开裤腿叫她看,“你瞧我的腿抖得多厉害,就知道时间过去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小柳(嘤嘤嘤):我修为不高,你不能对我太苛刻了。 小庄(pp痛): 第19章 漫长的夏日, 暑气日渐浓厚,庭院内蝉鸣声一阵胜似一阵聒噪。 柳莺时一手搂着庄泊桥的胳膊,慢腾腾跟着他往前挪动步伐。 陪同父亲与兄长到了府邸门上, 离别在即, 心底愈发留恋,“父亲,你们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呢?”声音里带着哭腔,眼圈早已憋得通红。 闻修远摸了摸她头顶,素来沉静的面容平添了几分不舍, “你希望父亲什么时候来?” “我希望父亲不要回去。”柳莺时哽咽着说,“但父亲与兄长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不能总是缠着你们。” 柳霜序几大步跨到跟前,拔高音量道:“相比其他事情,你才是父亲与我最为看重的。所以,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破涕为笑,“兄长, 你惯会拿话哄我开心了。” “你是我妹妹, 不哄你开心,我还能哄谁!”柳霜序边说边爽朗地笑起来。 庄泊桥自袖中摸出绢子替她擦干净满脸的泪渍, 低声宽慰道:“往后你若是想念父亲与兄长,我便陪你回落英谷住上一段时日。” 柳莺时含泪点了点头, 泪眼中满是不舍。 闻修远回身打量了一眼庄泊桥,略沉吟了下,又望向柳莺时道:“莺时,听父亲一句劝,孩子的事, 不急于一时。待你们二人对彼此颇为了解,凡事准备妥当了,再考虑亦来得及。” 心脏砰砰跳了起来,柳莺时觑了觑庄泊桥,随即搂住父亲的胳膊轻晃了晃,小声哼哼:“父亲,怎么又提起这茬了?” “你们成婚不久,年纪尚轻,凡事多商量,切勿冲动行事。”闻修远轻拍了拍她肩膀,“罢了。有什么事就传信与父亲,记得落英谷永远是你的家。” 柳莺时呜呜哭了出来,边哭边说:“父亲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的。” “泊桥,”闻修远语重心长道,“照顾好莺时。” 庄泊桥颔首应下了,“父亲宽心,我定会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委屈。” 复又叮咛几句,闻修远这才招呼柳霜序踏上飞舟。 目送二人走远,及至庭院一般大小的飞舟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柳莺时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别难过了,我们回家。”庄泊桥回身握住她的手,揽着人往回走。 柳莺时低低应了一声,肩膀微微颤抖,明显未从离别的低落情绪里抽离出来。 “泊桥,我好想他们啊。”说着又要哭了,“可是他们刚离开,我总不能让他们又回来吧。” “别哭了。你若是想回去,我陪你便是。” 柳莺时抽泣着点了点头,说好。 待她收了哭声,庄泊桥斟酌着提起另一桩事,“莺时,这两日父亲总是提起生孩子的事,古怪得很。可是在暗示什么?” 柳莺时吸了吸鼻子,好容易将泛滥的眼泪收住了,小心翼翼觑觑他,“哪里古怪?” 庄泊桥蹙了蹙眉,若有所思,“莫非父亲希望我们尽早要个孩子?” 柳莺时卷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说不是,语毕又觉得语气太过笃定,略忖了下,“父亲应是顾虑我们年纪轻,思虑不周,若是糊里糊涂生了孩子,不仅对孩子不负责,更会让生活变得一团糟。所以,提醒我们慎重考虑这件事。” “是吗?”庄泊桥缓缓摇头,眉头紧皱,仍是觉得此事有点古怪。刚成亲不足两个月,老岳丈就明里暗里开始催生了? 柳莺时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担心再说下去忍不住就要向他透露自己与兄长实则是父亲所生,话赶话往下说,庄泊桥定然会猜到今后他是要生孩子的。事先没个提醒,万一把人吓跑了,又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背心不由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愈发觉得此事需谨慎,于是晃了晃脑袋将纷乱的思绪扔远了。 “泊桥,你不喜欢孩子吗?”她换了个思路,决定旁敲侧击,先试探他的想法,待时机成熟了,再趁热打铁提及男人能生孩子这个事实。 庄泊桥讶然打量了她一眼,“怎么这么问?” “我就随便问问,你总提起生孩子的事,像是很在意的样子。”眼珠骨碌碌转了转,柳莺时一只手紧紧攥住衣角,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哦。”庄泊桥淡淡应了一声,拧着眉思忖了下,“暂且没考虑这个问题。”说罢,微微垂下眼看她,“你喜欢吗?” “喜欢。”柳莺时想也没想就应道,说着眼里涌起笑意,“小孩子多可爱呀。” 望着她欣喜的面庞,庄泊桥若有所思,“据说生孩子很疼,你害怕吗?” 柳莺时连连点头,说害怕,“我打小就最怕疼了。” “那还生吗?”庄泊桥接着问。 柳莺时正欲点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讪讪,支吾了良久,轻声道:“到时候我们再商量吧,眼下说这个有点太早了。” 庄泊桥点头说是,“父亲说得对,此事急不得。” 思绪飘来飘去,总在生孩子这件事上转悠,柳莺时思索了一会,试图岔开话题,“泊桥,禁术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庄泊桥紧了紧她的手,一副势在必得样子,“不必担心,鱼已经上钩了,等我的好消息。” 他暗自筹谋着替柳莺时排忧解难,为的是不让她担惊受怕。谁家夫君能有他这般体贴入微呢,思及此,心里愈发得意起来。 回忆起前事,柳莺时再度提醒道:“总之,不能让攸宁去冒险。” 庄泊桥说不会,“我一步一步安排妥当了,保准万无一失。” “那就好。”柳莺时稍微放下心来,只要不是叫攸宁代替她去引诱坏人现身,其余的事就放心交给庄泊桥去做,她是打心底里信任他的。 但人总是难以事事如愿,男人生孩子这件事始终如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胸口。柳莺时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总在心底琢磨如何跟庄泊桥提及此事才会不显得突兀,更不会吓跑他。 夜里躺在床上,她跟烙饼一样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怎么还不睡?”一个热乎乎的人在怀里拱来拱去,庄泊桥积攒得愈发浓烈的睡意都被她搅没了。 柳莺时从锦被里探出头来,水粼粼的紫瞳在夜色里亮晶晶的,精神亢奋得要命,“泊桥,我睡不着,你陪我聊天好么?” 前日两人刚胡闹了一场,身心俱疲,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庄泊桥恹恹欲睡,半睁着眼道:“聊什么?” “我们聊聊孩子吧。”柳莺时乘着月色觑了觑他的脸色,娇滴滴道,“你有兴致吗?” 深更半夜不让人睡觉,聊这些八字还没一撇的话题,属实难为人了。庄泊桥紧皱眉头,稳了稳语气,无奈道:“你说。” 思忖了半晌,柳莺时计上心来,温存道:“我读过一本话本子,书中记载某些家族血脉特殊,由男人繁衍子嗣。”略顿了下,偷偷打量了庄泊桥一眼,“泊桥,你相信吗?” “子虚乌有的事。”庄泊桥双眼微阖,困得眼皮都在打架,“话本子都是写来哄骗人的,看看就行了,不能信以为真。” 骗人真不容易啊。柳莺时有点气馁,绞尽脑汁继续编:“不是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吗,既然写进了话本子,应当是有迹可循的吧。” 庄泊桥嗤之以鼻,把她的头按进怀里,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写话本子的人为了挣钱,惯会胡编乱造,编纂噱头引人注意罢了。” “万一是真的呢?”柳莺时从他怀里扬起脸来,越说越兴奋,“多难得呀,男人能生孩子呢。” 庄泊桥闻言一哂,“荒唐!男人要怎么生孩子,从哪里生出来?” “哪里荒唐了?”柳莺时撇撇嘴,心里有点不高兴,嘴巴一瘪,不满道,“你是不是不耐烦了?” 庄泊桥困得脑袋昏昏沉沉,掌心轻抚了抚她后背,说没有,“时候不早了,快睡觉。” 话茬都开了头了,忽然中断属实让人难以接受。柳莺时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的想法,倘若今夜不乘胜追击打探清楚,往后再要提起,断然会引起庄泊桥怀疑了。 “我看过的话本子,那对主角不是寻常人类,女人通过特殊能力把未成形的胎儿放进男人体内,两相结合后再由男人孕育孩子。胎儿成熟后就选个黄道吉日把孩子取出来。” “怎么取?”庄泊桥蓦地睁开眼,困意缓慢消弭了些,“你看的究竟是什么书?” 谈话小有成效,柳莺时心中窃喜,含糊地说:“很早以前看的话本子,不记得书名了。”略斟酌了下,“泊桥,若是让你生孩子,你愿意吗?” “男人生孩子,闻所未闻。”庄泊桥眉头皱得更深了,凛然道,“没有根据的事,谈何愿不愿意。” 没人告诉过她打探消息这么吃力啊。 “假设一下,不是说好了陪我聊天,聊天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什么没边际的话都可以说。”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蹭了蹭,打定了注意跟他耗到底,声音又软和了几分,“我想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说来听听好不好?求你了。” 真是磨人啊! 庄泊桥招架不住她磨人的劲儿,索性点亮灯火坐起身来,一脸的严肃认真,“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是因为心里惦记生孩子的事吗?” 柳莺时心虚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支支吾吾道:“这两日父亲与兄长问及生孩子的事,我难免往心里去。再加上看话本子的时候很有感触,印象深刻。你知道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人总是爱多想,自然而然我就想到了。” “往后少看此类闲书,没影的事,倒是闹得人不能好好睡觉了。”庄泊桥面色不悦,一心只想把写话本子的人抓来,砍断手脚捆在庭院内的玉兰树上暴晒几日。 柳莺时乖巧点头,说以后不看了,双手紧紧搂住他脖颈,赧然笑了笑,“那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庄泊桥被她蹭得脖子痒,心里亦跟着泛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当然是生孩子了。”柳莺时仰首去亲吻他唇瓣,“设想一下,倘若你是话本子里的主人公,你愿意吗?” 庄泊桥无奈叹气,“我从未听说过男人能生孩子,更是无法设想自己生孩子的场景。” 真是扫兴,柳莺时松开手,隐隐有些不高兴,嘟囔了几句,又道:“如果我怕疼,你亦不愿意生孩子吗?” 庄泊桥摇头,语气里带着坚定,“这个好办,怕疼就不生了,孩子不是非要不可。” 啊,对牛弹琴! 太憋屈了。柳莺时憋得眼圈泛红,快要被他气哭了,瞪圆了双眼望向他,“我怕疼,但我喜欢孩子,想要和你生一个孩子。这样你亦不愿意生吗?” 那双雾蒙蒙的紫瞳忽闪忽闪的,泛红的眼眶里蓄满了委屈的泪水,庄泊桥顿时就心软了,这才重视起她的问题,开始认真思考男人生孩子的可能性。 “我尚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你容我想想,行吗?”语气里透着满满的无奈。 柳莺时禁不住抽噎了起来,眼睛红红的,瞪着他不言语。 “那你想怎样?”庄泊桥一个头两个大,耐着性子用尽量温柔的语调跟她周旋,“总不能要我眼下就跟你保证,将来一定生个孩子出来吧。” “那倒不用。”柳莺时低声啜泣着,嘴里不满地嘀咕了几句,“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能顺着我的心意,说愿意生孩子。为什么非要推三阻四,拒绝我的要求呢?你这样的态度,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不近人情?庄泊桥气急,正欲发作,对上她泪水涟涟的眼眸,忽又冷静下来,仔细一琢磨,似乎颇有些道理。 柳莺时只是让他设想一下,设想便是假设,假设就是不会发生的事,假设成真的可能性不大,何苦因此跟她较真,惹得人不高兴呢。 “行了行了。”想通了这一点,庄泊桥整个人都通透了,滞住的气息亦顺畅了,于是熄灭了灯火,揽着人躺回榻上,信誓旦旦道,“我愿意。我愿意行了吧,你别哭了。” 柳莺时这才收起眼泪,唇角微微弯起,嘟囔着钻进他怀里睡下了。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刚躺下没多久,庄泊桥就恍恍惚惚梦见自己面容憔悴坐在床榻上,跟前围了一圈医修,个个儿眉开眼笑,统一露出八颗牙齿,齐声恭贺他有喜了。 梦境过于真实,以至于他能够清晰感觉到胎儿在腹中迅速成长,传说中的胎动愈发明显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平坦劲瘦的腰腹渐渐隆起,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呈现出一个圆滚滚的球状,到最后连走路都要扶着后腰一步一挪,垂下头甚至看不见脚尖。 不过一日的功夫,庄泊桥尝尽了孕育胎儿的苦头,幸好当天夜里孩子就落地了。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突然传来,粉嫩的婴孩张着小嘴,闭着眼睛哇哇哭个不停,伸出肉嘟嘟的胳膊朝向他,哭嚷着要抱抱。 庄泊桥大叫一声,猛然从噩梦中惊醒。 他的惊声尖叫实在高亢,吓得柳莺时浑身抖了抖,紧跟着悠悠转醒。 “泊桥,你怎么了?” “太瘆人了!”庄泊桥卷起袖子抹了把额角沁出的冷汗,仍是心有余悸,略平了下情绪,咬牙道,“我梦见自己生孩子了。” 柳莺时睡得迷迷糊糊的,闻言愣怔了半晌才回过味来,忙柔声安慰道:“只是一个梦,不是真的。”语毕又不禁心虚起来,入睡前她缠着庄泊桥讲了半日男人受孕生孩子的故事,这才让他在梦境中切身体会了怀有身孕的艰辛。 思及此,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剧烈起伏的肩背,绵言细语哄着他,“泊桥,不要多想了,梦境与现实相反。你看,屋里并没有孩子。” 头重脚轻,庄泊桥环顾一下四周,并未见到婴孩的踪迹,亦未听见小儿啼哭,紧绷的神经这才渐渐舒缓下来,于是撑着床榻起身,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视线紧紧追随他,柳莺时紧跟着下了榻,“你往哪里去?” “口渴。”庄泊桥搓了搓热腾腾的脸颊,兀自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 太诡异了。 诡异的并非梦见生孩子这件事,而是梦境里的自己对生孩子接受良好,满怀期待盼着孩子出生,孩子一落地,他满心满眼皆是欣慰,那股浓烈的情绪,恍若完成了一桩了不得的人生大事。 半梦半醒间意识到这一点,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周身都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夜阑人静,夜鹰尖锐的鸣叫穿透浓稠夜色,催命鼓点一般撞击着剧烈起伏的胸腔,无端让人心烦意乱。 庄泊桥穿一身轻薄的中衣,僵立在屋子中央,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依旧紧致的窄腰,心中五味杂陈。莫非他骨子里认定了男人生孩子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深更半夜被噩梦惊醒, 惊悚之余,庄泊桥更觉得匪夷所思。后半宿睡意全无,伴着怀里的人平稳而均匀的呼吸睁眼到天明。 成亲以来, 他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寂寥的深夜, 柳莺时蜷在他怀里睡得酣甜,他却心事重重,夜不能寐。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即是如此。 翌日天刚微亮, 庄泊桥轻手轻脚掀开锦被起身,对镜整理了仪容,就听门上小厮来传,说景云有要事禀报。 庄泊桥交代把人领进书房,开门见山道:“背后的人上钩了吗?” “公子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中。”景云谨慎地环顾一下四周,遂从怀里摸出一只精美的小木匣,往他跟前递了递, 压声道, “公子交代我寻的灵器到手了。” 见他一副贼头贼脑的模样,庄泊桥紧皱眉头, 低声斥道:“鬼鬼祟祟的作甚?” “属下恐惊扰了少夫人。”景云眼神闪烁,更像是做贼了。 “莺时尚未起身。”庄泊桥示意他到书案前落座, 一面将手里的木匣打 开来,口中发出了满意的惊叹声,不住夸赞道,“办得不错,稍后自行往库房领赏。” 这心情大起大落啊。景云偷摸觑觑他, “公子,那我先下去了。”说着就要起身。 “去吧。”庄泊桥颔首,又吩咐一句,“叮嘱攸宁,凡事不可疏忽大意。” “公子宽心,攸宁那边我自会关注,不让她出岔子。”景云连声应下,转身就往屋外去,一只脚刚踏出门槛,险些与门口站着的人撞了个满怀。 “少夫人。”景云嗓子都劈叉了,“你什么时候来的?”话一落地,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从来没有人像他一样,把此地无银三百两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 “我刚来。”柳莺时温声道,说着让开身形,示意他先出去。 景云强作镇定,回首看了庄泊桥一眼,得到了一记严厉的眼风作为赏赐,忙装作若无其事转身就走。 目送景云离开,柳莺时小步挪到庄泊桥身前,撼了撼他胳膊,“泊桥,我那件藕荷色的襦裙找不着了,你瞧见了么?” “褥裙?”庄泊桥略沉吟了下,“襦裙昨日拿去浣洗,尚未送回来。” “哦。”柳莺时觑了觑他,好奇道,“你们神神秘秘商议什么呢?” 庄泊桥说没什么,“还不到巳时,怎么不多睡一会?” “我睁眼醒来发现榻上只剩我一个人,卧房里不见你的身影,唤了几声亦没人应答,可吓坏我了。”柳莺时嘴巴一瘪,哼哼唧唧埋怨起人来,“慌忙叫来和铃帮我梳妆,问了门上小厮,才知你早早到书房来了。” “醒来也不叫我。”语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担心吵着你。”庄泊桥拉着她在案前落座,“来找我只为了找衣裳?” 柳莺时握拳轻捶了一下他胸口,不满道:“你是我夫君,我想跟你待在一起,一刻也不愿分开。一定要有重要的事才能找你吗?” “不是。”庄泊桥唇角微扬,笑意快要顺着眼角淌出来了。 “你们方才在商议什么?”柳莺时朝他跟前凑了凑,“我可以听吗?” 庄泊桥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之态,说不可以。 “庄泊桥,你又有事瞒着我!”柳莺时顿时就拉下脸来,“你怎么能这样呢,不是说好了凡事不要闷在心里,两下里商量着行事吗。你说话不作数……” 庄泊桥不接茬,任凭她数落。 柳莺时越说越是气恼,到最后撅着嘴不吱声了,红着眼框直盯着他无声控诉。 庄泊桥压了压翘起的唇角,从袖中摸出景云送来的小木匣,往她跟前递了递,“打开看看。” 命令的语气。柳莺时讶然打量了他几眼,在他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打开盖子,两枚巴掌大小的方形镜子平躺在木匣内,镜面明净如洗,仿佛刚经过仔细打磨。 柳莺时低低“呀”了一声,捂着嘴巴半晌没有缓过劲来,“这这这……可以在镜中看见彼此的灵器?” 庄泊桥微微垂眼看她,眼里尽是得意,“此物名叫通灵镜,默念通灵口诀即可在镜面上看到对方的面容。” “泊桥,你真好。”柳莺时轻抚了抚通灵镜,猛地扑进庄泊桥怀里,眼角泪花忽闪忽闪,“那时候我不过是随口一提,没成想你当真给我寻来了。”啊,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并默默记在心里,感动,夫君是个好人。 “喜欢吗?”庄泊桥搂紧怀里的人。 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说喜欢,“泊桥,我太喜欢了。” “喜欢什么?”庄泊桥明知故问,语气隐隐有些暧昧。 “嗯?”柳莺时微怔了一下,随即回过味来,赧然道,“喜欢通灵镜,更喜欢你。”说罢,脸上爬上可疑的红云,连带耳根都红透了。 庄泊桥定了定心神,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淡声道:“喜欢就好。” 柳莺时从他怀里挣脱开,捧着通灵镜爱不释手,心下琢磨着设计一个带有特殊意义的通灵口诀,最好是她与庄泊桥彼此心领神会的暗号。 这厢正想得出神,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眼前,语气凛然道:“拿来。” 柳莺时登时就懵了,愕然望向他,下意识将手里的通灵镜往身后藏,“不是送给我了吗,怎么又要拿回去?” 手指又往前递了递,庄泊桥神色肃穆地说:“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柳莺时更懵了,说不知道啊,“你到底要什么?你告诉我。” 庄泊桥收回手,冷着脸道:“不要想抵赖,我们事先说好的,我把通灵镜寻来,你拿菱花镜跟我交换。”以物换一物,把经别的男人之手送给她的东西收走,眼不见为净。 柳莺时拖长音调“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于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早说嘛。”微眯起双眼觑了觑庄泊桥,心里有点小得意。 “拿来。”庄泊桥催促道,“提前说好的事,不可反悔。” 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寒而栗呢。柳莺时紧紧将属于她的那一枚通灵镜护在怀里,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道:“我没说不拿给你呀。你那么凶做什么?” “我凶了?”庄泊桥拧着眉瞪她。 “凶了,脸绷得紧紧的,眉毛都拧在一起了。”柳莺时用细弱的嗓音应道,遂小步挪到他跟前,伸出手去抚平那两道愈发凌厉的剑眉,“不要皱眉,你皱眉的样子好凶,吓着我了。” 她说话的声音极轻极柔,一如两人初见时那般柔弱、胆怯。庄泊桥心尖一颤,握住她的手抵在胸口,语调不自觉软和了下来,“我没有凶你。你记住,我不会凶你。” “我记下了,今后你若是再敢凶我,我要跟你算账。”柳莺时挺直身板,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来。 庄泊桥扫一眼个头只及他胸口的娇小女郎,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要怎么和我算账?”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嫌我矮是不是?”柳莺时紧抿着唇,转身就要往书房外跑。 庄泊桥一把将人捞回怀里,说没有,“我喜欢这样娇小的你。” 柳莺时小声哼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不许这么说。”庄泊桥眉头紧皱,郑重地说,“我与旁的男人可不一样。” 柳莺时偏过脸打量他,气势瞬间就弱了下去,“哪里不一样?” “我是你夫君,自是与旁人不同。”庄泊桥得意地扬了扬眉。 柳莺时臊红了脸,小声嘀咕:“旁人又不是我夫君,当然不一样了。” “你说什么?”庄泊桥加重了语气。 柳莺时面色讪讪,到底没把心里话说出来,悄声道:“我说,你若是说话不作数,我便找你算账。” 庄泊桥无声笑了起来,饶有兴味地打量她几眼,“怎么算?” “我要把你的恶劣行径存放在菱花镜里,一件事一件事详细记录下来,待我忍无可忍的时候,便就拿出来威胁你。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你要怎么威胁我?”庄泊桥实在想象不出来,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女郎能想出什么不得了的法子威胁他。 眼珠转了转,柳莺时腰板挺得笔直,一字一顿道:“我传信给兄长,说你欺负我,他会帮我的。” “……”庄泊桥噎了一下,良久才收起调笑她的心思,认真道:“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柳莺时吓了一跳,“给家里传信你也要管?” “我不欺负你,你就不必写信给兄长。不是吗?”庄泊桥淡声道。 柳莺时说是,“我不想跟你闹别扭,也不愿让父亲与兄长跟着操心。” “好了。”庄泊桥松开她,兀自调转了话茬,“把菱花镜给我。” 原本就说定了的事,柳莺时不便临时反悔,于是说好,“稍后回卧房我拿给你就是了。” 庄泊桥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给我之前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柳莺时立马警觉起来,板起脸叮咛一句,“你不能把菱花镜销毁了。” “不会。”庄泊桥凛然道,“把珍藏在镜子里的记忆呈现给我看。” 原来是这事儿。柳莺时遗憾地垂下了脑袋, 说不行。 庄泊桥下意识皱眉,“为何不行?” “第一段记忆我还未存放完整。”柳莺时轻声叹气,“近来我都在忙着炼制灵药和灵器,没有多余的精力存放记忆。” 略顿了下,她用商量的口吻道:“要不,待我存放完一整段记忆,再把菱花镜给你保管?” “不看了。”庄泊桥毅然拒绝了,“回头记得把镜子给我。”一想到柳莺时把别的男人经手的礼物带在身边,心里一万个不痛快。 “好吧。”柳莺时悻悻然,没能够把两人相识以来的记忆完整存放到菱花镜里,隐隐有些遗憾。 然事难两全,若是因这件事跟庄泊桥闹得不愉快,得不偿失。如今两人成日腻在一处,难道不比往昔的记忆来得真实? 思及此,柳莺时忍痛割爱,回到卧房后抠抠搜搜地把存放了一小段记忆的菱花镜往庄泊桥手里递了递。 “你保证会妥善保管,不拿去扔掉,或是背着我销毁了。”她紧紧攥住菱花镜的一个角,迟迟不肯松手。 庄泊桥神色肉眼可见地不悦起来,“旁人送的东西,有这么稀罕?一枚破镜子,哪里比得上我送你的通灵镜,想我的时候随时能够见到我,不比一块破镜子强?” 柳莺时撇撇嘴,待他发完闹骚了才慢吞吞道:“不是这样的。我同你说过的呀,菱花镜里面有我珍藏的记忆,跟谁送的没有关系。” “我知道。”庄泊桥硬邦邦地说。她不舍的是镜子里的记忆,而非镜子本身,庄泊桥心知肚明,但心里仍是不悦,因为镜子是南绥之母亲托南绥之送来的。 “那你发誓。”柳莺时轻抚了抚镜面,“保证你会妥善保管菱花镜。” “我保证。”庄泊桥咬牙切齿道。 柳莺时终于松开手,依依不舍望着庄泊桥将菱花镜塞进袖里,这才收回视线,捧着属于她的那一枚通灵镜仔细端量起来。 “泊桥,你的通灵口诀是什么,想好了吗?” “想好了。”庄泊桥眉梢微挑,附在她耳畔低语了一句什么,柳莺时瞪圆了眼睛,耳根腾地红了。 “这个不大妥当吧。”她赧然笑了笑。 “并无不妥。”庄泊桥不甚在意,“只你我知道彼此的通灵口诀,旁人无从得知。” 略思忖了下,确实如此。通灵镜仅有两枚,别人无法通过此物联系她们。再者,哪怕修真界人手一枚通灵镜,只要不透露自己的通灵口诀,照样无人知晓。所以,不论庄泊桥的通灵口诀有多羞于启齿,亦只有她们两个人知情。 “那……”略斟酌了下,她朝庄泊桥招了招手,待他靠近了,悄声道,“我夫君天下第一美。” “什么?”庄泊桥微愣了下。 柳莺时清了清嗓子,解释说:“通灵口诀,我夫君天下第一美。” 庄泊桥嘴角抽搐,不满道:“为何是美,而不是其他赞美之词?” “美就是人美心善的意思。”柳莺时眨了眨眼,水灵灵的紫瞳熠熠发光,“你不喜欢吗?那改为‘我夫君天下第一人美心善’?” “罢了。”庄泊桥摆了摆手,改过之后并没有更好,“就……第一个吧。”他勉为其难道。 柳莺时美滋滋往通灵镜上施法,颇费了些功夫才跟庄泊桥的那枚镜子联系上。 灵力太低属实吃亏,区区一件小事她实行起来竟如此吃力,柳莺时摇头叹息。只可惜,身体原因,提升修为与灵力于她而言比登天还难,只得劝慰自己安于现状。 见她捧着新得的灵器爱不释手,庄泊桥心中愈发得意。 “莺时,”略定了定心神,他转而说起正事来,“我父亲的身体尚未痊愈,宗门里有些要紧事等着我处理,接下来我要忙上一两日了。我若是不在家,你可不许乱跑。” “你放心忙去吧。”柳莺时晃了晃手里的通灵镜,温存道,“我若是想你了,就用镜子偷偷联系你。” 庄泊桥忍俊不禁,“不用偷偷,我是你夫君,你可以光明正大跟我联络。” “泊桥,你笑起来真好看。”柳莺时凝眸望着他,一时竟看呆了。庄泊桥惯常板着脸,眉眼冷硬,脸庞线条显得不近人情。此刻唇角微微弯起,眼角的笑意很浅,却将整个人衬托得甚是柔和。 庄泊桥闻言板起脸,语气冷了下来,“不笑的时候不好看?” “我夫君怎样都好看。不过……”她蹙着眉打量了他几眼,隐隐有些担忧,“泊桥,你哪里不舒服吗?脸色看上去不大好。可是累着了?” 略犹豫了下,庄泊桥说不是,“昨夜没睡好。” 柳莺时思忖片刻,问他:“是因为那个梦吗?” 庄泊桥并未否认,梦境过于离奇,很难让人不在意。 柳莺时柔声安慰他一番,又小心翼翼问道:“你睡不着是因为接受不了男人生孩子吗?” 庄泊桥说不是,“恰恰相反。” 嗯?柳莺时耳朵都竖起来了,莫非他愿意生孩子! 这厢正想得入迷,就听庄泊桥简明扼要将梦境里的细节详细说给她听,说完仍不解气,愤懑道:“男人生孩子实在荒唐!” 亮晶晶的眼眸渐渐暗淡下来,原来是她想当然了。事实上,庄泊桥比她预料之中更要抵触生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庄泊桥早出晚归,正如他所言,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黄昏,柳莺时坐在庭院内的长椅上,跟府上的绣娘学习绣工,打算学成后赶在冬日来临前为庄泊桥绣一双护膝。 和铃坐在一旁呵欠连天,困倦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恍惚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猛地瞪圆双眼,起身嚷嚷着朝院门口跑去。 “攸宁,你总算来了。” 柳莺时回身打量了一眼,只见攸宁一手一个小包袱,慢腾腾往她们走来。 “少夫人,我刚从灵州城回来,买了些新鲜的糕点,特来感谢你上回分给我们的婺州特色点心,味道好极了。” 柳莺时含笑摆了摆手,“你若是喜欢,我托人再带一些回来。” 和铃从攸宁手上接过包袱,围着她端详了一圈,啧啧道:“攸宁,你突然换了新发髻,还有这身衣裳,乍一看,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好看吧!”攸宁朝她挑了挑眉,神秘兮兮道,“你瞅着眼熟吗?” 和铃瞪圆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她,说眼熟,又转过脸望向柳莺时,恍然大悟,“跟小姐的一模一样!” 攸宁双手一拍,颇有些得意地说:“你们不知道,我穿上少夫人的衣裳,从背后压根辨不出真伪。今日在灵州城遇见迟公子,老远就嚷嚷着喊我柳姑娘,待走近了一看才发现认错了。” “我的衣服?”柳莺时意识到了什么,偏过脸恰好见到庄泊桥从书房出来,遂气鼓鼓剜了他一眼。 攸宁尚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抬眼对上庄泊桥要吃人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连忙捂住嘴巴,逃命似的跑远了。 和铃不知就里,紧跟着追了上去,“你跑什么呀?我还没听够呢。” 绣娘是个明眼人,见状立马起身告辞了。 待庭院内只剩下彼此,柳莺时悻悻然回眸瞪他,“庄泊桥,我的衣裳呢?” “你都知道了?”自知理亏,庄泊桥放软了语调,低声宽慰道,“我们都好端端的,攸宁亦安然无恙。” “你们怎么都这样。”隐隐有些难过,也很是苦恼,打小她就被细心呵护,父亲与兄长遇事惯常隐瞒她,生怕吓着她了。 如今成亲了,她信赖的夫君因着同样的缘故瞒着她,哪怕在此之前,两下里因此闹过情绪,亦无济于事,庄泊桥照旧选择隐瞒。 “你信我,不会再有下次。”庄泊桥握住她的手,信誓旦旦。 “说得好听。”柳莺时撇开脸,暗自垂泪。 “我发誓。”庄泊桥举起一只手,神色肃穆地说,“从今往后事事与你商量,再不瞒你。若有一言半字虚假,天打五雷轰,死……” “不许胡说。”柳莺时立马伸出手去,捂住他的嘴,不容他继续往下赌咒发誓,“何苦诅咒自己,我信你就是了。” 她也有事瞒着庄泊桥呢。思及此,隐隐有些心虚,满腔的委屈慢慢消弭了些。 罢了,不跟他计较,算是扯平了吧。 见她沉默着不言语,庄泊桥心里没底,轻抚了抚她肩膀,“还生气吗?” “生气。”柳莺时气哼哼道,略平了下情绪,红着眼圈望了他一眼,“心情好一点了,可以原谅你了。” “这么快就消气了?”庄泊桥挑了挑眉,颇感意外。 柳莺时攥紧手指,觑觑他,赧赧说道:“仔细想了想,你是为我好,担心我的安危,我不应当对你太苛刻。”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心花怒放,心坎里暖融融的—— 作者有话说:景云(疑惑+震惊脸):恋爱中的男人原来是这个样儿?! 宝宝们,下本写《穿书后撅了反派龙傲天GB》收藏我吧! 封逐心穿进一本修真龙傲天文里,成了反派的道侣。 原作中,这位大反派草菅人命,屠戮苍生,终会被主角团挫骨扬灰。跟他纠缠不清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系统制造麻烦,也没有攻略任务。 封逐心:这还不逃,更待何时! 于是,她连夜卷铺盖跑路了- 凌追夜,一本修真龙傲天文里的大反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小日子过得滋润,近来破天荒地有了烦恼。他的道侣封逐心,无故弃他而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他凌追夜,堂堂凌云仙尊,修真界翘楚,无人敢忤逆他,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区区一介凡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天凉了有人暖被窝,……不知足便罢了,竟敢抛弃他! 为了把人留在身边,凌追夜用尽手段,甚至不惜给她下情蛊。 岂料,时间越长,情蛊越深。 起初,只要亲亲抱抱,便可缓解体内涌动的暗流。 后来,需要摸摸蹭蹭,方可缓解。 再后来…… 夜里,红纱帐内萦绕着一声又一声难以抑制的呻吟。凌追夜双手紧紧攥住被褥,不知是被汗水,抑或其他东西打湿的寢衣从未干过。 连日没羞没臊地折腾,凌追夜有口难言。这情蛊分明是下在封逐心身上,受尽欺负的却是他- 仙门大会,众弟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夜,凌云仙尊与他的道侣圆房了。 ——我听见了。那动静惊天动地啊! ——不容易啊!凌云仙尊终于抱得美人归。 众弟子探长脖子,望穿秋水。 凌云仙尊携道侣姗姗来迟。封逐心神采奕奕,脚步轻盈,跟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弟子面面相觑:凌云仙尊不会不行吧? 殊不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凌云仙尊衣衫不整,扶着腰低声哀求封逐心把情蛊解了。【】 20-30 第21章 欣喜之余, 庄泊桥又隐隐品出些许宠溺的意味来。双手轻扶住她纤瘦的肩膀,再三确认:“当真不生气了?” “不生气。”柳莺时摇头,瞪圆星眸嗔道, “我何时骗过你?” 此话不假。在这个问题上, 庄泊桥颇有些自信,虽说他心底里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柳莺时待他定是诚挚的,未曾有过隐瞒。思及此,不免惶恐又欢喜。 “不生气就好。”紧紧将人圈进怀里, 心中五味杂陈。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怀里,温存道:“泊桥,可以和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把背后的坏人引出来的吗?” “打听这个做什么?”略沉吟了下,庄泊桥神色肃穆地说,“打打杀杀的事,不听也罢。” “告诉我好不好?”柳莺时轻拽了拽他袖口,小声与他商量,“虽说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 但你与我说了, 我便觉得从未与你分开过。” 嘴巴跟抹了蜜一样,说起甜言蜜语来一套一套的。庄泊桥心潮起伏, 下巴抵在她肩头,半晌没有吱声。 “不要瞒着我好么?”柳莺时轻蹭了蹭他的胸膛, 感受着蓬勃有力的心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侧脸恰好擦过胸口的位置,柳芽没两下就在她的撩拨下茁壮成长了。 庄泊桥下意识后退一步,拢在袖中的手指微蜷了蜷,“别乱动。” 命令的语气。柳莺时吓了一跳, 仰首讶然打量了他几眼,“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凶?” “我没有凶。”庄泊桥清了清嗓子,愈发口干舌燥起来,含糊地说,“你蹭得我难受。” 柳莺时愣怔了半晌才回过味来,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不至于如此吧。”娇滴滴的嗓音里夹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得意。 庄泊桥眉头轻微皱起,须臾又舒展开,“你故意的?” 柳莺时摇头,说不是,“我只是习惯了蹭你的胸口,你的胸膛宽阔而结实,埋上去很安心。” 哼,她倒是安心了。庄泊桥愤愤然,不过话又说回来,被她蹭胸口的时候,庄泊桥自身亦通体舒坦,内心滋长出一股被人需要的强烈满足感。 柳莺时呢,看他紧盯着自己不言语,脸色亦不大好看,只当庄泊桥不喜自己有事没事跟他离得太近。于是松开手,站直身形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你不喜欢我与你亲近吗?”嘴巴一瘪,不悦的情绪快要从眼角淌出来了。 庄泊桥一把将人拽回怀里,“当然不是。”他喜欢她的亲近,任何方式的亲近。 “那你凶巴巴的做什么?”柳莺时不满地哼哼,“你这个样子,倒像是我让你吃了大亏一样。” 庄泊桥心中一阵窃喜,却不露声色道:“喜欢被你需要。” 这还差不多。柳莺时又用力蹭了蹭他胸口,这才心满意足,遂调转到方才的话题上,“你们究竟如何处理的?那只渡鸦怎么样了?” “操纵渡鸦的傀师殒命,渡鸦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庄泊桥淡声道,“背后之人是个修习邪魔外道的修士,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你身上有禁术,试图寻到禁术的来历,借此修炼魔道。可惜……” “可惜什么?”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用细弱的嗓音问道。 “尚未逼问出受何人指使,那人便自行了断了。” “啊?”柳莺时不由惊呼一声,愈发往庄泊桥怀里缩了缩,恨不能躲进他胸膛里,“照你的意思,被你们捉住的两个人皆是受人指使。” “是这样。”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别怕,经此一遭,我有经验了。已经托母亲多炼制几枚防御灵器,随身携带后旁人感受不到你身上的气息,亦追踪不到你的踪迹。” “泊桥,你有办法祛除我身上的禁术吗?”略思忖了下,柳莺时颤声道,“若是不能彻底祛除,总归是个隐患。” 庄泊桥深深叹口气,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愁绪,“你应当记得,我与你提过,禁术只能靠禁术祛除。” 柳莺时说记得,“但做任何事都有风险,与其这样躲躲藏藏,不如彻底祛除,到时候就不难知道那些人究竟要用禁术做什么了。” “我先问问母亲的看法。”沉吟须臾,庄泊桥只得先行应下。 此事须谨慎处理,闻修远曾叮嘱他不可让柳莺时知晓真相。可见柳莺时失去的那段记忆对她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伤害,若是贸然祛除身上的禁术,再次遭到禁术反噬不说,更会叫她回忆起痛苦的往事。 而这份伤害,与她失踪了十余年的母亲密切相关。 柳莺时说好,“趁早解除后顾之忧,你亦不必时刻惦记我的安危了。” “我是你夫君,合该惦记你。” 柳莺时依恋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实在不想抽身离开,闷声道:“你还要忙上一阵子吗?” 庄泊桥说是,“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宗门事务离不了我。” “究竟是哪里不适?”略忖了下,柳莺时扬起脸来瞧他,“我略懂医理,要不 我去看看他老人家?” “不必。”庄泊桥缓缓摇头,眉头紧皱,“他有专门的医修照料,你无需操心。” “我不帮他看病。”柳莺时撼了撼他的手臂,“身为晚辈,我理应去看看他,免得说我不懂事。” 略犹豫了下,庄泊桥说好,“过两日我闲下来了带你去。” 此事便就此定下了。 柳莺时偏过脸看向窗外,庭院内绿树阴浓,日光铺洒,窗纸上笼着玉兰树斑驳的光影。 恍惚听见一阵聒噪的鸟鸣在庭院内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 和铃怀里抱着袅袅,清脆的嗓音透过窗户穿进屋来,“小姐,攸宁来了。” 紧接着,敞开的书房门前相继探进来两颗毛茸茸的脑袋。 攸宁笑吟吟道:“少夫人,我来还衣服。”视线一转,落在她身旁那道高大身影上,攸宁立马挺直腰板,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公子也在啊。” 庄泊桥平素里不苟言笑,攸宁虽是个贼大胆,却最是畏惧阿兄的这位主子。年纪尚轻,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威慑感,总觉得稍不留神就会被他抓住把柄,被迫沦为其鹰犬。 “嗯。”庄泊桥淡淡应了声,随即松开柳莺时,转身往书案旁去了。 “进来说话吧。”柳莺时含笑招了招手,招呼攸宁进屋,两个人在条几前落座,又回头交代和铃,“厨上新做了冰饮,你去取一些来尝尝。” 和铃听了眼睛都亮了起来,遂将手里的雪鸮丢进柳莺时怀里,转身咚咚咚跑得飞快。 攸宁顺了顺雪鸮头顶的羽毛,好奇道:“修士养的灵宠大多都能变幻身形。少夫人,这只雪鸮能变大吗?” 柳莺时蹙了蹙眉,良久才道:“袅袅修为颇高,原本能够自如变幻。据说幼时病了一场,就只能维持如今的身形了。” “哦。”攸宁颇觉遗憾,轻叹了口气,继续揉雪鸮的脑袋,“不过这样也挺可爱的嘛。” 袅袅闻言不乐意了,挺了挺胸膛,“我是威风凛凛的雪鸮,不许说我可爱。” “好的,大威风。”攸宁捧着脸笑出声来,继将手里的一个包袱搁在条几上,“夫人,这是上次为了迷惑敌人从你这里拿走的衣服,我洗干净了才送回来的。” “谢谢你。”柳莺时拉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感激,“为了帮我,你们受累了。” “不累。”攸宁连连摆手,“阿兄为公子做事,我是为了帮阿兄。再说,我很喜欢夫人,愿意帮忙。”略思忖了下,又讪讪笑道,“上回是我失礼,说错话后没解释清楚就跑了,让你误会公子了。” 柳莺时微愣了下,方才回忆起前事,莞尔笑道:“你不用放在心上。泊桥很会哄人,我早就消气了。” 攸宁稍微放下心来。恰好这时和铃捧着一个托盘迈进门槛,顺手递了一杯酸梅汤到她手里,“快喝,酸酸甜甜的,很是解暑。” 攸宁道了谢,接过来轻抿了一口,暗暗感慨夫人与公子感情真好,又不禁怀疑公子那样冷冰冰的一个人,眼风射出去都能杀人,当真会哄人吗? 庄泊桥人坐在书案前,耳朵却竖起来始终留意身后的动静,自落座后,手里的书就没翻过页。此刻闻言,不由心中感触,柳莺时在外人面前维护他,顾及他的感受,心坎里就像六月天里正午的日头一样,滚烫。 暮色四合,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白昼里逼人的暑气。 攸宁四下里打量了一圈,惊觉天色逐渐暗下来,连忙将空了的瓷杯搁回托盘里,起身告辞,“少夫人,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我阿兄自小爱喝酸梅汤,正好去厨上取一些给他。” 两下里道了别,和铃喜滋滋陪攸宁往厨上去了- 两日后,宗门内的事务告一段落,庄泊桥终于得了闲,如约领着柳莺时去看望庄既明。 到了府上,却见南洵美与南绥之在他房中忙碌。 回首瞧见两人,南洵美放下手里的活计,自如地走上前来寒暄。 她长得标志,意度亦颇为温婉,脸上惯常带着和善的笑意。正热络地拉着柳莺时嘘寒问暖,将一位体贴入微的长辈演绎得恰到好处。 庄泊桥面无表情盯着南洵美的一举一动,生怕一不留神,柳莺时就被她碰坏了一样。 南绥之负手立于他身侧,絮絮叨叨谈论着庄既明的身体状况,却见庄泊桥恍若未闻,于是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下了然。 “师弟待弟妹感情深厚,属实难得。” 庄泊桥侧眸瞥了他一眼,一哂:“不及父亲。” 南绥之当即沉了脸色。他的身份上不得台面,没少在庄泊桥跟前吃瘪,却只得谨遵母亲教诲,硬生生受着。 柳莺时呢,天性不擅交际,面对陌生人热情的关怀更是局促又惶恐,硬着头皮与南洵美寒暄几句,就被庄泊桥强硬地拉到身后护着。 “既然父亲身体无碍,我们便先回去了。”庄泊桥冷冷扫一眼倚坐在窗边晒太阳的中年男人,恨不能抱着柳莺时原地消失。 庄既明虽在病中,与生俱来的傲气却不减半分,闻言冷嗤一声,“多待片刻能要了你的命。” “不能。”庄泊桥一哂,“父亲这里不缺人照料,我留下来倒显得多余了。” “你……”庄既明面色涨成猪肝色,气得嘴唇不住发抖。 “好了好了。”南洵美赶忙出来打圆场,温和道,“近来宗门上的担子都压在泊桥身上,让他忙去吧。” 庄既明像是受了莫大屈辱,瞪视着庄泊桥不言语。 天际阴沉沉的,怕是要下暴雨了。 庄泊桥将柳莺时预备的调养身体的灵药逐一码在条案上,耐着性子跟他爹回禀了宗门里的大小事务,于是拉着柳莺时转身离开了。 “就这样走了吗?”一只脚刚踏出门槛,柳莺时隐隐有些担忧,“父亲会不会生气?” “他没有不生气的时候。”庄泊桥不甚在意,抱着柳莺时踏上飞舟,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南绥之的母亲碰你的时候,可有哪里不适?” 柳莺时说没有,“你可是怀疑什么?”略顿了下,悄声道,“莫非他母亲也能够感受到我身上的禁术?” 仔细回想了下,南洵美碰她的手时并无异样。然,倘若存心试探,又怎会让她察觉到呢。 “有母亲的防御戒指,寻常人感受不到你身上的气息。”略斟酌了下,庄泊桥叮嘱道,“不过,谨慎为妙。往后没有我陪在身边,万不可私下里跟她们见面。” 事关自身安危,柳莺时连连颔首应下了。回身打量了庄泊桥一眼,见他脸色不好,心下里不是滋味,柔声道:“泊桥,是她们在照顾父亲,你可是心里不好受?” 庄泊桥双眉紧蹙,说不是,“我只是不想见到她们母子。” “那就不要见她们。”柳莺时轻拍了拍他手背,以示安抚,“你多看看我。”说着,微扬起下巴朝向他,眼里涌起了甜蜜的笑意。 恍若有羽毛轻飘飘拂过心尖,庄泊桥微微垂眼望她,心坎里软得一塌糊涂。 旋即一把将柳莺时揽进怀里,捧着她的脸亲吻。 两下里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刚開荤不久,稍一触碰到彼此的身体,有如天雷勾动地火,一发而不可收拾。 庄泊桥轻轻舔舐她潋滟的唇瓣,尤不满足,舌尖循着微阖的唇齿探了进去。 柳莺时微微仰首,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对方愈发沉重的喘息萦绕在耳畔,柳莺时不免心猿意马,一只手不安分地往他腰上摩挲。 中衣的系带不知何时松开了,纤细的指尖顺着敞开的衣襟伸了进去,毫无意外,摸到了一把灼热紧实的窄腰。 “要在飞舟上做吗?”她附在庄泊桥耳畔低语道。 温热的吐息洒在耳根、脖子,通身如被小火苗燎过一般又热又烫,只言片语就将庄泊桥的理 智浇灭了,遂嘶哑着嗓音回道:“不妨一试。” “可是我没带灵器出门。”柳莺时有些为难了,“只能用手指,你不会嫌弃手指太过纤细,不受用吧?”说罢赧然望了他一眼,耳根连着眼尾涨红了一大片。 “……”庄泊桥噎了一下,语气硬邦邦,“我何时嫌弃过你?” 柳莺时认真回想了下,属实没有。 “但你弄伤过我的手指。”她小声哼哼。 不提还好,庄泊桥可以假装忘了这桩糗事,一提起来他就有一箩筐的埋怨需要倾吐。 “你还好意思提。”轻轻轻咬了下她下巴,疼得柳莺时低低“嘶”了一声,庄泊桥的呼吸更重了,“那时候南绥之见了,说我腿瘸,叫我颜面尽失。” 埋怨的语气。柳莺时愕然望向他,怪难为情的,怯声道:“你怎么说的?” “腿撞上书案了。”庄泊桥咬牙切齿道。 本来满腹怨怼,语毕瞥了眼怀里的人,见她满是慾色的脸颊爬上惶惶之色,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庄泊桥突然就释怀了。 捋了捋她凌乱的鬓发,语调不自觉软和下来,“不妨事,都过去了。” 柳莺时……,心里不是滋味,小心翼翼道:“……那个时候,你难受了多久?” 庄泊桥登时脸黑如锅底,“不要问了。” “哦。”只当令他难堪了,柳莺时撇撇嘴,下意识………,……,这才回过味来。 某人不让问,只怕是等得不耐烦了。 天际云层厚重,……。 ………… ……,……。庄泊桥……,早已将让她如愿一次两次便了事的念头抛诸脑后了。 “泊桥,飞舟怎么在往下掉?”柳莺时忽然惊呼一声,一屁股摔坐在地。 庄泊桥醒了醒神,这才意识到并非他在颤栗,而是整个飞舟都在往下坠落——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高空娱乐危险,请勿模仿。 第22章 稀里哗啦一阵爆响, 尘土飞扬,遮住了天际。不过须臾,极速坠落的飞舟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庄泊桥甚感不妙, 一把捞起柳莺时, 后背抵住门板,径直撞了出去。 闭阖的门窗甫一打开,疾风扑面而来。柳莺时未曾料到有此一劫,吓得失声惊叫,双手紧紧搂住庄泊桥的脖颈, 紧闭双眼不敢往下看。 忽闻一声肉。体遁地的沉闷声响,庄泊桥后背着地,用身体硬生生扛住了碎石的撞击。柳莺时被他稳稳护在怀里,除却凌乱的鬓发,以及吓得煞白的面庞,可说是毫发无伤。 身体不再下坠,柳莺时终于睁开双眼,泪花顺着眼角不住往外淌, “泊桥, 你有没有受伤?”她摸了摸庄泊桥满是尘土的脸,连嗓音都禁不住发颤。 “我没事。”庄泊桥咬着牙道, 后背磕到了锋利的石头,钻心的疼, 可见了她的眼泪,哭红的双眼,又不忍叫她担心。 “吓死我了!”柳莺时把脸埋进他颈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我们要摔死了。” 庄泊桥一下一下轻抚着她后背, 低声安抚道:“别怕,不过是摔了一跤,不至于丧命。” “为什么会这样啊?”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抽噎着道,“好端端的,飞舟怎么就掉下来了呢?” 这一问,庄泊桥微微垂下眼,神色肉眼可见的不自在起来。两人干柴烈火亲热得正来劲呢,何曾想会发生这等意外。只怪他过于贪恋与柳莺时温存的光景,一时掉以轻心,竟是连警惕心都不由自主松懈了下来。 “怪我。”一只手撑着地面起身,庄泊桥拉着人四下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有受伤,这才简明扼要将事故发生的原因说给她听。 “飞舟靠灵力驱使,方能移动。方才我的灵力受到干扰,这才导致飞舟无法平稳行驶,是我没有及时觉察到问题。” 太难为情了。庄泊桥眼神游离,调开视线不愿直视柳莺时。 柳莺时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没太明白其中的关联,瞪着一双雾蒙蒙的紫瞳打量了他几眼,“你为什么没有感受到呢?是因为对方修为在你之上吗?” “那倒不是。”庄泊桥微眯起双眼,冷哼一声,“纵观修真界,修为在我之上者少之又少,不至于闲得无事可做,暗地里在我天玄宗的飞舟上做手脚。” “那是因为什么?”柳莺时小步挪到他身旁,伸手轻轻扯掉了他发梢沾上的一根枯草。 庄泊桥没接茬,兀自低垂着头系腰带,禁不住笑出声来。 闷闷的低笑声从头顶倾泻下来,柳莺时茫然眨了眨眼,心脏紧紧揪起,声音也哽咽了,“泊桥,你不要吓我。你……”话未说完,眼泪簌簌地直往下落,边哭边道,“你不会摔傻了吧?” 庄泊桥收起笑意,“你夫君哪有那么容易摔傻了。” “那你突然笑什么?”柳莺时哭得更凶了,踮起脚尖轻抚了抚他后脑勺,忧心道,“你的头疼不疼?” 庄泊桥捉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没有摔伤头。我在笑我自己,疏忽大意了。”略犹豫了下,“跟你亲近的时候,放松了警惕,未能及时发现有人在背后干扰我的灵力。” 原来是这样啊。耳根腾地红了,柳莺时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红着眼圈嗔道:“我都吓坏了,你还笑得出来。”说罢,握起拳头捶了一下他胸膛。只用了三分力,太重了舍不得,太轻了又担心他不长记性,往后若是再这样吓唬她可怎么办呢。 庄泊桥捂住胸口,疼得嘶了声。 柳莺时定睛看他,两道好看的剑眉紧紧蹙着,倒不像是装的,立时又紧张起来,捧起他的脸,“弄疼你了吗?” “疼。”庄泊桥偏过脸低声咳嗽起来,拉扯得后背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柳莺时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忙拉着他四下打量,这才发现他后背的衣裳全破了,露出一大片血淋淋的脊背。 “你受伤了!”柳莺时惊呼一声,心疼得要命,触目惊心的红色吓得她双腿发软,险些站不稳。好在庄泊桥眼疾手快,伸手拦住了她的腰,“皮外伤,不妨事。” 柳莺时低声啜泣着,边哭边嗔怪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笑,不疼啊!” 庄泊桥将她紧紧圈进怀里,说疼,“但很刺激。” 柳莺时微愣了下,发生意外的时候,两人缠缠绵绵正在飞舟上做那种事,冷不丁从飞舟上掉下来,属实太丢人了。 “没有人瞧见吧。”她小声嘀咕,于是从庄泊桥怀里探出头来,偷偷环顾一下四周,没有见到第三个人,方才稍微放下心来。 猜出她的心思,庄泊桥轻拍了拍她肩膀,宽慰道:“别怕,我检查过了,没有旁人在。” 成婚之前,庄泊桥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荒唐至此,青天白日在飞舟上做出这等出格之事。可眼下的光景,他愈发体会到了其中的妙处,情不自禁与柳莺时做出这种荒唐之事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柳莺时紧抿着唇不言语,耳根都红透了,脸颊也烫得厉害。 “在想什么?”半晌没听见她回应,庄泊桥屈起指节碰了碰她耳垂。 耳朵被他碰得有些痒,柳莺时缩了缩脖子,赧然道:“太难为情了。我们在飞舟上做那种事才会摔下来,若是叫旁人听了去,往后可要怎么见人。” 庄泊桥下意识摸了下后腰处,语气里带着点埋怨,“我这副衣衫不整的狼狈相才叫难为情吧。” “往后再不敢这么胡闹了。”柳莺时面色讪讪,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呼吸着,良久才缓和了情绪。 “好了。”庄泊桥捋了下她凌乱的鬓发,“我们回去。” “我先帮你看看后背的伤。”柳莺时从他怀里挣脱开,说着就要去解他腰间革带。庄泊桥摁住她的手,把人拉回怀里,“回去再处理,眼下没有药箱,看了平白叫你担心。” “那……”柳莺时还想再争取一下,哪怕只是看一眼呢,心里对他的伤势也好有个数。不容她把话说完,远处的山脚下骤然传来一阵声势浩大的落水声,将要散架的飞舟径直冲进了一片幽深的湖泊里,缓缓沉了下去。 “飞舟没了。”她喃喃地说,仍是心有余悸,“泊桥,好在你反应及时。不然,我们就掉湖里了。我不会游泳,可怎么办才好呢。” 庄泊桥抬手点着自己的胸口,眼里尽是得意,“你的夫君无所不能,当然也会游泳。” 柳莺时抿唇笑了起来,撼了撼他的胳膊,由衷夸赞道:“泊桥,你怎么这么厉害啊!我要是能有你一半厉害就好了。” “有我在,你不用变得厉害。”庄泊桥伸手揽住她肩,下巴微扬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小径,“走吧,从那条路出去,很快就能看到府邸大门了。” “好。”柳莺时长长舒一口气,重拾信心,搂紧他的胳膊往前走。 刚迈出去没几步,小路的尽头隐约可见几道模糊的身影,定睛一看,只见南绥之领着一众天玄宗的弟子匆匆赶来。 “泊桥,发生了何事?”南绥之四下里张望着,“方才听见了挺大了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却没见到任何可疑的地方。” 庄泊桥清了清嗓子,遂避重就轻简明扼要说明了事情的经过,末了补充道:“驱使飞舟时灵力受到干扰,未能及时发现所致。” 南绥之闻言一怔,愕然打量了他几眼,终究没忍住好奇,道:“师弟素来谨慎,怎会未发现自己的灵力受到干扰了?” “身而为人,难免有疏忽的时候。”庄泊桥明显不愿意谈及此事,略沉吟了下,淡声道,“莺时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回去。有劳师兄帮忙检查附近的防御法阵是否完好。”说罢,顶着天玄宗弟子或好奇或探询的目光,揽着柳莺时穿过狭窄的小径,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之外。 回到府邸,两个人在浴室里忙活了好一阵子。庄泊桥赤。裸着上半身,趴在窗前的美人榻上,静候柳莺时帮他处理伤口。 柳莺时紧紧盯着他后背上血糊糊的伤口,良久没有动作,“泊桥,伤口好多,你要忍着点。” “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庄泊桥将手里的消毒药剂往她跟前递了递,“先消毒,再帮我抹疗愈的灵药。” 柳莺时暗暗深呼吸一口气,从他手里接过药剂,拧开瓶盖,却迟迟不敢下手,“泊桥,我怕疼。” “伤在我身上,你疼什么?”庄泊桥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回身瞪了她一眼,催促道,“动作快些。” “哦。”柳莺时唯唯诺诺向他靠近,小声嘀咕,“可是你受伤了,我心疼啊。” 像春雪无声融化,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庄泊桥定了定心神,语调不自觉软和了下来,“好了,我不怕疼,快些帮我处理伤口。” 柳莺时低低应了一声,轻手轻脚为他清洗伤口,药剂刚碰到豁口边沿,庄泊桥没忍住“嘶”了一声,壮硕的背部肌肉绷紧,柳莺时手一抖,险些打翻了手上的药瓶。 “泊桥,是不是弄疼你了?”她倾身觑了觑庄泊桥的脸色,踌躇着不敢动了。 眉宇间的愁绪渐渐舒展开来,庄泊桥缓缓摇头,“尚且可以承受。你手脚麻利些,我便少受一些苦。” 柳莺时屈膝半跪在他身侧,说好,“你先忍着点。”说罢,咬紧牙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强忍住哭出来的冲动,哆哆嗦嗦为庄泊桥洗净了伤口边缘的血污。 “清洗干净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略缓了下情绪,回身从身旁的小几上摸过一瓶疗愈的灵药,用药匙挖出一点均匀涂抹在伤口上。 庄泊桥回身打量了她一眼,“没吓着吧?” “吓着了。”柳莺时微微抬眸看他,用细弱的嗓音回道,“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伤口,看着就好疼呀。泊桥,你受苦了。” 她如此在意他,庄泊桥心中触动,又不愿叫她难过。于是支起上半身,耐着性子宽慰道:“修行之人受伤是难免的事,你不必太担心。习惯了就好了。” 柳莺时闻言不乐意了,瞪圆了眸子看他,“我怎么能习惯呢,你受伤了会疼,我见着了心里也难受。往后你要保护好自己,保证不能再受伤了。” “这怎么保证?”庄泊桥不自觉拔高音量,眼波微转,想要告诉她受伤并不可怕,可是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见她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花,眨眼的功夫,眼泪就顺着眼角往下落。 罢了,何必在这等琐碎之事上跟她较真呢,随她去吧。思及此,庄泊桥顺着她的话茬往下接,“你放心,今后我多加注意,尽量不让自己受伤。行了吧。” “你保证。”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泪,不放心地望了他一眼。 庄泊桥说好,“我保证。” 柳莺时稍微放下心来,调转视线去看他后背的伤势。 左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满背血糊糊的伤口渐次愈合,只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瘢痕。 她伸出手去,指尖颤抖着抚了抚庄泊桥后背上的疤痕,“真好,看不见伤口了。” 略顿了下,她兴致勃勃开口道:“泊桥,疗愈灵药是宗门内的医修炼制的吗?” 庄泊桥说是,“怎么了?” “此类灵药药效很好,受伤的地方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柳莺时认真思忖了半晌,满眼期待,“我可以拜宗门内的医修为师吗?跟着她修习各类灵药的制法。” 庄泊桥闻言扬了扬眉,登时来了兴致,“为何突然想修习灵药炼制?” “我灵力不高,修为上注定没有多大长进。除了学一些医术傍身,再无别的事可以做了。”说起这茬,柳莺时语气里隐隐透着遗憾,“再就是,我想要炼制一些祛疤灵药送回落英谷。” “落英谷?”庄泊桥不明就里,“父亲若是需要这味灵药,我差人备一些送去便是,何苦费心亲自炼制。” 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我想亲手做来给父亲送去,算是作为女儿的一片心意。” 庄泊桥一听,这里边有故事,不免又担忧起来,“父亲受过伤?” 略犹豫了下,柳莺时说是,“父亲的腹部受过刀伤,留有一道深刻的疤痕。” 庄泊桥略微皱眉,“父亲怎么会伤到腰腹?”闻修远修为极高,在修真界可说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寻常人等并无机会伤他分毫,除非遭人暗算,不然,近他身都难。 “确切来讲,也不算受伤。”柳莺时觑了觑他的脸色,斟酌着道,“是生产的时候留下的疤痕。” 庄泊桥微愣了下,愈发迷蒙了,“娘亲生产,为何父亲会受伤?” 支吾了良久,柳莺时到底没将埋藏心底的秘密说出口来。太难开口了,没有任何铺垫,突兀地说出这个事实,庄泊桥怕是难以接受呢。 这厢正纠结呢,身后忽而响起一阵沉闷的叩门声,景云平稳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公子,飞舟坠毁一事有眉目了。” “知道了。”庄泊桥朝门口扬声道,又回身望着柳莺时,“接着说。” 这一打岔,柳莺时彻底打了退堂鼓。无声叹了口气,只得将如实相告的想法塞回肚子里,另寻契机。于是摇了摇头,说不是,“据说娘亲生我的时候口味刁钻,想要吃生长在浮玉山上的一类灵果,父亲去摘的时候遇到了高阶妖兽,还不止一只,所以受伤了。” 胡编乱造一通,倒是把自己说得出了一身热汗,太没出息了。柳莺时暗暗深呼吸一口气,觑觑庄泊桥,见他盯着自己不言语,心想莫不是露馅了? “泊桥,你怎么不说话?” 庄泊桥握了握她的手,问:“你想念娘亲吗?” “不知道。”柳莺时迟疑地摇了摇头,“我对娘亲没有印象了,只在父亲房中看过一副她的画像,不知道想不想。” 确实,一个五岁的孩子,本就是记事不多的年纪,仅有的记忆都被抹去了,如何谈得上想念呢。思及此,庄泊桥不免动容,兀自起身往柳莺时身前靠了靠。 为了方便清理伤口,他上半身赤。条条寸丝不挂,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轻薄的长裤,高耸的胸膛正对着柳莺时的面庞,粉色的柳芽挺拔,刚经过水雾润泽,朦胧灯火映照下,芽尖泛着莹润的光泽。 看得柳莺时口干舌燥,一团热气顺着背脊蹭蹭往上冒,飞快席卷了全身,脸颊偷偷爬上可疑的红晕,脚步不由自主向他靠近。 “泊桥,我想……”她下意识吞咽了下,趁庄泊桥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凑过去轻轻咬了一口。柳芽上残留着沐浴过后的清香,口感甚佳。 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眼中情绪复杂。柳莺时倒退半步,臊得面红耳热,转过身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第23章 良久, 庄泊桥对镜整理了衣襟,方才举步出了浴室。四下里打量一圈,并不见柳莺时的身影, 不由敛眉。 到底是跟了庄泊桥十余年的下属, 景云立时猜出他的心思,躬了躬身,禀道:“公子,少夫人与和铃往药材库的方向去了。” “我问你了?”庄泊桥冷冷扫了他一眼,“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景云汗颜, 整整心神,正色道:“人关在水牢里,尚未用刑,只等公子吩咐。” 庄泊桥颔首,叮嘱道:“你去药材库找少夫人,一刻不离地跟着她,不可出任何岔子。”说罢,率先一步跨出门槛, 自行往水牢去了。 景云领命, 抬脚就往药材库去寻人。 柳莺时与和铃人手一个药匣子,从药材库出来后, 穿过一条夹道慢腾腾往回走。 “小姐,这些珍稀灵草, 全都拿去送人吗?”和铃撇撇嘴,一阵心疼。 柳莺时抬脚进了屋,边走边道:“既是拜师,当然要拿出诚意来。” “哦。”和铃紧跟着迈步进屋,探头探脑向屋里张望, “姑爷不在吗?” 卧房里不见庄泊桥的踪影,柳莺时登时就懵了,忙将手里的药匣扔进和铃怀里,咚咚咚往书房跑。 书房内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心里咯噔一下,急得手心直冒冷汗。 莫不是方才把人咬了一口就跑,庄泊桥跟她置气了?缓缓摇头,并非头一回咬他,更过分的事都做过,何至于生气呢。 耷拉着脑袋往书房外去,一只脚刚踏出门槛,险些一头撞上迎面走来的一道身影。 “诶哟!”吓得她惊呼一声,待看清了来人,轻拍了拍胸口,“景云,你知道泊桥往哪里去了吗?”心里着急,语气就显得慌乱。 景云忙让开身形,“少夫人,公子在水牢审问细作。” 柳莺时略缓下了情绪,朝跟上来的和铃招了招手,吩咐道:“我往水牢去寻泊桥,你帮我把灵草送给云矾师傅,就说我改日再去拜访。” 云矾是天玄宗资历最深的医修。上回柳莺时提及想要修习医术,庄泊桥便跟云矾打过招呼。 是以柳莺时取了珍稀灵草,预备今日登门拜师。 嘱咐完和铃,她拔腿就要往水牢去。 景云伸手拦她,“少夫人,公子叮嘱属下护佑你的安危。” 柳莺时侧了侧身子,欲从他身旁挤过去,“我去水牢找泊桥。” 主子差遣他看顾好少夫人,景云不敢硬拦,只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水牢里关押的皆是杀人不眨眼的细作,恐吓着少夫人。” 柳莺时不以为然,“再危险的地方,只要有泊桥在,我便不怕。”语毕,后背贴着墙从景云身侧挤了出去。 景云无奈,只得寸步不离跟上她的脚步。 水牢位于天玄宗西北侧,地势隐蔽,路途不算近。抵达水牢门前,柳莺时累得气喘吁吁,双手扶住膝盖歇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四周笼罩着阴森森的气息,六月间天气,烈日当空,却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景云,水牢里面也这么冷吗?”她环顾一下四周,用细弱的嗓音道。 景云说是,“水牢里布了法阵,眼下启用了寒冰阵,所以觉得冷。” 怪不得跟隆冬天气骤降一样,冷得挪不动腿。 “我们进去吧。”她暗暗深呼吸一口气,挪动步伐往前走,刚到门口,就被一左一右两名守卫拦下了。 “闲杂人等,不可擅入水牢。” “我不是闲杂人等。”柳莺时浑身抖了抖,声如蚊蝇,“我是你们少夫人,也不让进吗?” 守卫面面相觑,双双看向景云。景云颔首,示意放行。 黑漆漆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水牢里面寒气逼人,冻得她不住哆嗦起来。 这厢正嘀咕简直不是活人能待的地方,恍惚间听得一道熟悉的嗓音自正前方传来。 “没成想你的同伙前脚刚上了西天,你们后脚就按捺不住前来送命。” 紧跟着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名刚擒住的细作整个儿浸泡在及胸高的冰碴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柳莺时活了十九年,在她有限的人生经历中,从未遇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顿时吓得倒退几步,连大气都不敢出。心中慌乱,后背不慎撞上牢门,发出一阵丁玲咣啷的声响。 庄泊桥回过身,那双深沉的眸子望了过来,“莺时,你怎么来了?”说罢,三两步跨到跟前,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细作被禁锢在水牢里动弹不得,努力转动眼珠打量柳莺时,忽而嗤嗤笑了起来,操着粗砺的嗓音道:“灵界门钥,是她吗?庄公子当真是好算计,哈哈哈哈……” 庄泊桥身形微动,“不长眼的东西,眼睛留着有何用。” 笑声戛然而止,那细作双眼紧闭,眼角鲜血四溢,干裂的嘴唇一开一阖,一团血肉模糊的不明物体从嘴里掉落到地上,整个水牢都回荡着刺耳的哀嚎声。 庄泊桥使清洁咒清理掉指间粘稠的鲜血,喃喃道:“多嘴多舌,舌头也不必留了。” 柳莺时被他遮住了眉眼,不见水牢里发生的惨状,但浓烈的血腥味冲刺口鼻,惨叫声听得人心惊肉跳,于是紧紧攥住他衣襟,怯声道:“泊桥,发生了什么事?” “惩治了一个自寻死路的蠢货。”略顿了下,庄泊桥缓和了语气,“不在家里待着,跑到水牢来做什么?” 柳莺时嘴角往下一耷拉,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我在府上寻了一圈都不见你,有点担心,问了景云才知道你往水牢来了。” “怎么不用通灵镜联络我?”庄泊桥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侧目瞪了景云一眼。 景云忙垂下头,“公子,是属下失职。” “泊桥,是我不听劝非要来的,你不要责怪景云。”柳莺时拉了拉他袖口,“我以为你生气了,心里一着急,就忘了用通灵镜。” “生气?”庄泊桥微怔,“我为何生气?” 支吾了良久,柳莺时用气音说:“我咬了你一口就跑,以为你不高兴了。” 庄泊桥哭笑不得,淡声道:“你咬我的时候少了吗?” “不要说了。”柳莺时登时羞红了脸,伸手去捂他嘴巴。她属实有咬人的癖好,但被庄泊桥挂在嘴边说属实太难为情了。有外人在呢。 庄泊桥亲了亲她手心,揽着人往外走,一面吩咐景云道:“人不必留了,把水牢清理干净。” 微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萦绕鼻间的血腥气。暖烘烘的日头一照,冻僵了的身子渐渐缓和过来。 “吓着了吧。”庄泊桥拿开遮住她眉眼的手,又轻抚了抚她煞白冰凉的面庞。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而有力,贴在脸上暖融融的,叫人感到踏实而安心。柳莺时的脸颊紧贴着他的掌心,弯眉笑了笑,“原本有点害怕,但有你陪着我就不害怕了。” 庄泊桥闻言呼吸滞了一瞬,多日郁积的愠怒慢慢消弭了些,反而因柳莺时的只言片语变得欣慰。 是啊,他是她的依靠,是她坚实的后盾。 这厢正得意呢,又听柳莺时悄 声道:“泊桥,方才那名细作说的灵界门钥是什么意思?我从未听人提起过。” 耳朵嗡嗡轰鸣,庄泊桥微怔了下,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分明身在水牢之外,头顶是赤日炎炎,日光打下来连眼睛都睁不开,手脚却比置身于寒冰阵中更为寒凉,连带着整颗心脏都冷透了。 时至今日,他不能再隐瞒了。内心挣扎着,思绪纷乱如麻。于情于理,柳莺时皆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哪怕真相是残忍的,会勾起痛不堪忍的往事,总好过被最为亲近之人蒙在鼓里吧。 略斟酌了下,庄泊桥郑重开口:“莺时,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了不可告诉旁人。” 柳莺时紧紧攥住他手指,“泊桥,你突然这么严肃,我有点害怕。” “不怕,有我在。”庄泊桥环顾一下四周,俯身将柳莺时抱在怀里,“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家后再与你细说。” 日头西斜,还刮起了风,周遭树木“哗哗”直响,真吹得人心烦意乱。 回到书房,庄泊桥替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拉着人在书案前落座。 见他面色惆怅,迟迟不肯开口,柳莺时愈发惶遽了,“泊桥,你快说吧,这样熬干着我心里发慌。”说罢,轻扯了下他袖口,无声催促着。 庄泊桥清了清嗓子,神色愈加凝重起来,“莺时,方才你也听见了,那名奸细称你为灵界门钥。” “听见了。”柳莺时颔首,“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灵界门钥,顾名思义,即是开启灵界之门的钥匙。” “灵界?”柳莺时茫然摇了摇头,“父亲与兄长从未跟我提起过。” 庄泊桥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又放轻了些,“灵界乃万物真灵的空间,三界之一。万物皆有灵,唯有一心向道,方可进入灵界修炼。在此受灵气滋补,功德圆满、修炼有成,最终得窥大道,受雷劫,即可飞升。”① 略沉吟了下,他兀自叹了口气,“然,纵观修真界,能凭真本事进入灵界修炼者少之又少,难免有人生出走捷径的念头。灵界门钥,便是捷径的关键。” 乍然接收了诸多陌生信息,柳莺时脑子里乱糟糟的,愕然打量了他片刻,“开启灵界之门,会有危险吗?” “有。”庄泊桥神色肃穆地说,“灵界门钥是有悖天道的存在,贸然打开灵界之门,被困其中的灵体受到冲撞,若是来到凡界,后果不堪设想。” 柳莺时紧紧攥住他腕骨,吓得脸色煞白,“如此重要的事,怎么没人提醒我呢?” “别担心。”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头顶,“修真界鲜少有人知晓灵界门钥的存在。” 忽而想到了什么,柳莺时仰起脸来看他,“我身上的禁术可是与此有关?” “还需进一步确认。”庄泊桥调转视线,望向昏暗的天际。 前些时日向闻修远打听此事,对方不曾提及禁术与灵界门钥之间的渊源,可见无意让他牵扯其中。 柳知雪失踪十余年,缥缈阁在那之后便覆灭了,知晓灵界门钥的人早该在柳知雪出事当日或失踪或殒命。十四年过去,又怎会卷土重来,且目标明确,直奔柳莺时而来。 思及此,庄泊桥眉宇间平添了浓浓愁绪,经久未散。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些和我说?”柳莺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恐吓着你。”庄泊桥回了回神,微微垂下眼看她,“原本打算私下里了结了此事再与你说,没成想那些人狗急跳墙。事到如今,瞒是瞒不住了,倒不如把真相告诉你,好叫你安心。” “你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从小到大,父亲与兄长遇事总是瞒着我,我早就习惯了。但你可曾想过,我至今还蒙在鼓里,倘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了,该怎么办?”柳莺时气鼓鼓地瞪他,水粼粼的紫瞳里满是委屈,仿佛下一刻就能挤出眼泪来。 “怪我。”庄泊桥俯身亲了亲她眼角,“往后再不瞒你了,你信我。” 柳莺时握拳捶了下他胸口,不满地哼哼:“你自己说,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我还能信你吗?” 庄泊桥呼吸顿了顿,顺势捉住她的手抵在胸口,“莺时,你必须信我,我不会害你。”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柳莺时赧然道,把脸埋进他胸膛轻蹭了蹭,“你是我夫君,怎么会害我呢。” “那就好。”庄泊桥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下巴抵着她肩头,“莺时,我只要你平安。” 从前,他野心勃勃,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将天玄宗掌握在自己手中,免不得生出了卑鄙龌龊的念头。 成亲后,新婚生活蜜里调油,两下里朝暮相处,内心渐渐滋长出了跟柳莺时天长日久的渴望来。功名利禄到底是身外之物,不值得他为此抛却所有。 柳莺时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泊桥,父亲与你提过这件事吗?” 庄泊桥紧了紧怀里的人,说没有,“父亲只说禁术的事暂且瞒着你为好,以免吓着你。” 庄泊桥愈发体会到了闻修远的顾虑,柳莺时灵界门钥的身份,知情的人越多,她受到的威胁就越大。就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吧。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柳莺时满眼惊惶,不自觉往他怀里缩了缩,“倘若我是灵界门钥,知情的人应是不少了,说不定正等着抓我去开启灵界之门呢。” “据我所知,只有一波人在暗中搜寻你的下落,知情的人寥寥无几。”略斟酌了下,庄泊桥正色道,“别怕,我会尽快将躲在暗处的人揪出来,不让你受半分伤害。你可信我?” 柳莺时凝眸视之,眼神温柔又坚定,“你是我夫君,我自是信你。” 听了这话,庄泊桥欣慰之余,不免又惶恐起来,愈发痛恨自己往日不入流的行径,可说是卑劣至极,不配得到她的信任。 早在仙门大会之前,他便摸清了柳莺时灵界门钥的身份,更是深入探听,对浮玉山缥缈阁的底细了如指掌。 彼时挖空心思接近柳莺时,他曾存了怎样一份不可告人的心思啊。婚事议定之后,这份心思慢慢消弭了,最终被他淡忘。 是人皆有私心,此乃人之常情。庄泊桥心中有愧,也有庆幸。若非处心积虑,柳莺时与他之间,何来如今的姻缘。而今只盼她不要质疑他的感情就是了。 未听得回应,柳莺时抬眼,觑了觑庄泊桥,见他愁眉不展,很是令人担忧,“泊桥,你怎么不说话了,可是有心事?” 庄泊桥定了定心神,说没有,“我在想,居心叵测之人死有余辜,千刀万剐了方能大快人心。” 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对居心叵测之人的愤恨。 柳莺时轻抚了抚他绷紧的脸庞,柔声宽慰道:“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躲在暗处迟迟不肯露面,定是有致命弱点。冷静下来细想,你之前那招引蛇出洞的法子很是受用。” 庄泊桥捉住她的手,抵在唇畔亲了亲,笑道:“不反对我的做法了?” “我实在不忍心叫攸宁代我去冒险。”柳莺时面色惶惶,怯怯道,“稍有差池,就会置她于险境,光是设想一下我都后怕。” “可惜。”庄泊桥咬牙切齿道,“引出来的并非幕后黑手,不然,定将他碎尸万段。” “别想了。”柳莺时仰起脸亲吻他唇瓣,一只手顺着半敞的衣襟探了进去,“没人规定引蛇出洞只能用一次,对吧?” 庄泊桥深深吸了口气,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闻言,一把摁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蓦地张开眼瞪她,“你什么意思?又想以身为诱饵,亲自将人引出来?” 柳莺时兴致正浓,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质问吓得缩回了手,捻了捻指腹,尚余他灼热的体温。 “事情总要解决。”觑觑他,庄泊桥脸色不大好看,略思忖了下,“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总不能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吧。” “那也不行,太冒险了。”庄泊桥将她的手指抵在唇边轻咬了一口,咬完不甚满足,又往里递了递,唇舌包裹住食指指尖,发狠似的咬了一下。 疼得 柳莺时倒抽一口冷气,禁不住嗔道:“你咬疼我了。” “惯爱瞎琢磨,不咬疼你你不长记性。”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微蹙的双眉舒展开来,柳莺时逐渐被他勾起了兴致,指尖抵住柔韧的舌端往里挤了挤,一大片温热黏稠的触感席卷而来,四肢百骸有如置身于温泉水里,热腾腾、暖烘烘的,灼热燎人,耳根都红透了。 “唔——”喉间忽有异物侵袭,庄泊桥不住干呕起来。蓦地将一截胡乱搅动他唇舌的手指抽离,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带着点嗔怪的意味,“胡闹。” “喜欢跟你亲近。”柳莺时曼声道,一面将指尖沾上的津液擦拭在他鼓囊囊的胸前,动作轻柔而缓慢,雪青色长袍的衣襟洇湿了一小片。 这话说得庄泊桥很是受用。他的身体对柳莺时有莫大的吸引力,真乃人生一大幸事。 微微垂眼瞥了瞥胸前洇湿的衣襟,粉色的点缀透出了清晰的形状,鬼使神差地想,话本子里描绘的溢奶大抵就是这么个光景。 见他神思恍惚,沉默着不言语,柳莺时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含笑戳了戳胸口一抹点缀,附在他耳畔低语道:“泊桥,你可是兴致上来了?” 庄泊桥回了回神,没来由一阵心烦意乱。他是魔怔了吗?一个男人,如何会溢奶?—— 作者有话说:() ①来源于网络。 第24章 清了清嗓子, 庄泊桥故作严肃地道:“你这脑子里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想你。”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口,说话的声音闷闷的,胸前挺拔的柳芽恰好抵住她侧脸, 撩得人心猿意马, 蓦地想起一桩事来,觑觑他的脸色,“泊桥,水牢里那名细作,除了灵界门钥的事, 可还说别的了?” 一口咬定她是灵界门钥,可见暗中打探过浮玉山缥缈阁,或许对母亲的家族知情也未可知。 庄泊桥回忆了下,说没有,“为何这样问,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柳莺时摇头,“我想要打听母亲家族的事。” “打听什么?”庄泊桥垂眸看她。 “有人提起,我难免好奇, 想了解与母亲有关的事。 庄泊桥了然, “何不问问父亲?他定是知情的。” 柳莺时耷拉着脑袋,情绪略显低落, “以前我问过的,父亲与兄长都不愿多提。”略忖了下, “浮玉山缥缈阁,你听说过吗?” 彼时庄泊桥一心要将天玄宗掌握在自己手中,挖空心思搜寻提升修为的门路,终究探得了缥缈阁与灵界之间的渊源。略沉吟了下,“缥缈阁于十四年前覆灭, 门下传人不知所踪,其余的无从得知。” 柳莺时如释重负。柳家的女儿能让男子受孕的特殊性,外界无从得知,唯有最为亲近之人知情。 至于门下传人,到了母亲那一代,只余柳知雪一人,母亲亡故后,缥缈阁逐渐淡出修真界,了解真相的人寥寥无几。 思及此,心中豁然开朗,在这件事上,她始终拥有主动权,尚可循序渐进,寻找契机向庄泊桥吐露实情。 心中有了决断,柳莺时遂将此事抛在一边。心中一股小火苗熠熠燃烧,…………,“泊桥,我新炼制了一枚灵器,你可要试试?” 庄泊桥被她撩拨得四肢百骸都在冒热气,紧致柔韧的窄腰…………,哑声道:“什么样的灵器?” “我拿给你看。”慢腾腾收回手,柳莺时起身来到床榻前,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精美的玉匣子。 庄泊桥扯了下领口,灼灼的视线紧随着她的身形移动。 “你看,是不是很精致?”柳莺时晃了晃手里的玉|势,随即往他跟前递了递。 庄泊桥接过玉|势,定睛一看,拳头大小,呈椭圆形,质地细腻莹润,乃白玉制成。 “如何使用?”喉咙干涩发紧,庄泊桥端起手边的热茶轻抿了一口。 柳莺时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可以整个……………………。” “什么?”庄泊桥险些被热茶呛死,忙偏开头不住咳嗽起来。 柳莺时一下一下轻拍他后背,助他顺气。 “分|量不大,对身|体无害。” 瞥了眼光|滑|圆润的玉|势,并未瞧见手柄,囫囵个儿……………………,莫不是叫他……………………?仅凭他有限的经验与匮乏的想象力,实在品尝不出其中妙用。 庄泊桥纳罕道:“如何操控?” “用法术操控。”柳莺时颇有些得意地眨了眨眼,“上回在飞舟上,若是叫人撞见,不得丢死人了。有了这枚玉|势,哪怕不慎被人撞见,你将衣摆放下来一遮,神不知鬼不觉。” 庄泊桥眼前一黑,额角直冒虚汗。 “怎么样?”柳莺时撼了撼他胳膊,“我是不是很机智。” “荒唐!”庄泊桥咬咬牙,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来。 “怎么就荒唐了?”嘴角耷拉下来,柳莺时鼓起腮帮子瞪他。 整整心神,庄泊桥心平气和道:“床笫之欢是极为私密的事,哪有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近的道理?” “我……”略忖了下,柳莺时红着脸道,“万一我心血来潮,想要跟你亲近,又恰好不在家里,可如何是好,强忍着吗?” “忍一忍又能怎样?”……………………………… 抬眼觑了觑他,柳莺时赧赧道:“强忍慾望对身体无益。” 虽说荒谬,倒也在理。庄泊桥缄默着不吱声了。 “不说话算是默认了,对吧?”柳莺时兴致勃勃,…………………………,“往后的事往后再议,现下我们在家里,并无外人,试一试好么?” 到底经不住她磨人。别看庄泊桥嘴上说着一番道貌岸然的话语,实则对…………好奇得紧,早就跃跃欲试。遂半推半就,颔首答应了。 “…………,…………。”柳莺时卷起袖子,俨然一副准备…………。 庄泊桥收到指令,…………,…………。 “!!!”新制成的灵器个头瞧着不大,…………,庄泊桥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不可莽撞!!!” 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额角的薄汗,面色讪讪,“我灵力不稳,用力过剩了。” 罢了,庄泊桥认命一般,……,不忍心指摘这号鲁莽的冒失鬼。 “再来!” …………,柳莺时觑了觑他的反应,“感觉如何?若是不受用,晚些时候我再加以改进。” “…………,…………。” 啊,真是个贴心之人,庄泊桥不由分神去想。 柳莺时轻笑两声,耐心解释道:“…………,待我驱动法术,会受用一些。”说罢,随手拈了个诀,…………,…………。 ……………… ……………… 这哪里是……,简直就是……。 “你在搞什么名堂?”庄泊桥满额头的冷汗,……………。 柳莺时…………,赧然道:“我没掌控好灵力,待我再熟稔些时日,便不会出现这种状况了。” “行了。今日先到这里,再继续下去,…………。”庄泊桥愤愤然,说着就要起身。 柳莺时小步挪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轻唤了声“泊桥”。 “再试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这声娇滴滴的呢喃,叫得庄泊桥心坎里暖融融的,蓬勃跳动的心脏快要融|化了。 遂咬紧牙关,说好,“就一次。” 柳莺时眼里涌起笑意,遂松开他的手再度操纵法术。这回灵力稳当了些,…………。 设想一下,一个身高体健的俊美男子,衣冠整齐端坐在圈椅里,…………。而用心呵护他的……,是他娇小玲珑的妻子,正在近前欣赏他的神情,因他热烈的回|应而兴|奋愉|悦。 啊,愈发口干舌燥了,…………………。 “咚咚咚!”一阵不识趣的叩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屋子的暧|昧气息。 庄泊桥咬紧下唇,硬生生将喉 |咙里的呻|吟憋了回去。 柳莺时手一抖,慌忙从庄泊桥脸上收回视线,怯声道:“谁?” 门外的人明显迟疑了下,“少夫人,宗主让公子往议事厅去一趟,道是有急事相商。”景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略平了下心绪,庄泊桥扬声道:“知道了,稍后就来。” 脚步声渐渐走远,柳莺时长舒一口气,回首觑觑庄泊桥,禁不住笑出声来。 “好险啊!” “胡闹。”庄泊桥剜了她一眼,起身整理了衣襟,随即匆匆往门口去。 柳莺时伸手去拉他袖口,“泊桥,等一下!” 然庄泊桥脚下生风,长腿一迈跨出了书房,倒是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有事待我回来再说。” “哦。”柳莺时低低应了声,无奈叹气,……………………还留在……………………。罢了,自己不操纵法术,无人知晓他怀揣了一枚稀罕的宝贝。 庄泊桥呢,领着景云到了议事厅,抬脚跨进门槛的时候,…………猛地……,方才意识到柳莺时未将…………,眼下毫无预兆地……。 脚下踉跄半步,险些一头栽进厅堂里。忙伸手扶住门框,方才避免摔个狗吃屎。 已至晚夏时节,暑气尚未消散,庄既明穿一身毛领大氅,支着下巴坐在上首的位置,一抬眼便瞧见他狼狈的形容,不由皱眉。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景云急忙上前扶住他手臂,见他面红耳赤,额角直冒虚汗,俨然一副不大舒坦的模样。 “公子,可是有哪里不适?” 这能说吗?庄泊桥心里苦,咬碎了牙,不露声色道:“无碍,身体略有不适罢了。” “可要请医修来看看?”庄既明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无妨。”庄泊桥摆了摆手,“不过是小毛小病,无需惊动医修。” 庄既明颔首,吩咐众人落座,继而提起宗门接下来要筹备的事务。 庄泊桥紧紧扣住椅子扶手,两条腿恨不能凿进地底里,方才勉强忍|住…………。 亦不知柳莺时在闹什么幺蛾子,明知道他往议事厅有正事商议,背地里却捉|弄起他来。 眼下他是切|身领教了灵力不稳的弊端,…………,毫无规律可循,除了强|行忍|耐,紧绷的神经再无更好的法子可以舒|缓了。 整个下半晌,庄泊桥如坐针毡,受尽了煎|熬,椅子都快被他坐穿了,两条长腿用力抵住地面,地砖险些叫他凿出两个豁口来。 庄既明那一句“各自散了”方一出口,他蓦地站起身,形如离弦之箭,倏忽之间不见了踪影,留下满屋子宗门弟子面面相觑。 景云忙颔首告退,紧跟着追了上去。临到书房门口才将人追上,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庄泊桥拦下了。 “你自忙去吧,我无碍。”说罢,不容景云回应,兀自踏进门槛,砰的一声将书房门阖上了。 “柳莺时!”庄泊桥牙齿都要咬碎了,一把将伏案整理灵草的人捞进怀里,“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身体骤然腾空,吓得柳莺时惊呼一声,“泊桥,你做什么呀?” “你说,为什么要捉|弄我?”说罢,将人抱上书案,埋首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说话时带着沉|重的喘|息,“可害苦我了。” 柳莺时被他咬|得又疼又痒,缩了缩脖颈,抖着嗓子问:“不是去商议正事吗,怎么把你憋成这样?” “你还好意思问!”庄泊桥逐渐冷静下来,…………,“…………,…………了。” 柳莺时愕然打量了他一眼,“你自己…………………………?” 庄泊桥几欲昏|厥过去,说没有,“尚未踏进议事厅,你便操纵法术,害得我险些摔进屋去。你要怎么补偿我?” “我没有操纵法术啊。”柳莺时愈发迷蒙了,“我怎么舍得让你在外人面前出丑呢。” 略忖了下,庄泊桥忽而意识到了什么,“你可是使法术做其他事了?” 柳莺时从书案上摸过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往他跟前递了递,“我捡了羽毛做尾巴,预备……融合在一起。” 庄泊桥怀疑自己被折磨得失智了。不然,怎么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呢? “戴上尾巴?”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只当出现幻听了。 “对啊!”柳莺时兴致颇高,娓娓而谈,“到时候我操纵法术,尾巴…………………………,实在令人赏心悦目啊!” “不行。”庄泊桥寒着脸,快要吐血了。 这厢正怄气呢,有人却不识趣地叩响了房门,嗓音带着迟疑:“公子,宗主差人来问,你身体好些了没?” 庄泊桥闭了闭眼,一股愠怒顺着胸腔蹭蹭往上冒,厉声喝道:“滚。”视线调回柳莺时脸上,意味深长道,“你拿我当玩|具呢。” 柳莺时觑着他脸色,温存道:“我喜欢跟你亲|近,这是我表达爱意的方式啊。” 那双水灵灵的紫瞳望了过来,眼神里透着浓浓的慾色,语气又软和了几分,“泊桥,你不喜欢吗?” 自是喜欢的。但今日的遭遇属实太过荒唐,亦太难为情了,遂板起脸和她打商量:“往后不可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柳莺时蹙了蹙眉,仔细打量起手里的尾巴,恍然大悟,想必是操纵法术的时候灵力不稳,误触了……灵器? 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修为不高,驱动灵力的时候失|控了,不慎害了你。泊桥,你不会责怪我吧。” “我何曾责怪过你?”庄泊桥转过身去,双手撑住桌沿,“………………!” 柳莺时缓缓摇头,“先别急,待我试试尾巴的效果。” 庄泊桥眼皮一跳,嘴里不言语,心里岂有不苦闷的,无端觉得这条毛茸茸的尾巴瘆人得慌。 “泊桥,试一试好么?”柳莺时…………………………,绵言细语诱哄着,“就一次,好么?” 两条健硕有力的长腿绷直,庄泊桥浑身都在冒热气,咬牙切齿道:“就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一次如何能够尽兴呢, 柳莺时自己都不信。遑论有新鲜的玩具挑起她的兴致,冲击她的大脑。 捋了捋在微风中摇曳的白色羽翼,灼灼的视线粘在庄泊桥身上。 “泊桥, 你感觉怎么样?” 庄泊桥咬紧下唇, 脸颊憋得通红,强忍着言不语。 情趣这等事,有回应方能令人感到愉悦,倘若被你操控之人反应冷淡,抑或刻意压抑自身的慾望, 那便有些无趣了。 是以柳莺时敛了神色,微扬的唇角耷拉下来,不满的情绪快要顺着眼角淌出来了。 “你怎么不说话?”纤长的手指用力攥住他手腕,狠劲儿到指尖陷进细嫩的皮|肉里,直逼得庄泊桥痛呼出声,方才心满意足舒了口气。 “行……行了。”庄泊桥一迭声求|饶,断断续续道,“莺时, 今日到此为止, 可好?” 眼前这番光景,是柳莺时兴致最为浓烈的时候, 庄泊桥越是半推半就,她内心偾张的慾望愈发汹涌, 恨不能跟他仔仔细细探讨一番,将他身心内外洗劫一空。 毛茸茸的大尾巴似乎带着情绪,在她眼前来回摇晃,轻盈的羽翼讨好似的扫过脸颊。柳莺时逐渐品出新奇的滋味来,水波粼粼的紫瞳愈发清亮有神, 精神为之亢奋。 但美中不足的是,一场赛事下来,视觉上的享受达到极致,柳莺时却消耗了大量灵力。 她本就修为不高,驱使灵力操纵尾巴的时候,很难恰到好处地掌握分寸。来回折腾数遍,叫她累得气喘吁吁,出了一身薄汗。 卷起袖子揩了揩额角细密的汗珠,索性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丧气道:“泊桥,你来操纵,好么?” “什么?”庄泊桥嗓子都劈叉了,喉咙干涩得能冒烟,通身上下热汗淋漓,恍若被浸泡在热水里。 只当他被自己欺负迷瞪了,柳莺时抬手扇了扇风,柔声道:“我快要累坏了,使不出灵力,你自己来。” 庄泊桥呢,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只不过心里颇有些别扭。 往日两下里亲近,情到浓时他不管不顾,什么都愿意做,忘情忘我地在柳莺时面前表演,取|悦自 身的同时,以此赢得柳莺时的欢心。事后每每一想起,能别扭好些时日。 眼下柳莺时心血来潮,竟是向他提出这等要求,属实有点难为情了。 他的修为较柳莺时而言,可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柳莺时那点羸弱的灵力方能叫他呼天抢地,死去活来,骨头缝儿都在颤栗。若是自行驱使灵力,岂不是能将他的魂魄击飞。 思及此,毅然拒绝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柳莺时不悦地打量了他一眼,小声哼哼,“你的灵力比我强,准头更稳。” 理是这么个理,实在太羞耻了。庄泊桥偏过脸来看她,“下次再试,今日到此为止。” 真是扫兴啊。柳莺时撇撇嘴,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紫瞳瞪他,“你尽|兴了吗?” 当然没有尽|兴。寻欢作乐这种事情,哪有如此轻易就尽兴的道理。遑论与他亲近之人是素来娇滴滴的柳莺时。 见他有松动的迹象,柳莺时乘胜追击,纤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尾巴上纯净的羽翼,曼声道:“泊桥,我耗费多少灵力才做出一条称心的尾巴,你忍心叫我失望吗?”略顿了下,“就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愿满足我,你好没道理。” 庄泊桥呢,哪里经受得住她这样一番或撒娇或柔弱可怜的举动,蓬勃跳动的心脏隐隐变得柔软,略犹豫了下,翻身坐到她跟前。 一大股蓬勃的灵力从并起的两指间倾泻而出,……。 “!!!”天灵盖恍若被雷电劈中,大有将他逼至绝境的趋势。 恍惚间,瞥见柳莺时愈发明亮的眼眸,眼神里满是欣喜与餍足的光彩。啊,她再度因他的回应而兴奋。心底的愉悦如巨浪翻滚,一阵阵拍击胸腔,倏忽之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骤然感到一阵昏眩,……,毛茸茸的大尾巴不自觉收拢,紧紧将柳莺时圈进怀里。 庄泊桥低低唤了声她的名字,声音也嘶哑了,下巴颏抵在她颈侧,粗重的喘|息烫得柳莺时不住打冷颤。 用力揉了揉他被汗珠润泽过的脸颊,轻柔的嗓音里透着化不开的慾色,“泊桥,你好棒!” 庄泊桥占尽了体型上的优势,身高腿长,身形强健,一把窄腰柔韧有力,腿部力量惊人,实在不用担心把他玩坏了。哪怕累得摇摇欲坠,只需几句甜言蜜语,抑或流露出一副娇怯怯的可怜模样,他立马心甘情愿,爬起来再战。 正是这样蓬勃的生命力勾起了柳莺时的慾望,欣喜与餍足的同时,内心深处慢慢滋长出一股想要征服这种力量的念头,渴望庄泊桥在她掌心里一身狼藉,高大的身形因她攻城略池,如风霜摧残过的花枝一般震颤。 情到深处,庄泊桥恨不得……。 若说情绪是有形状的,此刻他的心绪正如这条紧紧圈住柳莺时的大尾巴一样,柔韧而粘人。 领教过极致的愉悦,庄泊桥尚未从早前的余韵里回神,说话都带着颤音:“莺时,这条尾巴上的绒毛从何处得来?” 双手紧紧圈住他脖颈,柳莺时把脸埋进剧烈起伏的胸膛里。 “早前你叫人剃了梨花的猫毛,我想着灵宠毛发珍贵,万不可浪费,便收集来清理干净做成尾巴了。” 在他怀里用力蹭了蹭,方才缓缓探出头来,拽过毛茸茸的大尾巴,指着尾端雪白的羽翼叫他看。 “光是猫毛不够美观,我又问袅袅借了几支羽翼,是不是更别致了?” “梨花与袅袅的毛发?”太阳穴突突直跳,庄泊桥险些昏厥过去。 柳莺时呢,兀自把玩着毛茸茸的尾巴,曼声道:“原本打算做一对猫耳朵呢,但猫毛和羽翼都没有了,只得作罢,待我攒一攒再做。” 庄泊桥蹙了蹙眉,神色叫人捉摸不透。 “你这是什么眼神?”柳莺时戳了戳他柔韧的窄腰,纤细的指尖直戳得庄泊桥心猿意马,“你不喜欢吗?我不辞辛劳制成的大尾巴。” “喜欢。”他闷声道。如此新奇的体验,怎么会不喜欢呢。然,将灵宠的毛发用作床情|趣之物,简直闻所未闻。 “喜欢就好。”柳莺时捧起他的脸庞,细细舔舐红肿破皮的唇瓣,“我做的每一件玩具,都是为了让你高兴,只有你高兴了,我方能尽兴。” 柳莺时事事顾及他的感受,庄泊桥很是受用。不过是毛茸茸的耳朵与尾巴,哪怕是更为猎奇的尝试,只要柳莺时想要,他都愿意配合。 想到这里,颊上偷偷爬上可疑的红晕,为素来冷硬的面庞镀上了柔和的光影,庄泊桥浑如浸在蜜糖里,身心都甜透了。 激情之后的温存最是惹人贪恋,柳莺时伏在他光洁饱满的胸口,深深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两下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 “泊桥,以后你想生几个孩子?” 庄泊桥尚且沉浸在大尾巴带来的愉悦里,愕然打量了她一眼,“尚未考虑过,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柳莺时兴致不减,“我很喜欢小朋友,预备多生几个。” ………… 庄泊桥身形微僵,搂住柳莺时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生那么多孩子,身体如何承受得住?”略缓了缓心神,庄泊桥慢悠悠睁开迷蒙的双眼,“不是说怕疼吗?” 柳莺时最爱欣赏他意识迷离的模样,闻言,赧然笑了笑,“由你来生,我就不疼了。” 啊,到底是他太有魅力了,柳莺时被他迷得五迷三道,说话都颠三倒四了。庄泊桥闷声笑了起来,并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随口敷衍道:“往后你想生几个,我都配合。” 有了这句话,柳莺时恍若得了一声许诺,夜风悠悠一吹,唯余欢愉在心头。 折腾了数个回合,双双累得瘫倒在榻上,庄泊桥拿起巾帕替她擦拭半干的长发,边问道:“你预备何时去向云矾拜师?” 柳莺时轻轻“呀”了声,方才想起这茬来,缓声道:“原本打算今日去,都取来灵草预备一并带上,没成想你不在府上,可把我急坏了。” 嗔怪的语气。庄泊桥凑近亲了亲她撅起的唇角,一向冷冰冰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往后不会了,定先征得你同意,我再出门办事。” “这话可是你说的。”柳莺时回身觑觑他,“不许耍赖。” “不会。”庄泊桥信誓旦旦。 每每他说起这些话,柳莺时都很是受用,温存道:“我已经让和铃把灵草送到云矾师傅府上了,和她说改日登门拜访。这件事不宜久拖,明日你陪我去拜师好么?” 庄泊桥说好,遂将人紧紧圈进怀里,拉过衾被盖至胸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真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次日两人直睡到日上三竿,迎着瑰丽的朝阳起身。 庄泊桥容光焕发,拉着柳莺时在妆台前落座,为她梳起了时下最时兴的发髻。 诸事预备妥帖,两个人踏上飞舟,悠哉悠哉来到云矾府上。 那是个鹤发松姿的年轻女人,笑起来脸颊堆起一对温暖的梨涡。 两下里寒暄一番,云矾拉着柳莺时仔细端量,突然“咦”了一声,两眼放光直勾勾盯着她。 柳莺时被她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怔在原地不敢吱声,偷偷回眸觑了觑庄泊桥。 庄泊桥立时上前,将柳莺时护在身后,“怎么了?” 云矾这才意识到失态了,清了清嗓子,眼里涌起和煦的笑意,“少夫人可曾修习过医术与药理?” 柳莺时颔首,“自幼跟家里的奶娘学过一点皮毛。” 云矾围着她绕了几圈,若有所思,喃喃道:“药修研究药理药性,专注于药物的修炼与运用,须得借助外力,补充灵力或修复损伤。归根结底,其核心是制药,诸如灵植提纯与丹药炼制之类。一言蔽之,即是运用药物辅助修行。”(1) 略沉吟了下,“恕我直言,少夫人灵力低微,修习药理较为适合。” 柳莺时赧然笑了笑,“师傅说的是,正巧我自小爱好琢磨灵草炼制,若是能跟在师傅身边学习,是再好不过的了。” “少夫人不必客气。”云矾请二人进屋落座,朗声笑道,“我定将倾囊相授。”于是不厌其烦与柳莺时絮叨了诸多药理相关知识。 日影西斜,不知不觉已至日暮时分,复又闲话一番家常,云矾起身送两人到了廊下。 柳莺时略俯了俯身道别,遂捧着她赠予的一本医学古籍,津津有味翻阅着往庭院外去。 庄泊桥刻意落后几步,回首打量了云矾几眼,压声道:“你方才眼神不对,可是有话要说?” 云矾眉梢微挑,“庄公子果然目光敏锐,什么事都瞒不了你。” 庄泊桥护妻心切,无意同她打哑谜,“你那副一惊一乍的反应,是个人都能看出异样来。别卖关子,只管说就是了。” 云矾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道:“少夫人脉象奇特,我从未碰到过,是以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庄泊桥敛眉,“此话怎讲?” “与寻常女子不大一样,非常罕见。具体说不上来,待我潜心研究研究,有眉目了再与你细说。” 因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庄泊桥心里七上八下,总也不能踏实。 回程途中,到底没藏住心事,略斟酌了下,“莺时,平素里你可有哪里不适?” 柳莺时茫然摇头,说没有,“为何突然这么问,莫不是云矾师傅和你说什么了?” “探查你根骨的时候,云矾感受到你的脉象与寻常女子有较大差异,其缘由尚需进一步确认。” 当然有差异了,她可是能让男子受孕的特殊存在!思及此,柳莺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忙摆了摆手,道:“泊桥,我并无哪里不适。云矾师傅兴许是随口一提,你不必放在心上。” “当真没有?”手背轻轻贴上她额头,庄泊桥仍是放心不下。 柳莺时捏了捏他的指腹,“没有呢。” “那就好。”双双在飞舟上落座,庄泊桥叮嘱道,“若是哪里不舒服,记得告诉我,不可闷在心里。” 柳莺时捏了捏衣角,说好,“你知道的,我最是受不得苦,若真有不适,定要缠着你哄我的。” 此言不虚。庄泊桥呢,打心底里喜爱柳莺时在他跟前娇气又楚楚可怜的模样,恰好满足了他满腔旺盛的保护欲。 是以挑起好看的眉眼,眉宇间的愁绪慢慢消弭了些,“我是你夫君,合该哄着你。”—— 作者有话说:柳莺时(摸了摸毛茸茸的大尾巴):适配度100%! 庄泊桥: 梨花(抖了抖新长出的短毛):庄,你也有今天。 第26章 连日阴雨, 残余的暑气却未完全消散。 薄雾氤氲的清晨,庄泊桥接到消息,道是庄既明旧疾复发, 连下床都吃力, 遂传人来唤他到宗门打理事务。 柳莺时送他至门上,两下里温存了一会,方才依依不舍分开。 前日哄着人帮她收集幼鸟的羽翼,折腾了半日,左右不过寻来十余支。只得问府上绣娘要了一团绒线, 潜心缝制猫耳发箍。 休歇的间隙,恍惚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书房门口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梨花,你躲在门口做什么呢?”回身招了招手,“快进来。” 梨花只顾“喵喵”叫唤,摇晃着尾巴在门前踱来踱去,并无进屋的意思。 袅袅扑棱几下翅膀, 身影一掠, 稳稳落在梨花头顶,探头探脑的样子实在诡异。 “你俩怎么探头探脑的?”柳莺时起身往门口踱去。 她一靠近, 梨花“喵呜”一声,忙不迭倒退两步。 白猫并非雪鸮那等修为的高阶灵宠, 不会说常人的语言,柳莺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视线落在袅袅身上。 雪鸮顺了顺胸前凌乱的羽毛,解释道:“它说屋内有同类的气息,怀疑有坏猫潜入房中。” 脚下猛然顿住, 柳莺时四下打量一圈,说没有,“泊桥说府邸上空布了防御阵法,防守严密,固若金汤,连只蚂蚁都爬不进来,遑论是猫呢。” 袅袅担心小主人的安危,飞进屋内嗅了嗅,忽而惊声尖叫,浑身毛发都竖立起来。 “莺时,我也嗅到了同类气息!” 这下柳莺时慌了神了,她的修为不及袅袅,甚至不及梨花,万一有高手潜入,那还了得!忙示意梨花与袅袅噤声,一人一猫一鸟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倒退着往书房外挪动。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步履轻盈,由近及远,须臾间到了门口。 柳莺时身形僵住,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忙挥了挥手,示意梨花与袅袅就地躲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冷硬的语调从背后传来。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柳莺时回身,匆匆朝门口跑去。 “泊桥,你回来了。” 庄泊桥将人捞进怀里,扫一眼掩身于书案后方的白猫,蹙了蹙眉,“梨花怎么在屋内?” 白猫伸长脖子,求助的眼神望向柳莺时,“喵——”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云矾师傅托人送来一味灵药,喷在口鼻,可预防外界气味,抑或灰尘吸入体内,所以不怕跟梨花接触。往后你也不必命人给梨花剃毛了。” 闻言,庄泊桥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亦变得紧张起来,“何种灵药,可有副作用?” “应当没有吧。”柳莺时不大确定,“师傅说使用过后,药效可维持一刻钟左右,并不能根治喘症。” “荒唐!”庄泊桥气急,凌厉的眼神望了过来,“往后不许用了。” 命令的语气。柳莺时略怔了下,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为什么不能用?难得师傅一番心意。” 庄泊桥疾言厉色道:“不知有没有副作用,你便擅自使用,倘若出了岔子,当如何?” “泊桥,你别担心。”柳莺时立马蔫了下来,用细弱的嗓音道,“我并不打算常用,只是试一下。” 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语调紧跟着柔和了,“往后不可如此疏忽大意。是药三分毒,万一有个好歹。” “知道了,以后我都听你的。”柳莺时慢腾腾从怀里摸出一枚小瓷瓶,往庄泊桥跟前递了递,“你瞧,正是这味药。” 庄泊桥伸手接过,拧开瓶盖往眼前凑了凑,无色无味,辨不出药性。他从未修习医术,对药物的敏感度不高,叮嘱道:“凡事谨慎些为妙,未经试验的药物,贸然用了当心伤身体。” 柳莺时说好,又小声哼哼:“云矾师傅医术高明,她调配的灵药定是极好的,不至于伤身体。” 庄泊桥垂眸看她,“小声嘀咕什么?” “没什么。”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温存道,“泊桥,你事事都对我如此上心,我很高兴,愈发觉得自己嫁了个好夫君。” 这话庄泊桥很是受用,眉宇间缓缓舒展开来,眼里尽是得意,“我是你夫君,定会事事惦记你,不叫你受到伤害。” 说罢,兀自将云矾送来的药瓶揣进袖中,“待确认了此药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我再给你。” 视线一转,瞥了眼并排站立在书案上的袅袅与梨花,“你们在书房内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柳莺时这才想起方才的惊魂一刻,于是将梨花与袅袅的疑虑详细说给他听了。 庄泊桥并不认为有东西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潜入府邸,但柳莺时明显被吓着了,为了叫她宽心,遂屏息凝神,用灵力感受府邸周围的防御阵法。 “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屋内也无人潜入。”略顿了下,“梨花与袅袅嗅到的是它们自身的气息。” 说罢又意识到什么,脸色一白,立马闭嘴了。 “自身的气息?”柳莺时愕然打量了他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它们的气息怎会留在书房内?” 庄泊桥深深望了她一眼,压声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柳莺时觑觑他,良久,方才想起她用梨花与袅袅的毛发为庄泊桥定制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又拾来幼鸟脱落的羽翼,半成品的耳朵还明晃晃摆在书案上呢。可不是有同类的气息。 脸颊偷偷爬上可疑的红晕,颇有些心虚地觑了觑搁在袅袅腿边的半只猫耳发箍,随口敷衍了两句,试图把梨花与袅袅打发走了。 袅袅愈发好奇了,“莺时,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跟姑爷神神秘秘的打什么哑谜呢。” 柳莺时涨红着脸,说没事,“虚惊一场。”说罢一手拎着袅袅,一手抱上梨花往门口去,“你们各自忙去吧,有泊桥在,府上很安全的。” 目送一猫一鸟走远,柳莺时回到庄泊桥跟前,从书案上取来完成了一半的耳朵,“你摸摸,手感很好呢。”她把耳尖那一头往庄泊桥手里递了递。 “不摸。”庄泊桥下意识倒退两步,唯恐避之不及。 柳莺时嘴巴一扁,小声嘀咕:“我专程为你做的,你竟然嫌弃吗?” 并非嫌弃,只是有点难为情。略忖了下,庄泊桥淡声道:“你事事为我着想,我很高兴。” “你是我夫君,我理应事事惦记你。”柳莺时莞尔笑道,兀自打量起手里的物件,“泊桥,你低下头,我替你戴上。” 庄泊桥斜乜了眼完成了一半的猫耳发箍,“白日青天的,戴上像什么样子?” 柳莺时伸长脖颈往他身前凑,“量一下尺寸,我想要做得合适一些,到时候不会因动作太大掉落。” 到时候?庄泊桥噎了一下,无端有些口干舌燥,尾椎骨恍若猛然遭受重击一般,一阵一阵抽搐。 “头再低一下。”柳莺时娇声催促道,“我胳膊都伸累了。” 庄泊桥紧拧着眉,只得随她去了,略俯了俯身朝她身前探去,“可以了吗?” 柳莺时拿起发箍在他头上比划,纤长的手指有意无意插进乌黑浓密的发间,白玉簪子被她扯掉了,瀑布般微卷的长发自然垂落至腰间,为他冷硬的面庞平添了诸多柔情。 “泊桥,你长得真美。”心尖猛地一跳,她由衷夸赞道。 庄泊桥下意识吞咽了下,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有多美?” “我夫君天下第一美。”柳莺时松开手,余一只未完成的猫耳发箍在他浓密的发间若隐若现,心中微动,————,这才惊觉庄泊桥没系中衣衣带。 “手往哪里摸?”庄泊桥一把摁住她作乱的手,“门窗大开,你想做什么?” “没人会来的。”柳莺时脸颊微红,四下里打量一圈,悄声道,“泊桥,你什么时候自个儿把衣带解开了?” “……”庄泊桥一时语塞,就这么点小心思,竟被她发现了,“晨起走得急,忘了系上。” 柳莺时心下了然,并未戳破某人的小小心思,温热的指腹轻抚上一把柔韧的窄腰。 庄泊桥微仰首,低低呢喃一句,“莺时——” “!”柳莺时柔声道,“泊桥,你的皮肤好烫!” 这话就像是往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盆凉水,“滋啦”一声,庄泊桥微阖上眼,四肢百骸有如烈焰炙烤,灼热又滚烫。 紧紧将人揽进怀里,稍稍一用力,把柳莺时抱上书案。秀气挺直的鼻梁抵住锁骨,细细密密的亲吻如雨点落下,耳后,脖颈。 “泊桥,你轻一点。”柳莺时抬起一只手,轻轻往后推他。这一推无疑是火上浇油,庄泊桥轻咬一口她唇瓣,内心的愉|悦愈演愈烈。 柳莺时今日穿一身柳色的衣裙,颜色清新惹眼,微凉的风打窗口拂过,腰间衣带微曳,将整个人衬托得愈发惹人怜爱。 庄泊桥心尖一颤,俯身轻轻咬上她指尖。 柳莺时低声喘|息着,双手紧撑住书案,纤细的手指不自觉蜷了又蜷。 她早该习惯这来势汹汹的亲近,庄泊桥的亲吻温柔而细腻,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直亲得人三魂七魄快要从身体里剥离出来。 及至听见她极轻极柔的一声呜|咽,庄泊桥方才松开她,慢悠悠抬起头,灼灼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喜欢吗?”舌尖轻扫过潋滟的唇瓣,唇上还残留着亮晶晶的津液。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情慾,看得柳莺时通身如被一簇一簇小火苗燎过一样灼热。 “喜欢。”她下意识捻了下指腹,愈发贪恋庄泊桥灼烫的体温了,“泊桥,和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心坎里的蜜罐骤然打翻,庄泊桥凝眸望她,后腰处渐渐弥漫开一股热腾腾的感受,渴望与柳莺时亲近的念头攀升至极致。 忽有一阵劲风来袭,大敞着的门窗“砰”的一声齐齐阖上。 “无人能看见了。” 庄泊桥替她整理了凌乱的裙摆,抱着人往浴室的方向去。 胳膊紧紧环住他脖颈,柳莺时微仰着头和他亲吻,眼前之人对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已至难舍难分的境地。 “走快些!”指尖轻戳一下庄泊桥紧实挺拔的脊背,娇滴滴催促道,“我想你了。” 呼吸滞了一瞬,庄泊桥托住她膝弯的手臂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心脏砰砰狂跳,大有冲破胸腔的趋势。 然而,天不遂人愿,柳莺时火急火燎将他的衣襟扯开,胸口蓬勃抽起的柳芽一览无余。恍惚间听得一阵不识趣的叩门声,鼓点一般敲击在柳莺时心尖上,直敲得人心烦意乱。 “公子,云矾师傅来了,道是有要事相商。”景云不急不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庄泊桥长长吐出一口气,素来冷硬的面庞平添了几分无奈。 “师傅来了,快穿衣裳!”柳莺时慌里慌张站起身,慌乱中——。 疼得庄泊桥轻轻“嘶”了声,骨头缝儿都在打颤。 “慌什么?”他咬牙切齿道。 柳莺时手忙脚乱,兀自低垂着头整理衣襟,“若是叫师傅瞧见我这副样子,不合规矩。” “不会让她瞧见的。”略平了下心绪,庄泊桥伸手轻轻一扯衣摆,双双净了手,又好生清理一番,方才前后脚步出浴室。 两个人神色古怪,脸颊绯红又透出薄汗,唇色潋滟欲滴,尤其是柳莺时,眼神飘忽不定,活像只受惊的小鹿,四处乱瞟,一看就知道方才在做什么。 云矾在景云的引领下进了书房,略挑了挑眉,拔高音量道:“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柳莺时的耳根都红透了,眼神忽闪忽闪的,视线不知该落在哪里好,赧赧道:“师傅什么时候来都正是时候。” 云矾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替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望向庄泊桥,敛色道:“你拜托我的事有眉目了。” 庄泊桥清了清嗓子,不露声色道:“正好莺时也在,师傅直说就是了。” 略沉吟了下,云矾说好,“近日我翻阅祖上留下的古籍,查阅到某些家族因血脉特殊离群索居,但具体特殊在何处,古籍上并无记载,希望这些信息对你们有用。” 血脉特殊。庄泊桥暗自琢磨着,心底有个念头隐隐冒出头来。 柳莺时心里没底,觑了觑庄泊桥,此事终究瞒不住,不如趁此机会向他透露一二,也好过一味地瞒着。她自身最是介意被人蒙在鼓里,转念一想,此事放在庄泊桥身上,她更不忍心欺瞒他,把人当作傻子一样忽悠。 思及此,她怯声道:“师傅,你说的古籍,可否借我一看呢?”除却浮玉山缥缈阁柳家的女儿能让男子受孕,其余的家族她属实不知情。 “当然可以。”云矾颔首,“晚些时候我托人给你送来。” “不用麻烦师傅。”柳莺时摆了摆手,“明日我要跟师傅修习了,自个儿去拿就是。” “行。”复又寒暄几句,云矾起身,作势往书房外去。两人道了谢,送她出门。 目送云矾走远了,庄泊桥收回视线,回身打量了柳莺时一眼。 “莺时,你是否听家人提起过那些特殊家族?” 略犹疑了下,柳莺时暗忖此事迟早要告诉他,毕竟庄泊桥要同她生孩子呢,趁早给他提个醒大有必要,于是道略有耳闻。 “据说这些家族族人稀少,每个家族血脉的特殊性不一样,且鲜少与外界往来,不会向外人透露族人的信息,所以外界不清楚其特殊性。” 庄泊桥耐心听她说完,若有所思,“我怀疑浮玉山缥缈阁正是这类家族,你脉象异常兴许与灵界门钥有关,所以拜托云矾师傅帮忙探查清楚。” 柳莺时觑着他的脸色,“泊桥,你担心灵界门钥这个身份于我不利,想要祛除吗?” “正是。”庄泊桥颔首,神色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如今有人觉察了你的身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我担心……” 略思忖了下,放平语气道:“总之,我们用不上这个能力,留着只会将你置身于险境,终究是个隐患。” “可是,如果能解除,父亲与兄长不会等到现在都不跟我提这事。”柳莺时蹙了蹙眉,隐隐有些担忧,“这件事急不得,待我问过了父亲,再下定论,好么?” 庄泊桥将人圈进怀里,说好,“都听你的。” “惯会哄我开心。”柳莺时埋在他怀里闷声笑了起来,忽而又有点过意不去,庄泊桥的思路完全跑偏了。 虽说灵界门钥的身份会给她带来危险,但她血脉的特殊并非在于此,而是能让男子受孕来着。 想到这里,柳莺时不由汗颜,暗自琢磨着如何自然而然地向庄泊桥透露此事,方不至于太过突兀。她的夫君千般好万般好,万一把人吓跑了,该怎么办呢。 “泊桥,我……”脸上笼罩着一层愁云,柳莺时欲言又止。 俨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庄泊桥深感纳罕,好看的眉眼略微挑起。 “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 整整心神,柳莺时抬眸望向他,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遂一鼓作气,一字一顿道:“有件事我想要与你商量,但不知如何开口。” 有事与他商量,又因顾虑他的感受而犹豫。庄泊桥心中暗喜,愈发觉得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一个,遂整理了衣襟,扬声道:“你我之间,无需顾忌太多,据实说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凡事需慎重, 遑论孕育子嗣这等重要之事,贸然开口或将人吓跑了。 柳莺时斟酌仔细了,曼声道:“泊桥, 师傅说我的脉象异于寻常女子, 实则与灵界门钥无关。” 庄泊桥讶然打量她一眼,“你如何得知?” 柳莺时并未立即回应,觑着他的脸色,“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讲过一个话本子, 某些家族是由男子孕育子嗣。” “记得。”庄泊桥颔首,“你与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泊桥,你真好。”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蹭了下,“好喜欢你。” 她的每句甜言蜜语庄泊桥都爱听,每一个表达爱意的小动作都恰到好处叫他动容。遂俯身亲了亲她泛红的耳尖。 “我是你夫君,你合该喜欢我。” 柳莺时愈发搂紧了一把劲瘦的窄腰,恨不能钻进他胸膛里狠劲儿咬上几口。然而, 眼下有要务在身, 万不可沉溺于美色而耽误正事,于是不情不愿从他怀里探出头来。 “说正事呢。” 见她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庄泊桥闷声轻笑起来,纳罕道:“何事这么神秘?” 就这么一打岔, 好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慢慢消弭了些,支吾良久,柳莺时缓声开口:“话本子里男子生孩子的事,并非瞎编,而是事实。” 庄泊桥不甚在意, 淡声道:“没凭没据的事,你怎知是事实而非胡编乱造?” “你别不信啊!”见他如此不上心,柳莺时心里有点急,气鼓鼓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没半句是瞎编的。” 庄泊桥愈发迷蒙了,“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我要跟你说的,正是这件事。” 看她急红了脸,庄泊桥到底正视起来,轻轻抚摸她后背,宽慰道:“别着急,慢慢说。” 略犹豫了下,柳莺时把心一横,倒豆子似的将埋藏心底的秘密道出口来,“其实,兄长与我都是由父亲所生。” “什么?”稍一愣怔,庄泊桥蓦地笑出声来,“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你不许笑!”柳莺时握起拳头捶一下他胸口,“这件事很是重要,你可要听仔细了。” 庄泊桥强忍笑意,示意她继续往下说,“我听着呢。” 略缓了缓心绪,柳莺时柔声道:“我母亲这一脉,正是师傅提及的离群索居的家族,柳家的女儿能让男子受孕。” “荒唐,男子如何能受孕?”庄泊桥微微垂下眼,只觉匪夷所思。 柳莺时耐心解释道:“打一记事,父亲便郑重叮嘱我,柳家的女儿成年后,会通过特定的方式将自身元精放入心仪的男子体内,由男子孕育子嗣。待时机成熟了,再将孩子从腹中剖出。” 说得有模有样,不像是糊弄人。庄泊桥捧起她的脸,“当真有此事?” 脸颊紧贴着他掌心蹭了蹭,柳莺时说是,“泊桥,你知道的,你是我夫君,我素来不曾诓你。” 庄泊桥的信念摇摇欲坠。 两个人成婚以来,柳莺时眼里心里只有他,断不会凭空捏造这话来糊弄人。 啊,生孩子的重担落在他肩上了。 仍是不死心,“你说喜欢孩子,并非随口一提?” 柳莺时颔首,那双水灵灵的紫瞳望了过来,眼神是满是期盼,“泊桥,你答应过的,我愿意生几个你都配合,你不会赖账吧?” 庄泊桥僵坐在圈椅上,心情有点复杂。彼时两个人卿卿我我,情到深处难舍难分,只当柳莺时被慾望冲昏头脑,说话颠三倒四。 是以他并未多想,随口应承下来。 熟料,其中另有渊源。 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出去的话断不能反悔了。 “泊桥,你怎么不说话了?”柳莺时摸了摸他紧绷的脸庞,心里没底。 庄泊桥呢,嘴里不言语,心里岂有不烦闷的?只怔怔盯着前方,半晌都无反应。 柳莺时登时慌了神了,只当自己说话太过没有分寸,把人吓着了,忙凑上去撼了撼他手臂。 “泊桥,你说句话好不好?”声音带着哭腔,语气也慌乱起来,“你不要吓我,我害怕。” 良久,庄泊桥缓慢转动眼珠,素来凌厉的眼神平添了几分茫然。 “你快理理我。”心都凉了半截,柳莺时攥紧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你若是尚未准备好,我不会强迫你的。” “我……”庄泊桥张了张口,哑声道,“我没有不理你。” 听他语气不对,柳莺时急得眼圈都红了,猛地扑进他怀里,啜泣道:“泊桥,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这么久。” 庄泊桥清了清嗓子,搂着她坐直身形,“前些时日,你提起父亲腹部的伤口,可是生孩子时留下的?” 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道是,略忖了下,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闷声道:“你可是担心留疤?” 庄泊桥愕然打量了她一眼,方才回过味来,自己的关注点并非男子生孩子这件事,而是顾虑将孩子从腹中剖出来会留疤。多么反常的思维啊! 思及此,心中愈发惶恐起来。 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后背,宽慰道:“泊桥,身为我的夫君,你有知情的权利。我把真相告诉你,是不愿叫你蒙在鼓里,并非逼迫你生孩子的意思。你不要生气好么?” “我没生气。” 嘴上说着不生气,心里却纷乱如麻。 生了孩子,一把柔韧紧致的窄腰还能看吗?若是留下疤痕,摸上去会不会硌手?光是设想一下,就觉得腹部绞痛,骨头缝儿都在颤栗。 于是不露声色道:“莺时,此事过于突然,我需要时间考虑。且让我缓一缓,可好?” 柳莺时柔声说好,“你拿主意就是,我都听你安排。” 略犹豫了下,庄泊桥问:“倘若我无意生孩子,你会怎么想?” 不愿意吗?柳莺时从未设想过这种局面,觑觑他,“为何不愿生孩子?是不喜欢孩子吗,还是不愿和我生孩子?” 庄泊桥说不是,双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面庞,哑声道:“我就随口一提,你别往心里去。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 男子孕育子嗣于他而言太过震撼了,遑论由他亲身孕育,再从光滑紧致的腹部剖出,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沉吟良久,憋出一句话来:“我尚未准备好,请多给我一点时间。” 柳莺时轻轻抚摸他绷直的脊背,温存道:“泊桥,孕育子嗣于柳家的女儿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事,夫妻之间需得好商好量,双双心甘情愿了方可付诸行动,不急于一时。待你想通了,我们再商议,好么?” 庄泊桥长长舒出口气,说好,视线落在书案上的猫耳发箍上,无端觉得有点晃眼,忙调转视线望向漆黑的窗外。 “我有些乏了,早些歇息吧。” 柳莺时说好,遂踮起脚尖,捧起他的脸亲了亲,“我陪着你。” 夜风袅袅,吹散了白昼里沉闷的暑气,眉宇间的愁绪却无消弭的迹象。 这一夜庄泊桥睡得并不安稳,一闭眼就梦见一个肉嘟嘟的婴孩向他伸出双手,张开血盆大口哭着嚷着要喝奶。 好容易耐着性子把婴孩哄睡了,闻修远又到梦境中探望他,一向沉寂的脸上爬满了惶惶之色,“泊桥,你应当知道了,柳家的女婿便是如此,生完一个又一个。”说罢,撩开衣摆向他展示腰腹上的刀疤。 庄泊桥下意识抚上紧实的窄腰,吓得再也不敢闭眼。 唯恐惊动怀中人,只得平躺在榻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瞪眼到天明,半边身子都麻了。 晨起,日光透过支摘窗铺洒进屋,柳莺时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看了看身侧的人,正对上庄泊桥困倦的眼神,伸手摸了摸他绷紧的面庞,关切道:“泊桥,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晚些再起?” 庄泊桥说不用,话一出口才发现嗓子暗哑得厉害,喉咙干涩得快要冒烟了。 “稍后我送你到云矾府上。” 柳莺时凑过去亲了亲他唇角,说不用,“你自己忙去吧,帮我预备一辆飞舟,和铃陪我去就行。” 略斟酌了下,庄泊桥颔首应下了,拉着她起身,两下里收拾妥帖了,遂叫来景云预备飞舟。 雨后初晴,庭院内薄雾缭绕,日头打在身上热滚滚的,灼人得厉害。 庄泊桥负手立于廊下,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愁绪,及至飞舟在半空中变成一个黑点,紧绷的神经方才舒缓下来。一只手紧扣住门框,素来强健有力的两条长腿僵硬如柱,险些站不稳。 “公子,可有哪里不适?”景云急匆匆奔了过来。 “不妨事。”庄泊桥摆了摆手,兀自吩咐道,“随我去议事厅。”说罢,率先一步往宗门议事厅的方向踱去,脚步沉重得恍若背负了整个修真界。 柳莺时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到了云矾府上,毕恭毕敬向师傅行礼问安,继而问她借了前日提及的那本医学古籍,寻了一把圈椅落座,没滋没味地翻阅起来。 云矾忙完手上的活计,盯着她端量片刻,“莺时,在看什么,看得那么痛苦?” 柳莺时闻言阖上书,从泛黄的纸页里抬起头来,略顿了下,“师傅,这本古籍上描绘的家族,倒是与我母亲那一脉颇有些相似。” 云矾登时来了兴致,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跟前落座,饶有兴味道:“详细说说。” 柳莺时托着腮,不疾不徐地将昨夜与庄泊桥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云矾瞪圆了一双细长凤眼,眼神直勾勾盯着她,像是欲从她身上凿出个窟窿来。 柳莺时能让男子受孕! 怪不得探她根骨时感受到了那等翻涌的脉象,属实不像一个娇滴滴的女郎所拥有,遑论是一个灵力与修为都极低的娇弱女子。 彼时云矾整宿未合眼,翻箱倒柜翻阅古籍,只查到了离群索居的家族,古籍上只字未提能让男子受孕这一茬。 当真是闻者咋舌!却又不免兴奋起来,有生之年亲眼见到了能让男子受孕的女子,此人正是她新收的徒弟,值当了。 思及此,两条细长的眉毛高高跳起,眼含星光颇为期待地望向柳莺时,却见她唇角下拉,愁眉不展,不似平素里那般无忧无虑,喜形于色。略斟酌了下,“莺时,你可是有心事?” 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有点难为情,用细弱的嗓音回道:“昨夜我同泊桥透露了此事,他有些难以接受。”说及此处,声音又低了几分,“师傅,我很是担心因此与他生出嫌隙,泊桥若是不愿意配合,我该怎么办呢?” 云矾敛了神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庄泊桥是什么反应?” 略思忖了下,柳莺时将庄泊桥昨夜的反应如实说给她听,末了问一句:“师傅,你说我瞒了泊桥这么久,他可是生我气了?到底不愿意同我孕育子嗣。”说到最后,情绪愈发低落下来。 云矾轻抚了抚她肩头,说没有,“庄泊桥并未明确表示拒绝,此事尚有商量的余地。” “此话当真?”柳莺时眨了眨眼,恍若见到了希望的的火光,“师傅为何如此笃定?” “我看着庄泊桥长大,对他的脾性颇有些了解。他若是不愿意,当即就没了好脸色,我从未见他对谁如对你这般和颜悦色,关怀备至。放宽心,为了你,他什么都愿意做。” 这番话犹如给她喂了一颗强效定心丸,柳莺时稍微放下心来,暗忖着晚些时候再推心置腹地与庄泊桥恳谈一番,把话说开就是了。不然,憋在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拿定了主意,心绪跟着松快了些,又想起另一桩事来,斟酌着开口:“师傅,你可曾为旁人接生过?” 云矾听出了她话里暗含的意思,据实说道:“身为医修,为人接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往日我接触的只有产妇,并无为男子接生的经验。不过,以我的修为与经验,并非难事,届时定将庄泊桥与孩子安然无恙交于你。” 夫君孩子热炕头,师傅劳心劳力,为她安排得妥妥当当。感激之余,柳莺时心潮澎湃,对和庄泊桥孕育子嗣这件事更添了几分期盼。 “师傅,孕育孩子需得留意哪些事呢?我没有经验,担心出岔子。还望师傅……” 话未说全,云矾一抬下巴,示意她往身后看,“先去吧,此事稍后再议。” 柳莺时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庄泊桥只身等候在门上,身姿挺拔如青松。忙起身跟云矾作别,捧着医书蹬蹬蹬奔上前去。 和铃忙要跟上,却被云矾叫住,对上她的视线,心下了然,复又坐回案前,假模假式地拿起一本古籍翻阅,视线却不住往门外瞟。 柳莺时呢,心里乐开了花,却要故意问上一句:“泊桥,你怎么来了?” 庄泊桥神色如常,下巴微微抬起,“身为你的夫君,来接你回家需要理由么?” “不需要。”柳莺时觑觑他,悄声道,“你不生气了吗?” 庄泊桥蹙了蹙眉,硬声硬气道:“谁说我生气了?” “没生气就好。”柳莺时缓缓舒出口气,略顿了下,“昨夜你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可是在想生孩子的事?” “吵醒你了?”庄泊桥神色略显不自在。 “我心里惦记你,睡不着觉。” 庄泊桥闻言心头一紧,“怎么不与我说说?兴许就能睡着了。” “你有心事,我不愿让你为难。” 眼圈湿润了,庄泊桥亲了亲她眼角,将人紧紧圈进怀里,“有你陪在身边,我不为难。” 然而,计划中推心置腹的恳谈并未发生,回家后两下里温存了一番,折腾至后半夜方才罢休。 次日用过早膳,柳莺时捧着一副未绣完的护膝,木呆呆盯着上头的花样出神。 和铃在一旁整理绒线,时不时回身打量她一眼。一炷香时间过去了,除了眨眼与喘息,柳莺时就跟木雕泥塑的一般,了无生气。 “小姐,搁这儿坐半日了,手里的针线就没动过,可是有心事?” 两个人自小无话不谈,柳莺时无意隐瞒,转了转眼珠,闷声道:“和铃,我为生孩子的事发愁了。” 和铃闻言一怔,遂放下手里的活计,拉过椅子坐到她身旁,“昨日姑爷主动到云矾师傅府上接小姐回家,想必是想通了,你还愁什么?” “回来后泊桥并未跟我提及生孩子的事。”柳莺时耷拉着肩膀,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愁绪,“他有意回避这件事,昨夜我提了两次,都被他打断了。” 略顿了下,“我不愿把他逼急了,就没再继续追问,事已至此,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和铃一手托着腮,眼珠骨碌碌转,良久,双手一拍,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了!” “有什么了?”柳莺时茫然打量她一眼。 “要不这样……”她神秘兮兮地凑到柳莺时耳畔,窃窃道,“去信请谷主到天玄宗走一趟,旁敲侧击言传身教开解开解姑爷,或许有用。” 说罢,得意地扬了扬眉,“小姐,我这法子可还妥当?” “办法是好办法。”柳莺时轻叹了口气,“但用在泊桥身上行不通。” “为什么行不通?”和铃愕然打量了她一眼,“姑爷也是人,谷主明里暗里给他施压,他还能不遵从不是?” “不是那个意思。”柳莺时轻拍了拍她手臂,示意她坐下说,“以泊桥的性子,这样做无异于驳他面子,刻意让他难堪,他会恼羞成怒的。” “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和铃瞪圆了双眼,若有所思,“想当年谷主多威风啊,在外呼风唤雨的,不也跟夫人生下公子和小姐,自此相妻教女,规规矩矩回归家庭了。” 柳莺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说得好像你亲眼见到了似的。” 和铃面色讪讪,虽说没见过,却听府上的老人提了不下十遍,是以夫人与谷主之间的风流佳话她都能背下来了。 “母亲与父亲相识相知数年,方才谈婚论嫁。而我与泊桥统共才相识数月,尚处于相互了解的阶段呢,我不想因为生孩子的事与他生出嫌隙。” 柳莺时无声叹了口气,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护膝上的鸳鸯图案,眉宇间的愁绪愈发浓郁了。 和铃张了张口,还想再说点什么,看着柳莺时一筹莫展的模样,也不忍心叫她为难,是以请闻修远到府上当说客的提议只得作罢了。 皱了皱鼻子,遂调转话题道:“小姐,云矾师傅并无为男子接生的经验,何不请奶娘到府上为姑爷接生呢?” 柳莺时摇头,“以我对泊桥的了解,他不会接受奶娘为他接生。” 和铃愈发迷蒙了,“这又是为何?” “泊桥第一次生孩子,找个熟悉的人接生,他心里方能踏实。” “这样啊。”和铃恍然大悟,“小姐,你待姑爷真好,事事都替他作想。” “泊桥是我夫君,我为他考虑不是应当应分的吗。”柳莺时嗔了她一眼,语气又低落下去,“八字还没一撇,接生的事还早着呢。” “是啊!”和铃跟着叹气,“但愿姑爷能早些醒悟,和小姐生一打孩子,我不怕辛苦的。” 两个人头挨着头,唉声叹气的,双双皱着脸发起愁来。 庄泊桥从宗门议事回来,一只脚踏进书房,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发生什么事了?”走过去探了探柳莺时的额头。 和铃起身退到一旁,转了转眼珠,计上心来,“姑爷,大公子生辰快到了,他素来眼挑,小姐正愁不知准备什么生辰贺礼呢。” 庄泊桥蹙了蹙眉,撩起袍摆紧挨着柳莺时坐下了,“跟我说说,兄长有什么喜好?” 柳莺时汗颜,支吾了良久,怯声道:“兄长极为爱惜母亲留下的一条灵蛇鞭。” “不必操心,此事交由我来筹备就是了。”庄泊桥轻抚了抚她肩头,宽慰道,“到时候我陪你回落英谷为他贺寿。” 柳莺时莞尔笑道:“泊桥,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视线落在和铃脸上,示意她趁热打铁。 和铃心领神会,假模假式叹了口气,“大公子二十有四了,尚未婚配呢!谷主像他这般年纪的时候,小姐都一岁了。” 原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然有心之人听了,便觉得话里有话。 当然,说的人也并非无心。 庄泊桥蹙了蹙眉,隐隐有些担忧,兄长较柳莺时年长五岁,老岳丈岂不是十八岁就生下他! 反观自己,如今已年满二十,成婚不过数月,尚未将孕育子嗣这样的人生大事提上日程,怪不得柳莺时着急要生孩子。两相一比较,属实落后了。 见他眼神游离,怔着不言语,柳莺时与和铃交换了下眼色,示意她先回去。 回身打量了庄泊桥一眼,“泊桥,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 庄泊桥摸了摸紧绷的面庞,半晌才回过神来,和铃那番话的意思——莫不是嫌弃他年岁渐长,再耽搁下去将来不好生养? 略平了下心绪,眼神直勾勾盯着柳莺时,“父亲生兄长的时候方才十八岁?” 柳莺时默了片刻,说是。 啊,他已经落后了整整两年,“这可如何是好?”庄泊桥喃喃自语—— 作者有话说:555-章得我脑袋昏昏! ps: ①关于受孕,延用了反派那本的设定,女主将自身元精注入男主体内,即可受孕。但注入方式不同,后续会写到。 ②文中怀孕/生子相关描述纯属情节需要(不代表作者观点),作者没有制造任何焦虑的意思,请勿带入现实哈! 第28章 柳莺时挨近一点, 悄声道:“泊桥,你在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庄泊桥清清嗓子,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不过是生孩子, 落后两年又何妨, 他身强体健修为高,将来大可多生几个赶超老岳丈。 思及此,满腔的愁绪慢慢消弭了些。 柳莺时放心不下,眼神直勾勾盯着他,恍惚间想起前事, 兀自宽慰道:“泊桥,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母亲与父亲婚前早已相识,婚后更是恩爱,生孩子较早再寻常不过,你不必往心里去。我没有催促你的意思,更不会强迫你。”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刚舒展的眉头复又皱起,庄泊桥寒着脸瞪她, “你是说我们婚前不认得彼此, 感情不及母亲与父亲那般深厚?” 柳莺时赧然笑了笑,说不是, “谁说我们婚前不相识,仙门大会上的相遇怎么算?”说到这里, 不免想起珍藏在菱花镜里的记忆,只可惜没能将两人相识以来的经历完完整整存放进去,委实遗憾。 默然片刻,庄泊桥垂眸看她,“仙门大会上的相遇, 你怎么看?” 双手紧紧环住一把窄腰,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第一次见你,你很凶,属实吓坏我了。但你并不冷漠,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一番话说得人心坎里暖融融的,庄泊桥拥紧怀中人,迟疑着开口:“莺时,男子受孕可有特殊之处?” 沉吟须臾,柳莺时耐心解释道:“受孕方式不同于寻常女子,柳家的女儿将元精注入心仪之人身体里,与对方的元精两相结合,男子体内方可长出孕囊,胎儿经孕囊悉心呵护,及至成熟,即可挑选一个黄道吉日,将孩子从体内剖出来。” 语毕,觑了觑他的脸色,“泊桥,你有什么顾虑吗?” 略斟酌了下,庄泊桥把心一横,咬牙切齿道:“年纪大了可是不好生养?” 柳莺时愕然打量他几眼,说没有,“父亲从未提及年纪的问题。你若是担心,趁着兄长生辰的时候,我向父亲打听打听。” “不必。”庄泊桥连忙制止了,“太难为情了。 柳 莺时轻拍了拍他手背,“我不明着问,你放心好了。” “此事不急,容我再想一想。”庄泊桥仍是不放心,设想一下,女婿担心自己年纪太大不好生养,撺掇妻子向老岳丈打听最佳生育年龄,他这张脸往哪里搁呢。 柳莺时不愿将人逼得太急,只得依了他的意思,温存道:“我都听你的,你什么时候想要孩子了,我们再商议此事。” 庄泊桥长舒一口气,略忖了下,遂调转话题,“近来灵州边区闹妖兽,明日一早我带人去一趟,你在家好生待着,不许乱跑。” 柳莺时说好,“正好我忙着跟云矾师傅修习医术,夜里得闲了继续绣护膝。”说着,将手里的护膝往庄泊桥跟前递了递,“你瞧,花色可还喜欢?” “你绣的我都喜欢。”庄泊桥捧着她的手指轻轻咬了一口,又板着脸道,“别绣了,夜里做绣工对眼睛不好。” 纤长的手指顺着唇缝挤了进去,柳莺时轻按了下他柔软的舌端,“我想要在冬天来临之前绣完,天一冷你就能穿上我亲自绣的护膝,你高兴吗?” 舌尖微卷,庄泊桥细细舔舐圆润的指腹,随即将手指从温热的口腔内抵出去,“自是高兴,但不愿叫你受累。” 柳莺时在他胸口擦了擦濡湿黏腻的手指,“我会注意的,你放宽心就是了。” 两下里各怀心事,夜里早早便歇下了。 翌日清早,朝阳刚冒出头来,庄泊桥蹑手蹑脚起身更衣,对镜整理了衣襟,从镜子里瞧见榻上之人睡眼惺忪坐起身,迷迷瞪瞪望了他一眼。 “泊桥,你怎么不叫我起床?” 嗔怪的语气。庄泊桥几大步来到榻前,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你再睡一会。” “可我想送你出门啊。”柳莺时握拳捶了一下他胸口,“你打算偷偷离开吗?” 庄泊桥握住她的手,抵在唇畔亲了亲,说没有,“我打算出门的时候再叫醒你。”说着作势起身,“好了,我该启程了。” “让我再抱一会。”柳莺时搂住他的腰,迟迟不肯撒手,“好几日见不到你,我想你了怎么办。” 庄泊桥摸了摸袖口,通灵镜好端端拢在袖中,“想我了便用通灵镜联络我,口诀还记得吗?” 耳根腾地红了,柳莺时支吾,“当然记得,一辈子都不会忘。” “就是要你记一辈子。”庄泊桥闷声笑了起来,眼神里尽是得意。 柳莺时松开他,趁他整理衣襟时卷起袖子偷偷抹眼泪,“你快走,不然我要舍不得了。” 整理衣襟的动作一顿,庄泊桥拉过她的手,果不其然,手心里全是眼泪,不由一阵心颤。 “哭什么?”颇有些无奈,遂用温和的语调宽慰道,“至多两日,我便回来了。” “我舍不得你。”除却刚成婚的时候回落英谷探亲,两下里从未分开过,离别的当口,柳莺时慌了神了,不知如何缓解这等失落的情绪。 “我尽快回来。”庄泊桥将她摁回怀里,一下一下轻抚着她微颤的肩头。 柳莺时仰起脸来看他,眼神里满是期盼,“有多快?” “至多一日。” 语气很是笃定。柳莺时信了,说好,不情不愿松开他,兀自缩回被子里。 “不许偷偷哭。”庄泊桥板着脸叮嘱道,“眼睛哭肿了可就不漂亮了。” 正伤心着呢,却被这句话逗笑了。柳莺时捧起一个软枕丢向他,嗔道:“你快走,趁我还没反悔。” 庄泊桥伸手接住软枕,抱在怀里转身跨出门槛。 景云在门上候了有些时候了,抬眼见到主子容光焕发,怀里竟然抱着个香香软软的枕头,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略迟疑了下,“公子,怎得带个软枕出门?” “不该问的别问。”庄泊桥冷冷横了他一眼,“飞舟预备好了?” 景云立马噤声,比了比手请主子先行。 灵州边区闹妖兽稀松平常,早在仙门大会时期,庄泊桥便领人前往清理过一次。然灵州地大物博,稀奇古怪的妖兽层出不穷,灭掉一波,不多时新的一波妖兽犹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 一条腿刚迈下飞舟,迎面飞奔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庄兄!”迟日一如既往地热络,举起手臂朝他晃了晃,“我就知道你会来。” 庄泊桥神色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迟日深知他脾性,见状也不恼,兀自说:“附近的妖兽没完没了,我爹愁得头发都白了,只得向天玄宗求助。” “不妨事。”庄泊桥抬脚往前走,“分内之事,你不必跟我客气。” 迟日笑吟吟道:“有庄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是不知道,附近的百姓遭了不少罪,我们家的实力你也知情,背地里被他们骂得狗血淋头,还不敢吭声,只好忍着。” 话痨本性一打开,有如开了闸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对了,近来听得一桩新鲜事,庄兄可有兴致?” 庄泊桥无心听他絮叨,乜了他一眼,见他眉梢微扬,左顾右盼,立马改了主意。 “说来听听。” 迟日“诶唷”一声,毫不遮掩自己的诧异,“庄兄啊庄兄,你何时转性了?” “有话快说。”庄泊桥的耐性在柳莺时以外的人身上素来撑不过几息,见他卖关子,立马不耐烦了,转身就走。 迟日忙叫住他,“别走!庄兄,我说便是。”觑了觑他脸色,“此事与嫂子有关。” “说。”庄泊桥拧眉,投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食人血肉的妖兽。 迟日朝他跟前凑了凑,压声道:“据说嫂子的家族血脉特殊,能让男子受孕,可有此事?”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庄泊桥的脸色难看得要命,大有将迟日大卸八块的趋势。 “罢了!”迟日悻悻然,倒退两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我闲着没事打探来的。据说嫂子母亲家族的女子能让男子受孕,附带灵界门钥这一身份,若是传出去,这修真界的男修得多羡慕庄兄你呢。” “你从何处打听来的?”庄泊桥脸色不大好看,一只手揪住他衣领让人悬立于地面,“可曾向旁人透露过?” “绝对没有。”迟日比他矮了一个头,人也较为瘦削,小鸡崽一般被他扼住了喉咙,“我连家里人都没透露,第一个告诉你了。有关嫂子的安危,我哪敢随处乱说啊!”说着,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这条小命儿可金贵着呢,不想葬送在庄兄手里。” 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下来,庄泊桥松了手,“管好你的嘴。” “你早就知情?”迟日理了理被他捏皱了的衣襟,瞪圆了双眼看向庄泊桥。 庄泊桥没接茬,冷冷瞥了他一眼。 迟日立马收起八卦的心思,接过方才的话茬往下说,“浮玉山缥缈阁出身,姓柳。还是那句话,没有我迟家探不到的消息,而我,是迟家消息来源的中心。” 说罢,高高挑起眉头,“庄兄,你可真是好算计,早早娶了柳姑娘为妻,可以名正言顺为她孕育子嗣。” 庄泊桥蹙了蹙眉,若有所思。 柳莺时灵界门钥的身份早有人察觉,若是能让男子受孕的消息再透露出去,不免有没脸没皮的男修主动送上门来。自己若是不情不愿,岂不是占了下风。 不行,身为她的夫君,断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不过是生孩子,老岳丈一辈子只生了两个,他尚且年轻,年方二十,一年抱一个不成问题。 这厢正想得入迷,恍惚间听得迟日轻声问道:“庄兄,你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庄泊桥抬眼看他,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烫得惊人。啊,要了命了,光是设想一下生孩子就叫他激动成这样,若是实践起来,那还了得。 整整心神,庄泊桥清了清嗓子,冷冷道:“让你气的。” “我……”迟日张了张嘴,对上他能杀人的眼风,老实闭嘴了。 “行了,正事要紧。”庄泊桥沉了脸色,郑重叮嘱一句,“管住嘴,若是让我从第三个人嘴里听到这些消息,你们迟家就去跟妖兽作伴。” 肩膀抖了抖,迟日连忙应下。 心里揣着事,庄泊桥灭起妖兽来毫不手软,不出半日,直杀得困扰周遭百姓数日的妖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迟日 距离他远远的,两条腿酸软乏力,不敢靠近半步,哆哆嗦嗦道:“庄兄,你是在杀鸡儆猴吗?” “滚。”庄泊桥没好气道。 迟日得令,领着家族弟子落荒而逃,边跑边喊:“庄兄,你放宽心,我嘴严得很。” 庄泊桥未接茬,汇聚灵力于指尖,凝结成一股虚线,猛地朝迟日掷去,眼睁睁看他摔了个狗吃屎,方才舒坦了。 “走,回去了。”随手拈了个清洁咒将身上的血污清洗一番,庄泊桥招了招手,领着一众宗门弟子打道回府。 一想起修真界不乏甘愿为柳莺时生孩子的男修,庄泊桥恨不能脚下生风,立马奔到柳莺时跟前。 看,人就是这样善变又没出息,前不久还因为不能接受生孩子而忸忸怩怩、推三阻四呢。不过一日光景,理智就被危机感淹没了。 天将擦黑,柳莺时捧着刚绣成的一只护膝沾沾自喜,虽说花样不够精致,倒也不难看。至少,上头的鸳鸯戏水绣得有模有样。 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一抬眼,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门口飞奔进来。立时从圈椅里起身,蹬蹬蹬迎了上去。 “泊桥,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庄泊桥紧紧将人圈进怀里,俯身亲了亲她唇角。 柳莺时被他亲得气息紊乱,手指不安分地往他衣襟里钻,趁着喘息的功夫问:“妖兽都清理干净了?” 庄泊桥微微喘着粗气,说是,遂拉着她的手逐一丈量领域,“莺时,我想你了。” 素来冷冽的嗓音里透着化不开的慾色,听得柳莺时面红耳热,通身神经都在叫嚣,恨不得紧紧拥着他亲个够。 “发什么愣?”庄泊桥不满地咬了一口她泛红的耳垂,“你不想我吗?” “想。”柳莺时顺着他手上的力道跳进他怀里,两条纤细的长腿紧紧环住一把紧致的窄腰,圈住他脖颈的手臂用力到险些将庄泊桥勒到窒息。 书案上的杂物稀里哗啦撒了满地,庄泊桥抱着她往浴室的方向去,两人所经之处,留下一地凌乱的衣衫。 意识迷离间,庄泊桥哑声问:“你要怎么做,才能让我受孕?” 柳莺时略怔了下,“怎么一回来就打听生孩子的事?” 略犹豫了下,庄泊桥不露声色道:“我实在好奇得紧,女子如何能让男子怀孕。” “像这样。”柳莺时屏气凝神,汇聚一股灵力于纤指。 钻心地疼,四肢百骸都在颤|栗,庄泊桥蓦地拔高音量痛呼一声,抖着嗓子问:“你在做什么?” 柳莺时俯身亲了亲他潋滟的唇,温存道:“通过这种方式,将元精注入男子腹中,两相结合,即可受孕。” 庄泊桥魂儿都快疼没了,略缓了缓心绪,“所以,你方才是在……” 柳莺时摇头,“你不必担心,我并未将元精注入你腹中。” 庄泊桥听了竟是有些失落,她并未把孩子给他,莫不是另有打算! 两人早已成亲,他是她明媒正嫁的夫君,除了把元精给他,柳莺时还有旁的选择吗?庄泊桥百思不解,难不成他推三阻四,叫她动摇了。 光是设想一下,心里就愈发不是滋味。隐隐有些担忧,早知如此,何不先行应承下来,事后再酌情商量呢。思及此,庄泊桥无声叹息,肠子都悔青了。 整整心神,不露声色道:“既然未将元精注入我腹中,为何你跟我亲近的时候,比往常更为疼痛难耐?” 柳莺时面色讪讪,拿起案上的巾帕擦了擦手上黏稠的津液,“元精需要灵力辅助方能注入,我灵力低微,掌控不好力度,才会弄疼你。” 略顿了下,“泊桥,你放心好了,待你愿意和我生孩子了,注入元精的时候我谨慎一些,跟寻常亲热无甚差别,不知不觉就成功了。” 思虑如此周到。庄泊桥听了心潮起伏,恨不能立马拉住她的手,大喊三声我愿意。 “莺时,我……”刚开了个口,立马又噤声了。 头两日还忸忸怩怩说容他想一想呢,若是转眼就改变了主意,柳莺时本就心思细腻,不难猜出他定是遇上什么事了。 庄泊桥本着凡事不让她担忧的原则,并未打算将迟日探听来的消息透露给她。 是以,只得按捺住内心激动的情绪,暗忖着另寻机会再向柳莺时表露生孩子的意愿。 见他欲言又止,柳莺时捏了捏他指腹,“泊桥,你可是有心事?” 庄泊桥微怔了下,说没有。 柳莺时觑着他的脸色,兀自想起早前两个人在飞舟上亲热,庄泊桥不慎摔伤了后背,亦是这样一副魂不守舍、遮遮掩掩的神情,不免担忧起来。 思忖着,就要伸手去解他腰间革带,“你被妖兽咬伤了吗?让我看看。” “没受伤。”庄泊桥侧身躲开了,“区区妖兽,如何能伤到我。” “你有事瞒着我?”柳莺时蹙了蹙眉,唇角耷拉下来,“我们说好的,凡事不要闷在心里,身体受不住的。” “没有瞒你。”庄泊桥将人圈进怀里,略缓了缓心绪,“我从未听说过这等受孕方式,大受震撼罢了。” 柳莺时将信将疑。但庄泊桥不愿细说,她也不便勉强,只得暂且作罢,转而解释道:“确实不常见,据父亲所言,唯有柳家的女儿能让男子受孕,旁的家族是不能的。” 说罢,双手紧紧环住他脖颈,附在耳畔低语道:“可要提前适应适应?到时候水到渠成,不必从头摸索。” 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轻柔地摩挲着他绷紧的脊背。 庄泊桥微微仰首,露出一截白皙明净的脖颈,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不容他回应,柳莺时略俯了俯身,细细亲吻他胭红潋滟的双唇。 早前注入灵力的时候,柳莺时失了分寸,着手没轻没重,庄泊桥早已春心荡漾,一股热气自颈间窜起,循着后颈蹭蹭往上冒,直燎得人面红耳热,心惊肉跳。再经她这一撩拨,大有魂魄分离的迹象。 呼吸急促而紊乱,四肢百骸犹如火烧,庄泊桥强忍住痛楚,将柳莺时抱上书案,屈膝半跪在她身前。 热烈而灼烫的亲吻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席卷而来。柳莺时双眸微阖,身形随之后仰,脖颈泛红,沁出细密的薄汗,纤指插|进乌黑浓密的发间,指节用力蜷起,拢住瀑布般垂落的发丝。 及至一阵极轻极柔的呜咽自头顶倾泻下来,堆叠的裙|摆微曳,庄泊桥昂首展眉,纤长的眼睫湿漉漉的,似浸在水雾里的黑色羽翼。 修长的指节轻抚过潋滟的唇瓣,庄泊桥不露声色,紧紧握住她的手,恍若拉住了风筝的牵引线。 柔韧的窄腰炙热又滚烫,柳莺时不自觉蜷了蜷手指,雾蒙蒙的紫瞳清亮而有神,终于从失神状态缓过劲来。 风筝忽高忽低,飘飘悠悠升上天际。 “莺时,我喜欢被你亲近。” “喜欢你……” 暗哑低沉的嗓音带着勾子,从头顶倾泻而下,透着化不开的情慾,温热的吐息萦绕在耳畔,恍若滚水兜头浇下,烫得人耳根都红透了。 柳莺时缩了缩脖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如鼓点,只觉今日的庄泊桥与往日大不相同,长进了不少,他竟然引导她,主动向她吐露心声。 纳罕的同时,又为这全新的体验激动得身心俱颤。平素里她埋头苦干,庄泊桥除了配合,顶多给予强烈的回应。 没成想经她不懈努力,庄泊桥终于开窍了,主动拉着她探索身心最为隐秘的领域。 原本因他的亲吻而浑身乏力,恨不得倒头就睡,此刻却被慾望冲昏头脑,目光灼灼看向他,精神亢奋得要命。 行动比脑子迅速,柳莺时急切地从他怀里挣脱开,噔噔噔跑进卧房,翻箱倒柜拎出一个玉匣子,掀开盖子往庄泊桥跟前递了递。 “泊桥,你看!” 庄泊桥循声望去,十余枚尺寸各异、纹路深刻的玉势整整齐齐躺在玉匣里,柔和的光影一照,白玉通体泛着莹润的光泽,争相着向他递出最为诚挚的邀请——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元宵节快乐! 第29章 “数量太多, 身体如何吃得消。”庄泊桥下意识吞咽了下,愈发口干舌燥起来,热气顺着脖颈往上冒, 瞬息之间席卷了残存的理智。 柳莺时兴致勃勃, 指尖逐一抚过冰凉的玉势,“不着急,挨个儿尝试。事后你再告诉我,哪一个更为合适。” 庄泊桥扯一下敞开的领口,眼神直勾勾盯着满匣子的灵器, “有几枚是我不曾见过的。” 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是我近日新炼制的,想要带给你不一样的体验。你会爱上和我亲近的,对吧。” 早就痴迷于此了,压根用不上诸多玉势。庄泊桥恍恍惚惚地想。 觑觑他,柳莺时靠近了些,“你怎么不说话,数量太多, 不知如何挑选吗?” 脸颊偷偷爬上可疑的红云, 庄泊桥调开视线,说是。 柳莺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不用挑,挨个儿尝试。” 庄泊桥说好, 嗓音又暗哑几分,遂俯身抱起柳莺时往卧房去。 柳莺时微怔了下,只觉庄泊桥应承的太过痛快。往日这种时候,他定是要与她理论一番,不掰扯几个回合, 断不会答应她的要求。 事出反常必有妖,柳莺时第一次在闺房中分神了。 “不专心。”庄泊桥轻咬了下她颈侧细腻的皮肤,疼得柳莺时低低“嘶”了声,敛眉瞪他一眼。 “你今天好奇怪。” 庄泊桥不接茬,兀自抱她上了榻。 宽敞柔软的床榻往下一沉,他紧紧攥住柳莺时的手,哑声道:“莺时,我等你许久了。” 这番话有如往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盆凉水,柳莺时呼吸一滞,往他跟前靠近一段距离,略俯了俯身,舌端轻柔地扫过潋滟的唇瓣。 庄泊桥面向她,双手撑在身侧,任凭柳莺时距离他越来越近。 两下里深刻了解过对方的喜好,亲近时总能恰到好处地点燃彼此的热情。 柳莺时呢,情到深处,浑然忘我,胆量渐长,几次将元精汇聚于纤指,试图趁庄泊桥恍惚之际付诸行动。 如此一来,可说是神不知鬼不觉。 一股羸弱的灵力探头探脑,从纤细的指尖漫出,如一缕蒙蒙的薄雾飘浮。 柳莺时早已乏累,眼下一门心思达成目的,难免心急,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愈发掌控不住自身灵力。稍一不留神,灵力来势汹汹,直奔庄泊桥而去。 剧痛骤然来袭,有如雷电劈中天灵盖,四肢百骸齐齐痉挛,庄泊桥禁不住大吼一声。 “!!!” 这一嗓子嚎得中气十足,柳莺时不敢胡闹了,卷起袖子抹了抹额角的薄汗,怯声道:“泊桥,你怎么了?” “疼!”庄泊桥痛苦地呻|吟。 “是我不好。”柳莺时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整个人都清醒了。 倘若庄泊桥因此有了身孕,事后意识到自己趁亲热的功夫暗中坑他,两下里再生出嫌隙,岂不是得不偿失! “你打算做什么?”庄泊桥把脸埋进软枕里,两条强健有力的长腿不知安放在何处。 整整心神,柳莺时柔声道:“我太过激动,一时得意忘形,灵力失控了。” 并非他想听的答案。庄泊桥的心往下沉了沉,神情略显失落。 原本以为柳莺时会趁着两人亲近的时候,暗自将元精给他。剧痛来袭时,骨髓都在震颤,虽痛不堪忍,庄泊桥内心却充满希冀,没成想空欢喜一场。 她压根没打算把孩子给他。是他表现得不够明显吗,径直表明心意会不会更受用呢。 指尖戳了戳他距离起伏的胸膛,柳莺时悄声道:“泊桥,你不高兴了吗?” “不是。”庄泊桥偏开头,低低呜咽了声,“太疼了,让我缓缓。” 没有怀疑。柳莺时暗暗舒口气,把脸埋进他怀里,温存道,“泊桥,你今日很不一样,我一时没忍住,下手没轻没重,你不会生气吧。” “我何时因这等事跟你生气了?”庄泊桥蹙了蹙眉,勉励按捺住内心涌动的情绪。 “那就好。”善解人意的庄泊桥惹人怜爱,令她颇感新奇,高亢的心绪拔高到极致。人一亢奋,行事没个轻重,也就没完没了。 天色愈发昏暗,柳莺时卷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累得气喘吁吁,后背的衣衫都浸湿了。 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她眼前毫无章法地晃啊晃,真叫人眼花缭乱。 视线渐渐模糊,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庄泊桥倚在榻上,却恍若置身于幽深的潭水里,唯有低沉的嗡鸣声回荡在耳畔。 漆黑深邃的眼眸睁开又阖上,纤长的眼睫忽闪忽闪,“莺时!” 柳莺时兴致盎然,对他的诉求置若罔闻。 “嗯——” 汇聚多时的灵力如洪水猛兽席卷而来,庄泊桥忽而感受到大事不妙,蓦地拔高音量唤了声柳莺时的名字,试图遏止她。 ………… 然而,天不遂人愿,庄泊桥的声音被她忽略掉了。 柳莺时抹了把额角的热汗,轻轻一拍他绷紧的后背,“起来吧,我陪你去沐浴。” 庄泊桥把脸埋进软枕里,讪讪地不言语,人也趴着不动。 柳莺时愕然打量他几眼,只当自己过于投入,叫他昏厥过去了。略俯了俯身,凑过去觑觑他,只见庄泊桥眼圈湿润泛红,人清醒着,头顶的猫耳发箍无力地耷拉下来,耳根红得似欲滴血。 摸了摸他汗津津的脸颊,烫得惊人。 “我叫你停下。”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眼神里尽是嗔怪的意味。 柳莺时微怔了下,忽而意识到了什么,伸手一试,果不其然,莞尔笑道:“泊桥,没关系的,常人遭遇这等刺激,皆是如此,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庄泊桥只觉颜面尽失,恨不得凿个地洞钻进去,偏过脸瞪她一眼,咬牙道:“常人是常人,我是我。我一向是个体面之人,不曾在外人面前出丑。 柳莺时噎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用细弱的嗓音问道:“我是外人吗?” 庄泊桥一时语塞,半晌才重拾沟通的欲望,闷声道:“不是。” 柳莺时弯眉笑了起来,“你面前只有我,整个房间内也只有我,你担心什么呢?” 哀怨的眼神望了过来,庄泊桥身心乏力,一时没了言语。 两个人相识以来,他总是这样,潜移默化,在柳莺时面前逐渐没丧失底线。 略缓了缓心绪,扶着床沿起身。 到底年纪轻,柳莺时兴致未消,连哄带撒娇缠着庄泊桥。及至皎洁的月色透过支摘窗铺洒进屋,方才惊觉天色不早了。 看看更漏,亥时过半。帮他系好寝衣的衣带,柳莺时指了指角落里皱巴巴的被褥,“泊桥,先等一下,我叫人来重新换上。” “不许去。”庄泊桥紧握住她手腕,勒得腕骨生疼。 “为什么?”柳莺时甩了甩手,愕然望他一眼,“全都脏了。” “脏了便扔掉,不必叫人清洗。” “不要扔好么?这套被褥的花色格外别致,我非常喜欢呢。” 支吾半晌,庄泊桥咬碎了牙,“不嫌丢人吗?二十来岁的年纪,竟是因床笫之欢闹出此等笑话,叫人知晓了脸面往哪里搁。” 柳莺时往他跟前凑了凑,悄声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谁人知道呢?” “不行。”庄泊桥态度坚决。 这或许是他最后的底线了,万不可叫旁人知晓他被娇滴滴的柳莺时欺|负到此等地步。 柳莺时俯身拾起皱巴巴的锦被,略忖了下,“我去洗吧。” “我自己来。”庄泊桥用力从她手里夺过脏掉的被褥,硬生硬气道。 一只脚刚踏出门槛,撞上景云急匆匆迎面奔来。瞥了眼庄泊桥手里的被褥,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公子要洗被褥?属下帮你洗。”语毕伸手来接。 庄泊桥捏紧了湿漉漉的罪证,猛地往身后一扔,冷冷道:“有 事说事。” 景云讪讪收回手,纳闷自己何时又惹得主子不悦了,略顿了下,“公子,宗主旧疾复发,医修让尽快过去一趟。” 庄泊桥兀自踢了一脚身后的被褥,回身望了柳莺时一眼,压声道:“待我回来再洗。” 柳莺时快步挪到跟前,撼了撼他的手臂,“泊桥,我陪你一道去。” 两人到了府上,庄既明还睡着。照料他的医修是云矾师傅的大徒弟令风,见到庄泊桥,略俯了俯身,“公子,宗主歇下了。” 庄泊桥颔首,顺势问及庄既明的病症。 令风觑了觑榻上之人,压声道:“宗主身中蛊毒,且深入骨髓,情况不大乐观。” “可有法子解毒?”好端端的身中蛊毒,庄泊桥蹙了蹙眉。 对于庄既明的身体,他实则心中有数。早在仙门大会之后,他提及要与柳莺时成亲,庄既明怒不可遏,急火攻心之下口吐黑血,庄泊桥便知其中或有蹊跷,隐晦地提醒他换个医修看看。 眼下的情形,那老顽固定是未将他的提醒放在心上。 令风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公子,尚且缺一味灵草入药,方可祛除谷主体内的蛊毒。” “什么灵草?府上没有吗?” 令风说没有,“整个修真界都难以寻得。” “从何处可以取得?”庄泊桥牵着柳莺时在案前落座,略思忖了下,“是否问过云矾师傅?” “师傅出门行医去了。”支吾了良久,令风求助似的望了南绥之一眼,不敢吱声了。 庄泊桥横了他一眼,冷冷道:“问你话呢,你看他做什么?” 南绥之“哎”了声,忙挺身出来打圆场,“泊桥,此事怪不得令风,那灵草刁钻得很,只生长在灵界,凡界没有。”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瞥了眼柳莺时,“是以,令风知道怎么治,却因缺少药引子无从下手。” “灵界?”略沉吟了下,庄泊桥凛然道,“师兄应当知道,灵界并非寻常修士能去的地方,唯有修习旁门左道的宵小鼠辈,方会挖空心思寻找通往灵界的途径。” 南绥之莞尔笑道:“我自是知道。但如今师父卧病在床,非常时期,顾不得那么多了。” 柳莺时呢,越听越是惶恐,紧紧攥住庄泊桥的手指,身子不住往后缩,内心早已设想出无数个被逼迫着去开启灵界之门的场景来。 略缓了缓心绪,怯声道:“泊桥,自小陪在我身边的奶娘是位修为颇高的医修,可要请她来帮父亲看看?” 庄泊桥尚未开口。南绥之忙接过话茬,“有劳弟妹费心了。不过近来从修真界请了不下十名医修,得出的结果皆是一样的。” 庄泊桥闻言一哂,“说来轻巧,近百年无人去过灵界,如何能取来灵草。” 恰在此时,庄既明睁开眼悠悠转醒,偏过脸咳嗽几声,素来冷硬的面庞满是倦容。 “一群废物,要你们有何用?”越说越是愤懑,不由怒骂几句,“区区一味灵草,倒是叫你们为难了,你们二人是要眼睁睁看着我等死吗?” “父亲不可动怒,情绪波动会加速蛊毒蔓延,对身体无益。”庄泊桥紧拧着眉,耐着性子劝道,“你放宽心,我自会设法祛除你体内的蛊毒。” 庄既明面色涨红,瞪圆了一双阴鸷的眼睛看他,“放宽心?蛊毒不在你身上,你倒是宽心了。” 庄泊桥蹙了蹙眉,嘴里不言语了。 柳莺时呢,叫眼前的情形吓得脸色煞白,隐隐有些担忧,庄泊桥的父亲急需灵草救命,万一叫她开启灵界之门,又该怎么办呢。 思及此,下意识松开握住他袖口的手,不露声色地坐直身子,不敢再看庄泊桥一眼。 缀在身上的力量骤然消失,庄泊桥回身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耷拉着脑袋不言语,立马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紧握住她手。 “别怕。” 能不怕吗?外界虎视眈眈等着拿她去开启灵界之门,本以为躲在家里,便万事大吉了。没成想祸事会主动找上门来,眼下庄泊桥的父亲身中蛊毒,急需生长在灵界的灵草入药,身为他的妻子,岂能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庄既明殒命! 心中愈发惶恐起来,恨不得立马将灵界门钥这一层身份从身上剥离,就此做个普普通通的寻常人,灵力低微不可怕,修为没有长进亦不要紧。至少,无人觊觎,更不用担心遭人暗算,平平淡淡过一生再好不过。 思绪纷乱如麻,恍恍惚惚回到府上,举步往卧房走的时候,脚尖踢到门槛,险些径直摔飞出去,方才猛然惊醒,双手紧紧搂住庄泊桥的手臂。 庄泊桥将人圈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磕疼了吗?” 柳莺时面色惶惶,说没有。 “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 略犹豫了下,柳莺时鼓足勇气,一股脑儿将心里话抖了出来,“泊桥,你知道的,我不知道灵界在哪里,也不知道如何开启灵界之门,就连我是不是灵界门钥,都有待确定。” “我知道。”庄泊桥闻言一阵心颤,紧了紧怀里的人,“不要担心,我从未想过让你打开灵界之门。” 柳莺时讶然打量了他一眼,怯声道:“不救你父亲了吗?他身上的蛊毒很严重,不能再拖下去了。” 庄泊桥说救。 “你骗人!”柳莺时蓦地从他怀里挣脱开,“要救他就得开启灵界之门,而我正是传闻中的灵界门钥。” “父亲身上的蛊毒来得蹊跷,我已传信给云矾师傅,待她回复之后再作打算。”庄泊桥拉着人到案前落座,心平气和道,“莺时,我说过不会伤害你,你要信我。” 柳莺时听了更惶恐了,兀自往他怀里缩了缩,“莫不是我的身份走漏风声了,有人借此机会要我去开启灵界之门。取灵药只是个幌子,实则另有目的。” 庄泊桥颔首,说有可能,“你放宽心,此事我自会处理妥当。” “我怎么能放宽心呢?”柳莺时怯怯道,“一闭眼就看到自己被五花大绑,一群面目狰狞的人押着我去开启灵界之门,可我不知道怎么开,要怎么办呢?” “不要瞎琢磨了。”庄泊桥俯身亲了亲她眉心,“有我在,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那双雾蒙蒙的紫瞳望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惊惶之色,“你保证。” “我保证,绝不让人伤你分毫。”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附在她耳畔低语道,“莺时,不要再想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是吗?” 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哽咽道:“什么事?” “生孩子。”庄泊桥神色肃穆地说。 柳莺时愕然,“怎么忽然提起生孩子,你想通了?” 庄泊桥说是,略顿了下,两眼直勾勾盯着她,“我想和你生孩子。” “为什么?”柳莺时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幻听了,“总不能突然就想通了吧。” “今日父亲大发雷霆,我颇有些感慨,作为宗门宗主他甚是成功,但身为丈夫与父亲,却失败至极。” 提起这位父亲,庄泊桥心中诸多不满,却无意抹灭他为宗门做的贡献。 “为什么这么说?”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庄泊桥评价自己的父亲,颇感纳罕。 庄泊桥微微垂下眼,缓声道:“自小情投意合的女人作为外室,没名没分跟着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养儿不知教子,只一味地将两个儿子拿来比较,彼此之间较劲,双双对他心存怨言。还不够失败吗?” 觑觑他,柳莺时轻声问:“泊桥,你恨他吗?” 庄泊桥闻言一哂,说不恨,“怨言却是有的。母亲总是教导我,不可成为他那样的人,是以我自小便跟他不对付。” 略忖了下,“莺时,今日与你絮叨这番话,是想告诉你,有其父必有其子这种话,听过就算了。我与他不同,将来我会学做一个好父亲,悉心养育孩子,陪伴她们长大。” 柳莺时微怔了下,恍惚间记起庄泊桥第一次跟她提及父母辈 的恩恩怨怨,她也曾担心庄泊桥会如他父亲那般刻薄自己的妻子。 而事实证明不是这样的。 父亲说得对,庄泊桥确是个值得托付之人,是她能够信赖一生的夫君。遂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泊桥,并非每个儿子都像父亲,可能像母亲,也可能谁也不像。总之,与你朝暮相处这些日子,我愈发认定了你是个好夫君,也相信你会是个好父亲。” 视线模糊了,庄泊桥心坎里暖融融的,蓬勃跳动的心脏快要融掉了。略俯了俯身,亲了亲她潋滟的唇,四肢百骸都在叫嚣,渴望跟她生孩子,渴望成为她孩子的父亲。 情到浓时,恨不能把自己整个儿奉献出去,遂拉着柳莺时的手往腰腹间探去。 “莺时,我想通了,也准备好了。你若是愿意,请把元精注入到我体内。我想要和你生孩子,想要和你纠缠一生。” 柳莺时稍显迟疑,略斟酌了下,“泊桥,你如此迫切地要跟我生孩子,是因为自己想要孩子呢,或是今日见到父亲那副样子,一时冲动?”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庄泊桥愕然望了她一眼,刚升腾起来的慾望突遭打击,骤然消弭了一大半。 柳莺时捏了捏他的手指,温存道:“我担心你受了刺激,感情用事,方才想要生孩子。万一事后冷静下来,你后悔了,又该如何呢?” “并非如此。”庄泊桥当即沉了脸色,声音微微颤抖,“莺时,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你不要生气,好么?”柳莺时轻抚了抚他绷紧的面庞,“泊桥,我希望我们的孩子是因爱而生,而非其他任何原因。” 心尖酸涩发胀,庄泊桥稍一愣怔,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我们之间没有爱吗?” 第30章 短短一句话, 直问得柳莺时心惊肉跳,愕然看向他,“泊桥, 你为什么这样说?” “你说希望我们的孩子因爱而生, 而不是因为其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眼神直勾勾盯着她,庄泊桥硬声硬气道。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柳莺时拉着他在书案前落座,耐心解释道,“早前你与我说,生孩子这件事于你而言太过突然, 需要时间接纳。转眼不过几日,你便改变主意,我难免起疑。是以想要提醒你,万不可感情用事。” “并非感情用事。” 柳莺时觑觑他的脸色,略斟酌了下,“不是你父亲的缘故?” “与他有何干?”庄泊桥乜她一眼。 “你这个人!”柳莺时松开手,不满地哼哼,“自己说过的话, 眨眼的功夫便忘得一干二净。” “我说什么了?”庄泊桥只惦记着“因爱而生”四个字, 全然忘了慌乱中曾说过何等豪言壮语。 还想抵赖么。柳莺时愤愤然,嗔怪地瞪他一眼, “说不愿如你父亲那般,沦为一名失败的丈夫和父亲。” 指尖轻点了点他胸口, “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庄泊桥面色不改,淡声道,“这话有什么不对?” “这话说得没错。”柳莺时略显迟疑,怯声道,“你先是提及父辈的恩怨, 紧接着向我表明想要生孩子的意愿。我只当你受了刺激,试图向旁人证明,你与你父亲是不一样的。” “旁人怎么想,不重要。”庄泊桥定定看向她,“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 柳莺时蹙了蹙眉,“你既如此说,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是感情用事,一时冲动下做的决定呢?” “这是两码事。”庄泊桥耐着性子解释,“与你生孩子,是我心之所向。至于旁人的看法,听听就罢了。” “直接和我说愿意生孩子就是,偏要先行提起你父亲的事。”柳莺时小声嘀咕,“白叫我担心一场。” “莺时,你听好了,生孩子这件事,我属实想通了,与旁人的经历无关。”庄泊桥紧握住她的手,神色肃穆地说,“不过,父亲今日的举动,确实坚定了我想要生孩子的念头。” 话里有话。柳莺时微微歪着头,打量他片刻,“泊桥,你老实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叫你下定决心生孩子?” “别问了。”庄泊桥暗自掂量着,没成想这姑娘心思愈发细腻了,支吾良久,硬邦邦道,“只管相信我想要和你长长久久,生孩子这件事是我心甘情愿就足够。” 闭口不谈,还不让追问,一定有猫腻。柳莺时坐直身子,稍微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你不解释清楚,我如何相信你和我生孩子没有别的企图。” 庄泊起脸白气噎,“我能有什么企图?”说罢,不知想起什么来,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轻抚了下他绷紧的面庞,柳莺时温存道,“我实在好奇得紧,你是如何说服自己生孩子的。” 毕竟,放眼整个修真界,男人生孩子闻所未闻。 “我没生气。”庄泊桥握住她的手,抵在唇边亲了亲,“莺时,你要信我,我对你没有别的企图。” 闻言,柳莺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要往心里去。” 略顿了下,“你是我夫君,就算有别的企图,也没关系的。”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心坎里暖融融的,蓬勃跳动的心脏快要融化了,缓缓心绪,郑重道:“莺时,与你成亲,跟你生孩子,都是我慎重考虑后做的决定。” “好了好了。”柳莺时摆摆手,说我信你,“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摇了?” 话题又回到原点,庄泊桥微微垂下眼看她,深知此事再无敷衍下去的理由。于是把心一横,据实将到灵州边区除妖兽的时候,迟日向他透露的消息详细说给柳莺时听了。 “又是他!”柳莺时双手叉腰,鼓起腮帮子瞪他,“你究竟藏了多少秘密,有哪些是我不知情的?” “再没有了。”庄泊桥捏了捏她脸颊,“统共就两件事,我全向你坦白了。” 柳莺时呢,听了庄泊桥的话面色惶惶。短短数月,她的身世就让人探了个底儿掉,实在不是个好兆头。不免疑心暗处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将她的一言一行记录在册,只等时机一到,即刻拉着她上断头台。 略平了下心绪,悄声道:“曾经有人去过灵界吗?” 庄泊桥说有,“不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据我所知,近百年来,修真界无人踏足灵界。” “一个存在于传闻中的地方,为何要去冒险呢?”柳莺时微微眯起双眸,不敢苟同。 “人各有志,随他们去吧。”庄泊桥无意继续这个话题,清了清嗓子,“你就放宽心跟我生孩子,其余的事交给我处理。” 此言非虚。柳莺时收拢心神,视线落在庄泊桥那张冷硬俊美的面庞上,忽而会心笑了起来。 “笑什么?”庄泊桥摸了摸下巴,不明就里。 “笑你。”伸手戳了戳他眉心,柳莺时笑得更欢了。 庄泊桥握住她腕骨,“快说。” 命令的语气。柳莺时撇撇嘴,声如蚊蝇,“笑你小肚鸡肠。” “小肚鸡肠?”庄泊桥欺身朝她靠近,凛然道,“仔细说说,我怎么就小肚鸡肠了。” “因为莫须有的事拈酸吃醋,自己吓自己,还主动提出要和我生孩子。不是小肚鸡肠是什么?” 庄泊桥一时语塞,这姑娘怎么就不能换个角度思考问题呢。分明是她在自己心里的分量颇重,担心叫旁人捷足先登了。 “对,是我小肚鸡肠,我斤斤计较,容不得旁人对你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念头。” 怎么突然就表白了,一点准备都没有,柳莺时抬眸望他一眼,耳根腾地红了。 “泊桥,我喜欢你犯小心眼。” 听了这话,庄泊桥愈发受用了。小心眼就小心眼吧,只在她一人身上小心眼,并非坏事。遂紧紧将人圈进怀里,忽然觉得人生圆满了。 两下里一说开,彼此之间再无芥蒂,接下来就该遵循心意,将生孩子的事提上日程了。 秋意日渐浓厚,天气愈 发凉快了些。 不日后,云矾行医回到宗门,设法缓解庄既明体内的蛊毒,抑制毒素蔓延,是以前往灵界取灵草的念头暂且打消了。 心里有了数,庄泊桥稍微放下心来。宗门上的事务离不开他,又得暗中探查庄既明身中蛊一事的根源,可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当然了,尚有一桩喜事值得期待。 两个人打定主意孕育孩子,于是不分昼夜寻找契机,埋头苦干。 然而,天不遂人愿,男子受孕并非柳莺时设想的那般容易。 这日,正是夜阑人静时,一番温存过后,两下里凑拢一商量,当即行动。柳莺时屏息凝神,将自身元精汇聚于指尖,丝雾般的灵力慢悠悠漂浮而去。 一阵钻心的刺痛如巨浪席卷而来,庄泊桥额角直冒冷汗,强忍着不吭声。心想孕育孩子要紧,疼痛不足挂齿,忍一忍就是了。 而事实上,柳莺时灵力不稳,注入元精时横冲直撞,毫无章法可言,自身折腾得出了一身热汗,方才堪堪将元精送至目标领域。 剧痛来袭,四肢百骸齐齐震颤,疼得庄泊桥惨叫一声,径直昏厥过去了。 吓得柳莺时赶紧罢手,幸而几息后庄泊桥缓慢睁开双眼,悠悠转醒。虽说身体并无大碍,她却是余悸未消,守着人一宿没閤眼,再不敢莽撞行事。 毫无意外,第一回合以失败告终。 事后柳莺时非常后悔,卷起袖子抹眼泪,边哭边说:“泊桥,都怪我,只顾着注入元精,没能及时发现你身体不适。白叫你遭了好些罪。” “不是你的错。”修长的手指轻抚上她脸颊,庄泊桥低声宽慰道,“是我急于怀上孩子,刻意不让你发现。” 顿了下,又道:“往后我再谨慎些,断不能中途就晕过去了。” 柳莺时听完哭得更伤心了,豆大的泪珠如雨点簌簌往下落,哽咽道:“父亲说与心爱之人孕育子嗣是世上最为幸福的事,莫不是有什么诀窍?” 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不要胡乱琢磨,孕育子嗣能有什么诀窍?” “我去信问问父亲,是否有法子让你在受孕过程中不遭罪。”说着,反手从书案上取来纸笔。 “不妥。”庄泊桥忙拦下她,实在不愿叫老岳丈知晓他一个在外呼风唤雨的男人,竟然承受不住授孕带来的痛苦,实在太丢人了。 “哪里不妥?”柳莺时茫然打量他一眼。 “不愿叫父亲看低了我。” “不会的。”柳莺时捏了捏他指腹,莞尔笑道,“泊桥,父亲一向很看好你,成婚之前时常夸赞你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这话说得庄泊桥很是受用,但仍是不赞成柳莺时的提议,坚持道:“暂且不要惊扰父亲为好。” 庄泊桥不松口,柳莺时无意因这件事跟他闹得不愉快,只得作罢。 秋雨寒凉,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夜里躺在榻上,柳莺时毫无睡意,暗自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次日晌午时分,趁着庄泊桥往宗门里打理事务,柳莺时阖上房门,叮嘱袅袅与和铃在门上盯梢,三言两语将事情叙述清楚,传信去请教父亲。 左顾右盼,终于在庄泊桥回来之前得到回复。父亲却告诉她,孕育子嗣并无诀窍。且以过来人的身份耐心叮嘱说——生孩子的事讲究顺其自然,切忌心浮气躁。 虽有失落,却也给她喂了颗定心丸,柳莺时拿定主意,不再瞻前顾后。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不分昼夜,不懈努力,房中时常闹出极大的动静来。 深夜寂寥,庭院上空时有似痛苦似欢愉的哀嚎声萦绕,府上的下人虽好奇得紧,却无人敢打听。 临近中秋的时候,府上新来了个小厮,年纪不大,事事好奇,缩着脖子站在院内的玉兰树下,探头探脑寻找声音的来源处。 景云从宗门议事厅赶回来,直奔书房向庄泊桥回禀消息,一进门就撞见了他鬼头鬼脑的样子。 厉声喝道:“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一嗓子吓得那小厮跌坐在地,哆嗦着禀道:“府上总有古怪的声音,却不知从何处传来。” 景云眼皮一跳,心道每回地点都不一样,你知道才怪呢。敛了神色,吩咐道:“凡事莫要瞎打听。” 小厮唯唯诺诺,爬起来向他躬了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景云候在庭院内,约莫一刻钟时也不见主子的身影,略思忖了下,并非十万火急的大事,遂先行离开了。 庄泊桥呢,双手紧紧攥住衾被,屏气凝神,光滑的皮肤经汗珠润泽,泛着晶莹光泽,汗湿的中衣紧贴在后背,包裹住曲线起伏的身形,直看得柳莺时心猿意马。 功夫不负有心人,历经大半个月的努力,两下里日夜熬油费火,双双折腾得身心俱疲,终于苦尽甘来,柳莺时成功把元精送达目标领域。 “泊桥,有什么异样吗?”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额角的薄汗,满含期待盯着他的眼睛。 刚经历过磨难,骨头缝儿都在打颤,庄泊桥略缓了缓心绪,凝神感受半日,“一开始的时候,暖融融的如气流涌动,约莫一刻钟时便恢复如常。” “应当是成功了。”柳莺时搂住他脖颈,迎上去亲吻他潋滟的唇。 劳心劳力耗费诸多时日,事情总算成功一大半,柳莺时却不敢掉以轻心,每日嘘寒问暖成了她的必修课,俨然将庄泊桥当作孕夫悉心呵护。 “泊桥,身体可有不适?” 庄泊桥:“没有。” “泊桥,腹中可有动静了?” 庄泊桥:“没有。”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零嘴?我学着给你做。” “我帮你捏捏腿吧,叫你舒坦些。” “……” 欣慰的笑意逐渐转为无奈,庄泊桥伸手捂住她嘴巴,摇头说没有。 诸如此类琐碎的问题,柳莺时乐此不疲,一天能关切地询问十来遍,直问得庄泊桥额角冒虚汗。 “莺时,我没那么虚弱。” “我担心你呀。”柳莺时赧然笑了笑,遂伸出手去,轻抚一下他依旧紧致的窄腰,“不知道有没有长大一点。” 庄泊桥失笑,“方才小半个月,尚未成形呢。” “已经半个月了吗?”柳莺时腾地站起身,不安地在屋内踱来踱去,隐隐有些担忧。 随即握住庄泊桥的手腕,为他把脉,并未感应到孩子的存在,不由“咦”了声,缓声与庄泊桥商量:“兴许和寻常女子孕期的反应不同,要不,请来云矾师傅来看看?” 为叫她放心,庄泊桥略颔首,说好。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云矾拎着药箱匆匆赶来,依言为庄泊桥探查身体,气定神闲道:“身体康健,没病没灾。” 柳莺时支吾,“师傅,您再仔细瞧瞧,泊桥是否有身孕了?” 闻言,云帆恍然大悟,方才惊觉柳莺时已然把元精给庄泊桥了,眼里涌起笑意,复又细细探查一番。 语气笃定:“并无身孕。” “元精注入半月有余,应当能探查出来了吧?”柳莺时不确定道。 云矾莞尔,“元精确实在体内,庄泊桥也确实没有怀孕。” 没有怀孕?两个人面面相觑,双双怔住了。 只当她二人着急要孩子,云矾耐心宽慰道:“受孕呢,并非人人都能一次成功,多些耐心才是。”语毕,轻拍一下柳莺时肩头,鼓励地眨了眨眼,“多试几次,兴许就成功了。” 柳莺时僵硬点头,心中纳闷至极。 庄泊桥呢,亦是一脸愕然,心脏紧紧揪起。柳莺时的元精早就给他了,竟然没有受孕,莫不是哪里出岔子了? 视线相接,两下里相顾茫然,心里都没底。 眼下的情形,只得循着蛛丝马迹找答案。庄泊桥斟酌半晌,缓声道:“莫不是方法不对?抑或注入的元精数量不够?” 柳莺时连 连摇头,说不会,“婚事商定之后,父亲交给我一本图册,我仔细研读过,书里的内容一字不差全记下了,方法断不能出错。” 略斟酌了下,拉着庄泊桥在书案前落座,与他打商量:“泊桥,请父亲到府上帮你看看好么?” 庄泊桥紧拧着眉,说不必,“云矾师傅检查过,元精属实在体内,请父亲跑一趟无非是同样的答案,倒是叫他老人家跟着操心。” 沉吟须臾,又补充道:“先缓一段时日,若是再无消息,再另作打算”。 略思忖了下,柳莺时觉得他说的颇为在理,既已成婚,万不可如以往那般事事叨扰家里人,遂点了点头,说好,“我都听你的。” 庄泊桥屈起指节轻叩桌沿,若有所思,方法没错,元精亦在他体内,问题大抵是出在他本人身上。 思及此,不免又惶恐起来。 莫不是像他担忧的那般,年纪渐长,不利于生养了?光是设想一下,就觉得心脏绞痛。 心中有所挂念,夜里两个人都睡不安稳。 柳莺时侧躺在榻上,把脸埋进庄泊桥胸口,眼睛阖上又睁开,人也愈发清醒了。 偷偷觑了觑庄泊桥,见他正专注地望着自己,愕然不已,“泊桥,你怎么还没睡?” 庄泊桥将人紧紧搂进怀里,略斟酌了下,据实将心里话道出口来,“担心问题出在我身上。” “什么问题?”柳莺时讶然打量他几眼,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庄泊桥面色凝重,“元精在我体内,却没有怀孕,兴许是我的身体无法受孕。” “不会的。”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手心轻抚上绷紧的面庞,“云矾师傅说你身体康健,无病无灾,断不能有问题。” “她说的只是表象。”庄泊桥坚持道。 柳莺时坐起身,那双水波粼粼的紫瞳望了过来,眼神里满是认真劲儿,“不是你的问题,兴许是缘分未到呢。” “此话何意?”庄泊桥紧跟着起身,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榻上。 略犹豫了下,柳莺时耷拉着脑袋,用细弱的嗓音回道:“前些日子,我私下传信回落英谷,跟父亲提及受孕的事。”说罢,觑觑他,“泊桥,看你遭罪我心疼,总不能不管你吧。” 心坎里暖融融的,像一团化开的春雪,庄泊桥将人摁进怀里,声音哽咽了。 “父亲怎么说?” 回忆起前事,柳莺时无意隐瞒,老实交代了信函里的内容。 “父亲说孕育子嗣讲究顺其自然,并无诀窍可言,孩子与父母是有缘分的。所以,可能是我们与孩子之间的缘分未到吧。” 听了这话,庄泊桥缓缓舒出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下来。 今天天气很好,日头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雾,洒在庭院内。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府上小厮三五成群,举着笤帚清理堆积的落叶。 柳莺时站在廊下,捧着一双新绣成的护膝爱不释手。 庄泊桥一踏进庭院,就见她欣喜地朝自己招手。 “泊桥,你快来!”柳莺时眼里涌起笑意,将护膝往他怀里送,“戴上试试。” 庄泊桥稍一用力,将人扛在肩上往屋里走。 吓得柳莺时惊呼一声,小声嗔怪道:“你当心些,伤着孩子可怎么办。” 脚下猛然顿住,庄泊桥沉声道:“身体并无变化,应当没有怀孕。” “你先放我下来。”柳莺时轻拍一下他肩膀。 庄泊桥依言松手,抱她在圈椅里坐下,“将近一个月了,我有点担心。” “此事急不得。”柳莺时攥紧他的手,低声宽慰道。 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岂有不烦闷的。 时间无声无息流逝,仍是无事发生。庄泊桥成日里坐立难安,眉宇间的愁绪逐日浓厚,失眠成了家常便饭。 柳莺时看在眼里,惦记在心坎上,愈发显得束手无策,除了向父亲求助,她想不出任何办法。 “泊桥,兄长的生辰快到了,到时候你陪我去好么?”说这话时正值深夜,两下里各怀心事,相拥着躺在床榻上,很有些同床异梦的意味。 庄泊桥说好,“兄长的生辰贺礼我预备妥当了。” “你准备了什么礼物?”柳莺时瞪着亮晶晶的眼眸,终于来了点兴致。 庄泊桥闷声笑了起来,“你想知道?” “想。”柳莺时埋头往他怀里拱,“给我看看好不好?” “叫景云收起来了。”庄泊桥拉过锦被将人裹进怀里,微阖着眼道,“睡觉吧,明早拿给你看。” 这番话成功勾起了柳莺时的好奇心,心里的愁绪慢慢消弭了些,阖上眼恹恹欲睡。 半梦半醒间,恍惚听见一道痛苦的呻吟,揉揉惺忪睡眼,只见庄泊桥微弓着身子,眉头紧紧皱起,背心都被冷汗打湿透了。 柳莺时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背景架空,怀孕/生子相关描写纯属情节需要,与现实差距非常大,经不起考究o.O!【】 30-40 第31章 手背探了下他汗湿的脸颊, 抖着嗓子问:“泊桥,你怎么了?” 庄泊桥咬紧牙关,唇齿间溢出几个字来:“胸口疼。” “好端端的, 怎么会胸口疼?”柳莺时霍然起身, 伸手去解他的衣带,“让我看看。” 庄泊桥捉住她的手,颇有些难为情,“莫要惊慌,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柳莺时急得快要哭出声来, “你都疼成这样了,我传信叫云矾师傅来一趟。” 庄泊桥拨开紧贴在额头的碎发,将人拽回榻上,“不必惊动她。” “不用吗?”柳莺时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不用。”庄泊桥整理了衣襟,撑着床榻起身,含糊道,“并非寻常的胸口疼,倒像是胀疼。” 柳莺时愈发迷蒙了, 忙不迭替他解开衣带, “不能耽误了,快让我看看。” 庄泊桥只得依了她, 任凭柳莺时为他宽衣解带,紧接着就听见一声难以掩饰的惊呼。 “泊桥, 怎么肿成这样了?” 紧实饱满的胸膛,初生的柳芽红肿、盈润,芽尖四周晕染开一圈淡粉色的涟漪。 柳莺时木呆呆地盯着那片熟悉的领域,耳根红得要命。良久,许是意识到了什么, 纤长的手指搭上庄泊桥的腕骨,探一探脉象,眼泪紧跟着就下来了。 “你哭什么?”庄泊桥愕然,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哽咽道:“泊桥,我们有孩子了。” “当真?”庄泊桥蓦地坐直身子,此情此景,恍若置身于缥缈的梦境。 “真的。”柳莺时肯定道,“胸口胀痛正是这个缘故,怀有身孕的人常有这种症状。” 庄泊桥垂眸瞥了眼红肿的胸口,不明就里,“什么症状?” “胸口胀痛,可能伴随刺痛感,而且……”略顿了下,柳莺时觑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庄泊桥立时警觉起来,心中惶恐,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柳莺时红着脸道:“这里会变大。”指尖轻轻一点,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正值特殊时期,身子尤为敏|感,感官较平素里放大数倍,叫她轻轻一碰,通身如遭雷电劈过一般,不住颤栗。 庄泊桥下意识吞咽了下,额间直冒虚汗,后背汗|淋|淋的,衣衫都打湿透了,四肢百骸齐齐震颤。 “别乱动。”庄泊桥轻拍了拍她的手,侧身躲开了。 柳莺时稍一迟疑,缓缓收回手,略犹豫了下,鬼使神差地靠近一段距离,倾身亲了他一下。 “!!!”庄泊桥毫无防备,甫一遭遇她的亲近,喜悦是有的,震|撼亦是有的,喉|咙里不受|控地溢|出一道绵长的呻|吟。 “这样会不会好受一些?”柳莺时用巾帕替他擦拭干净汗湿的皮肤,悉心呵护着眼前之人。 “嗯——”庄泊桥微阖上双眸,低低应了声,不知是在回应她,抑或只是出于本能的呻|吟。 但不重要,柳莺时兴致大好,依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只当他默认了自己的举动,身形微倾,再度凑拢,唇瓣相抵。 亲吻绵长而温柔,如细雨无声滋润万物,庄泊桥热烈回应她的亲吻。……秋天的夜里,天气转凉,他却浑身都在冒热气。 附在她耳畔低语道:“莺时,…………” 柳莺时眼角噙着点笑意,“怎么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庄泊桥恍恍惚惚地想。 “……”理智尚存,嘴巴却不听使唤,一股脑将内心的想法透露得一干二净。 纤指轻抚上他绷紧的肩头,柳莺时低声笑了起来。 ……………… 庄泊桥有如在炎炎烈日下炙烤了许久,久到汗湿了衣衫,黏糊糊地贴在起伏的后背上。 “泊桥,松开我。”……她低低嗔怪一声,喉咙干涩得快要冒烟了。 庄泊桥缓缓吐出口气,试图让自己松缓下来。然而,正当此时,柳莺时却不按常理出牌。 “!!!”…… 耳朵里嗡嗡轰鸣,视线也模糊了,庄泊桥……残存的神志转瞬之间不见踪迹。 柳莺时仔细端量他的反应,神色沉|醉|痴|迷。 眼神忽而亮了起来,……柳莺时顿觉……。 “!!!”……庄泊桥热得出了一身汗。 “就这样而已。”……柳莺时嗔怪地望他一眼,“是因为过于敏|感吗?” 庄泊桥面红耳热,心里眼里除了慾望,再无其他杂念。 “你说话。”……柳莺时温存道,“你这副反应,有点没滋没味呢。” 没滋没味?庄泊桥咬紧下唇。 “莺时,取灵|器来。”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下去了。 ……………… 柳莺时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依言将灵|器取来。 时间无声无息流逝,庄泊桥把脸埋进软枕里,意识渐渐迷蒙,眼前的景象都虚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柳莺时捏捏酸|胀的手臂,屈膝靠坐在他身旁,歪头抵着他肩膀,世界终于安静了。 庄泊桥嗓|子都劈|叉了,下意识吞咽了下,喉|咙干哑疼|痛,两条长腿沉重、僵硬,缓慢移动了下,正欲起身。 “泊桥,哪里难受吗?”柳莺时摸了摸他泛红的皮肤,上面还留有几枚不深不浅的指印,是她情浓之际留下的印记。 庄泊桥翻身坐起来,不慎拉扯到刚历经磨难的领域,咬牙“嘶”了声,说不难受。 不难受是假的。如此激|烈的闹腾,任谁体|验过都要将养三天三夜方能恢复。幸而他身体康健,抗压能力非常人能及,方不至于当场阵亡。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大抵便是如此。 “没想到呢。”柳莺时嗤嗤低笑了声,声音里满是愉|悦。 庄泊桥拉过锦被披在肩上,讶然打量她一眼,“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有身孕后反|应这样大。”柳莺时凑过去细细亲吻他红肿破皮的唇瓣,“与往常很不一样呢。” 庄泊桥闻言整个儿僵住,良久,方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来,“会不会伤着孩子?” 怀有身孕且不知收敛,实在不像话。 “不会。”柳莺时替他擦干净脸颊上的薄汗,“孕囊在较远的位置,伤不到元精。” 听了这话,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庄泊桥掀开锦被,作势下榻,“莺时,陪我去沐浴。” 浴室最是个极为适合娱乐的好地方,庄泊桥主动邀请她一起沐浴,何乐而不为呢?柳莺时拢上衣襟,紧跟着起身,灼热的视线似能将人的后背凿出个洞来。 “这歇一会儿!”庄泊桥一迭声喘|息,瞧过脸来看她,“你什么时候换的?” 柳莺时卷起袖子擦汗,说话声里沁着笑意,“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眼前一黑,庄泊桥险些当场厥过去,怪不得他总觉得事态不大对劲,恍若有一块巨石堵在胸口的沉闷感。 “歇一会儿!”他再次提议,再强健的体魄,亦经受不住这样不分昼夜的闹腾啊。 “好吧。”柳莺时意犹未尽,念及他怀有身孕,不宜过多操劳,多加休息才是。两下里肩挨着肩,并排坐在临窗安放的美人榻上,歇了半日,方才拉着庄泊桥起身更衣。 抬眼望向窗外,天际微明,朝阳刚冒出个头来。 两个人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卧房,昏昏沉沉睡去,刚一闭眼,恍惚间听见门上传来一阵刻意压低过的说话声。 柳莺时瞪大双眼,侧耳聆听片刻,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推一下枕边人,“泊桥,什么声音?” “不知道。”庄泊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伸手将人捞进怀里,“别管了,再睡会儿。” 柳莺时不放心,偏过脸看向窗外,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泊桥,外头有人吵架,我出去看看。”说罢,掀开锦被下了榻,蹑手蹑脚往门口踱去。 房门推开,屋外的人双双回头。 “和铃,发生什么事了?” 和铃愤愤然,怒视新来的小厮金九,“小姐,宗主差人来唤公子往府上去一趟。” “传话的人现在何处?”柳莺时四下里打量一圈,未见着人。 和铃抬手一指门口:“还在门上侯着呢。” “我去看看。”柳莺时抬脚就要往外走,却被人拉住手腕。 庄泊桥披衣来到跟前,望向门口道:“我稍后就到,叫传话的人先回去。” 金九低眉顺眼,偷偷打量他一眼,转身回话去了。 和铃紧盯着金九的背影,撇撇嘴,“小姐,这新来的家伙不知规矩,明知你们未起身,抬手就要叩门,好歹被我拉住了。” 柳莺时轻拍了拍她肩头,以示安抚,“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不奇怪,闲暇时多教教他就是。” 和铃气哼哼应下了,“小姐,我先下去了。” 目送和铃走远,柳莺时转身进屋,见庄泊桥正在镜子前整理衣襟,小步挪过去帮他系衣带。 “泊桥,我陪你去吧。” 略斟酌了下,庄泊桥说好,“一道去。” 秋高气爽,数名宗门弟子围在一处放风筝,四下里一片热闹景象。 庄既明歪坐在圈椅里,形容又沧桑了许多。见二人进屋,遂挥手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道:“泊桥,据说你有办法打开灵界之门?” 闻言,柳莺时膝盖一软,双腿直打颤,忙紧紧攥住庄泊桥的手指。 庄泊桥回握住她的手,一双深邃的眼眸逼视前方,眼神里情绪复杂难辨。 “父亲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 庄既明微眯起双眼,探究的眼神落在儿子脸上,“密探来报,近来,修真界有人追踪到传闻中灵界门钥的踪迹,你可知情?” “哦。”庄泊桥略一挑眉,“父亲倒是消息灵通,做儿子的自愧不如。” “你当真不知情?”庄既明咂摸着嘴。他是愈发看不透自己这个儿子了,除却有意激怒他,庄泊桥素来不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真情。 庄泊桥提起袍摆,拉着柳莺时在案前落座,曼声道:“儿子新婚燕尔,哪有闲工夫打听旁门左道。” “你……”庄既明脸白气噎,余下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沉吟半晌,方才重新开口,“你口中的旁门左道,正纠集仙门中人破开灵界之门,预备前往灵界修炼。我还听说……” 话到此时便噤了声,庄既明觑着他的脸色,欲从那张玉石般冷硬的面容上看出裂痕。 然而,很遗憾,庄泊桥面色冷淡,兀自摩挲着柳莺时的手指,不耐烦道:“父亲有话直说便是,何苦跟我打哑谜。” 庄既明讨了个没趣,捂住嘴巴咳嗽两声,不再跟他拐弯抹角,“为父探得的消息称,关于灵界门钥,你是最先知情的人。” 柳莺时如坐针毡,每在这间屋子里多待几息都是煎熬,闻言恨不能立马站起身来冲出门去。 是以,怯怯瞥了眼庄泊桥,只见他神色如常,恍若没事人一样,投向庄既明的眼神里毫无波澜。 庄泊桥的反应给她喂了一颗定心丸,柳莺时暗自深呼吸,勉励让自己冷静下来,竖起耳朵听他回话。 “父亲信吗?”庄泊桥淡声道。 “我一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庄既明调整坐姿,略忖了下,“但你是我的儿子,亲自问过你较为妥当。” 庄泊桥闻言一哂,“无稽之谈。我若是知道灵界门钥的踪迹,早该赶往灵界修炼了,岂会按兵不动。” 庄既明了然。庄泊桥不愧是他的亲生儿子,与他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主儿。 思及此,稍微冷静下来,蒙蔽心智的迷雾慢慢消散,只觉耳聪目明,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的人心思不简单呐,或有借此机会挑拨他们父子关系的嫌疑。 “父亲不说话,可是有什么顾虑?”庄泊桥追问道。 庄既明醒了醒神,茫然看向他,摆了摆手,说不是,“乍一听得这个消息,我很是震惊,随口问问罢了。” 随口问问,鬼才相信呢。柳莺时偷偷觑了眼庄既明,对方脸上明晃晃写着不甘心。蜷起手指挠了下庄泊桥的手心,无声表示不信。 庄泊桥捏紧她的手指,望向庄黎明道:“父亲身体抱恙,好生将养才是。你身上的蛊毒,我自会想办法祛除,旁门左道还是不要指望了。” 一番话直说得庄既明哑口无言,良久,方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各自去吧,我也乏了。” 庄泊桥颔首,拉着柳莺时起身,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复又回首望向坐在高位上的人,提醒道:“父亲年纪大了,凡事多留心。” 庄既明稍一愣住,扶住椅子把手的手指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再抬眼时,只来得及看见二人携手离去的背影。 刚迈出府邸大门,柳莺时抬手轻抚了抚胸口,只觉快要喘不上气了。喘症好些时日没有发作,调配的灵药也就成了摆设。就在刚才,庄既明灼灼目光逼视下,攥紧的手指屡屡去摸荷包,生怕一口气上不来,就犯病了。 幸而庄泊桥气定神闲,给了她莫大支撑。 “泊桥,父亲说的那席话,莫不是知道我……” 话未说全,就被人堵住了嘴巴,“有话回去再说。”舌尖轻轻扫过潋滟的唇瓣,庄泊桥揽着她往前走。 瞧他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敢情方才在庄既明跟前的从容都是装的。 柳莺时暗自琢磨着,紧随着他的步调往回走。书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她猛地扑进庄泊桥怀里,抖着嗓音道:“泊桥,可吓坏我了!” “有我在,别怕。”庄泊桥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掌心轻抚上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悄声道:“现在我可以问了吗?” “可以。”庄泊桥禁不住笑出声来,“府上很是安全,你不必担忧。” 得了这句话,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下来,柳莺时整个儿缩进他怀里,怯声道:“你说,父亲是得知真相后故意试探你,还是怎样?” “以我对他的了解,若是知情,他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你的意思是,他并不知道我就是?” “不知。”庄泊桥肯定道。 柳莺时长长舒出口气,紧绷的神经缓缓舒展了,“应当是有人向他透露了什么,你说,会不会就是之前操纵渡鸦监视我的人呀?” “八成是。”思忖片刻,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宽慰道,“此事你不必忧心,我自会处理妥当。” 怎么能不忧心呢。柳莺时紧紧环住他的腰,柔声道:“你打算怎么处理,把计划告诉我好么?好歹叫我知情。” “被动这么久,也该主动定出击了。”庄泊桥偏过脸望向窗外,秋天的日头暖洋洋的,穿透窗纸打进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纤细的指尖戳了戳他胸口,柳莺时用气音唤道:“泊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计划呢。” “今天的事,不难看出背后之人快要沉不住气了,躲在暗处这么久,许是憋急了。 一番话说得柳莺时云里雾里,转转眼珠,仍是没摸清他的计划。 “你故意的吧?”握拳捶了一下他胸口,小声哼哼,“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白叫我听那么认真了。” 一阵极轻的笑声从头顶倾泻下来,若非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腔,感受到震颤,柳莺时都没意识到这笑声是庄泊桥发出的。 “你笑什么?”柳莺时蹙了蹙眉,“是在嘲笑我吗?” “笑你做什么?”庄泊桥略一挑眉。 柳莺时瞪圆了眼睛看他,“笑我不懂你的阴谋诡计。” “并非阴谋诡计。”庄泊桥纠正了一句,“是锦囊妙计。” 及至此刻,柳莺时方才意识到,庄泊桥早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了。小心翼翼环顾一下四周,到底没将心底的疑虑问出口来。 “我信你,等锦囊打开的那一天,你一定要好好将对方招呼一顿。躲在暗处这么久,害得我整日里提心吊胆,心眼儿坏透了。” 庄泊桥说好,“到时候让你来惩治他们。” 听出他在调笑自己,柳莺时也不恼,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灵力不稳,到时候你可要帮我。” 庄泊桥颔首应下了,双手落在她肩头,神色肃穆地说:“莺时,除了你我二人,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我怀有身孕,以免走漏风声,对方趁机发难可就得不偿失了。” 柳莺时面色惶惶,不敢细想,“泊桥,怀孕了会影响你的修为和灵力吗?” “不会。”庄泊桥肯定道。 柳莺时讶然打量他几眼,“那你担心什么?” “孩子尚小,不愿让她受到惊吓。” 心坎里暖融融的,柳莺时把脸埋进他怀里,轻声说:“泊桥,你真是个好父亲。” 这话庄泊桥听了很是受用,含笑问她:“不是一个好夫君吗?” 柳莺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连声说是,“再没有比你很好的夫君了。” 两下里温存一番,庄泊桥复又叮嘱一句,“万不可叫旁人知晓我们有孩子了。” 柳莺时坚定点了点头,说好,“泊桥,你放心好了,我谁也不说。” 此事有了决断,柳莺时却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有人伤到了庄泊桥,以及他腹中的孩子,半夜里总也睡不踏实,紧紧搂住庄泊桥的腰,时不时伸手去抚摸他仍旧紧致的腰腹。 倒是叫庄泊桥也跟着紧张起来,唯恐自己疏忽大意,让孩子有个闪失。 一个凉爽的午后,柳莺时跟着云矾师傅修习药理,下半晌用过茶点,云矾突然开口:“庄泊桥怎么突然转性了?” 柳莺时将杯子搁回食案,愕然望向她,“师傅这话从何说起?” “为了解除他爹上的蛊毒,庄泊桥大张旗鼓,召集修真界能人异士。” 各方修士纷纷赞扬庄泊桥孝悌忠信,不愧为天玄宗这样大宗门的继承人。 “这件事呀!”柳莺时讪讪一笑,缓声道,“身为儿子,为父亲出一份力是应当应分的。” 云矾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落座,眼神里透着几分疑虑,“他可不是这般爱出风头的人,哪怕担心他爹的身体,暗中关怀才是他的作风,不至于闹得这般人尽皆知。”说罢,意味不明地觑着柳莺时,“此事一定有猫腻。” 柳莺时抿紧双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尚未开口,就听云矾“欸”了声,随即摆了摆手,“你放心,我并非那般爱管闲事之人,这话也就和你说说,旁的人,我还懒得开口呢。” 悬着的心缓缓落地,柳莺时赧然笑了笑,“师傅,你说话怪吓人的,我只当泊桥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被修真界讨伐了。” “那倒不至于。”云矾朗声笑道,随即一点下巴示意她看向窗外,“天色不早了,庄泊桥该来接你了,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柳莺时说好,遂将案上的药材逐一放回药匣里。约摸一刻钟时,庄泊桥准时出现在门上。 “师傅,我先走了。”柳莺时起身跟云矾道别,说罢快步往门口跑。 回程途中,两下里有一搭没一搭闲话家常,谈及宗门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致,柳莺时好奇道:“如此大张声势,你是故意的吗?” “为什么这样说?”庄泊桥垂眸看她,漂亮的眉眼高高挑起。 柳莺时微微仰首,看向他的眼神里尽是得意,“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并非这等在意虚名的人。” “莺时,你这般了解我,我心里很高兴。”庄泊桥一把将人捞进怀里,翘起的唇角压都压不住,略沉吟了下,淡声道,“有人怕是坐不住了,静观其变吧。”—— 作者有话说:(擦汗)上周锁了六章,本周喜提禁榜一周! 第32章 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柳莺时心头那点不安慢慢消弭了些。 次日早早起身,将新调配的熏香打包装盒,喜滋滋随庄泊桥往羽山别院看望他母亲。 秋日的清晨, 林间小径燕语莺啼, 阳光斜斜穿过枝桠,洒在漫山的枫叶上。 寒暄一阵子后,晓文茵拉着她上下打量着,“戒指都带着吧?” 柳莺时眼里涌起笑意,说是, “母亲放心,泊桥请母亲炼制的戒指我也装荷包里了,随身携带的。” “那就好。”晓文茵舒一口气,“你身上的禁术,我能做的就这些了。” 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母亲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晓文茵轻拍了拍她肩膀,拉着人在案前落座,随即望向庄泊桥, “听说近来你与你父亲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柳莺时闻言呆怔了片刻, 悄摸打量庄泊桥一眼,生怕他说话不知委婉, 惹得母亲不悦。 这厢正忧心忡忡,紧接着就听庄泊桥道是, “父亲身中蛊毒,身为儿子,为他鞍前马后都是应当应分的。” “嗯。”晓文茵应了声,若有所思,良久, 复又开口,“照你父亲的态度来看,继承人的事就快有定论了。” 庄泊桥颔首,“以我对父亲的了解,不会再有变动了。” 略顿了下,“近来背后之人蠢蠢欲动,许是快要出洞了。” 只言片语间,庄泊桥就将近来发生的大小事逐一禀给晓文茵,末了不忘将接下来的计划详细说给她听。 听到这里,柳莺时恍然大悟,到底是她想当然了。今日庄泊桥领她来看望母亲,实则是为了和母亲通气。 晓文茵长长舒出口气,俨然一副大事将成的泰然自若。略沉吟了下,偏过脸看向柳莺时,莞尔道:“莺时,辛苦你这些日子陪伴泊桥,有你在,母亲亦放心。” “母亲客气了。”柳莺时有点局促,摆了摆手,赧然道,“平素里都是泊桥照顾我多一些。” 晓文茵含笑,“看着你们小辈之间恩爱,母亲心里高兴。”轻抚了抚她手背,调转视线望向庄泊桥,语重心长道,“凡事多留心,眼光放长远些,如今你已为人夫为人父,万不可只盯着眼前的人和事,难免吃亏。” 一番话说得柳莺时心惊胆战,不住拿余光去瞟庄泊桥。 晓文茵被她的小动作逗笑了,“怎么,还打算瞒着我吗?” “母亲,我——”柳莺时窘迫至极,半晌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庄泊桥大步跨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母亲,是我的主意。” “想来也是你的主意。”晓文茵乜他一眼,“莺时这孩子,可没有这么多心思。” 耳根腾地红了,柳莺时愈发不知所措,又实在好奇她是怎么发现的,略斟酌了下,怯声道:“母亲,怀有身孕之人,身上有特殊的气息吗?” 晓文茵闻言抿唇笑了起来,“他是我儿子,刚进门我就感受到异样了。” “泊桥让我别告诉旁人,这怎么能瞒得住?”说罢,嗔怪地瞪他一眼。 庄泊桥面不改色,淡声道:“并非所有人都如母亲这般嗅觉灵敏。” “行了。”晓文茵眼里泛起笑意,握了握柳莺时的手,“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只管传信给我就是。凡事不要太过忧心,母亲自会暗中帮助你们。” “多谢母亲。”柳莺时紧握住她的手,眼睛湿润发亮。 复又闲话一阵家常,方才起身道别,“那我们先回去了,过些时日再来看望母亲。” “去吧。”晓文茵挥了挥手,送两人至廊下,略斟酌了下,郑重道,“泊桥,凡事商量着来,切不可莽撞。” 庄泊桥说是,“母亲回去吧,我自有分寸。” 目送两个人踏上飞舟,晓文茵回身唤来贴身使女预备纸笔,写了封信传出去。 秋日午后,凉风轻拂,桂花的气息如丝如缕,十里清香。 回到府上,几名年纪较轻的使女正聚在庭院内踢毽子,见二人相携着经过,纷纷捂着嘴巴窃窃私语。 “公子和少夫人真是恩爱啊,成日里腻在一处,真叫人好生羡慕。”芙蕖揉了揉圆圆的脸蛋,直勾勾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半夏把头枕在她肩上,接茬道:“我若是能遇见这样一位好郎君,定要跟他长厢厮守,白头到老。” 其余人笑成一片,“不知羞!” 笑得正欢呢,一人故作高深道:“缘分这种东西,关键要靠自己制造机会。” 众人回眸,纷纷望向说话的使女。 “青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缘分不都是讲究巧合吗?” “对呀,自己制造机会就不叫缘分了。” 被称作青黛的使女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压声道:“你们不知道吧,据说当初公子用尽了手段,方才将少夫人娶进门。” 众人哗然。 “听说是少夫人比武招亲,公子赢得了比试,才成就了这门亲事。” “这都是后续了。”青黛扬眉笑了笑,“两人最初相识,是公子一手谋划的。” “啊?”众人面面相觑,为这个消息感到震惊。 恍惚间听得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纷纷抬头看去,一只白猫“喵呜”一声,猛地落在几人中央的空地上。 金九踌躇着上前,将梨花抱在怀里,“你们在踢毽子呀!” 几人侧目打量他一眼,瞬间作鸟兽散。 袅袅呢,情急之下将梨花丢出去掩人耳目,紧赶慢赶来到和铃房间,趴着窗户往里喊:“和铃,快开门,我有急事相商。” 窗户应声打开,袅袅扑棱几下翅膀,径直扑进她怀里。 “什么事这样急?”和铃“呸”了两声,吐掉满嘴鸟毛。 袅袅捡重要的信息,三言两语把方才听墙角探得的消息说给她听。 和铃一屁股跌坐在圈椅里,震惊得都忘记吐掉满嘴的鸟臭味。 袅袅举起一只翅膀,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别愣着啊!倒是拿个主意,要不要告诉莺时?” 和铃转了转眼珠子,双手一拍站起身来,“必须说,咱们自小跟小姐一起长大,凡事不能瞒着她。” 袅袅挺了挺胸膛,表示赞同,说着扑棱两下翅膀,就要起飞。却被和铃摁住了一只爪子,“你想过吗?姑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嘛!”袅袅为难了,虽说它修为高,到底是只鸟,不懂人情世故,“你说呢?” 和铃生性是个爱幻想的人,有点浪漫的心思在身上,绞着手指分析道:“男人为了和心上人在一起,使点手段并不见得就是坏事。”说罢,朝袅袅扬了扬下巴,“你说是吧?” 袅袅不懂,袅袅茫然,袅袅只好跟着学了句,“是吧?” 绞尽脑汁想了想,也对,婚后庄泊桥对柳莺时那么好,不像是装的,两下里一拍即合,前后脚冲出门去找柳莺时。 这厢,两个人刚回到府上,屁股还没坐热呢,庄泊桥就被景云叫走了。余下柳莺时只身待在书房内,伏案翻阅从云矾师傅处借来的医学古籍, 抬眼瞧见袅袅与和铃双双挤在门口,脸上明晃晃写着“出大事了”,忙招了招手,“有事进来说,堵在门口做什么呢?” 和铃闻言讪讪一笑,拎着袅袅的脖子迈进门槛,“你说!” 袅袅抖了抖凌乱的羽毛, 梗着脖子道:“我发现的秘密,该由你来说。” “你……”和铃瞪它,正欲说些什么,被柳莺时打断了。 “你俩不要闹了,快说!” 一人一鸟看她着急了,齐声道:“姑爷干坏事了!” 柳莺时先是一愣,随即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么坏事?” 和铃扶着她在椅子上落座,略定了定心神,遂将袅袅听来的消息详细说给她听了。 柳莺时呆呆地坐在案前,半晌没有言语。 和铃吓得脸色铁青,生怕她情绪波动喘症发作,连忙从荷包里摸出灵药来,“小姐,你不要着急,兴许并非坏事呢!” “我知道。”略缓了下情绪,柳莺时柔声道,“我并不怀疑泊桥对我的心意,此事或许另有蹊跷。”说罢,弯眉笑了笑,以示安抚,“你俩别担心,亦不要声张,就当作不知情吧,我相信泊桥。” 和铃缓缓松口气,“小姐,我跟袅袅也这么认为,姑爷定是早前在哪里见过你,对你一见钟情了,方才趁着仙门大会用点手段跟你相遇。” 柳莺时羞红了脸,指尖轻轻一点她眉心,嗔道:“我可没印象在哪里见过他。” “这不重要。”和铃眼神坚定,“重要的是姑爷眼里心里有小姐,就足够了。” “对呀!对呀!”袅袅欢快地附和道。 这厢闹得正欢,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朗朗如玉的清越嗓音由远及近:“你们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柳莺时回身望去,莞尔笑道:“说你呢!”说着使了个眼色,叫和铃先回去预备行李,“过两日便要回落英谷,你准备一些新鲜物件给家里人捎上。” 和铃心下了然,领着袅袅先回去了。 庄泊桥踱到跟前,下巴抵在她肩上,“聊我做什么?” “她俩跟我说,姑爷眼里心里只有我,替我高兴呢!” “你呢,高兴吗?”庄泊桥听了甚是得意,外人都能看出他对柳莺时情深意重,那些个不自量力的宵小,定是再无觊觎她的心思了。 柳莺时赧赧道:“高兴,有夫君惦记我,怎么会不高兴呢。”说罢,踮起脚尖去亲他,刚碰到一片温热的唇瓣,就被庄泊桥拦腰抱起,将她抱上了书案。 “高兴就好。”亲吻落在颈侧,庄泊桥低声喘|息着,灼热的呼吸轻轻慢慢扫过颈间柔嫩的皮肤,直燎得人心猿意马。 “你为兄长准备的生辰礼物,什么时候拿给我看?”柳莺时微微仰首,叫他亲得气息都乱了。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掌心轻抚细|腻的皮|肤,庄泊桥屈|膝|半|跪|在她面前,柳色的裙|裾随气|流微曳。 柳莺时咬|紧|下|唇,纤长的手指攥紧一缕蜿蜒的发丝,稍一用力,让人从跟前脱|离。 一声极轻极柔的喘|息溢|出,略缓了下,将话题调转回去,“什么时候才可以说?” “明早出发前。” 庄泊桥屈起指节轻抚过潋滟的唇瓣,视线落在她指尖,纤长的手指抵住他胸口,饱|满的指甲盖透出淡淡的粉色,恰似三月绽放的早樱。 心头猛地一颤,一个念头肆|意滋长,渴|望叫她用这双手亲暱,遂俯身将人捞进怀里,大步流星往浴室去。 一夜温存,次日直睡到日上三竿,两个人方才悠悠转醒。 回落英谷的飞舟上,柳莺时仔细端量着庄泊桥为兄长准备的生辰礼物——一枚亲手炼制的朱红色穗子,丝、绵炼制而成,系在灵蛇鞭手柄上,可让灵蛇鞭发挥其最大效用。 “兄长肯定会喜欢。” “喜欢就好。”庄泊桥紧握住她的手,眼神里尽是得意。 天际云层层叠绵延,飞舟平稳行驶,晌午时分,一行人抵达落英谷。 柳莺时伸了个懒腰,舒展舒展筋骨,遂拉着庄泊桥迈进门槛。 经过长长的回廊,缓步往前厅去,行至长廊中段,迎面行来一对年轻男女。 柳莺时稍一愣怔,随即快步迎了上去,其中一人,正是阔别已久的大师姐方绎心。 “师姐,我好想你呀!”她猛地扑进方绎心怀里,眼圈也湿润了。 方绎心神色微僵,轻抚了抚她后背,眼里涌起和煦的笑意,“莺时,许久未见,你都成亲了。” “是呀!”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转身拉过庄泊桥,向大师姐介绍。 两下里打过招呼,方绎心指了指身旁的年轻男人,“莺时,这位是我道侣迟青阳。” “姐夫好!”柳莺时忙打招呼,余光瞥见他直勾勾盯着庄泊桥,眼神晦暗不明。 蹙了蹙眉,不明就里。 “师姐,我们去看看兄长,先失陪了。”说罢,拉着庄泊桥往柳霜序的院子去,边走边嘀咕,“泊桥,你与大师姐的道侣认识吗?” “认识。”庄泊桥并未隐瞒,据实道,“迟日的兄长迟青阳。” 柳莺时闻言心下大惊,愕然看向他,“我从未听闻迟日有位兄长。” 略沉吟了下,庄泊桥淡声道:“迟青阳早年与家里断绝关系,是以迟日甚少提及这位兄长。” “原来是这样。”犹豫片刻,柳莺时觑着他的脸色,悄声道,“你可是和他有过节?” 庄泊桥略略挑起好看的眉头,垂眸看她,“怎么这么问?” “你看他的眼神不大友善。” 略顿了下,庄泊桥低声笑了起来,“除了你,我看谁都不友善。” 柳莺时闷声笑了一阵,就这么一打岔,忘记继续追问了,遂攥紧他的腕骨,举步迈进兄长的院子。 “快些把礼物送给兄长,好叫他高兴高兴。” 见到妹妹,柳霜序心情大好,快步迎上前来嘘寒问暖,却在看见庄泊桥时,瞬间拉下脸来,及至从他手中接过生辰礼物,也没露出半点笑脸,而是一脸愠怒地瞪着庄泊桥。 柳莺时的注意力都在生辰礼物上,并未觉察到兄长的异样,兀自催促道:“兄长,把灵蛇鞭取来,我要亲手将穗子绑上去。” 柳霜序回神,略缓和了脸色,从袖中取出灵蛇鞭递给柳莺时,却紧紧握住鞭子不松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你抓这么紧做什么?”柳莺时抬眼看他,柳霜序脸色黑沉如锅底,她终于觉察到不对劲,“兄长,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柳霜序极力缓和情绪,只可惜满腔的怒火需要发泄,实在压制不住,硬生硬气道:“心里不大舒适。” 柳莺时愕然打量他几眼,心里有点委屈,兄长素来待她和颜悦色的,何曾这样硬邦邦和她说过话。 “兄长,你这是怎么了?不喜欢这份礼物吗?”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柳霜序略缓和了语气,眉宇间舒展开来,轻抚了抚她肩头,“莺时,奶娘好久不见你,想你了,你先去找奶娘,我有事与泊桥商议。” 柳莺时生性敏感,觉出气氛不对,回身望一眼庄泊桥,不愿离开。 庄泊桥握了握她的手,“去吧,兄长有话交代,稍后我来找你。” 柳莺时说好,转身往外走,一步三回头,一只脚跨出门槛,仍是放心不下,双手扶住门框,回首叮嘱道:“兄长,泊桥是我夫君,为难他就是跟我过不去,你可不能欺负他。” 柳霜序强忍住愠怒,挥了挥手,说不会,“你放心去吧,我们有正事相商。” 柳莺时半信半疑,只得跟和铃一起去了。 奶娘预备了诸多婺州小吃招待她们,柳莺时心不在焉,频频朝门口望。 “莺时,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忧心忡忡的?”穆清将她的忧虑看在眼里,难免跟着担心。 柳莺时说没有,“泊桥跟兄长有事商量,说是一会来找我,这都快一刻钟了,还没来,有点担心。” 穆清为她捋顺了略显凌乱的鬓发,笑道:“别担心,霜序懂分寸,聊完正事,自会将人给你送来。” 柳莺时点点头,心里却愈发揪了起来,方才 兄长面色不好看,两人之间气氛也不对,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心里没底,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正思忖间,袅袅慌里慌张撞开窗户飞进屋来,翅膀胡乱扑腾,猛地冲进柳莺时怀里,“莺时,不好了,大公子与姑爷打起来了!”说完又蹬了蹬腿,“不对,是大公子单方面殴打姑爷,连灵蛇鞭都用上了。” 柳莺时腾地站起身,拔腿就往柳霜序的院子跑,边跑边哭,热腾腾的眼泪洒了一路。 心下慌乱,脚下不稳,临到院门口时摔了一跤,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抬眼就见到庄泊桥被兄长用灵蛇鞭抽了一鞭子,正好从门口摔出来。 “泊桥!”柳莺时失声尖叫,爬起来就往庄泊桥奔去,哭得撕心裂肺,“你有没有受伤?” 双手颤抖得厉害,扶着他坐起身,捧着他的脸细细打量。 庄泊桥一只手始终护在腰间,偏开头咳嗽两声,缓声道:“莺时,我没事,不必担心。” 柳莺时紧紧攥住他的手,含泪望向柳霜序,哽咽道:“兄长,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欺负我夫君?” 柳霜序一手提着灵蛇鞭,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半晌方缓和了情绪,举起鞭子指向庄泊桥,咬牙切齿道:“让他自己说,他都干了什么。” 庄泊桥摁住摔断的右腿,疼得满脸是汗,略平了下情绪,宽慰道:“莺时,兄长没有错,如今的遭遇,是我应得的。” “泊桥,你伤到哪里了?”柳莺时摸了摸他煞白的脸,“我先扶你起来,让奶娘帮你看看。” 庄泊桥说没事,“莺时,你不要责怪兄长。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不要说这些。”柳莺时伸手去扶他肩膀,“我们先去找奶娘。” 庄泊桥试图配合着她移动,可惜断了一条腿,使不上力,刚起身又沉沉跌坐回去,疼得他咬牙痛哼了声,“莺时,让我缓缓,歇一会再去。” 柳莺时终于意识到他伤势严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着眼望向柳霜序,“兄长,你还不来帮帮我。到底多大的仇恨,你要用鞭子抽他!” 柳霜序正在气头上,全然不顾庄泊桥的死活,可又见不得妹妹难过,咬碎了牙,说话都在发抖,“多大的仇恨?你自己问他,问他有没有脸说出口。” 庄泊桥后背倚着墙根,紧紧攥住柳莺时的手指,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憋在心里数月的秘密道出口来。 仙门大会上的相遇,两下里私相授受的谣言,全是他费尽心思一手策划,为的是叫柳莺时迫于舆论,不得已而和他成亲。 耐心听他说完,柳莺时含着泪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不怪你。” 柳霜序脸白气噎,简直不敢置信,说话的声音都嘶哑了,不顾形象地吼道:“你早就知道他居心叵测,还不怪他?” 柳莺时摇摇头,“兄长,泊桥是我夫君,我了解他,他不会伤害我。” 柳霜序气得将要吐血,大步跨到两人跟前,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莺时,你可知他费尽心思与你成亲的目的是什么?”灵蛇鞭随着他的动作不住晃动,眼看就要往庄泊桥身上抽。 柳莺时下意识护在庄泊桥身前,呆怔了半日,缓缓转动眼珠,偏过脸望向庄泊桥。 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愧疚,心疼,不安……各种情绪交织,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指尖微微颤抖,柳莺时眨了眨眼,眼泪顺着泛红的眼角滑落。 回忆起成婚后庄泊桥偶尔的失神,夜里频频睡不安稳,噩梦连连,两下里说话时突兀的表白,时而没来由的愧疚。 此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能叫兄长愤怒至此的, 除却觊觎她的身份,又能是什么呢。 思及此,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泪, 哽咽道:“兄长, 你不必说了,我什么都知道。” 庄泊桥费尽心机接近她,无非是得知她灵界门钥的身份。但成亲后他对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柳莺时能够切身感受到, 素日里的点点滴滴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是以,她信任庄泊桥,他是她的夫君,哪怕出发点带有私心,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然而,兄长并不这么认为。提着灵蛇鞭的那只手不住颤抖,恨不能一鞭子将庄泊桥抽厥过去,咬牙道:“如此居心叵测之人, 你护着他做什么?” “不是这样的。”柳莺时摇了摇头, 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兄长, 我知道泊桥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但成婚后他真心待我,从未做过伤害我的事情。” 略缓了缓情绪, “至于我的身份,泊桥早就知情,他对我没有二心。” 柳霜序听了气血翻涌,额角青筋毕露,气得险些昏厥过去。遂不再多言, 一把将柳莺时拉至身后,手中的灵蛇鞭同时落下。 庄泊桥原是能够躲开的,只消稍微侧身,方能避开灵蛇鞭的攻击,然他直挺挺跪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硬生生接下了这一鞭子。 这是他应得的。 柳莺时信任他,并不担心他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来,这就足够吗?可人做错了事,终归要付出代价,总不能好事都让他一个人占了去。 鞭子抽在肩背、手臂,火烧火燎的疼,天青色长袍的袖子破开一条豁口,皮肤如被火蛇燎过,留下一大片猩红的灼烧痕迹。 柳莺时惊呼一声,奋力挣脱开兄长的束缚,面色惶惶赶至庄泊桥身旁。 “兄长,不要伤害他。”那鞭子犹如抽在她心尖上,柳莺时撕心裂肺喊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 柳霜序正值气头上,妹妹越是护着庄泊桥,胸中怒火越是熊熊燃烧,盛怒之下,全然听不进她的劝阻,袍袖一挥,再度扬起灵蛇鞭,指着庄泊桥的鼻子骂。 “他究竟给你喂了什么迷魂汤?叫你看不清真相。” 柳莺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在鞭子将要落下的瞬间,紧闭双眼大喊一声:“兄长,泊桥怀孕了,请你不要伤害他。” 手上动作一滞,柳霜序僵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恰在此时,闻修远闻讯匆匆赶来,一把摁住他手里的鞭子,低声呵斥道:“不知轻重。” 柳霜序醒了醒神,忽而意识到了什么,背心直冒冷汗。视线落在庄泊桥身上,只见他双手紧紧护住腰腹的位置,心中猛颤,瞬间就清醒了。 庄泊桥怀了妹妹的孩子,他险些伤及柳家的子嗣。 思及此,人紧跟着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被怒火冲昏头脑,险些酿成大错。略定了定心神,大步迈下石阶,俯身将柳莺时从地上扶起来。 “莺时,别哭了,先送他到奶娘房中疗伤。” 柳莺时护在庄泊桥身前,身体不住哆嗦,刚站起身,膝盖发软,两条腿抖如筛糠,一只手紧紧攥住兄长的手腕,用哀求的口吻道:“兄长,你答应我,不可再伤害泊桥。” 柳霜序余怒未消,却不忍心再叫妹妹难过,更担心她情绪波动引发喘症,咬碎了牙,道好,“我答应你。” 得了承诺,柳莺时稍微放下心来,略缓和了情绪,回身握住庄泊桥的手,跟兄长一道搀扶他往奶娘房里去。 穆清为这番景象愕然不已,顾不上多问,忙将人扶到榻上,着手为他检查伤势。 柳莺时寸步不离紧跟在奶娘身后,唯恐庄泊桥有个闪失。 闻修远看在眼里,疼得心尖都在渗血,遂招了招手,唤道:“莺时,到父亲这里来。” 柳莺时低垂着头不说话,眼泪簌簌往下落,衣襟都打湿透了。 庄泊桥握了握她的手,强忍着剧痛,宽慰道:“别担心,我不碍事的。” 不说话倒好,这番话一出口,柳莺时再也憋不住,鼻头发酸,憋得眼圈通红,声音也哽咽了。 “你断了一条腿,怎能不碍事?”胸口恍若被细密的针尖扎过,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眼前的光景,柳莺时不知应当责怪谁。兄长认定庄泊桥居心叵测,只想利用她的身份,自始至终皆在欺瞒她,方会对庄泊桥动怒,她不能怪兄长心狠。 闻修远轻拍了拍她肩头,心疼至极,缓声道:“你放心,稍后父亲好生教训兄长,让他给你们赔不是。” 柳莺时缓缓摇头,哭着说:“父亲不要为难兄长,我不怪他,只要他保证往后不要再伤害泊桥就是了。” 柳霜序移开视线,默然不应。 闻修远偏过脸瞪他一眼,眼神里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好在穆清停下手上的动作,视线逐一扫过屋里的人,柔声宽慰道:“莺时,不必担心。腿伤须得静养些时日,其余皮外伤我包扎妥当了,不出两日即可痊愈。” 众人闻言纷纷松口气。柳霜序咬紧牙关,憋闷半日,终于来到跟前,硬声硬气道:“奶娘,有没有伤到孩子?” 穆清意味深长乜他一眼,据实道:“你那鞭子使得刁钻,幸而姑爷始终护着腹部,孩子暂且无碍。” 短短一句话,听得柳莺时心肝直颤,眼泪止不住往外流。危急关头,庄泊桥忽略掉自身安危,只顾护佑她们的孩子。 “别哭了。”庄泊桥最是见不得她落泪,替她擦拭眼泪的手指微微颤抖,“你看,我和孩子都没事。” 今日之事因他而起,早在将计划付诸行动的那一刻,他便设想过无数种后果,而今落得这般下场,是他咎由自取。断条腿又如何,哪怕柳霜序要了他一条命,亦是应当应分的。 可现如今,他有了柳莺时的孩子,他须得护着孩子,不能叫她难过。 柳莺时因他受伤而哭成泪人,庄泊桥心中大为触动,她在乎他,并非因他是孩子的父亲,而是因为他这个人,他是她的夫君,要与她相守一生的人。 心中有什么东西荡漾开来,恍若初春的薄雪悄然融化,无声润万物。整个胸腔都暖融融的,柔软而熨帖。 柳莺时攥紧穆清的袖口,哽咽道:“奶娘,泊桥的腿伤严重吗?能不能治好?” “能。”穆清肯定道,回首瞥了眼柳霜序,压声道,“霜序只用了三成灵力,是以姑爷伤势并不严重,我给他接好了断腿,好生将养就是。” 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下来,柳莺时回到榻前,拉着庄泊桥的手贴在脸颊上,“泊桥,让你受苦了。” 喉咙哽住了,庄泊桥回握住她的手,半晌没能够说出话来,唯有湿润的眼圈透露出他此刻的情绪,遂紧紧将人揽进怀里,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悉数落进柳莺时脖颈里。 湿漉漉的,有点烫人。 这场闹剧就此告一段落,闻修远环顾一下四周,叮嘱在场的人此事不可张扬,遂屏退左右,示意柳霜序到案前落座。 “你闹出这么大动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霜序怒气未消,瞋目横了庄泊桥一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让他自己说。”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庄泊桥下意识坐直身子,据实坦白了自己如何探得柳莺时的身份,又是怎样设计柳莺时在仙门大会上与他相遇。 虽说早有预料,然这番话由庄泊桥亲口说出来,柳莺时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一切的因果,皆与她身为灵界门钥的身份脱不了干系。 闻修远听完不住叹气,神色肃穆地说:“霜序,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又是什么时候知情的?知情后为何不同我商量,反而自作主张将泊桥伤成这样?” 柳霜序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对妹妹图谋不轨之人,若非深知柳莺时的心思在他身上,他非要了庄泊桥的命不可。 是以,梗着脖颈说:“早些时候,大师姐告诉我的。” 闻修远闻言了然,方绎心因柳霜序之故离开宗门有些时日了,之后便杳无音信,却在柳霜序生辰前夕回到宗门,实在有些古怪,没成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摇摇头,此事倒也不足为奇,她与柳莺时自小关系亲近,担心她被庄泊桥蒙骗,方才摒弃前嫌,赶来告知真相。 事情的来龙去脉即是如此。好好的一场生辰宴,因一场潜藏的风波闹得难以收场,在场众人心事重重,纷纷愁眉不展。 闻修远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语重心长道:“莺时,有话好好说,万不可跟泊桥置气。”说罢,抬脚往外走,临到门口又止步回首望来,“泊桥,休养身体要紧,此事晚些时候再议。” 庄泊桥色如死灰,颔首说是,“让父亲操心了。” 送走闻修远一行人,柳莺时缓缓阖上房门,方才略显拥挤的屋子霎时宽敞了不少。 回到床榻前,替庄泊桥整理了凌乱的衣襟,柔声道:“泊桥,可有哪里不舒服?” 眼圈湿润发热,视线亦模糊了,庄泊桥调转目光望向窗外。惨白的月色透过窗纸,投下斑驳的阴影。 柳莺时知晓真相了,却未怪罪于他,甚至不舍得质问一句。心脏一阵一阵绞痛,庄泊桥心疼至极,愧疚至极,哑声道:“莺时,我没有不舒服。” “我去寻一身干净衣裳来替你换上,你这身衣服都脏了,后背全是土。”说着,转身就走,刚迈出去两步,就被庄泊桥从背后抱住。 “莺时,留下来,哪里都不要去。” 如今这般光景,是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他不配得到柳莺时的心疼。 柳莺时一如既往心疼他,关心他,庄泊桥心上愧悔得无地自容。 “我去去就回。”柳莺时握了握他的手,“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再不会让人伤害你了。” “我自作自受,怪不得旁人。” 柳莺时不乐意听他这么说,紧抿双唇,怏怏道:“你是我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我怎么能让人伤害你呢。” 庄泊桥抱着人默默流泪,眼泪洇湿了她的衣裳,“我做错了事,合该受到惩罚。” “不说这些了。”柳莺时轻抚了抚他绷紧的脊背,“泊桥,你别难过,孕期伤心落泪对身体不利,还会影响孩子成长。” 庄泊桥呆怔了片刻,极力缓和情绪,良久,方才鼓足勇气开口,“莺时,仙门大会上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柳莺时紧挨着他在床沿上坐下,轻声道:“就前几天的事,袅袅听府上的使女闲聊时提起的,我没往心里去。” “为什么相信我?”庄泊桥紧紧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难道不应该骂我一顿,打我一顿,再休了我吗?” 听了这话,柳莺时总算露出点笑意来,“成亲半年有余,我了解自己的夫君,深知你是怎样的一个人,知道你心里有我。” 她的语气非常坚定,话本子里描绘的坚如磐石的心意大抵便是如此吧。 略顿了下,“泊桥,我不会因旁人的只言片语跟你生出嫌隙,倘若夫妻之间没有信任,还能做夫妻吗?这跟相互折磨有何区别?”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心坎里暖融融的,又自愧不如,素来挺拔的肩背塌下去,鼻尖酸涩得恍若浸泡在醋坛子里,“成婚这么久,我始终不敢跟你坦白。担心叫你失望,亦担心你因此难过,更担心你不要我了。” 说及此处,心底的懊悔愈演愈烈,恨不能回到最初,狠狠扇自己几巴掌,将那个鬼迷心窍的人抽清醒了。 “我真该死。” “不可以说这种话。”柳莺时反手捂住他嘴巴,敛了神色,“我们有孩子了,往后说话做事万不可冲动,以免叫孩子听了去,不利于家庭和睦。” 庄泊桥双手捂住脸庞,半日方才缓和了情绪,内心挣扎着,“莺时,你为何笃定我不再觊觎你的身份?” 柳莺时定定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信任,“虽说我灵力低微,修为亦不高,眼睛却不瞎,耳聪目明着呢。” 说罢,拉着庄泊桥的手抵在胸口,“泊桥,我会用心感受。” 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溢,庄泊桥偏开脸,唯恐叫她见了伤心难过。 柳莺时将他的脸掰正了,目光交织,眼神坚定,“泊桥,见到迟青阳的时候,你便意识到有事要发生,对吗?” 庄泊桥迟疑了下,说是,“迟家以打探消息闻名,大师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带着道侣出现,定是有备而来。” 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受伤的右腿,心疼道:“你若是那个时候就和我说明真相 ,也不至于挨鞭子。” 庄泊桥捉住她的手,抵在唇畔亲了亲,“我应得的,兄长这几鞭子给我抽清醒了,往后凡事再不敢瞒着你了。” 柳莺时红了眼眶,把脸埋进他胸口,哽咽道:“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 “我没事。”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霜刃,“只要你还愿意信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只要你好好的,不要再受伤了。”柳莺时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你亲手为兄长准备的生辰礼物,是为了惩治自己吗?” 庄泊桥缓缓摇头,“你可听奶娘说过,兄长只用了三成灵力。从始至终,他就没打算要我的命,只是想叫我长长记性罢了。” 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胸口憋闷得厉害,啜泣道:“身上还疼吗?腿疼不疼?” 庄泊桥偷偷抹掉眼泪,“身上不疼,大腿有些疼,但有你陪着,尚且可以忍受。”顿了下,鬼使神差道,“莺时,若是我就此瘸了一条腿,你还要不要我?” “不要胡思乱想。”柳莺时嗔怪地看他一眼,“早在亲事定下的那一刻,我就认定你了,什么都不能改变我的心意。所以,你要振作起来,人都会犯错,知错能改,我就不会休了你。” 这话恍若给他喂了一枚强效定心丸,庄泊桥喉间一哽,愈发搂紧了怀里的人。 “不可以休了我。” 听他又恢复了平素里强硬的语气,柳莺时稍微放下心来,含笑道:“我们要一起孕育孩子呢,怎会休了你。你可是忘了?我们要生一群孩子,这才第一个。” 修长的手指抚上紧实的腰腹,庄泊桥眼角沁着点笑意,说好。 柳莺时轻抚了抚他绷紧的脊背,兀自宽慰道:“好生将养身体才是,其余的事,往后再说,好么?” 庄泊桥正欲开口,恍惚间听得一阵轻慢的叩门声,愕然望向门口,“谁在外面?” 屋外的人未应声,原地踱起步来,良久,方绎心温和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莺时,我来看看你们。” 两下里对视一眼,不知大师姐的来意。 整整心神,柳莺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悄声道:“不必担心,大师姐打小最疼我了,应是有话要交代。”——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方绎心朝屋内张望一眼,“莺时,庄公子的伤怎么样了?” “师姐, 你先进屋。”柳莺时让开身形, 将人迎进屋来,“奶娘说腿伤需要静养几日,其余的都是皮外伤,用了药,过两日便能痊愈了。” 方绎心拣了把椅子落座, 略沉吟了下,“莺时,没成想会闹到这般田地,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 柳莺时捏着衣角,不知作何回应,回身望了庄泊桥一眼。 庄泊桥清了清嗓子,遂接过话茬,“大师姐不必放在心上, 此事我早晚会向莺时坦白, 不过是提前了。” 方绎心眉心微蹙,紧紧握住柳莺时的手, “乍一听闻这个消息,我担心你遭人蒙骗还蒙在鼓里, 顾不上多想,就赶过来了。不过……” 略顿了下,“莺时,我来是想告诉你,青阳并不知晓你的身份, 他只知仙门大会上你二人相遇的真相。” 柳莺时讶然打量了她一眼,纳罕道:“师姐,你的意思是?” 方绎心拉着她在案前落座,笑道:“虽说我早已离开落英谷,但这里终究是我的家,你永远是我最为亲近的妹妹,我不会置你的安危于不顾。关于家里的事,我从未向青阳透露半分。” 柳莺时闻言愕然不已,又很是感激,眼圈泛红了,“谢谢大师姐。” 方绎心轻叹口气,眉间纹路加深,“到底是我思虑不周,才会叫庄公子伤成这样。你放心,我自会保守这个秘密,不让你受到伤害。” 眼圈湿润了,柳莺时拉着她的手,哽咽道:“大师姐,谢谢你还惦记我,没有因兄长的缘故疏远我。”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方绎心莞尔笑道,摸了摸她的头,“年少的时候不懂事,如今想来,何苦呢。” 听了这话,柳莺时眸中泪光闪烁,“大师姐,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莺时,往后有需要的地方,请传信告诉我。”方绎心轻拍了拍她肩头,旋即起身往外走,“师父还有要事交代,我先回去了。” 秋日午后,天际乌云悄然散尽,日光探出头来。 目送方绎心走远,柳莺时阖上房门,小步挪到床榻前,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庄泊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到跟前。 柳莺时紧挨着他而坐,缓声道:“好生古怪。” “哪里古怪?说来听听。”庄泊桥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头。 柳莺时回身望他一眼,嘟囔着回应:“迟家素有修真界包打听之名,为何迟日的兄长对我的身份不知情呢?” 庄泊桥整理了衣襟,缓声道:“迟青阳早些年与家里断绝关系,早已不跟迟家往来,是以无权使用迟家的关系网,不知情再寻常不过。” 说到这里,蓦地想起一桩事来,“莺时,帮我取纸笔来。” 柳莺时倾身从书案上取来纸笔,递到他手里,“你要给谁写信?” “迟日。” “给他写信做什么?”柳莺时讶然,“告诉他你见到他兄长了?” 庄泊桥提笔在信笺上落下两行字,随即将信函叠好,淡声道:“提醒他迟青阳近日在修真界活跃频繁,不知要闹什么幺蛾子,叫迟日多长个心眼。” “你怀疑迟青阳?”柳莺时瞪圆了双眼,压声道,“可是,他是大师姐的道侣,应当不是坏人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庄泊桥乜她一眼,“当年他跟家里决裂的原因至今是个谜,谨慎为妙。” 听完这话,柳莺时不免又惶恐起来,蹙了蹙眉,“你说,他当真不知我的身份吗?” “这正是我所顾虑的。”庄泊桥神色肃穆地说,斟酌半晌,“我担心,他有事瞒着你大师姐。” 柳莺时霍然起身,吓得脸色煞白,抖着嗓子问:“你的意思是,他骗了大师姐?” “只是怀疑。”庄泊桥将人拉回榻上,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此事不可声张,待迟日回信了再作打算。” 柳莺时颔首,说好,略迟疑了下,“要不要提醒大师姐一声?” “怎么提醒?”庄泊桥反问道,“无凭无据,打草惊蛇不说,平白叫你大师姐多心。” 略沉吟了下,柳莺时觉得他说得颇为在理,万不可因着一点风吹草动就闹得人心惶惶。 “那……”支吾良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暗中观察总行了吧。” 庄泊桥低声笑了起来,将人紧紧拥进怀里,“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 见他如此笃定,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柳莺时轻轻碰了下他缠着纱布的手臂,“还疼不疼?” 庄泊桥紧拧着眉,“不疼。” “嘴硬。”柳莺时咬紧下唇,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你真傻,挨打的时候,不知护着自己。孩子若是有感应,会难过的。” 庄泊桥闻言一怔,压平了胸中的惊涛骇然,淡声道:“孩子尚小,感应不到。” “往后不可再这么傻了。”柳莺时轻抚了下他煞白的脸庞,“我舍不得你受伤。” 庄泊桥说好,“我答应你。” “好在你跟孩子都无碍,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经此一遭,他深知自己在柳莺时心中的分量,受点皮肉之苦也值当了,庄泊桥愈发搂紧了怀里的人,“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柳莺时缓缓摇头,“泊桥,我们是夫妻,是世上最为亲近之人,不必跟我见外的呀。”语毕,忽而想起了什么,从他怀里探 出头来,忧心道,“父亲说晚些时候找你谈这件事,你害怕吗?” “不害怕。”庄泊桥牵唇笑了笑,脸颊紧贴着她侧脸,“就算父亲不找我,我亦会主动向他请罪。” “你没有害我的心思,父亲不会责怪你的。”柳莺时低声宽慰道。 “可我确实生出了不好的念头。” 柳莺时摇头,温存道:“可你没有付诸行动。” “莺时,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信任我。”庄泊桥紧握住她的手,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愧疚,愈发认定曾经的自己卑劣无耻,罪孽深重,实在不可饶恕。微阖上眼,一字一顿道:“稍后不论父亲说什么,你都不要向着我说话,记住了吗?” “为什么?”柳莺时觑觑他,略显困惑。 “要打要骂,任凭父亲处置,全是我咎由自取。” “不行。”柳莺时毅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你是我夫君,我偏要向着你。” 庄泊桥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鼻尖紧跟着泛酸,喉咙也哽住了。 半日方缓和了情绪,缓声道:“扶我起来。” “你的腿伤很严重,着急往哪里去?”柳莺时摁住他的胳膊,将人逼退回榻上。 “去见父亲。”庄泊桥态度坚决,“到底是我做错了事,哪有让他老人家来请的道理。” “可是……”话未说全,房门再度被人叩响了,闻修远沉稳的嗓音传进屋来,“莺时,是父亲。” 房门打开,柳莺时呆呆地杵在门口,望着父亲发怔。 闻修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怎么,不请父亲进屋?” 柳莺时面色讪讪,往后退开两步,怯声道:“父亲,泊桥他……” 不容她把话说完,闻修远含笑摆了摆手,“放心,父亲并非兴师问罪来了。” 紧紧揪起的心脏舒缓下来,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泊桥伤势未愈,我担心他吗。” 闻修远迈步往屋里走,在床榻前顿住步伐,“泊桥,今日之事,是霜序莽撞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父亲,使不得。”庄泊桥挺直脊背,就欲起身,熟料刚一动作就拉扯到断腿,疼出了一身冷汗,咬牙道,“我行为不端,兄长教训得是。” 闻修远沉沉叹口气,到底没舍得说重话,“婚事商定之后,我便同莺时说过,你是个值得托付之人。希望你不要辜负她。” 喉咙哽住,庄泊桥暗自深呼吸一口气,半晌方才和缓了心绪,“请父亲放心,如今于我而言,再没有比莺时和孩子更重要的事了。” 闻修远颔首,回身望了柳莺时一眼,示意她在案前落座,思忖片刻,语重心长道:“以往为了你的安危,不论大小事,我与你兄长都选择隐瞒,不愿叫你牵扯其中。” 轻叹口气,满腔的愁绪快要顺着眼角淌出来了,“如今再看,是我欠考虑了,才会叫你遇事糊里糊涂,张皇失措。莺时,关于你的身份,你可有什么要问我的?” 柳莺时稍一愣怔,双眼直盯着父亲,嘴巴微微张着。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父亲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同她谈起她的身世,拿她当作平等的成年人看待,而非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 深思熟虑后,慎重开口:“父亲,娘亲也是灵界门钥吗?” 闻修远说是,“柳家的天赋由血脉传承,灵界门钥的身份只会传给女儿。”沉吟须臾,“是以,你与泊桥的孩子,若是女儿,将会是下一任灵界门钥。” 这下不单是柳莺时,绕是庄泊桥这种雷打不动的性子,乍一听闻这个消息,亦是如坐针毡。 柳莺时正为这份天赋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将来她们的孩子少不得也要经历这种战战兢兢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略思忖了下,缓声道:“父亲,这些时日以来,我四下打探消息,是为寻找法子祛除灵界门钥这一能力。” 顿了顿,“说起来,比起天赋,这更像是一种诅咒,屡次让莺时陷入险境。” 闻修远长叹口气,痛心道:“十余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祛除这种天赋的办法,然,缥缈阁早已覆灭,最后一代传人是莺时的娘亲,已亡故多年,此事毫无进展。” 语毕,望向庄泊桥,“你可有头绪?” “暂且没有。”庄泊桥紧拧着眉,“不过,莺时身上的禁术若是能解开,或许有办法。” 柳莺时抬眼望向父亲,用细弱的嗓音道:“父亲,我身上的禁术,可是与娘亲的死有关?” 闻修远瞳孔微微一缩,探究的视线落在庄泊桥身上。 庄泊桥连忙解释道:“父亲,前些日子发生了诸多事情,我索性把真相都告诉她了。” 闻修远摆了摆手,并未责怪他,兀自说起前尘往事,“当年我并未找到你娘亲的尸首,只当她是失踪了,而非殒命。” 听了这话,柳莺时心中升起莫大期待,肩膀微微颤抖,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父亲的意思是,娘亲有可能还活着?” 然而,闻修远却是摇头,“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意识到你娘亲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柳莺时快步挪到父亲跟前,急切道,“父亲,你快告诉我好不好?” 略忖了下,闻修远沉声道:“你的身份素来无人知晓,如今却频频招致危险,许是能力觉醒后,有特殊气息散发出来的缘故。” “这是什么意思?”柳莺时紧紧攥住父亲的袖口,急得眼圈通红,“这与娘亲的死有什么联系吗?” 视线模糊了,闻修远偏开脸望向窗外,哽咽道:“据我推断,应当是上一任灵界门钥消失后,新一任灵界门钥的能力方会觉醒。”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胸口似堵着一块巨石,柳莺时登时有些喘不上气来。眼下她的身份隐隐有被世人知晓的迹象,可见她开启灵界之门的能力早已觉醒,也就意味着,母亲确实不在人世了。 “父亲,这种说法可有依据?”话音方落,已是泣不成声,默然片刻,忽而想起什么,“若是用禁术让我恢复记忆,是不是就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母亲的下落?” “使用禁术会遭到反噬,万一伤及其他,得不偿失。”闻修远神色肃然,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定了定心神,缓声道,“如今你是做娘亲的人了,凡事需三思而后行,不可感情用事。” “万一娘亲还活着呢?”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泪,说话带着哭腔,“若是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兴许能将她救回来。” “当年……”闻修远哽住了,思绪沉到了久远的回忆里,半日方重拾勇气,再度开口,“当年唯有你与袅袅陪在你娘亲身边,你们又双双失去记忆,不记得当时的情景,可见事态严重。” “让我试试吧。”柳莺时泣声哀求,“父亲,你不想念娘亲吗?” 闻修远明显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敛了神色,“莺时,此事不可莽撞,待有了万全之策,再作决断。我不会让你去冒险,你母亲若是知晓了,定会认同我的决定。” 柳莺时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坐在椅子上拿袖子抹眼泪,边喃喃自语:“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望着女儿痛哭流涕的样子,闻修远到底不忍心,宽慰道:“莺时,你有孩子了,哪怕是为孩子考虑,亦不可冲动行事,知道吗?” 柳莺时含泪点头,说知道,“可我也想把母亲救回来。” “莺时,你听好了。”闻修远敛了神色,郑重道,“使用禁术恢复与你母亲有关的记忆,极有可能因反噬而损坏其他记忆,你明白吗?” 这番话恍若一记惊雷劈中天灵盖,柳莺时愕然抬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禁术之所以被称之为禁术,若非其力量之强大与不可控,又怎会被修真界勒令禁止呢。 思及此,她拭去眼泪,强忍悲痛,哽咽道:“父亲,我明白了。”明白自己的弱小,明知母亲可能还活着,却无能为力。这种明知难以抵抗却又无法顺服的挣扎,最是摧残人心。 真相何其残忍,事到如今,闻修远再无隐瞒任何事的必要,略斟酌了下,“泊桥,人心险恶,孩子出生后,你二人万不可疏忽大意。” 闻得此言,庄泊桥猛地坐直身子,背心直冒冷汗。 是啊,若是有人急于求成,趁孩子年幼,试图开启灵界之门,柳莺时将会有生命危险。” 一个年幼的孩子远比一名成年人容易操控。 柳莺时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僵坐在圈椅里,怯声道:“父亲,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依据,对吧?” 不等父亲回应,喃喃道:“母亲有可能还活着。” 话题又绕回去了。 闻修远想点头说是,又不愿叫她满腔期待,最终落得一场空,于是斟酌着道:“莺时,这些虽是父亲的推断,却是有迹可循,你万不可莽撞。” 眼神里的光亮暗淡下去,柳莺时耷拉着脑袋,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我有分寸的,请父亲放心。” 闻修远替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安慰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泊桥养好伤,早些回天玄宗处理家事。其余的,我自会想办法。” 庄泊桥闻言心中猛颤,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话又说回来,近来发生的几桩事,都与柳莺时的身份相关,只消觅得其中的根源即可。 是以,郑重道:“父亲放宽心,我自会将家事处理妥当。”—— 作者有话说:小庄(偷偷抹泪):老婆这么爱我,何德何能! 小柳(纳罕):哭什么呢? 小庄(面无表情):眼里进沙子了。 小柳(擦汗):嘴硬! 第35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落英谷有穆清这样一位医术精湛的医修坐镇,实乃庄泊桥之大幸。 是以,五日后, 被柳霜序用灵蛇鞭抽断的右腿已然痊愈, 庄泊桥能下地自如移动了。谢过穆清,遂拉着柳莺时向父兄道别,匆匆赶回天玄宗处理家务事。 已至晚秋时节,天气渐凉,风过处, 满树落叶飘零,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骤然空闲下来,柳莺时竟有些不习惯,百无聊赖之际,与和铃在书房内为即将到来的孩子做衣裳,两下里有一搭没一搭闲话家常。 “小姐,男子也要经历十月怀胎,方能诞下子嗣吗?”和铃一手托着腮, 边打了个呵欠, “我从未听人提起谷主怀有身孕时的细节。” “莫要说细节,单是兄长与我是父亲所生这件事, 府上知道的人也少之又少。”柳莺时好笑地嗔她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也想找个男人和你生孩子不成?” 和铃面色讪讪, 惋惜道:“我倒是想要找个男人和我生孩子,可惜我不姓柳啊。” “赶明儿让父亲给你改个名字就妥了。”柳莺时莞尔,略忖了下,“婚事议定之后,父亲给我的图册上有相关描述, 男子一经受孕,需得历经十月怀胎,方能顺利产下子嗣。” 和铃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小姐,你说姑爷会害怕生孩子吗?” 庄泊桥担心腹部会留疤时的不安神情频频浮现在脑海里,柳莺时掩唇笑了起来。 “害怕倒是不至于,不过,总归有所顾虑吧。”思及此,忙停下手里的活计,“和铃,随我去药材库取几味灵草来。” 和铃晃了晃手里的针线,讶然打量她一眼,“小姐,不做衣裳了吗?” “回来再做。”柳莺时拉着她往门外走,前些时日她跟着云矾师傅习得了不少灵药的炼制方法,其中便有祛疤膏的方子。 庄泊桥怀有身孕一月有余,是时候将足量的祛疤膏预备妥帖了。不然,若是因腰腹上的疤痕叫他情绪低落,落下产后抑郁之类的病症,得不偿失。 两个人前后脚迈出门槛,恍惚间听得一阵欢快的嬉闹声。 “什么声音啊?”柳莺时伸长脖颈向外张望。 和铃抬手一指庭院内那株高大的玉兰树,“芙蕖她们在院子里踢键子呢。”说罢,狡黠地眨了眨眼,“小姐,你要不要跟她们踢键子去?” “是你贪玩了吧。”柳莺时用指腹轻轻戳了下她眉心,视线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和煦的日光洒在庭院内,恍若铺了一层碎金,府上的使女三五成群,追着毽子玩得酣畅淋漓。 柳莺时心中微动,无端想起年幼时在落英谷玩耍的场景。 一道模糊的身影悄然掠上心头,那人半蹲在跟前说着什么,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叫人听了倍感亲切。 柳莺时眨了眨眼,待要看清她的面容,眼前像是隔着一层雾,影影绰绰总也看不真切。 “小姐?”和铃轻轻晃了晃她胳膊,低声唤道,“你怎么了?” 秋风打在脸上凉悠悠的,柳莺时醒了醒神,茫然望了她一眼,“和铃,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奶娘教我们踢毽子的事?” “小姐,你可是糊涂了,奶娘不会踢毽子。”和铃稍一愣怔,遂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小时候我们缠着要教奶娘踢键子,给她累得直喘气。” 是啊,她真是糊涂了。奶娘不会踢毽子,那又是谁教会她踢毽子的呢。 正思量间,恍惚听得一道熟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少夫人,快来和我们一起踢毽子玩儿。” “攸宁!”和铃比她先反应过来,拉着柳莺时噔噔噔往人群中跑去,“好些时日不见你,你往哪里去了?” 攸宁卷起袖子抹了把额角的热汗,长长叹了口气,“别提了,近来被我阿兄押送回学堂上课去了。” 话方说完,忽而瞪大双眼望向柳莺时身后,手里的毽子随着她的动作不住晃动,“少夫人,公子回来了。” 柳莺时循声望去,只见庄泊桥一手轻抚腰腹的位置,行色匆匆往这厢赶来。紧随其后的景云三步并作两步,方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遂渐渐收拢心神,赧然笑道:“攸宁,和铃陪着你们玩儿,我先回去了。”说罢,转身快步离开了。 庄泊桥立在廊下等她,待人走近了,一只手揽着她肩头往回走。 芙蕖伸长脖子张望,直到人影消失在拐角处,方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攸宁轻拍了拍她后背,好奇道:“看什么呢?脖子伸得那么长。” 吓得芙蕖原地蹦了两蹦,一只手轻抚着胸口,边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近来公子有点古怪。” 众人摇头,纷纷调转视线望向芙蕖,“哪里古怪了?” “公子走路的时候,为何总是扶着腰?”边说边学了个姿势,引得众人捧腹大笑。 和铃闻言立马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拔高音量道:“你们还踢不踢毽子了?” 众人回神,齐声应道:“踢。” 柳莺时呢,刚进屋就迫不及待缠着庄泊桥嘘寒问暖,关切的话有一箩筐,恨不能悉数说给他听。 庄泊桥一如既往说没事,随即扬眉看她,“方才在院子里做什么?” “预备跟她们一起踢毽子玩儿呢。”柳莺时温存道。 “怎么不踢了?” 柳莺时眼角沁着点笑意,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因为你回来了,我不愿看你一个人待着。” 心尖猛地一颤,庄泊桥捧着她的脸亲了亲,“莺时,你待我真好。” 柳莺时含笑望着他,迟迟不言语。 “看着我做什么?”庄泊桥拧眉,抬手摸了下紧绷的脸庞,“我脸上有脏东西?” 柳莺时捉住他的手,说没有,略沉吟了下,悄声道:“泊桥,你走路的时候,为何要护着腰腹?” 庄泊桥眼前一黑,耳根腾地红了,半日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柳莺时心知肚明,却偏要问上一问,“习惯孕夫的身份吗?” “……”庄泊桥偏开脸望向窗外,落日余晖斜斜穿过树梢,光影交错间,为他冷硬的面庞更添了几分柔和。 柳莺时 歪着头打量他,良久,缓缓开口:“原本我担心你不能适应,眼下看来,是我多虑了。” 庄泊桥转过脸来,面无表情道:“我这叫在其位,谋其政。” 柳莺时微怔片刻,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庄泊桥敛眉,硬生硬气道,“我这话说错了?” “没错。”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膛,轻蹭了下,嘟囔道,“下回稍微注意一下,免得叫人看了起疑。” 庄泊桥听完浑身不自在,寒着脸道:“你听见闲言碎语了?” “那倒没有。”柳莺时清了清嗓子,把方才庭院内发生的小插曲说给他听了。 庄泊桥愈发不自在了,脸颊偷偷爬上可疑的红云,遂自袖中摸出一封信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迟日的回信。” 柳莺时呼吸一滞,缓缓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他说什么了?” 庄泊桥没接茬,将信函往她手里一递,“自己看。” 柳莺时接过信函,小心翼翼展开来,逐字逐句读完,愕然打量他几眼,只觉难以置信。 “迟青阳当年是被迟家家主逐出家门的,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不知。”庄泊桥缓缓摇头,“据我打探来的消息,应当与修习邪道脱不了干系。” “邪道?”柳莺时下意识环顾一下四周,压声道,“莫不是他也想前往灵界修炼?” “此事很是古怪。”庄泊桥拉着她在案前落座,神色肃穆地说,“一开始我认为他是为了前往灵界修炼,但打探到的线索并非如此。” “那还能是什么呢?”柳莺时愈发惶恐了,心脏紧紧揪起,“泊桥,你说他跟大师姐成亲,是真心的吗?” “担心他利用大师姐?” 柳莺时低低应了声,说是,“大师姐好容易从我兄长的事情里走出来,迟青阳若是欺骗她,她该多难过啊。” “别担心。”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我自会探查清楚,不让他伤及大师姐分毫。” 心中有顾虑,柳莺时坐立难安,把脸埋在庄泊桥胸膛里拱来拱去,总也放心不下。 “眼下该怎么办呢?我担心他伤害大师姐。” 略斟酌了下,庄泊桥提议说:“去信给大师姐提个醒。” “怎么说才能提醒大师姐,又不会叫她伤心呢?”柳莺时蹙了蹙眉,愁得眉毛都快拧到一处了。 “这样——”思忖半晌,庄泊桥凑到他耳畔低语了一句什么。 “这样能行吗?”柳莺时愕然望了他一眼,那双雾蒙蒙的紫瞳里满是为难,“万一大师姐匆匆赶来,意识到我们另有目的,岂不是叫她多心了。” 庄泊桥语气笃定,说不会,“你只消依我说的传信给她就是了。” 柳莺时稍一犹豫,依言拿起纸笔给方绎心写了封信,沉吟须臾,缓声道:“泊桥,我总觉得此事与我有关。万一迟青阳接近大师姐是为了打探我的消息,岂不是害苦了大师姐。” “莺时,你无法阻止旁人的言行,不必因此自责。” 道理她都懂,但心里总也过意不去。大师姐因兄长的缘故离开落英谷,随后与迟青阳相识,早已结为道侣,倘若迟青阳对她另有所图,实在可恨至极。 思及此,一股寒意自尾椎骨悄然漫出,似通体冰凉的游蛇缓慢游弋,所经之处,寒毛卓竖。 “泊桥,迟青阳是何时离开迟家的?” 略思忖了下,庄泊桥瞳孔猛缩,“十四年前。” 两下里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莫非他与我娘亲的死有关?”呼吸变得急促,柳莺时说话时嗓音微微颤抖。 这话叫人听了毛骨悚然,庄泊桥紧拧着眉,半晌没有言语。若当真如此,一切就能解释通了。 “别着急,明早我亲自去向迟家家主询问当年的事。” 柳莺时道好,“恰好明日我往羽山别院去看望母亲,顺道向她打听解除禁术的办法。” “不可。”庄泊桥忽而低喝一声,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眼神凌厉如霜刃,“禁术只能依靠禁术解除,若是被反噬,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你可是忘了?” “我没忘。”柳莺时撼了撼他的手臂,怯声道,“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哪怕向母亲打听禁术的来历也行,至少对自己身上的禁术有所了解。” “不行。”庄泊桥双手紧箍住她肩膀,眼神直勾勾盯着她,“哪里也不许去。” 柳莺时紧抿双唇,良久方才开口,“不让我去看望母亲了?” “待我回来了陪你一道去。” “你不放心我吗?”指尖轻戳了戳他微微起伏的胸口,柳莺时眼里涌起笑意,柔声道,“我答应你就是,不打听禁术的事,只去看望母亲。” “晚了。”庄泊桥硬声硬气道。 柳莺时松开手,偏开脸不吱声了。 “生气了?”庄泊桥捏住她下巴,迫使柳莺时与他对视。 柳莺时嗔怪地瞪他一眼,怏怏道:“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太叫人伤心了。” “并非不信任你。”整整心神,庄泊桥耐着性子解释,“禁术反噬的后果有多严重,你也听父亲提起过,我是担心你。” 柳莺时扭了扭身子,从他怀里挣脱开,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想问问母亲禁术的来历,没打算叫她帮我祛除。” 听了这话,庄泊桥愈发认定了她暗地里在打什么馊主意。 “莺时,你可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呢?”柳莺时觑着他的脸色,神情委屈至极。 “不论你有什么打算,万不可莽撞行事。”庄泊桥紧盯着她的眼睛,脸色不大好看。 柳莺时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原本冒出点苗头的小心思暗暗缩了回去,喃喃道:“我没打算做什么。” “那就好。”庄泊桥一手撑住桌沿,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腹部陡然翻腾起一股强劲的气流,气势汹汹而来,直搅得他五脏六腑齐齐震颤。 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膝盖发软,人紧跟着跌坐在地。 “泊桥,你怎么了?”柳莺时霍然起身,倾尽全身力气想要将他扶回圈椅里。 庄泊桥强忍住腹中乱窜的气流,示意她别动,咬牙道:“不妨事。” 柳莺时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沾了满手心黏稠的汗渍,心里愈发没底了,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究竟哪里不舒服,快告诉我好不好?” 额前的碎发皆被冷汗打湿透了,庄泊桥眉头紧皱,说没事,“腹中稍有不适罢了。” “腹痛吗?”柳莺时觑着他的脸色,急得面色煞白,眼圈紧跟着湿润了,“泊桥,你不要吓我,我不去羽山别院就是了。” “当真不去了?”庄泊桥缓缓舒一口气,漂亮的眉眼微微挑起。 柳莺时目光微滞,只当他戏耍自己,遂松开手不再搭理人。 腹中一股强劲的气流肆意翻涌,庄泊桥咬牙呻吟一声,双手紧紧捂住腹部的位置,整个人如风中枯叶般瑟瑟发抖——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这下柳莺时相信他属实身体不适了, 刚松开的手复又紧紧握回去。 “泊桥,我先扶你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紧跟着就下来了。 庄泊桥咬紧牙关, 待腹中那股强劲的气流稍微消弭了些, 方才摆了摆手,“先别动。” 只当他摔着肚子了,柳莺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拢在袖中的手指蜷了又蜷,“哪里不舒服你得告诉我, 不能硬扛着呀。” 约摸一刻钟时,庄泊桥终于缓过劲来,朝她伸出一只手,“扶我起来。” 柳莺时卷起袖子 抹了抹眼角的泪花,铆足了劲将人扶起身,“身上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庄泊桥轻抚了抚腰腹的位置,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有点犯恶心。” “恶心?”柳莺时眨了眨眼, 那双雾蒙蒙的紫瞳噙满泪水, “方才你难受得都动不了了,是腹痛吗?” 庄泊桥微微垂眼看她, 若有所思,“应当是胎动。” “胎动?”柳莺时瞪圆了双眼望他, 只觉难以置信。 据她从医书上读来的案例,初期胎动多为轻微、不规律的颤动,似蝴蝶扇翅、小鱼游动或气泡翻涌。① 何曾见过如此强劲的胎动现象,直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沉吟须臾,小心翼翼问道:“泊桥, 你能和我说说具体的症状吗?” 略回忆了下,庄泊桥据实道:“一股形似灵力的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力量过于强大,叫我难以抵抗。” “灵力?”柳莺时托着腮,思忖片刻,忽而意识到了什么,“莫不是元精两相结合后,形成的新生力量?” 说罢,肯定地点了点头,“应当是这样。我灵力低微,单是我的元精不能造成如此强大的势头来,遑论将你折磨至此。” “你我二人的元精合二为一,力量变大也未可知。”庄泊桥整理了凌乱的衣襟,拉着她在案前落座,“不必担心,缓过去就好了。” 柳莺时呢,方才眼睁睁看着他疼得蜷缩在地上,素来强势的人在她面前显露出柔弱的一面,心尖疼得快要渗血,哪里肯放下心来。 略斟酌了下,用商量的口吻说:“泊桥,我不确定这种症状是否常见,想要写信回落英谷询问父亲,可以吗?” 生怕庄泊桥倔脾气一上来,二话不说拒绝她,紧跟着解释一句,“父亲毕竟是过来人,有生育经验,打听清楚了,好有个准备,往后你亦少遭罪。” 彼时两下里头脑一热,顾头不顾尾,兴致勃勃地将生孩子提上日程,诸多事宜尚未思虑清楚就付诸行动。 眼下庄泊桥因反常的胎动备受折磨,柳莺时最是看不得他受苦,哪能置他的安危于不顾呢。 故而,好说歹说,非要他答应自己不可。 庄泊桥固然明白她的心思,然而性子使然,自大的人面子大于天,始终不能坦然在老岳丈跟前流露出自身的脆弱,唯恐叫人看低了。 遂调开视线,硬生硬气道:“不许透露我方才的惨状。” 这兴许是他最后的挣扎了。 柳莺时轻抚了下他满是汗渍的脸颊,温存道:“我不说,只向父亲打听胎动的现象就是了。” 庄泊桥闻言稍微放下心来,默许了她的做法。 待信函寄出去后,柳莺时屈膝半蹲在地上,把脸埋进庄泊桥怀里,屏息凝神,侧耳聆听他腹中的动静,隐约可闻细微的气流涌动声,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淌。 “她应当能感应到外面发生的事了吧。”说罢,用指腹轻轻戳了戳庄泊桥的肚子,绕着肚脐来回画圈。 腹中的气流稍顿,须臾,状如顽皮的幼子打闹,有节奏般翻起一阵阵轻微的涟漪。 柳莺时愕然抬眸,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喜道:“她能听懂我说话了!” 庄泊桥一时无语,略顿了下,缓声道:“尚不足两月,如何能够听懂你说话?” “柳家的女儿血脉特殊,有过人之处不足为奇。” 气流尚在翻涌,庄泊桥攥紧圈椅的扶手,强忍住干呕的冲动闷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柳莺时嘴巴一扁,小声哼哼,“你不相信我吗?” 庄泊桥虚握住她的手,说不是,“莺时,我高兴。” 这才像话么。柳莺时眉梢舒展,兀自同庄泊桥腹中涌动的气流低声交谈起来。 夜幕低垂,天际余晖缓慢消失。 左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闻修远的回信到了。 柳莺时止住话茬,一时有点激动,握住信笺的手指微颤,整整心神,展开信函逐字逐句读给庄泊桥听。 闻修远在信中透露,柳家女儿的灵力悉数汇聚于元精,与心仪的男子结合后,留在男子体内的灵力会增大数倍,是以胎动较之寻常女子更为明显。 眼下月份尚短,胎儿尚未适应父体环境,闹腾了些,因而于庄泊桥腹中肆意翻腾,为的是寻找适合自身成长的环境。待孩子适应了父体环境,胎动就没那般明显了。 柳家的女儿,果然非常人能及。 双双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柳莺时将信函收好,屈指勾住庄泊桥腰间革带,纤长的手指顺着衣襟伸进去,循着平坦紧实的腰腹细细摩挲。大肆寻求关注的元精眼下亦老实了,遂拉着他往浴室去。 近来琐事缠身,竟是连亲昵的机会都变少了。是以,待庄泊桥解开轻薄的中衣,光着上半身在她跟前晃悠时,柳莺时不自觉吞咽了下,眼神登时亮了起来。水灵灵的紫瞳泛着炽热的光芒,形似一头遭遇荒年的饿狼乍一见到佳肴美馔。 天时地利人和,如此良辰美景,两人当然不舍荒废。没羞没臊地折腾至后半夜,方才依依不舍分开。 庄泊桥微微喘着粗气,拢上衣襟,抬起一双颤抖的长腿疾步往卧房的方向撤离。 “泊桥,你等等我呀。”柳莺时揉了揉酸胀的手臂,拾起他遗落的衣带追了上去,“你要相信我,我没打算继续了。” 庄泊桥闻言愈发健步如飞,转瞬之间已然平躺在床榻上,拉过锦被遮住头脸,不吱声了。 柳莺时屈膝跪坐在他大腿上,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撩开锦被,附在他耳畔用气音唤道:“你睡着了吗?” 湿润温热的吐息洒在耳际,庄泊桥屏住呼吸,低低应了声“嗯”。 柳莺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埋首就往他怀里钻,“睡着了还能听见我说话呢。” “时候不早了,快睡。”庄泊桥暗自揉了下酸涩发胀的后腰,语调紧跟着软和下来,“明早要赶往迟家,不可耽误了。”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蹭了蹭,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我不闹了。泊桥,你抱着我睡。” 庄泊桥侧过身,将人整个儿捞进怀里,“这样总行了吧。” 静候片刻,怀里的人没有回应,垂眸扫一眼,毫无意外,柳莺时呼吸平稳均匀,已然睡着了。 庄泊桥暗叹了口气,既欣慰又无奈,两下里成亲以来,哄睡柳莺时于他而言,早已成为习惯。 深秋的夜里,寒意如薄纱轻笼,夜风悠悠拂过,满园子桂花的芬芳如丝如缕,悄然弥漫在夜色中。 庄泊桥微阖上眼,下巴抵着柳莺时的头顶,思绪渐渐沉了下去。 翌日,鸟鸣破晓,朝霞浸染天际。 庄泊桥早早起身更衣,预备前往迟家打听消息。柳莺时揉揉惺忪睡眼,边打呵欠道:“泊桥,一大早的,你要往哪里去?” 庄泊桥对镜整理了衣襟,回身打量了她一眼,“昨夜说好的,去迟家。” “这就去吗?”柳莺时往外探了探头,满眼困倦登时消弭了一大半,“歇两日再去好么?” “为何要歇两日?”庄泊桥回到床榻前,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呼吸了下,“现下胎儿并未适应你腹中的环境,万一再次胎动可怎么办呢?” “昨晚是没有经验,方会束手无策。”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兀自宽慰道,“你不必过于担心。” 柳莺时摇头,坚持道:“我不放心让你去。” 庄泊桥垂眸看她,神色肃穆地说:“事态紧急,耽搁不得。” “我陪你去,好么?”思忖半日,柳莺时温存道,“如此一来,也好有个照应。” 略沉吟了下,庄泊桥说行。恰好他担心柳莺时背着他去找母亲打听解除禁术的事,不如带在身边,心里踏实。 巳时过半,日头已稳稳悬于天际,连绵的山脉被染成暖金色。 飞舟在空中平稳行驶,约摸一个时辰后,抵达迟家所在的地界。 庄泊桥并未耽搁,与迟家家主迟灵均简单寒暄两句,遂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迟家素来依附于天玄宗,其继承人亲自登门拜访,迟灵均毕恭毕敬,知无不言。 乍一听人问及早已断绝关系的大儿子,迟灵均满眼痛心,又不失惶恐,比了比手,将人迎进前厅,斟酌着道:“可是犬子犯了什么事?” 庄泊桥拉着柳莺时在案前落座,闻言缓缓摇头,于是详细将自己的疑虑说给他听。 迟灵均取出巾帕擦拭额角的薄汗,边道:“青阳年轻时不爱循规蹈矩,因缘际会与一众邪修扯上关系。” 略平了下心绪,“怪我管教无方,叫他走上了歪路。” 庄泊桥屈起指节轻叩了下桌沿,缓声道:“迟宗主,不必自责。此番我并非兴师问罪来了,只管把真相告诉我就是。” 迟灵均眼神灰暗,半晌方才开口:“当年,幸而我发现及时,缴了青阳的佩剑,又废他半生修为,逼迫他与邪修断了联系,随即将人困在一处山水别院养伤,自此不许他踏入迟家半步。” “原来如此。”庄泊桥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柳莺时捏了捏他指腹,缓声道:“迟宗主,迟公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到底放心不下,恐他死不悔改,执意与那群邪修往来,遂差人暗中跟着他。”迟灵均双眉拧成疙瘩,语气愈发沉重起来,“说来也怪,自那以后,那群邪修踪迹全无,就跟从修真界消失了一样,不知去向。” “失踪了,还是死了?”庄泊桥淡声道。 迟灵均目光深远,说不知,“那可是数十名邪修,是死是活总归会留下痕迹,像这样无声无息尽数消失,属实诡异。” 听到这里,柳莺时心中汇聚的疑云隐隐有消弭的迹象。娘亲的遭遇,大抵是与这群无故失踪的邪修脱不了干系。 正思忖间,迟灵均沉闷的嗓音复又传来,“庄公子,十余年来,我时常在想,或许正因我废掉青阳的修为,缴了他的佩剑,才让他留有一条命在。” 话说到这份上,其中的深意几乎跃然纸上。 谢过迟灵均,庄泊桥起身时下意识扶了下后腰,待意识到了什么,耳根一热,忙装作若无其事,揽着柳莺时往外走。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飞舟稳稳停在府邸门前。柳莺时紧跟着庄泊桥的步伐往里走,忽而轻拽了下他袖口,悄声道:“泊桥,你可是怀疑那群邪修的失踪很是蹊跷?” 脚下猛然顿住,庄泊桥回身打量她一眼,“你有什么看法?” “我怀疑他们跟我母亲的事情有关。”柳莺时定定望着他,语气笃定,“或许正是这群人的缘故,母亲才会陷入困境。” “我也有此怀疑,但并无凭据。”庄泊桥轻拍了拍她肩头,慎重道,“待我探查清楚真相,再与你细说。” 柳莺时呢,自是信任他的,闻言点了点头,说好,“希望迟青阳这些年改好了,不要再心生歹念,欺瞒大师姐。” 两人前后脚迈进书房,庄泊桥正欲关门,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闪电一般撞入眼帘。 “等一下!”袅袅扑棱几下翅膀,火急火燎撞进屋来,将一封信函送到柳莺时手里,“莺时,大师姐来信了。” 柳莺时忙伸手接过,读完信后不由蹙了蹙眉,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呢?” “发生什么事了?”庄泊桥从她手里接过信笺,兀自念道,“近期有要紧事处理,不能及时赶到天玄宗。” “泊桥,大师姐可是出什么事了?”柳莺时咬紧下唇,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愁绪,“上次在落英谷,大师姐分明说过的,往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去信告知就是,大师姐定会相助。” 昨日柳莺时写给方绎心的信函中提及近来遇上了棘手的问题,请大师姐抽空赶往天玄宗商量对策。眼下方绎心却用寥寥几句话便推脱了此事,实在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莫要惊慌。”庄泊桥拿起信函复又扫了一眼,兀自叮嘱道,“传信给兄长,叫他留意大师姐的动向。”—— 作者有话说:作者(星星眼):小柳的女儿尚未出生,就表现出了强悍的力量呢!- ①来源于网络。 第37章 柳莺时依言传信与兄长, 千叮咛万嘱咐,请他留意大师姐的近况。 将纸笔搁回书案,心中仍是放心不下, 蹙眉道:“泊桥, 迟青阳不会伤害大师姐吧?” “莫要胡乱琢磨了。”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低声宽慰道,“上回在落英谷遇见迟青阳,我便叫景云暗中留意他的动向。他若是图谋不轨,我的人能在第一时间阻拦。” 柳莺时面色惶惶, 兀自扭绞着双手,哑声道:“景云传消息给你了吗?” “刚与他联络过,大师姐她二人尚在落英谷落脚,一切如常。”庄泊桥回身从案几上倒来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喝口水润润嗓子。” 柳莺时接过杯子,一口气将茶水饮尽了,紧绷的神经方才渐渐舒缓下来。 庄泊桥将空杯子搁回案几, 视线落在一旁的针线笸箩上, 漂亮的眉眼略微挑起,曼声道:“这些是为孩子做的衣裳?” 柳莺时回了回神, 说是,顺手拣起一件做好的小裙子往他跟前递了递, “式样别致吧?” “嗯。”庄泊桥低低应了声,若有所思。 敷衍了事。柳莺时撇撇嘴,不大满意他的态度,“你不喜欢吗?” 庄泊桥缓缓摇头,说喜欢, 略斟酌了下,又道:“你怎知我腹中怀的是女儿?” “我能感应到啊。”微蹙的眉目舒展开来,柳莺时莞尔笑道。 “当真能感应到?”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眼神里满是询问的意味。原本以为柳莺时想要生女儿,方才口口声声提及“柳家的女儿”,没成想她能够感应到。 柳莺时说是,随即握住他的手指捏了捏,“父亲说他怀有身孕的时候,娘亲也能够感应到他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说罢,得意地朝他眨了眨眼,“柳家的女儿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庄泊桥闷声笑了起来。 到底何德何能,让他有幸娶了柳家的女儿。 觑了觑他,柳莺时挨近了点,气鼓鼓道:“你笑什么?” “能与你成亲,我很高兴。”庄泊桥由衷道。高兴归高兴,思及柳家的女儿会传承灵界门钥这一天赋,不免又惶恐起来,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愁绪。 “不是高兴吗?怎么又愁眉苦脸的?”柳莺时抬手戳了戳他绷紧的脸庞,“不喜欢女儿吗?” “我喜欢女儿,希望我们的女儿都如你这般漂亮、聪明。”庄泊桥握住她的手,抵在唇边亲了亲,沉吟须臾,“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柳莺时蹙了蹙眉,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告诉我好么?兴许我能帮你排忧解难呢。” 庄泊桥微微垂下眼看她,紧抿双唇不言语。 柳莺时心里急得像火烧,撼了撼他的手臂,温存道:“不是说好了凡事不要闷在心里吗,孕期情绪低落会影响睡眠,对身体不好,亦不利于胎儿健康成长。万一落下病根,可怎么办呢。” 听了这话,庄泊桥略平了下情绪,缓声道:“腹中若是女儿,注定会成为下一任灵界门钥,我不愿看你们置身于险境。” 略沉吟了下,“单是你成日里担惊受怕就够辛苦了,倘若女儿亦是如此,实在不敢想象。” 许是孕期情绪起伏较大的缘故,庄泊桥近来总是忧心忡忡,草木皆兵。以往狂妄自大的势头渐弱,不安与日俱增,隐隐有了寝食俱废的迹象。 “泊桥,有你陪着我,我不辛苦。”胳膊紧紧环住一把窄腰,柳莺时俯身去听他蓬勃跳动的心跳,“女儿若是能感知你的心意,一定会因你是她父亲而感到欣慰。” 这正是他心中所惦念的,来自妻子与女儿的肯定。心尖猛地一颤,心坎里暖融融的,恍若初春的薄雪消融。庄泊桥定了定心神,复又振作起来,正色道:“莺时,别害怕,不论发生什么事,我自会护佑你和孩子。万一有那么一天,无法摧毁灵界门钥这一能力,那就……” 庄泊桥凝眸望她,忽而停顿住话茬,没再继续往下说。 柳莺时候了片刻,未听见下文,遂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悄声道:“若是找不到解决办法,你打算怎么办?” 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攥紧,庄泊桥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憋出一句话来,“那就鱼死网破,把这修真界的邪修尽数杀光,我带你走。” 柳莺时吓得一激灵,手心里直冒冷汗,“不要。” “为什么?”庄泊桥微怔了下,脸色变得阴沉,“你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吗?” 柳莺时摇了摇头,说不是,“泊桥,你要信我,有你在,去任何地方我都愿意。” 顿了顿,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但是,我不愿让你背负仇恨。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每一日皆是轻松自在的,而非亡命天涯,过着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所以,你不能胡来,知道吗?”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心里头甜滋滋的,恍若打翻了蜜罐,略平了下心绪,紧紧将人圈紧怀里,淡声道:“知道了。” “不要皱眉。”柳莺时伸手抚平了两道拧紧的剑眉,踮起脚尖去亲吻他潋滟的唇瓣,低声呢喃,“你皱眉的样子好凶。” 这番举动无异于往庄泊桥心坎里添了一把火,热气顺着脖颈蹭蹭往上冒,倏忽之间窜至天灵盖,耳根连带脸颊涨红了一大片。 稍一用力将人抱上书案,埋首在她颈间舔舐撕咬。 书房内沉香缭绕,落日的余晖透过窗纸铺洒进屋,将两个人相抵的身影拉得静谧而悠长。 四下里静悄悄的,微风拂过,吹得窗外枝叶沙沙作响。 唇齿交融时带起的湿润水渍声萦绕耳畔,柳莺时脸颊微红,轻声喘息着,身子轻颤,不住往后仰。 恍惚间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上小厮金九叩门禀道:“公子,迟公子来访。” 庄泊桥动作一顿,暗叹了口气,留恋不舍地从柳莺时身前抬起头来,一双沁满寒意的眼眸扫向门口,“带他到前厅。” 屋外的人迟疑了下,应声去了。 柳莺时拢上衣襟,讶然打量庄泊桥一眼,“这个节骨眼上,迟日来寻你做什么呢?” “打听迟青阳的事。”替她系上衣带,庄泊桥又俯身亲了亲她眉心,“待在屋里等我,哪里也不许去。” 柳莺时说不,借着他手上的力道蹦到地上,率先一步往外走,“我陪你一道去。” 略忖了下,庄泊桥同意了。 正值日暮时分,金乌西沉,秋风过处,略有一些寒意。 两个人前后脚步入前厅,迟日连忙迎上前来,开门见山道:“庄兄,上回你来信打听我哥的事,可是在哪里见到他了?” 庄泊桥敛眉,冷冷道:“打听这个做什么?” 迟日下意识倒退两步,唇角往下耷拉着,“前些时日我陪妻子回娘家探亲了,今儿个回府听得我爹提起庄兄到府上拜访。几番追问,才得知是因为我哥的事。” 说到这里,觑了觑庄泊桥的脸色,怏怏道:“上回庄兄来信打探我哥的下落,此番又亲自登门,想来事关重大,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爹不肯告知缘由就罢了,还大声斥责我多管闲事。庄兄,我哥究竟出什么事了,你知道吗?” “你爹不告诉你是为你好,凡事不要胡乱打听。”庄泊桥寒着脸看他,正色道,“赶紧回去,不然,叫你爹知晓了有一顿好打。” 迟日可怜兮兮望了他一眼,用哀求的口吻说:“庄兄,我自幼就依赖我哥,他天赋极高,是个不可多得修炼奇才。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跟家里断绝了联系,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寻找他的下落,却无甚收获。你若是知道他的近况,不妨向我透露一二。” “你打听他的下落做什么?”庄泊桥紧紧盯着他,恍若鹰隼盯准猎物。 迟日被他看得寒毛卓竖,遂收回视线,支吾道:“我想——亲自把他找回来。” “恕我无可奉告。”庄泊桥闻言一哂,语气略显不耐烦,“赶紧回去,否则,我只好请你父亲到天玄宗领人了。” 迟日慌了神了,膝盖发软,扑通一声跪坐在庄泊桥跟前,抱着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道:“庄兄啊,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看在你我二人自小相识的份上,告诉我吧!” 除了柳莺时,庄泊桥尤为嫌恶与旁人触碰,动了动腿,想要将人踢开。没成想迟日用力到极致,十指如鹰爪一般箍住他大腿,竟是撼动不了半分。 压着嗓子呵斥一声,“放开。” “庄兄,我求你了,我哥到底在哪里?”迟日置若罔闻,抱住他的腿哭得伤心欲绝。 庄泊桥气急,一只手撑住桌沿,正欲发作,却被柳莺时拽住了手腕。 “泊桥,别跟他置气。”说罢,缓和了语气,望向迟日道,“迟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令尊为什么不让你打听你兄长的下落?” 迟日收起哭声,稍一愣怔,含泪道:“未曾想过。”略思忖了下,暗自分析着,“兄长与父亲闹别扭,离家出走了,父亲怄气,自是不愿看我跟他联络。” “令尊的做法,不见得是坏事。”柳莺时微微摇头,拉着庄泊桥在案前落座,“我与令尊接触不多,但能看出他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自是不会因着莫须有的原因便阻止你与你兄长来往。” 略顿了下,“他一味制止你,不允许你打探个中原由,定是有他自己的盘算。迟公子缠着泊桥追根究底,岂不是陷他人于不义?” 迟日吸了吸鼻子,张皇地打量了庄泊桥一眼,忽而觉得柳莺时说的不无道理,但仍是不甘心,又小声问了一句:“庄兄,当真不能透露一二吗?” 庄泊桥轻叩一下桌沿,拧眉瞪他,咬牙切齿道:“不想被迟家家法伺候,就立马滚。” 迟家家教甚严,家法更是能将人抽掉半条命的程度。迟日悻悻然,扶着圈椅扶手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往外走。 临到门口不忘回首叮嘱一句,“庄兄,万不可向我爹透露我到过天玄宗。” 晚霞渐渐暗淡,暮霭沉沉。 目送迟日离开,庄泊桥长舒口气,双手捧着柳莺时的脸庞,“多亏你将他打发走了。” 脸颊紧贴着他掌心蹭了蹭,柳莺时小声嘀咕:“我原不想多事,一看你脾气上来了,万一把人踹飞,再生出事端。” 庄泊桥闻言蹙了蹙眉,硬生硬气道:“你担心我打伤他?” 柳莺时愕然打量他一眼,抿唇笑了起来,没头没尾道:“厨上今日晚膳做了什么菜式?” 庄泊桥说不知,伸手握住一把纤细的腰,细细摩挲着,“饿了?想吃什么?” 柳莺时被他撩拨得心头发痒,抖着嗓子说不饿。 “那你打听厨房的事做什么?”庄泊桥动作一滞,愈发迷蒙了。 柳莺时眼里涌起笑意,小声哼哼:“我嗅到了满屋子酸溜溜的味道,随口一问。” 庄泊桥紧盯着她的眼睛,半晌方才回过味来,说好啊,“柳莺时,你胆儿肥了,竟敢当面内涵我吃醋。” 柳莺时笑得有些喘不上气来,遂从他怀里挣脱开,转身就往门口跑,边跑边说:“我说的那番话,任谁听了都知道我是不愿看你生气,方才开口劝解迟日,偏偏你认为我是在担心他。” 庄泊桥放下衣摆,从圈椅里起身,扬声道:“天色不早了,你往哪里去?” 柳莺时头也不回,拔高音量道:“去厨上交代一声, 叫他们把醋坛子收进库房锁好了,往后做菜不许放醋,以免你吃多了醋伤身。” 庄泊桥黑沉着一张脸,抬脚追了上去。 柳莺时只顾埋首往前跑,一只脚刚迈出门槛,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墙,直撞得她鼻头泛酸,眼冒金星。 “诶唷!”脚下酿跄半步,整个人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庄泊桥几步跨到跟前,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一抬眼,只见柳霜序神色肃穆地伫立在门口。 “你们在闹什么?” 柳莺时略缓和了气息,再开口时嗓子都变调了,“兄长,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柳霜序举步进屋, 乜斜了庄泊桥一眼,“都是有身孕的人了,尚在打打闹闹, 成何体统?” 柳莺时紧跟着兄长往里走, 讪讪道:“我们没有打闹,是我跟泊桥闹着玩呢,兄长不要凶他。” “我哪敢凶他。”柳霜序择了把椅子落座,无奈道,“你拿他当宝贝似的护着, 谁还会不识趣。” 柳莺时干笑两声,拉着庄泊桥在兄长对面坐下,缓声道:“泊桥是我夫君,我不护着他,又要护着谁呢。” 柳霜序脸白气噎,不接茬了。 庄泊桥眼里尽是得意,清了清嗓子,“兄长此番前来, 可是大师姐的事有眉目了?” 柳霜序颔首, 说是,“大师姐成日将自己关在房中, 不见人,送去的吃食亦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暗叹了口气, “迟青阳束手无策,请奶娘前去劝解。大师姐只说她不碍事,叫奶娘不用管她,其他的什么都没透露。” “可是生病了?抑或中毒?”柳莺时怯声道。嘴上说着,心慢慢提上来, 提到了嗓子眼。 柳霜序缓缓摇头,“奶娘探查过了,并未生病,亦无中毒迹象。” “兄长亲自去看过吗?”柳莺时仍是放心不下。 “嗯。”柳霜序低低应了声,略沉吟了下,“但大师姐不愿见我。” “不愿见你?”柳莺时愈发迷蒙了。上回大师姐来看望她,两下里说话时,能感受到她早已放下了,不至于与兄长老死不相往来。 柳霜序紧拧着眉,“大师姐与我自小一起长大,并非遇事只会躲起来的缩头乌龟,此事或另有蹊跷。泊桥,你对迟青阳此人了解多少?” 思忖片刻,庄泊桥据实将自己知情的信息说给兄长听了。 柳霜序垂眸,眉头皱得更深了,“不瞒你们说,大师姐的症状,我瞧着倒像是中了禁术。”说着眼波一转,落在庄泊桥脸上,“迟青阳可是与邪修有牵连?” “迟家家教甚严,以探听消息闻名修真界,明令禁止沾染邪道。”庄泊桥轻叩了叩桌沿,缓声道,“不过,迟青阳早些年被逐出家门,倒是与邪修有关。是以,他会使禁术亦不足为奇。” “他给大师姐用禁术,究竟有何目的?”柳霜序微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月挂中天,夜色澄明,周遭万籁俱寂。 恍惚听得一阵笃笃的叩门声,打破了这沉寂的夜色。 房门打开,金九躬身呈上来一封密函,“公子,夫人来信了。” 这个时辰来信,实在罕见。庄泊桥阖上房门,拆开信函逐字逐句读完,无异拨云见日,心中豁然开朗。 “母亲说什么了?”觑觑他的脸色,柳莺时挨近了点距离。 庄泊桥将信笺往她手里一递,“迟青阳府上的一名使女,与南绥之有过交集。” “原来如此。”柳霜序恍然大悟,遂一撩袍摆站起身来,作势往外走,“莺时,我先回落英谷了。” 庄泊桥颔首,“烦请兄长看顾好大师姐与迟青阳,其余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柳莺时将信函递还给庄泊桥,两个人相携送兄长出门。 一只脚刚迈出门槛,柳霜序回身打量了庄泊桥一眼,“腿伤可痊愈了?” 庄泊桥稍一愣怔,说是,“多谢兄长挂念,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得知他一切安好,柳霜序稍微放下心来,略斟酌了下,“上次是我冲动行事,让你受苦了。” 庄泊桥愕然,定定地望着他不言语。 柳霜序调开视线,硬生硬气道:“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看在莺时的份上,不愿叫她伤心。”说罢,不容两人回应,兀自转身走了。 夜阑人静,灯影幢幢。 目送兄长的身影渐渐远去,柳莺时回身望向庄泊桥,眼里涌起笑意,“你发现了吗?兄长对你的态度改变了。” “改变了吗?”庄泊桥扬眉,小声嘀咕,“说话还是那么不中听。” 柳莺时打了个呵欠,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声音里满是倦意,“兄长就是嘴硬,实则心里可后悔了。” 庄泊桥不置可否,微露笑意,“时候不早了,睡觉吧。”遂俯身将人捞进怀里,举步往卧室的方向去。 这一日心潮起伏,夜里倒是睡得安稳,次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 对镜整理了衣襟,庄泊桥叮嘱道:“今日我出趟远门,下半晌才能回来。待在府上不可乱跑,我叫攸宁来陪你。” 柳莺时披上衣裳起身,说不用,“府上新到了一批上好的布匹,晚些时候我与和铃往绣坊去一趟,挑来为孩子做衣裳。” 略犹豫了下,庄泊桥道好,临出门的时候又交代了一句,“记住了,不可离开府邸。” 柳莺时连声应下了,遂叫来和铃为她梳妆。 未时过半,两下里用过午膳,慢悠悠往绣坊去。 “小姐,大师姐当真没事吗?”和铃四下里打量一圈,压声道。 柳莺时轻拍了拍她手臂,“别担心,有父亲和兄长看顾着,大师姐不会有事的。” 恍惚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回首看去,是一只短毛的白猫。 “梨花,你怎么来了?”柳莺时顿住步伐,待白猫靠近了,又道,“今儿个怎么没跟袅袅待在一处?” 梨花喵喵叫着望了她一眼,自顾自迈开步伐往前走。 两个人紧跟着追了上去,两人一猫其乐融融,往绣坊的方向去。 新到的布匹颜色鲜妍,质地柔软,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柳莺时挑中了一匹柳色的丝绸,绣有莲花纹样,预备为孩子做一件肚兜。折返的途中,天色逐渐昏黑,片片乌云恍若要压下来一样,黑沉沉的。 “小姐,快下雨了,你看什么呢?”和铃停下脚步,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远远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绣坊的后门探出头来,行色匆匆往后院的方向跑去。 “青黛今日不当值呀!鬼鬼祟祟的在这儿做什么呢?”和铃喃喃自语,拽了拽柳莺时的袖子,正要开口叫人。 却被柳莺时拦住,“可别吓着人家,随她去吧。” 和铃张了张口,只好作罢,并排着穿过一条夹道,两个人继续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上次在庭院内踢毽子的事来。 脚下猛然顿住,压低声音唤道:“小姐,青黛有点古怪。” “哪里古怪了?”柳莺时讶然打量了她一眼。 “仙门大会上姑爷设计小姐的事,正是青黛向大家透露的。”和铃气鼓鼓道,“小姐,你说她当真是无心吗?再者,她从哪里听来的呢?” 柳莺时听了直蹙眉,难免起疑,遂招了招手,悄声道:“随我来。” 和铃抱紧了怀里的布匹,悄悄跟在她身后,两人一猫倚着墙根,隔着一段距离观察青黛的动向。 一路来到后院,青黛在院墙尽头停住了步伐,环顾一下四周,没发现旁人,遂驱动法术,将隐蔽在院墙上的一处小门打开,略一俯身钻了出去。 柳莺时心里打起了鼓,下意识吞咽了下,回身与和铃交换了下眼色。 “这道门通往何处?” 和铃摇头,“小姐,这地方早就荒芜了,何时凿出个门洞来?” 柳莺时亦无头绪,两个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没底。 抬 眼打量四周,天际阴沉沉的,快要下大雨了。略犹豫了下,柳莺时拿定了主意,“看看她做什么去。” 和铃卷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将布匹掖进怀里,一手拎着梨花,紧跟着出了府邸。 经过一道黑漆漆的、蜿蜒的长廊,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映入眼帘,顺着小径往前行,道路的尽头是一处二进二出的庭院。 院门大大敞开着,门上无人把守,青黛熟门熟路迈进院子,至前厅方才停下步伐,轻叩房门,里面的人应了声,唤她进去。 柳莺时屏住呼吸,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她们这一行,皆是弱不禁风的主儿,万一叫人发现,岂不是要吃大亏。 青黛到这里来做什么呢?显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然,好端端的钻狗洞做什么。 环顾一下四周,并未瞧见可疑的人,于是拿定主意,用气音说:“跟上去看看。” 梨花微眯起眼睛,蜷缩在和铃怀里不吱声。和铃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滴,颤声道:“小姐,我害怕,要不我们回去吧。” 实则柳莺时亦怕得要命,两条腿抖如筛糠,和铃这么一说,她就打了退堂鼓。 刚往后撤了一步,转念一想,万一青黛是细作,跟外人串通起来算计泊桥,该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一兴起,心里那点恐惧隐隐有消弭的迹象。 “你在这里等我。”轻拍了拍和铃的手背,柳莺时直起身子,“我进去看看。” 和铃哪能放任她自己去,咬了咬下唇,豁出去了一般,“小姐,我陪你去。” 两下里猫着腰,借着影壁掩身,潜伏到了窗户下,屋里的说话声逐渐清晰起来。 “夫人,昨儿个柳霜序深夜赶到府上,约摸一刻钟后方才离开。想必是有要事相商,不然,不会来去匆匆。”是青黛的声音,“夫人可有安排?” “先按兵不动,装作不知情就好。” 听到这里,柳莺时背心直冒冷汗,另一个人的声音并不陌生,正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南洵美。 此处正是南洵美的住处。 青黛果然有问题。 按捺住内心汹涌的情绪,柳莺时屏息凝神,将耳朵紧贴着墙壁。 “庄既明身上的蛊毒被云帆用灵药抑制住,暂无毒发的迹象。近来琐事缠身,我没机会继续下蛊。”略顿了下,正色道,“青黛,你是我带出来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切记小心行事,回去继续待命。” “夫人放心,既然庄宗主没几日好活了,何不……” 话未说全,就被南洵美打断了,“做好你分内之事。” 庄泊桥父亲身上的蛊毒,竟是南洵美所为,柳莺时两腿一软,身子也僵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喘症最忌情绪激动,这一会儿功夫,情绪波动过大,喘息声愈发沉重,隐隐有发作的迹象。 和铃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将柳莺时的手腕攥得生疼。见她面色涨红,额间直冒虚汗,手忙脚乱从荷包里取出缓解喘症的灵药,颤抖着双手往柳莺时面前递。 心中慌乱,手哆哆嗦嗦颤抖得厉害,药瓶不慎从手中滑落,坠到地上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青石板的地面,白玉质地的药瓶用柔软的丝绒包裹着,只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动静。屋里的人何其谨慎,仍是注意到了。 南洵美蹙了蹙眉,视线直直望向窗外,日头被云层遮蔽,微凉的秋风吹得树梢沙沙作响,方才晴好的天气渐次阴沉下来。 “谁在外面?” 越是着急,越是不知所措。柳莺时屏住呼吸,憋得满面通红,胸口闷闷地钝痛,眼看要昏厥过去了。 她这一生,从未有任何时刻如眼下这般无可奈何。心急如焚,却有心无力,难以改变既定的糟糕局面。 梨花忽而喵了一声,从和铃怀里探出头来,稍一用力,顺着半开的窗户跳了进去。 和铃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借着哗啦啦的风声、梨花的猫叫声做掩护,从身后抱住柳莺时,扶着她一步一挪往墙后移动。 屋里,青黛哂笑一声,尖利的嗓音透过窗户传出来,“夫人,是庄泊桥府上的一只猫,蠢笨得很,不必放在心上。” “庄泊桥素来不留废物在身边,这只猫可是他亲手养大的灵宠。”南洵美冷笑一声,幽幽道,“若非当年偷听到我的计划,让我用禁术控制,断不会是如今这般蠢笨的样子。没成想啊,十余年过去,这猫竟是不长记性,仍喜欢干些偷偷摸摸的事。” “夫人手段高明,防患于未然是好事。”青黛奉承道,顿了顿,“夫人,此事是否要告知公子?” 南洵美轻声叹息,“绥之因宗门大比的事跟我置气,先不要告诉他今日发生的事。” “宗门大比上夫人设计让公子坠崖,为的是洗清公子的嫌疑,若是好生劝说,公子定会理解夫人的良苦用心。” 南洵美紧盯着半敞着的窗户,平素里温婉的眼神变得阴鸷,“随他去吧,过两日便会想明白了。” 青黛说是,抬手一指案几上的白猫,“夫人,这畜生怎么处置?” 南洵美缓缓起身,伸手将白猫捞进怀里,曼声道:“一只蠢猫,倒成不了多大气候。不过,灵宠在此,想必主人就在不远的地方。”说着就欲起身,吩咐道,“青黛,随我出门瞧瞧,如今这般光景,是时候出去会上一会了。” 屋内的脚步声逐渐清晰,隔着一面墙,急促的鼓点一般踩在柳莺时心尖上,胸口像压了一块浸满水的厚重棉絮,喉咙深处弥漫出腥甜的铁锈味。 呼吸愈发沉重,她已经动弹不得了。 和铃使出全力,扶着她往一旁挪动,刚挪到一半,里面的脚步声停住了。 柳莺时眨了眨迷蒙的双眼,仔细辨认周遭的声音,眼看死到临头了,身后骤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心跳滞了一瞬,心想完了,今天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鼻头一酸,眼泪紧跟着落下来。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不听庄泊桥的话,待在府上哪里也不去呢。倘若她死了,庄泊桥和孩子该怎么办,父亲与兄长又该怎么办。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她就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和铃紧紧抱住她,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淌得满脸都是,却不敢出声。 柳莺时握了握她的手,想叫她赶紧走,唇齿微微张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意识模糊之际,恍惚见到府上新来的小厮金九悄然移动到和铃身后,心脏更是沉了下去。 有了青黛的事在先,柳莺时认定金九是南洵美安插的眼线,她们今天必死无疑。 事到临头,又心生不甘,心道不能就这么死了,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枚香囊。那是她闲暇时调配的特殊香料,极具腐蚀性,虽不能致死,却足以困住来人,好叫和铃趁机逃走。 手指颤颤巍巍,如风中摇摇欲坠的残叶,半晌使不上劲。香囊尚未脱手,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揽上她的腰,熟悉的气息将她裹挟着,身体陡然悬空,视线变得模糊。 柳莺时闭了闭眼,陷入昏厥之中。 淅淅沥沥的雨声漫进耳朵,周遭是嘈杂的人声,凌乱的脚步声。以及,一道略显陌生,却温和得叫人心安的声音。 那人轻抚了抚她脸颊,柔声道:“莺时,你不用学这个。” “为什么呢?”柳莺时好奇地望着脚下的阵法,稚嫩的小脸上,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学会了可以帮娘亲啊。” “阵法越是厉害,越是危险。” 柳莺时愈发迷惑了,“可是,娘亲不怕危险吗?” “娘亲当然怕危险。但娘亲只想让你好好的,不涉及这些危险。” 柳莺时好像听懂了,又似乎更迷惘了。 “总之,莺时放心,娘亲会将它摧毁,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柳莺时似懂非懂,说好,“我乖乖等着娘亲。” 画面一转,一个五岁的孩子坐在被摧毁的阵法中央,灰蒙蒙的尘土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真切形容,怀里的雪鸮痛苦地呻吟着,早已奄奄一息。 “娘亲去哪里了?” 除了雪鸮,身边再无旁人。柳莺时急出了一身冷汗,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寻找娘亲的下落。然而,除了呼啸的风声,急促的喘息声,无人回应。 “娘亲!”柳莺时失声痛哭,大叫着从噩梦中惊醒。 房间内暖香袅袅,眼前人影晃动,却不见娘亲的身影。 “莺时,你醒了。”庄泊桥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做噩梦了吗?” 原来是梦啊。 略平了下心绪,柳莺时缓缓收拢心神,抱着庄泊桥泣不成声。 “别哭了。”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庄泊桥轻抚着她后背,低声安慰着,“我在呢。” 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泪,从他怀里探出头来。 只见金九面色凝重,早已不似昔日那般唯唯诺诺,如门神一般伫立在门前。 回忆起前事,柳莺时仍心有余悸,悄声道:“泊桥,你怎会和金九一起出现呢?” 庄泊桥回身扫了金九一眼。金九立马领会精神,略一颔首,一板一眼道:“回少夫人,属下奉夫人之命暗中护佑少夫人的安危。” 金九是母亲安排的人。 柳莺时握拳捶一下庄泊桥的胸口,嗔怪道:“你又瞒着我,瞧把我吓得,命都快没了。” 庄泊桥心疼得要命,紧握住她的手,抵在唇边亲了亲,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亦是刚知情,母亲并未告诉我。” 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下来,柳莺时紧紧拥着他,脸颊紧贴着他胸膛,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安宁将她紧紧笼罩,踏实与心安随着庄泊桥的靠近愈发清晰。 待气息稍平稳了些,遂事无巨细,把方才听到的消息悉数告知庄泊桥。 “没成想,南洵美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亦能下此狠手。”庄泊桥微微垂眼看她,目光深邃如一汪漆黑的古井,“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即是如此,事情便好办了。”—— 作者有话说: ——专栏预收《穿书后撅了反派龙傲天GB》感兴趣的宝宝点点收藏啊喂QAQ—— 封逐心穿进一本修真龙傲天文里,成了反派的道侣。 原作中,这位大反派草菅人命,屠戮苍生,终会被主角团挫骨扬灰,跟他纠缠不清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系统制造麻烦,也没有攻略任务。 封逐心:这还不逃,更待何时! 于是,她连夜卷铺盖跑路了- 凌追夜,一本修真龙傲天文里的大反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小日子过得滋润,近来破天荒地有了烦恼。他的道侣封逐心,无故弃他而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他凌追夜,堂堂凌云仙尊,修真界翘楚,无人敢忤逆他,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区区一介凡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天凉了有人暖被窝,……不知足便罢了,竟敢抛弃他! 为了把人留在身边,凌追夜用尽手段,甚至不惜给她下情蛊。 岂料,时间越长,情蛊越深。 起初,只要亲亲抱抱,便可缓解体内涌动的暗流。 后来,需要摸摸蹭蹭,方可缓解。 再后来…… 临到最后关头,凌追夜沐浴焚香,满怀期待推门进屋,直觉大事不妙。 连日没羞没臊地折腾,汗湿的寢衣从未干过。凌追夜有口难言,这情蛊分明是下在封逐心身上,受尽欺负的却是他- 仙门大会,众弟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夜,凌云仙尊与他的道侣圆房了。 ——我听见了。那动静惊天动地啊! ——可喜可贺啊!凌云仙尊终于抱得美人归。 众弟子探长脖子,望穿秋水。 凌云仙尊携道侣姗姗来迟。封逐心神采奕奕,脚步轻盈,跟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弟子面面相觑:凌云仙尊不会不行吧? 殊不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凌云仙尊衣衫不整,扶着腰低声哀求封逐心把情蛊解了。 第39章 风一阵紧似一阵, 滂沱大雨从天而降,雨点打在枝叶上哗哗作响。 书房内却是一番暖意融融的光景,博山炉里燃着醇厚的暖香, 丝丝缕缕的薄烟袅袅升腾。 柳莺时倾身往他跟前凑了凑, 悄声道:“泊桥,你生我气了吗?” 庄泊桥回过神来,略一挑眉,“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口,小声哼哼:“我没有听你的话, 擅自离开府邸了。” 心尖恍若被针尖扎过,一阵阵的刺痛,庄泊桥略缓了缓心绪,说不生气,“但你受到惊吓,喘症发作了,我心里难过。” 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后背,“不要难过, 我现在不难受了。”说着又哽咽起来, “当时真是吓坏我了,以为我活不成了呢。” “别怕, 都过去了。”庄泊桥紧紧将人拥进怀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尽是悲恸, “莺时,你知道吗,收到金九传来的信函,我赶回来的路上……” 声音到这里便止住了。庄泊桥调开视线望向窗外,呼啸的风雨声敲打着门窗, 鼓点一般敲在人心坎上,真叫人心慌意乱。 柳莺时安静等候片刻,未等到下文,遂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回来的路上怎样?” “心急如焚。”庄泊桥搓了搓发僵的脸庞,微微垂下眼看她,“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柳莺时抬手为他拭去眼角的泪痕,温存道,“我怎么舍得丢下你跟孩子呢。” “往后再不敢叫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了,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柳莺时愈发搂紧了他,“可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总不能见天守着我吧。” 庄泊桥拧眉,俨然一副雷打不动的态度,“什么事都没有你重要。其他的事,我可以不管不顾,唯独你,断不能再让你身处险境。” 沉吟须臾,神色肃穆地说:“莺时,答应我,往后没有我的允许,哪里也不许去。” 柳莺时说好,“我都听你的。”略斟酌了下,又道,“但事发突然,当时我没工夫细想,只想着不能让她们得逞了。” “为何不用通灵镜联络我,待我赶到再行动?” “来不及了。”柳莺时摇了摇头,“她们密谋的事,听得我心惊肉跳的,实在担心你会遭遇不测。你是我夫君啊,我怎能放任旁人伤害你。” “太冒险了。”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庄泊桥仍心有余悸,“往后万不可这般莽撞了。” 柳莺时捏了捏他的手指,说我不后悔,“倘若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庄泊桥听了鼻尖一酸,一股酸涩发胀的情绪在胸腔内蔓延开来,“你何苦为我做到这份上。” “往后不可以再说这种话了。”柳莺时仰起脸来看他,素来温顺的面容悄悄爬上愠怒的乌云,“泊桥,从前的事,不宜再提了。你是我夫君,我认为你值得,请不要妄自菲薄。” “好。”庄泊桥紧了紧怀里的人,下巴抵着她肩头,缓声道,“不提了。” 雷声小了,雨声也小了。日落时分,细雨淅淅沥沥落下,天地似融在一起。 正遇晚膳的时候,府上的使女小厮纷纷往厨上去,沉寂已久的庭院复又鲜活起来。 柳莺时起身来到窗前,将支摘窗整个撑起,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回身打量了庄泊桥一眼,“泊桥,南洵美说青黛是她一手养大的,这是什么意思?” 庄泊桥思绪纷乱如麻,视线紧随着她的身影移动,闻言渐渐收拢心神,“早些年,南洵美收养了一批孤女,抚养成人后供她驱使。” “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呢?”柳莺时抚了抚手臂上立起来的寒毛,“与你父亲分开之后吗?” “生下南绥之的那一刻,或许就有了此番打算。” 柳莺时蹙了蹙眉,“她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如果说给父亲下蛊是为了控制他,让他将宗门继承人的位置传给南绥之,那为何又对自己的亲生孩子那么狠心?” 庄泊桥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跟前坐下,“每个人思考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你与她不是同类人,自是不能理解她的行为。” 略沉吟了下,柳莺时说是,“她口口声声称是为了南绥之好,但行事实在太过偏激,南绥之和她置气也不足为奇。 “不提她们了。”庄泊桥捧起她的脸仔细端量了一翻,满腔怜惜快要顺着眼角淌出来了,“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好生休息才是。” “一天一夜?”柳莺时愕然望向他,一双水灵灵的紫瞳瞪得溜圆,“怪不得做了那么长的梦啊。” “梦见什么了?” “梦见娘亲了。”纤长的眼睫微颤,柳莺时努力回忆着梦境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再仔细转述给庄泊桥听了。 “娘亲一心要摧毁什么东西,却不让我帮忙。”眉头微微蹙起,柳莺时若有所思,“可自始至终,我都没看清娘亲在做什么。” 回忆起梦境的最后关头,她与袅袅待在残破的阵法中央,恍然大悟,“莫非娘亲要摧毁的是阵法?” 沉吟半晌,庄泊桥说不见得,“阵法应当是娘亲留下来保护你的,她真正想要摧毁的,或许是旁的东西。” “旁的什么东西呢?”柳莺时紧抿双唇,愈发迷蒙了。 思忖半日,庄泊桥又道:“梦境里,娘亲提及别的事情了吗?” 柳莺时敛眸,努力回忆着梦境里的细节,“娘亲说将此物摧毁之后,我就无后顾之忧了。”说罢,仰起脸来望向庄泊桥,“我始终不明白,让我有后顾之忧究竟是什么?” 庄泊桥闻言眼皮一跳,顿时云消雾散,如梦初醒,“莺时,眼下你最想摧毁的东西是什么?” 柳莺时暗自思忖着,良久方才恍悟过来。 “灵界门钥?” 两下里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于她们而言,眼下最想要摧毁的,正是灵界门钥这一天赋。 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诅咒。它让柳莺时身陷险境,修习邪道之人渴望拿她去开启灵界之门。即便如此仍不满足,连带柳莺时的女儿,亦逃不过这般诅咒,因血脉传承,注定了要同她一样,整日担惊受怕。 十四年前,灵界门钥这一天赋被外界所知,将柳知雪与女儿双双置于险境,她不愿柳莺时受其困扰,整日如履薄冰。是以,试图摧毁此物以求安宁。 但不知发生了何种意外,灵界门钥未能摧毁,柳知雪下落不明。 捋清了其中的渊源,柳莺时内心久久不能平静,红着眼眶道:“娘亲是为了摧毁灵界门钥才会失踪吗?” “并非不可能。”庄泊桥替她擦拭干净眼泪,咬牙道,“那些逼迫她开启灵界之门的邪修,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听了这话,柳莺时已然泣不成声,喃喃自语:“为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到底要怎样才能想起当时的情形呢?” 心有余而力不足,这种时候,她再度萌生了使用禁术恢复记忆的念头。至少,能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或许能顺着这条线寻到娘亲的下落也未可知。 遂偏过脸望向庄泊桥,“我们什么时候去羽山别院看望母亲,感谢她这些时日以来暗中相助。” 庄泊桥并未多想,略忖了下,“待你的身体好些了,我陪你一道去。” 柳莺时暗自舒口气,说好。 细雨如丝,连着下了两日,待到第三日的晌午,晓文茵差人来请,道是府上新得了一批灵草,知晓柳莺时喜爱摆弄灵草灵药,特唤她去挑一些来。 庄泊桥将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时候,柳莺时正歪坐在圈椅里,一心为未出生的女儿缝制肚兜。丝绸面料并虎吃五毒的图案,绣工虽不甚精致,倒也绣得有模有样。 遂停下手里的活计,投眼朝他望来,“什么时候去呢?” “你身上还难受吗?”庄泊桥伸手探了探她额头,“若是难受,我回信告知亲,就说过两日再去。” “不难受了,就是憋闷得慌。”柳莺时伸了个懒腰,“若不是天天下雨,我早就想出门松快松快了。” 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庄泊桥道好,“明日一早往羽山别院去可好?恰逢寒衣节,陪母亲到后山祭祀。” 柳莺时颔首,莞尔笑道:“你安排就是了。” 十月一日,纸肆裁纸五色,作男女衣,长尺有咫,曰寒衣。有疏印缄,识其姓字辈行,如寄书然,家家修具夜奠,呼而焚之其门,曰送寒衣。(1) 转过天来,到了正日子,一早庄泊桥就吩咐金九预备飞舟在府邸门上候着了。 天气依旧阴阴沉沉的,飞舟平稳降落在羽山别院门前。两个人随晓文茵前往后山墓地祭祀,及至申时过半,繁琐冗长的仪式方才结束。 不想刚折返回别院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恰逢这时,景云传回消息,道是迟青阳称方绎心身体抱恙,欲带她回府将养。柳霜序再无由头将人扣下,只得放任两个人离开。 庄泊桥收到消息后,略斟酌了下,拉着柳莺时的手道:“兄长传信与我,说有要事相商,我去去就回。你留在这里陪母亲说说话,可好?” 柳莺时腾地站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可是大师姐出什么事了?” “不是。”庄泊桥扶住她肩头,示意她坐下说,“大师姐一切安好,你放宽心。” 缓了缓气息,柳莺时坐回圈椅里,殷切叮咛道:“你要当心些,不用担心我,你不来,我不会擅自离开的。” 庄泊桥颔首,出屋去向晓文茵道别。 柳莺时送他至门上,目送飞舟渐渐行远了,方才回至前厅,暗自琢磨着接下来的打算。 今日应邀前来看望晓文茵,她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心思。正逢多事之秋,前后发生的大小事皆与她的身份相关,每每夜深人静,辗转在床榻上,总也睡不安稳。 斟酌数日,心里头渐渐拿定了主意,如果说事情的根源在她身上,那么由她亲手了结再好不过了。 思及此,提起裙裾起身,绕过屏风往外走,缓步来到晓文茵的书房。 “母亲,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帮我。”一只脚刚迈进门槛,遂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晓文茵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拉着她在案前落座,“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了,不必跟母亲见外。” 略犹豫了下,柳莺时缓声道:“母亲,你有法子祛除我身上的禁术吗?” 笑容僵在脸上,晓文茵觑着她的脸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柳莺时并未隐瞒,一五一十将近来发生的意外,以及心中的想法一并说给她听了,末了不忘补充一句,“我不想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要身陷这样的险境。” 晓文茵敛了神色,语重心长道:“莺时,你应当知道,禁术只能依靠禁术破解,这些年你父亲没有帮你解开身上的禁术,并非无计可施,而是不愿叫你再次受到伤害。” “我知道的。”柳莺时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商量的口吻道,“所以我来请母亲帮我。” “作为泊桥的母亲,我并不赞同你的做法。” 鼻尖发酸,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哽咽道:“正因为你亦是一名母亲,应当能够体会我此刻的心情。” 晓文茵不接茬,兀自问道:“泊桥知情吗?” 柳莺时脸色煞白,脑袋也耷拉下去了,“我还没告诉他。” “你并未打算告诉他,是吗?” “我没想好怎么和他开口。”柳莺时憋得眼圈通红,良久,方才抬起头来,“母亲,请你先帮我瞒着泊桥,好么?” 晓文茵暗叹了口气,“莺时,此事非同儿戏,需慎重考虑,倘若一时心急,酿成大错,再懊悔可就晚了。” “母亲,我并非一时冲动。”柳莺时咬紧下唇,略平了下心绪,“我考虑许久了,与其这样浑浑噩噩的不知所措,不如豁出去,兴许能探得真相,见到我娘亲呢。” 呼吸滞了一瞬,晓文茵忙调开视线,暗自用袖子抹掉了不慎掉落的眼泪。 不过是个思念娘亲的孩子,何苦因此责备她呢。 “容我考虑考虑,晚些时候再与你商议。” “多谢母亲。”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眼泪紧跟着就下来了。 晓文茵轻叩了叩桌沿,肃然道:“先别着急谢我,此事须得与泊桥商定后再做决断。” 明亮的眼神黯淡下去,柳莺时紧紧扭绞着衣襟,“可是……” 话未说全,恍惚间听得一道略带嗔怪意味的声音漫进屋来。 “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般入迷,唤了几声皆无人理会我。”—— 作者有话说:呜呜~好感动,宝宝们投了好多营养液啊!- (1)《帝京景物略》。刘侗 第40章 心慢慢提起来, 提到了嗓子眼,柳莺时略平了下心绪,忙迎上前去。 “泊桥, 你回来了, 母亲正与我聊孩子呢。” 庄泊桥下意识摸了下腰腹的位置,眉梢微挑,“聊了些什么?” 晓文茵不动声色道:“闲暇时我为孩子做了几件衣裳,正跟莺时说起,你就回来了。” 柳莺时回身感激地望了她一眼, 双手拉住庄泊桥的手,“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进展顺利。”庄泊桥牵着她往屋里走,在晓文茵跟前顿住步伐,“母亲,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去吧。”晓文茵颔首,略顿了下,叮嘱道, “如今你是怀有身孕的人, 凡事多加小心。” 庄泊桥说是,遂领着柳莺时往外走。 天际云层厚重, 行驶途中飞舟难免颠簸。 柳莺时双手攥紧庄泊桥的手腕,歪着头打量他, “大师姐怎么样了?” “留在府中,足不出户。” “迟青阳呢?”柳莺时霍然坐直身子,身子随着飞舟晃了晃,失声叫了出来,“可是他把大师姐控制住了?” “别担心, 据景云传来的消息,大师姐是自愿留在府上。”庄泊桥将人护在怀里,轻抚了抚她后背,“今早迟青阳接到一封密函,随后匆匆离开了。” “他做什么去了?”柳莺时小声嘀咕,仍是放心不下。 庄泊桥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不甚在意,“管他作甚,不足为道的宵小。” 一番话说得柳莺时云里雾里,心脏愈发揪了起来,“泊桥,你不担心他背地里使坏吗?” 庄泊桥闻言不由一哂,“如今他自身难保,哪有功夫使坏。”轻拍了拍她肩头,“不提他了。” 柳莺时眉心微蹙,说好,忍不住又道:“兄长叫你做什么去了?” “商议接下来的打算。”说话间,飞舟平稳降落在府邸门前。庄泊桥揽着她肩膀往里走,边走边道,“此事我自会处理妥当,你放宽心就是了。” 听他语气笃定,柳莺时暗自舒口气,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 一只脚刚踏进庭院,正碰上使女们在院子里踢键子,袅袅与梨花混迹于人群里玩闹。 柳莺时忙招手叫住袅袅,压声道:“不可再欺负梨花了。” 袅袅扑棱几下翅膀,身形一掠,稳稳落在她肩上,“莺时,你放心好了,从今往后梨花就是府上的功臣,我再不会欺负它了。” “那就好。”柳莺时边说边回头打量,四下里不见青黛的身影,正疑惑,“青黛没回府上吗?” 庄泊桥低低“嗯”了声,“据说家里老人重病,告假了。” 柳莺时了然,遂不再多问,伸手摸了摸梨花已经长齐全的毛发,喃喃道:“南洵美居然没有为难梨花,我实在想不通她的用意。” 庄泊桥心里跟明镜似的,缓声道:“大计未成,自是不愿撕破脸皮。” “泊桥,你早就知道她给梨花施了禁术?” 庄泊桥颔首,说是。 “那你怎么坐视不管呢?”柳莺时蹙了蹙眉,愕然打量他几眼。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倒要看看她能做到何种地步。”庄泊桥哂然一笑,“走吧,进屋。” 柳莺时俯身将梨花放回地上,随他往书房的方向去。 房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庄泊桥转过身来,一把将人圈进怀里。 “你听。”一只手摁住柳莺时的后脑勺,让她的脸颊紧贴着自己起伏的胸|口。 柳莺时侧耳聆听片刻,喜道:“胎动愈发明显了。” 庄泊桥扬眉,说是,“往来落英谷的途中,胎动尤为活跃。” 温热的掌心轻抚上平坦紧实的腰腹,柳莺时仰起脸来看他,温存道:“胎动的时候,身子难受吗?” 庄泊桥摇头,说不难受,“如今孩子已然适应了父体环境,不如早前那般爱闹腾了。” 柳莺时闻言眉目舒展,稍微放下心来。手指顺着庄泊桥腹中涌动的气流移动,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孩子在他体内翻涌的行迹。 “泊桥,她能够感应到我了。” “什么反应?说来听听。”庄泊桥顺势在圈椅里坐下。 柳莺时用指腹轻轻戳了下他腹|部的位置,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隆起紧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她喜欢我靠近。”说着收回手,与庄泊桥拉开一段距离,腹|部的隆起愈发活跃起来,于腹中翻涌扭动,像是在寻找她的去向。 庄泊桥叫腹中那股强劲的气流折腾得气息紊乱,忙伸手将柳莺时拽回怀中,“感受到了,她喜欢你靠近。”末了又不露声色地补充一句,“我也喜欢。” 柳莺时稍一愣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泊桥,你变了。” “哪里变了?”庄泊桥眼波一转,落在她脸上,不放过她面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不再藏着掖着了。”柳莺时莞尔笑道。 “你说过的,凡事不可闷在心里,身|体受不住。” 庄泊桥的声音从头顶倾下而下,丝丝缕缕萦绕耳畔。 柳莺时不由心中触动。以往庄泊桥每每有心事,惯常藏在心里,她总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两下里因这件事闹过不少别扭。 而今的光景,正是她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生活。 思及此,不免又畏首畏尾起来。 使用禁术解除禁术的时候,万一再度遭到反噬,会发生何种意外,暂且不得而知。自古世事难两全,眼下蜜里调油的生活或将化作泡影也未可知。 “在想什么?”庄泊桥替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着。 “想你。” 支摘窗半开着,秋风袅袅,庭院内桂花的香气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柳莺时吸了吸鼻子,嗅到了另外一股淡淡的清香,认真辨别几息,发现是庄泊桥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 “你佩戴了我新做的那枚香囊?” 庄泊桥说是,“你喜欢这个味道。” 双手紧紧环住一把窄腰,柳莺时把脸埋进他怀里,鼻尖抵住紧实挺拔的胸|膛,温暖而踏实的气息将她裹挟。 高耸入云的柳芽硌着侧脸,呼吸滞了一瞬,遂撤开一段距离认真观察。 “怎么了?”庄泊桥调整了呼吸,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 数日不见,庄泊桥的胸|肌愈发蓬勃了。 “胸|肌变|大了!”柳莺时惊呼一声,……。 “你不喜欢吗?”手指紧紧攥住桌沿,庄泊桥抖着嗓子问。 “喜欢!越大越喜欢!”眼神登时亮了起来,柳莺时唇角挂着痴笑,水粼粼的紫瞳光彩明亮,灿若星辰。 庄泊桥敛眉,语气硬邦邦的,“以前不喜欢?” “以前也喜欢,现在更喜欢。”柳莺时脸不红心不跳,说起甜言蜜语来跟不要钱似的。 这话叫庄泊桥听了心中惴惴,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略显失落,“据说喂|奶后会变小。” 柳莺时早已心猿意马,没拿他的话当回事,兀自俯身,把脸埋在他胸|口磨了磨牙,含糊道:“不妨事。” “不妨事?”……,……庄泊桥倒抽一口冷气,“大小都不妨事?” “不是。”柳莺时撤身,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我的意思是,你的胸|膛本就挺拔饱满,再小又能小到哪里去呢。”说着愈发使了狠劲儿。 庄泊桥本想与她理论几句,怎奈何身|体的反|应一如既往地比脑子迅捷,双手撑住桌沿,身子后仰,骨头缝儿都在打颤。 ………… 脚下不觉有些飘飘然,庄泊桥恍惚间意识到一个叫人难以切齿的问题。 自打怀有身孕,他的身|体尤为敏|感了,柳莺时只消在他胸|口轻微蹭上一蹭,屈起指节隔着轻薄的中衣扫过挺|立的柳芽,四肢百骸紧跟着都在颤|栗,恨不能立时……。 柳莺时稍一愣怔,……,欺身抵在他耳畔低语道:“泊桥,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这副反|应算怎么回事?” 庄泊桥忍耐到极致,咬牙切齿道:“做不做?” 柳莺时不接茬,按兵不动,安静端量片刻,眼睁睁见他耳根悄悄爬上可疑的红云,素来冷硬的面庞有如火烧,胭红而妖冶。 “有几日没做了,难为你忍得这么辛苦。”说着轻声笑了起来。 这话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倒了一盆凉水,庄泊桥忍无可忍,一把扣住柳莺时的手,急不可耐……。 “磨磨蹭蹭的作甚?”某人急不可耐了。 柳莺时领会精神,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往卧室去。再回来时,怀里捧着个做工精美的白玉匣子。 柔和光影映照下,质地莹润的玉匣泛着润泽的光亮。庄泊桥抬手搭在眉宇间,耳根烧得通红。啊,腹中饥饿难耐,脑子混沌一片,简直辨别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只消看上一眼,就愈发口干舌燥。 圆月高悬,夜凉如水。深秋的寒意被厚重的帷幔隔绝在外,陈设富丽的房间内光影绰绰,周遭暖融融的,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温热湿润的触感。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两个人虽说没有分别,但数日不曾亲近,某些东西一旦开了闸,恰似滔滔洪水汹涌向东流,任凭诸多堤坝拦截,亦是徒劳。 遑论两下里干|柴|烈|火,春心荡漾,……,对彼此之间的……都了然于心。 总之,一旦亲近起来,逐渐有了一发而不可收拾的迹象。 ………… 额角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滴,视线模糊了,……。 “莺时……”他忽而低低唤了声,吐字含糊,尚不及呻|吟清晰。 柳莺时……,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及至纤细的手腕酸涩发胀,隐隐有抽|搐的迹象,方才卷起袖子抹了抹额角的薄汗,缓缓抬起头来。 “唔——”嫣红的唇与洁白的齿开开阖阖,一截柔韧的舌端若隐若现,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如泣如诉。 柳莺时欺身靠近,正欲听个真切,刚凑近了一段距离,整个人就被庄泊桥紧紧拉进怀里,……。 “!!!” ………… 禁锢在柳莺时身上的双臂稍微懈了力道,庄泊桥无力地往后仰,……身子不住往下滑落,及至整个人跪坐在地上。 “这就经受不住了么?”柳莺时略一俯身,屈起指节轻抚了下他红肿破皮的唇瓣,“才一次呢。” 她说话时有意拖长尾音,声音轻轻柔柔,萦绕在庄泊桥耳畔,恍若一双无形的大手尽肆意揉|弄他本就不够坚定的心脏。 就这只言片语间的功夫,某些领域来回遭受磨难,不争气地叫嚣了一阵。 狂猋卷地晚来劲。大抵就是这么个光景。 夜色渐深,原本高悬于天际的圆月也感到一丝倦意,留下半轮残缺的光影。 庄泊桥半倚在圈椅里,轻薄的中衣松散地挂在肩背,书案上的杂物不知何时撒落满地,素来规整的书房状如刚经历过山匪打劫,凌乱不堪。 “莺时……”情到深处,庄泊桥愈发搂紧怀里的人,细碎的亲吻落下,唇齿相抵,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叫我做什么?”柳莺时挨近了点距离,鼻尖抵着他唇瓣,绵言细语诱哄着。 意识迷离之际,……,庄泊桥恍恍惚惚地想,近来胎动频繁,孩子若是能感应到她们此刻的所作所为,岂不是有失体统。 如此这般想着,内心有点慌乱,亦有点羞涩。 “莺时,我担心……唔——”破碎的声音起起伏伏,终不成句。 柳莺时正值兴头上,哪里晓得他心中的顾虑,悍然不顾庄泊桥的诉求,……。 乱枝摇曳撼心魂。 柳莺时看得怔住,那双雾蒙蒙的紫瞳满含春水,缱绻的情愫浓得化不开,不由心神一晃,脑海里似有烟火绽放,大有头晕目眩之感。 眼前这般生动景致,不限于视觉的冲击,更是满|足了最为原始的慾望。 风止雨歇,庄泊桥低低呜|咽了声,……,深邃的眼眸变得迷离,湿润泛红的眼眶里噙着餍|足的情绪。 柳莺时长舒一口气,伸出一只手去拉他,“起来吧,我陪你去沐浴。” 略缓了缓心绪,庄泊桥唇齿微动,半日方才吐出一句话来,“我们做的时候,孩子能感应到吗?” 柳莺时轻抚了抚他汗津津的脸颊,“孩子还小呢,感应不到。” 庄泊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扶着椅子腿站起身来。 一只脚刚迈进浴室门槛,柳莺时蓦地从身后拥上来,纤长的手指撩起微阖的衣襟,行事游刃有余。 “扑通”一声,两个人双双栽进水里。……,清醒与混沌交织,脑子里不断浮现似梦似幻的景致。 记不清何时昏睡过去,亦不记得如何从浴室回到床榻上。 次日天光大亮,恍惚听见一阵笃笃的叩门声,金九的声音遥遥传进屋来。 “公子,大师兄差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 柳莺时揉了揉惺忪睡眼,迷迷瞪瞪坐起身,“这个节骨眼儿上,他找你做什么呢?”说着推了推身下之人。 “不知。”庄泊桥喉咙干涩得快要冒烟了,哑着嗓子道,默了几息,望向门口道,“稍后就来。”—— 作者有话说:被到emo的作者换策略了。【】 40-50 第41章 柳莺时捂嘴打了个呵欠, 翻身就往庄泊桥怀里钻,“你要去见他吗?” “去。”庄泊桥掀开锦被,作势起身, “他不来找我, 我也打算去找他。” “你找他做什么去?万一他给你使绊子,可怎么办呢?” 庄泊桥闻言一哂,“丧家之犬罢了,无足挂齿。” “不行。”柳莺时仍是放心不下,双手撑住他胸膛, 霍然坐起身。 岂料过于激动,膝盖压在庄泊桥大腿上,疼得他微微弓着身子,低低“嘶”了声。 “伤到哪里了?”柳莺时骇然,忙不迭从他身上下来。 庄泊桥咬紧牙关,半晌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不妨事。” “我帮你看看。”柳莺时兀自下了榻,屈膝半蹲在他跟前。 “就……”支吾良久, 庄泊桥咬牙道, “碰到那个地方了。” 柳莺时稍一愣怔,遂轻手轻脚去解他衣带, “让我看看,许是该上药了。” 昨夜没羞没臊折腾至后半夜, 两下里累得没工夫善后,以她兴致上来了没轻没重的作派,庄泊桥定是没讨着好处。 庄泊桥侧过身子,背对着柳莺时。 衣带渐松,柳莺时眼波一转, 落在雪白挺翘的臀尖。 身后之人半晌没有动静,庄泊桥回身打量她一眼,“愣着做什么?” “我看看。”说着下意识吞咽了下。 庄泊桥额角直冒虚汗,硬生硬气道:“你看得还少了。” 柳莺时噎了一下,良久方才缓和了心绪,温存道:“每次看都别有一番滋味。”说着,不自觉捻了下指腹,掌心轻抚上那处雪白。 四肢百骸齐齐震颤,庄泊桥低喝一声:“别乱动。” “手感甚好。”柳莺时低低笑了起来。 这话庄泊桥听了很是受用,略一挑眉,“那是自然。” 话里有话。柳莺 时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手心打量片刻,悄声道:“泊桥,你坚持做护理吗?” 太难为情了。庄泊桥耳根烧得通红,遂调开视线,含糊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柳莺时瞪圆了双眼,水粼粼的眸子像是刚用清水擦拭过那般清亮,“早就知道啊。你读过的那本书做了记号,我无聊时翻阅过。” 脸颊发热,耳根愈发红透了,庄泊桥暗叹了口气,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实则柳莺时心里明镜似的。 “知道了怎么不和我说。”太难以切齿了。 觑觑他的脸色,柳莺时稍微靠近了些,曼声道:“我喜欢你为了夫妻感情和睦,偷偷努力的样子。” 这下庄泊桥彻底说不出话来,只觉老脸都丢尽了。 柳莺时兴致高涨,并未将他的难堪放在心上,自顾自道:“效果甚好,不过……” “不过什么?”顾不上伤春悲秋,庄泊桥立马警觉起来,鹰隼般的眼神紧盯着柳莺时的眼睛。 柳莺时眼里涌起笑意,语气却极为认真,“往后由我帮你做护理,效果更佳。”说罢,顺势拍了他一下。 力道不轻,庄泊桥不留神,叫她拍得往前耸动,鼻尖险些磕到床沿上,遂偏过脸嗔怪地瞪她一眼,“动作快些,别耽误了正事。” “哦。”柳莺时大觉扫兴,撇撇嘴,埋首用心为他上药。 磨蹭至辰时过半,方才整理妥帖。 秋阳杲杲,大地流金。 目送庄泊桥的身影走远,柳莺时回身从屋里捧出针线笸箩,倚坐在庭院内的长椅上绣护膝。 秋风细细扑在脸上,送来一阵阵桂花的幽香。 恍惚间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柳莺时停下手里的活计,循声望去。 芙蕖局促地笑了笑,“少夫人,宗主差人来问,早前你为他老人家配制的灵药还有没有?若是有剩余,烦请你差人送过去。” 柳莺时说有,边说边回头打量,见四下无人才又道,“来传话的人在哪里呢?” “说有要紧事处理,传完话便回去了。” 柳莺时闻言,心头略显犹豫,庄既明身上的蛊毒未解,身为晚辈,于情于理都该亲自跑一趟。然和铃身上起了疹子,不宜出门,她可不敢独自前往。 取了灵药往外走,望向芙蕖道:“你稍等我一下,我传信叫攸宁来陪我一道去。” 芙蕖上前两步,从她手里接过药瓶,“少夫人,左右我也没事,我陪你去吧。” 略思忖了下,好歹有个伴,柳莺时同意了。 回屋换了身衣裳,打开通灵镜向庄泊桥报备行踪,这才放心去了。 两下里紧赶慢赶,不出一刻钟时,赶到庄既明常驻的书房门前。 芙蕖忽而朝柳莺时身后招了招手,脆生生唤道:“青黛姐姐,你办完事回来啦。” 这一嗓子喊得柳莺时后背直冒虚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青黛?”觑着芙蕖的神色,柳莺时警惕地用手捏住荷包的一角。 芙蕖眨了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说是,“早些时候青黛姐姐回府上收拾行李,说有要紧事要忙,就让我……” 完蛋,中圈套了。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柳莺时大气都不敢喘,清晰地感受到青黛慢悠悠从她身旁经过,带起一阵幽幽的凉风,径直绕到芙蕖身后。 “见过少夫人。”青黛若无其事地向她问安,顺势将手里的一枚龙须酥往芙蕖嘴边递了递。 刚想阻拦,只见芙蕖张嘴就咬,龙须酥去了一大半。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柳莺时用指甲掐了下指腹,勉励让自己冷静下来,或许青黛并不知前几日躲在门外偷听的人是她也未可知。 思及此,略颔了颔首,寒暄道:“家里老人身体可好些了?” “不大好,大夫说也就这两日光景了。”说着伸手在芙蕖后背轻拍了拍。 柳莺时蓦地瞪大双眼,眼睁睁望着芙蕖双手捏住脖颈,不住呛咳起来,左右不过几息功夫,芙蕖身形微晃,猛地栽倒在地。 耳朵里嗡嗡作响,柳莺时倒退两步,膝盖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你给她吃了什么?”心中慌乱,早将荷包里防身的香料抛诸脑后,一心只想着用通灵镜联络庄泊桥。 就在指尖碰到通灵镜的镜面时,一道并不陌生的嗓音从身后包围过来,“莺时,我们又见面了。” 柳莺时吓得慌了手脚,僵立在原地不敢吱声,更不敢有所动作。 “手里是什么?”南洵美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柳莺时不接茬,木呆呆望着南洵美从她怀里拿走通灵镜,顺势丢在地上,脚下稍一用力,碾得稀碎。 “通灵镜,打算用此物联络庄泊桥?”南洵美哂然一笑,“很遗憾,他此刻正抽不开身呢。” 庄泊桥呢,随南绥之往宗门议事厅去了,临到门前禁不住问道:“师兄究竟有什么吩咐?” 南绥之两眼直直地瞅着他,迟迟不言语。 对于柳莺时以外的人,庄泊桥素来无甚耐心,整整心神,微微眯起眼觑他,“据说师兄近来跟你母亲置气了,所为何事?” “你怎么知道?”南绥之冷冷一眼扫过来,早没有昔日温润如玉的模样。 “真有此事?”庄泊桥扬眉,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母子之间有何过不去的坎?父母长辈皆是为子女操心,纵使疏忽了子女的感受,亦是情有可原。” 南绥之红着眼瞪他,咬牙切齿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庄泊桥双手一摊,自顾自道:“师兄自小受人夸赞脾气温和,从未与人红过脸。但人有七情六欲,怎会如木雕泥塑的一般了无生气,莫不是中邪了。” 郁结于心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南绥之咬紧嘴唇,指尖微颤,指着庄泊桥的鼻子道:“有话直说,何苦跟我拐弯抹角。” 庄泊桥呢,本就居心叵测,怎会就此让他如愿。是以,依着计划一步一步来,缓声道:“师兄,你可还记得我的灵宠?” 南绥之转了转眼珠,神情木讷道:“那只白猫?” 庄泊桥蹙了蹙眉,说是,“它可不是一只寻常的白猫,若非被有心之人施了禁术,如何会变成如今这副蠢笨的样子。” 不知是哪个字戳中了南绥之的肺管子,整个人顿时变得激动起来,双手揪住头发失声惊叫,“庄泊桥,你究竟想说什么?” “师兄,其实你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庄泊桥垂眸整理了衣襟,慢条斯理道,略顿了下,“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母亲可真是铁石心肠啊。” “别说了!”南绥之猛扑过来,高举双手就要往他脖子上招呼。 庄泊桥稍一侧身,躲开了他的攻击,嘴上却不依不饶,“南洵美操纵妖兽攻击我就罢了,竟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可见,宗门继承人的身份到底比较重要啊。” “不会的。”南绥之失声叫了出来,“我是她儿子,她不会那么对我。”说着忽而大笑起来,指着庄泊桥说,“你以为你有多厉害,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佑不住,你也配嘲笑我。” 话说一半就闭嘴了,面部抽搐着,陷入了癫狂之状。 庄泊桥敛了神色,大步冲到南绥之跟前,提溜着他的衣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蓦地想起柳莺时早前联络他,要去为庄既明送疗养身体的灵药,不由毛骨悚然。 忙不迭从袖中取出通灵镜,默念那句耳熟能详的通灵口诀,得到的回应仅有短短六个字,“通灵镜已销毁。” 柳莺时出事了。 庄既明府上,柳莺时蜷缩在角落里,伸长脖颈望向床榻的方向。 “父亲,你醒着吗?” 庄既明紧闭双眼躺在床榻上,没吭声,人却是醒着的。 无人回应,柳莺时并未气馁,兀自盘算着如何说服庄既明帮自己一把。 “父亲,请你帮帮我,把南洵美叫到跟前就行,其余的你不用管。” 庄既明掀了掀眼皮,翻了个身。 柳莺时暗自舒口气,只觉有机可乘,用细弱的声音道:“父亲也 不想一辈子躺在榻上下不来床吧。” “你说这话是何意?”庄既明愤懑地瞪她一眼,“诅咒我不成?” 柳莺时摆了摆手,说不是,“泊桥是你名正言顺的儿子,还能放任你不管么?” “我中蛊毒数月有余,他人在哪里?可曾设法为我寻来解药?”庄既明冷哼一声,“倒是绥之与他母亲忙前忙后,四处为我奔走,其用心之良苦,任谁见了不触动。” 见他稍有松动的迹象,柳莺时继续发扬三寸不烂之舌,将自己偷听来的消息详细透露给他。 庄既明将信将疑,告诫柳莺时,不要试图编谎话诓骗他。 好事多磨,柳莺时并未着急解释,耐着性子道:“父亲,你为什么信任南洵美?是信任她这个人,抑或你二人青梅竹马的感情?” 庄既明怔住,浑浊的眼睛里尽是茫然。 柳莺时暗自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再坚固的感情,经得起几十年的消耗吗?而且,纵使感情深厚,她无名无分与父亲生了孩子,这些年来,父亲始终没有给她名分的打算,难道她就没有异心吗?” 庄既明回了回神,及至此刻,他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的答案,南洵美留在身边不争不抢的目的是什么。 柳莺时呢,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说得口干舌燥,“父亲心里比我清楚,眼看你的身体每况愈下,却迟迟没有立继承人的意思,任谁见了都要着急。不然,你以为她任劳任怨陪在你身边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庄既明本能地忽视掉这个问题。自大的人便是如此,只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同时选择性忽视**。 心里翻涌的情绪将那张病态的倦容烧得通红,喉咙弥漫出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庄既明恍然惊觉,自己竟是个失败的人。 明媒正娶的妻子对他不闻不问,与他情投意合的人只想从他手中夺走继承人之位,名正言顺的儿子跟他势同水火,南绥之……南绥之在他跟前倒是低眉顺眼,对他唯命是从,然而,如今的光景,难免怀疑其用意。 做了这么久的思想工作,庄既明不表态,柳莺时心里愈发没底,最后添了一把火,“若说是为了你们多年的感情?父亲自己信吗?” 庄既明气得嘴唇发抖,“哇”的一声吐出口鲜血来,用力拍着床沿,边吼道:“别说了,你究竟要做什么?” 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额角的冷汗,怯声道:“请父亲装作毒发,把南洵美骗到跟前来,说要留遗训立继承人。” 事已至此,庄既明自是没得选。他不敢赌南洵美对自己的感情,只得配合柳莺时的计划,遂沉重地点了点头。 略调整了气息,柳莺时挪到门口用力拍击门板,朝着屋外哭得撕心裂肺。 南洵美气势汹汹推门进来,呵斥道:“鬼哭狼嚎的做什么?” “父亲蛊毒发作了。”柳莺时抬手一指床榻的方向,边说边回头打量,见四下无人,悄然取下荷包捏在手里,小步挪到南洵美跟前,“请夫人请一名医修来帮父亲看病好么?” 南洵美冷笑一声,“快要入土的人了,惊动医修做什么?” “你……”庄既明整张脸气得变为猪肝色,指着南洵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怎么办啊?”柳莺时啜泣道,距离南洵美又近了点,“父亲有心留遗训立继承人,夫人何不乘此机会积点德。” “什么?”南洵美眼神一亮,偏过脸来看她,余下的话未及出口,迎面扑来一阵辛辣的气息。 手里的香料恰好撒了她满脸,柳莺时惊呼一声,拔腿就跑,一只脚刚踏出门槛,迎面撞上一堵坚实挺拔的人墙。 心里咯噔一下,遭了,到底没躲过。 预料中死亡的气息并未逼近,她被人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庄泊桥来了。 “别怕,没人敢伤害你。”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怀抱,柳莺时再也憋不住,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恍惚间听得一阵声嘶力竭的嚎啕声,是南绥之在质问南洵美,为何要给他下禁术。 南洵美瞎了一双眼睛,血泪俱下,乍然失明的人,辨别不清方向,胡乱挥动双手,寻找声音的来源处。 南绥之的责问咄咄逼人。南洵美跌跌撞撞往门外走,边走边道:“母亲没有错,是旁人故意扭曲事实,离间我们母子。” 忽而拔高音量,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从小我就教导你,不可轻信旁人,需得控制好情绪,不然容易被人拿住七寸,任人宰割。” 南绥之原地驻足,远远望着失去双眼的母亲,心中再无波澜。她总是在教育他,死到临头了,仍在教育他控制情绪。 “啊——”失望、失落,如巨浪拍击胸腔,南绥之双手抱头,大叫一声,转身跑开了。 南浔美一时心急,脚下踩空,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下来,摔得头破血流。 庄泊桥侧过身,挡住了柳莺时的视线,遂吩咐金九将人关押进水牢。 正在此时,景云风尘仆仆赶来,躬身禀道:“公子,逮住迟青阳了。” 略沉吟了下,庄泊桥吩咐道:“传信与迟家家主,叫他到天玄宗一趟。”—— 作者有话说:嗯,(段)(评)的事儿,担心影响阅读体验,之前都是章后删减过的版本才那么干。但上周被怕了(已投降),于是改变策略,直接这么干了。 ps:如果影响阅读体验了,宝宝们一定要告诉我啊喂! 第42章 云销雨霁, 众人皆散,绝望而凄厉的嘶吼亦随着那道孑然的身影渐行渐远。 庄泊桥倒退两步,将怀里的人松开, “吓着了吧?” “可把我吓坏了。”柳莺时颔首, 说着攥紧了他的手指,“幸好你及时赶来了,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莺时,你很勇敢。”庄泊桥替她擦拭干净鼻尖上的薄汗, 俯身亲了亲她微颤的眼睫,“刚受了惊吓,可有哪里难受?” 柳莺时摇头,说没有,“近来经历了几次突发情况,我没那么紧张了。”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庄泊桥将人紧紧护在怀里,心脏紧紧揪起,似有一块沉重的巨石堵在胸口,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泊桥, 你不必自责。这种事情,谁又能未卜先知呢。”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后背, 侧耳聆听片刻,南绥之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好端端的, 南绥之为什么变成那个样子了?” 庄泊桥后背绷直,略斟酌了下,眼神专注地盯着她,“莺时,我告诉你了, 你可不能看低我。” “你是我夫君,我怎能看低你呢。”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眼间闪过一番讶然。 支吾良久,庄泊桥缓声道:“我暗中使了些手段。” 觑着他的脸色,柳莺时挨近了些,“说来听听。” “前些时日,我新得了一味迷惑神志的灵药,趁南绥之不防备,混在他房中的香炉里。”庄泊桥蹙了蹙眉,“是以,他的神志受到影响,诱发禁锢多年的真实情绪,并放大了数倍。” 说完,眼神直勾勾盯着柳莺时,“你会嫌恶我不择手段吗?” 柳莺时摇头,说不会,“她们那样算计你,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很是受用,他向她坦白了自己内心阴暗的一面,柳莺时非但没有因此惧怕他,反而宽慰他,是旁人不义在先,他不过是反击罢了。 微风轻拂,枝叶沙沙作响,日头一照,心坎里暖融融的,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 遂牵起柳莺时的手腕,回身举步,“去看看父亲。” 两个人相携迈进门槛,帷幔厚重,书房内光线昏暗,死一般沉静。庄既明半倚在床榻上,神情木讷,面色蜡黄,每喘一口气似乎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父亲受惊了。”庄泊桥率先开口,打破了屋里的一片沉寂。 庄既明捂嘴呛咳几声,嗓音嘶哑得像用沙石擦过,“绥之与他母亲怎么样了?” 柳莺时攥紧了手指,偷偷瞄了庄泊桥一眼,唯恐他父子二人因此再生隔阂。 庄泊桥呢,内心甚觉荒唐,面上却是一派从容淡定,说出来的话照旧不中听,“死不了。” “你……”庄既明微微弓起身子,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直烧得面庞通红,眼睛里充了血,良久,抖着嗓子叹息,“绥之是你兄长啊!” 不提这茬倒也罢了,一提起来庄泊桥心中的愠怒势如熊熊燃烧的烈焰,咬牙道:“这种话,父亲不必再提。” 庄既明神情凝滞,半日方才眨了下眼,唇齿开开阖阖,满肚子的苦水漫至喉咙,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痛心道:“如今的局面,到底是我思虑不周。” 庄泊桥不接茬,略沉吟了下,寒着脸叮嘱道:“父亲身上的蛊毒实则有隐情,我已差人去请云矾师傅,解毒的事,全听她安排就是了。” 卧病在床数月,庄既明早没了往日心高气傲的作派,只得哭丧着脸,听从庄泊桥安排,形容状如一个犯了大错等待受罚的孩子。 昔日风光恣意的天玄宗宗主,正当春秋鼎盛之时,却落得这般落魄境地。庄泊桥到底于心不忍,无意刺激对方,是以,并未将南洵美与南绥之的下场如实相告。 耐着性子叮嘱他好生将养,遂揽着柳莺时的肩头往外走。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一把粗粝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泊桥,父亲求你,放绥之一条生路,他本应是个好孩子。” 脚下猛然顿住,庄泊桥攥紧了柳莺时的手腕,没有回头,径直跨出门去。 正值晌午时候,日光斜斜穿过树梢,于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莺时觑了觑他的神色,悄声道:“泊桥,你还好吗?” 庄泊桥微微垂眸,抬手为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说没事,“父亲老了,难免糊涂。”边说边回头打量,远远瞧见金九急急往这厢赶来,遂招了招手。 “南绥之往哪里去了?” 金九比了比手,如实禀道:“公子,南公子径直往宗门祠堂去了,眼下正跪在祠堂门口号啕大哭,任谁劝解都不听。” 罢了。 庄泊桥揉了揉眉心,只觉身心俱疲,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随他去吧,盯紧点,别让人跑了就是。” 金九领命,转身去了。 目送金九匆匆走远,柳莺时长长舒一口气,温存道:“泊桥,我们回家吧。” 深秋的微风送来阵阵凉意,回到府邸,遥遥望见攸宁挥舞着手臂,扬声唤道:“少夫人,我们等你许久啦!” 见她一身干净利落的打扮,柳莺时轻拍了拍她肩头,关切道:“又随你阿兄捉人去了?” 攸宁嘿嘿一笑,说是,“少夫人,我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听她如是说,柳莺时实则有点羡慕,她也想有朝一日遇到危险不必张皇失措,只顾设法逃跑,而是就地反击,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真难为你们兄妹俩了,回去好生休息吧。” 攸宁耸耸肩,唇角挂着一抹和煦的笑意,“我阿兄的命是公子给的,公子交代的事,我们兄妹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柳莺时抿唇笑了笑,忽而想起大师姐的处境,于是向她打听迟青阳的去处。 攸宁情绪高涨,声色并茂向她描绘了捉拿迟青阳的始末。 原是青黛发现苗头不对,抛下主子擅自逃了,往迟青阳府上去寻一名叫作蓼蓝的使女——同样是南洵美收养的孤女,预备并她一起逃走。 没成想蓼蓝对迟青阳有情,好说歹说,执意要留下。两下里起了争执,青黛只得独自离开。 攸宁兄妹俩暗中跟随蓼蓝,一路追踪到迟青阳的下落。 听她说起追凶历程,柳莺时的心慢慢提上来,提到了嗓子眼,蓦地捉住她的手,怯怯道:“芙蕖怎么样了?” 攸宁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少夫人放宽心,龙须酥里加的是迷药,芙蕖暂且昏睡过去了,并无性命之忧,袅袅与梨花正陪着她呢。” 柳莺时闻言稍微松一口气。青黛并未对芙蕖下杀手,兴许是二人相识多年,芙蕖又是极为单纯的性子,青黛顾念旧情吧。 正说话间,金九疾步上前,向庄泊桥禀道:“公子,迟家家主到了。” 庄泊桥颔首,遂打断景云,道:“此事稍后再议,先随我去书房见客。”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呼啸而至,迟日猛地扑到跟前,双手紧紧拽住他的袖子鬼哭狼号起来。 “庄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哥他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意外来得太过突然,吓得柳莺时连连往后退,左脚踩右脚险些跌倒。 好在庄泊桥眼疾手快,用力甩开迟日的纠缠,将柳莺时护在怀里,冷着脸呵斥一声:“风风火火的做什么?” 迟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庄兄,我哥他不会做那种事的,他是我哥啊!” 庄泊桥闻言一哂,不耐烦道:“有没有误会,稍后你亲自问问你哥就是了。” “庄兄,我哥在哪里?”迟日卷起袖子抹了把眼泪,“你们没有折磨他吧?他……” 话未说全,后领子就叫人拎住。迟灵均眉毛倒竖,径直把小儿子提溜起来,厉声喝道:“哭哭啼啼,不知规矩。” 迟日登时噤声了,边抹眼泪边哭诉:“父亲,我不相信兄长会做那些事。” “行了。”迟灵均爆喝一声,胡子都在抖,随即转向庄泊桥,赔礼道,“犬子无状,让庄公子见笑了。” 庄泊桥略略颔首,遂命人引路,领着迟灵均父子往水牢的方向去。 真相往往令人心碎,纵使心有不甘,然,亲耳听见迟青阳承认自己与南绥之母子合谋,只为夺得迟家的家主之位,迟日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恍若历经风霜摧残的茄子,精神萎靡。 迟家自起家以来便依附于天玄宗,若是南绥之夺取了继承人之位,许诺迟青阳迟家家主的位置,两下里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柳莺时并未亲临现场,随庄泊桥等候在水牢外。 水牢里启动了寒冰阵,股股凉气顺着门缝往外淌,冻得人直打冷颤。 约莫一刻钟时,柳霜序陪着方绎心赶到。迟青阳跪在地上,伸出手去拉方绎心的裙摆,祈求她的原谅,道是他对方绎心的感情不假,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伤害了最为亲近之人。 方绎心神色淡淡,看不出真实情绪,自打知晓迟青阳接近她是为了打探灵界门钥的消息,她便不再心生希望,一心要跟他和离。岂料迟青阳行事偏激,竟是给她下禁术,将人困在身边。 眼下由迟灵均做主,命迟青阳解了禁术,方绎心终得自由。 “大师姐,你留下来住一段时日好么?”柳莺时满眼含泪,拉着她的手细细摩挲着。 方绎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下巴一点柳霜序所在的方向,“莺时,不必为我担心,我稍后跟霜序回落英谷。” 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一时竟未捋清楚状况,愕然打量柳霜序一眼,只见素来不知害臊为何物的兄长,耳根竟然红了。 眼下的光景,莫不是她幼时的愿望将要成真了! 及至众人相继离开,两人终得清净,庄泊桥揽着她回到书房,柳莺时的脑子都在发懵。 “泊桥,你看出来了吗?兄长与大师姐之间的关系好像不一样了。” 庄泊桥斜靠在窗前的美人榻上,闻言掀开眼皮看她,“兄长没与你说?” 柳莺时摇头,说没有,“兄长惯常拿我当小孩子,从来不与我说这些儿女私情的事。”顿了顿,蓦地瞪圆双眼,“兄长告诉你了?” “我猜的。”庄泊桥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人一松懈下来,困意就如汹涌的浪潮席卷而来,直击得人脑袋昏昏沉沉,恹恹欲睡。 柳莺时兀自沉浸在兄长与大师姐的关系中无法自拔,喃喃自语个不停。再回过神来,只见庄泊桥倚在美人榻上,修长笔直的双腿自然舒展,他竟是累得睡着了。 有孕在身的人,身体正经历各种调整,是以容易感到困倦,又连轴转了数日,终于撑不住了。 美人榻上美人美之。 柳莺时凑过去端量片刻,庄泊桥微阖双眼,纤长卷翘的睫毛微颤,素来冷硬的面庞在这一刻显得柔和而温顺,不由看得她心荡神驰,愈发觉得庄泊桥长得极好。 “甚得我心。”小声嘀咕一句,遂迎上去偷偷亲了 下那双潋滟的唇,触感柔软温热。 胸腔内一簇一簇小火苗熊熊燃烧,循着胸口往上窜,直燎得人春心荡然,热气顺着脖颈蹭蹭往上冒,耳根连带脸颊都燎红了一大片。 轻轻舔舐柔韧的唇舌,柳莺时尚有一丝理智残存,一个声音低吟道:“他累了,让他歇一会吧。” 动作顿住,往后撤离,唇角尚余庄泊桥的体温,恶魔的呢喃如疾风灌入耳中,“如此尤物,怎能光看着呢?” o.O………… “唔——”庄泊桥痛呼一声,茫然张开双眼,悠悠转醒。 柳莺时一时语塞,她竟然把庄泊桥亲醒了! “你干什么?” 嘶哑的嗓音萦绕耳畔,愈发挑起了柳莺时的兴致。 o.O………… 月亮无声无息落下,庄泊桥嗔怪地瞪她一眼,倦意消弭了一大半。 柳莺时小步挪到他跟前,说尽了温存的话,哄着人往浴室的方向去。 o.O………… 沐浴过后,柳莺时垂首为他系寝衣的衣带,喃喃道:“要不,别系了,敞着方便行事。” “今晚到此为止。”庄泊桥攥紧衣襟,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柳莺时撇撇嘴,小声哼哼:“小气。” 庄泊桥不与她理论,略斟酌了下,将憋在心里许久的疑惑道出口来,“上回往羽山别院看望母亲,除了聊起孩子,你们还说别的什么了吗?” 柳莺时手一抖,不觉脱口而出一句:“母亲和你说什么了?” “母亲什么都没和我说。”庄泊桥眉梢一挑,探究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所以,你们背着我在商量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商量些什么呢。略犹豫了下, 柳莺时缓声道:“母亲与我探讨生几个孩子较为合适呢。”嘴上说着,心慢慢提起来,提到了嗓子眼。 庄泊桥闻言暗自扶额, 颇有些难为情, 清了清嗓子,“怎么跟母亲说起这个?” “第一次做父母,我想听听长辈的意见。”觑了觑他的脸色,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曼声道, “闲聊时母亲说起给孩子做了新衣裳,我心里高兴,话赶话就提起了。” “母亲怎么说?”庄泊桥略一挑眉,登时来了兴致。 柳莺时捉住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他手心,“母亲说尊重我们的意思。” 手心叫她挠得发痒,庄泊桥蜷了蜷手指,将那只作乱的手禁锢在掌心。略斟酌了下, “我们当真要生一群孩子?” 一脸不情不愿的。柳莺时把嘴巴一撇, 气哼哼道:“听你的语气,莫不是不愿意生了吧?” 庄泊桥暗叹了口气, “并非不愿意。”说着眼波一转,落在她脸上, “我只是有点担心。” 柳莺时讶然打量他一眼,那双雾蒙蒙的紫瞳里满是困惑,“担心什么呢” 肚里的话有些难以切齿,庄泊桥踌躇半日,终于将心里话吐出口来, “我私下里打听过,频繁孕育孩子,不利于身子恢复。” “你向谁打听的?”柳莺时眨了眨眼,愈发迷蒙了。 庄泊桥板着脸看她,“这个你别问。” “不问就不问。”柳莺时耷拉着脑袋,当即就不言语了。 “生气了?”庄泊桥发笑,伸手去摸她的后脑勺,想要将人揽进怀里。 柳莺时扭了扭身子,躲开了他的手,“没生气。” “没生气怎么不说话?” “你让我别问,我当然要闭嘴了。”柳莺时抬眸嗔了他一眼,怏怏道,“哪有你这样的?” “我怎样了?”庄泊桥将人圈进怀里,束缚住不让她动弹。 柳莺时小声嘀咕:“这不让问那不让问,真不问了又问为什么不说话,你究竟要我怎样?” “别生气了,我告诉你就是。”下巴抵在她肩头,庄泊桥缓声道。 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眉宇间笼上点笑意,“是谁?” “云矾师傅。” 乍一听见答案,柳莺时心里有点小得意。庄泊桥信任云矾师傅,愿意向她打听孕育子嗣相关事宜。 是以,她之前请云矾师傅为庄泊桥接生的事安排得可太妥当了。 “云矾师傅很好。”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投向庄泊桥的眼神里尽是笑意。 庄泊桥扬眉,“笑什么?” “刚得知你怀有身孕的时候,我向云矾师傅打听了为孩子接生的事。”略忖了下,柳莺时据实说道,“你与她熟稔,生产的时候容易放松些。” 说罢朝他眨了眨眼,“我是不是很了解你?” “你因为这个高兴?”庄泊桥纳罕了。 柳莺时颔首,说是,“如此了解自己的夫君,我很高兴,也很得意。”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很是受用,捧着她的脸亲了亲,略顿了下,“你可想好了,我们究竟要生几个孩子。” “你想生几个?” “父亲生了两个,要不我们生三个吧,比父亲多生一个。” 柳莺时稍一愣怔,眼间闪过一番讶然,“为什么是三个?” 支吾良久,庄泊桥郑重其事地说:“有句话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作为晚辈,在生孩子这件事上自是要超过父亲,不能落后了。” 柳莺时纳罕了,伸出手去抚了抚他额头,体温正常,没发烧啊。 “谁给你安排任务了吗?你竟然跟父亲较量起生孩子了。” 庄泊桥面无表情,硬声硬气道:“你!” 柳莺时愕然打量他几眼,“我何时给你安排任务了?” 庄泊桥咬牙道:“你惯常将‘生一群孩子’挂在嘴边,这不是下任务,又是什么?” 柳莺时一只手扶住肚子,禁不住笑出声来,“我和你说过的呀,希望我们的孩子是因爱而生,而非其他原因,单是为了完成任务可不行。” 庄泊桥彻底没言语,忽而屈起指节抵住嘴巴,低低笑了声。 “你突然笑什么呢?”柳莺时止住笑意,握拳轻轻捶了下他胸口,小声哼哼,“叫人瘆得慌。” 庄泊桥整理了下衣襟,调开视线,缓声道:“我只当柳家有生孩子的任务。” 见他神色认真,柳莺时定定地端量了片刻,温存道:“泊桥,你害怕生孩子,是因为怕疼吗?” “笑话!我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怎会怕疼?”庄泊桥寒着脸否认,“我是担心生完孩子,身子恢复不好,遭人厌弃。” 及至此刻,柳莺时终于摸透了他的顾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里哼唧了两句,“庄泊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说完又觉得心疼,兀自安慰说,“我早就预备好帮助身子恢复如初的灵药,你不必担心。” 庄泊桥听了心坎里暖融融的。像初春的薄雪悄然融化,蓬勃跳动的心脏顿时软得一塌糊涂。略平了下情绪,不放心地道:“当真不用生一群孩子?” 柳莺时愈发搂紧了怀里的人,说不用,“我不愿看你频繁承受生育的痛苦,所以,两个刚刚好。” 略思忖了下,庄泊桥坚持道:“三个吧,比父亲多生一个。” 柳莺时弯眉笑了起来,捧着他的脸端量了半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你竟然这么幼稚。” “你说谁幼稚?”庄泊桥脸黑如锅底,漂亮的眉眼立时高高挑起,还要再与她理论几句,恍惚间听得门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步履声。 正疑惑时,房门被人叩响了。 景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公子,南绥之在宗门祠堂高声哭诉,又哭又闹的,闹得宗门上下不得安宁,要怎么处置?” 庄泊桥举步出了浴室,望向门口道:“这么晚了,还在祠堂?” 景云说是,“自打进了祠堂,一直没消停。” 庄泊桥捂嘴打了个呵欠,整个人被倦意笼罩着,遂拢紧了身上的寝衣,吩咐道:“让他再嚎一宿,宣泄一下情绪,明早若是再没消停,我再去看看。” 景云领命,转身往宗门祠堂去了。 日暮时分,天色逐渐昏暗,周围景色 笼罩在沉沉暮色中。 柳莺时倒退着往卧房的方向去,边走边道:“南绥之为什么不去向父亲求情,反而在宗门祠堂哭诉呢?” “因为心有不甘。”庄泊桥脸庞紧紧绷起,循着她的牵引,紧跟着跨进卧房门槛,“私生子,想要得到家族的认可也不足为奇。” 到底是庄既明作的孽。 事已至此,再如何补救亦是江心补漏,为时已晚。 随着夜幕降临,凉意渐深。上榻后,柳莺时将自己裹进了柔软的衾被里,歪着头倚在庄泊桥肩上。 “泊桥,你打算怎么处置他呢?” “尚未确定。”庄泊桥将人圈进怀里,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听上去困倦至极。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会杀了他吗?” 庄泊桥熄灭了灯火,拉过锦被盖在两人身上,说不会,顿了顿,难免多说了一句,“他赖在祠堂不愿离开,应是想上族谱。” “族谱?”眼皮沉重得厉害,柳莺时微阖上双眼,恍恍惚惚地想,果然人都有执念啊。 她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夜风轻轻拍击窗棂,数日奔波,满心劳碌困倦,两下里相拥着酣然入梦,安稳得连翻身都舍不得。 次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庄泊桥对镜整理了衣襟,遂叫来景云询问昨夜的情况。 果然,南绥之仍跪在祠堂门前,任谁劝解都无济于事,双手紧紧把着门框不愿离开,哭喊得嗓音都嘶哑了,早已说不出话来。 待柳莺时帮他系好衣带,庄泊桥抬脚往外走,“在家好生待着,我看看去。” 柳莺时忙追上去,撼了撼他的手臂,“泊桥,我陪你一道去。” 庄泊桥稍一犹豫,随即颔首应承下来,“跟紧我,不可走散了。” 柳莺时眼里涌起笑意,连声说好。 一只脚刚踏出门槛,遥遥望见芙蕖跟着和铃往这厢跑来,边跑边喊:“少夫人,请等一下,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柳莺时松开手,不舍地望了庄泊桥一眼,“你自己去吧,我留在家里,听听她和我说什么。” 庄泊桥说好,复又叮咛几句,方才放心离开了。 深秋的清晨,日头穿过薄雾,缓缓铺陈开来。 芙蕖双手紧紧绞着衣襟,不安地坐在案前,哽咽道:“少夫人,都怪我,是我害得你身处险境。”提起此事,她又后悔又难过,声泪俱下。 柳莺时轻拍了拍她后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别哭了,我不怪你,你是被她骗了。” 芙蕖哭得愈发厉害了,眼圈红红的,一五一十向柳莺时说明了今日的来意。 从昏厥中醒来后,她听闻和铃这些时日生了疹子,遂回想起不日前青黛交给她的手链,说是祈福用的,请她分发给府上的使女,难免多心,会不会是手链上做了手脚,和铃才会生疹子呢,为的是叫柳莺时落单,好趁机对她下手。 柳莺时听了后背直冒冷汗,抖着嗓子问:“其余收到手链的人生疹子了吗?” 芙蕖缓缓摇头,说她仔细打听过了,生疹子的唯有和铃一人。手链是分类包装妥当的,袋子上写了各自的名字,而且,以免弄混,青黛赠予每个人的手链款式不一样。 “少夫人,我想了许久,应当就是这个缘故。” 柳莺时只觉膝盖发软,两条腿不住哆嗦。和铃忙扶着她在案前落座,接过话茬道:“小姐,我俩不放心,请人检查了手链。” 芙蕖的手链并未被动手脚,但和铃那条手链上的珠子淬了一味灵药,沾上后可让皮肤瘙痒、发痛,严重者更是全身疼痛、乏力,与起疹子的症状极为相似。 心脏突突直跳,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怪不得和铃无端起了疹子,只怪她疏忽大意,瞧着是起疹子的症状,便没仔细检查,掉入了南洵美的圈套。 思及此,不觉汗毛竖起,脊背发冷。南洵美心思实在缜密,回忆起在庄既明书房内的情形,更是后怕得要命。彼时若非用继承人的身份叫对方分心,兴许她的小命不保。 “少夫人,你罚我吧,都是我的错。”芙蕖哭得噎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不住拿手拽她袖口。 柳莺时渐渐收拢心神,一只手紧紧捂住怦怦狂跳的胸口,低声安慰道:“不必自责。眼下我们都好端端活着,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少夫人,你当真不责怪我吗?”芙蕖张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她,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柳莺时摇了摇头,说不怪你,说着伸手去牵她,“先起来吧。” 正说着,恍惚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庄泊桥的声音紧跟着漫进屋来,“莺时,我回来了。” 和铃见状,忙拉着芙蕖起身,躬了躬身道:“小姐,若无其他吩咐,我们先回去了。” 柳莺时摆了摆手,“去吧,凡事当心些。” 庄泊桥回身打量一眼两道匆匆而去的背影,蹙了蹙眉,“她俩来做什么来了,怎么哭哭啼啼的?” 柳莺时面色惶惶,余悸未消,一头扑进庄泊桥怀里,半日方缓和了情绪,于是把方才的事详细说给庄泊桥听了。 “别怕,我在呢。”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听得直皱眉,略顿了顿,“南洵美此人,比我预料中更要心肠狠毒,南绥之若是有她一半毒辣,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柳莺时脸色煞白,下意识攥紧他的手腕,“为何这样说?” 庄泊桥牵着人在圈椅里坐下,沉声道:“南洵美逼迫他给父亲下蛊毒,弑父的举动,以他的性子,哪里承受得起,因而受了莫大刺激。后又得知宗门大比时将他击落山崖的妖兽是他母亲操控,便有些承受不住了。” 略沉吟了下,“父亲所言非虚,他本可以走另一条路。” 只可惜母亲心思不正,父亲碍于身份不曾管教过,竟落得这般凄惨的境地。 “南绥之还在祠堂跪着吗?”柳莺时总也放心不下,担心他再闹出乱子,抑或卷土重来亦未可知。 庄泊桥面色凝重,说没有,“他求我让他上族谱,我没理会,命人将他送往后山看守祖坟去了。” 这场闹剧总算告一段落,柳莺时轻轻舒出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 然而,一口气刚喘匀,紧绷的神经尚未完全舒缓呢,庄泊桥忽然偏过脸,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母亲差人来回,上次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叫我们抽空往羽山别院去一趟。” 柳莺时听了心里直突突,舔了舔嘴唇,神情茫然无着。 “母亲说是什么事了吗?” 庄泊桥目光灼灼,道没有,“让我们到了再商议。”—— 作者有话说:生一打,热闹。 第44章 想来母亲是铁了心要让庄泊桥知情了。柳莺时四肢发冷, 背心冷汗直冒,烦躁、焦急一齐涌上心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往羽山别院去呢?”她硬着头皮道。 见她鼻尖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脸颊也泛起不寻常的红润, 庄泊桥稍一愣怔, 抬手去摸她的脸庞,不由心惊。 “可有哪里不舒服?” 柳莺时缓缓摇头,说没有。 “脸这么烫。”庄泊桥放心不下,拉着她仔细打量了一圈。“身体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柳莺时低低“嗯”了声,只觉膝盖发软, 两条腿沉重得挪动不了半分,一只手紧紧扶住椅背,想要坐下缓一缓。 岂料刚迈出去一步,眼前乍然一黑,头重脚轻,整个人踉踉跄跄往前栽倒,朝书案猛扑过去。 幸而庄泊桥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揽住, 顺势带进怀里。 “你究竟哪里不舒服?” 柳莺时嘴唇淡白, 张了张口,半日方才憋出几个字来, “我——我有点喘不上来气。” “别着急,我叫云矾师傅来。”说着朝窗外喊了一嗓子, 命景云去请云矾师傅,边伸手去拿她荷包里缓解喘症的灵药。 约摸一刻钟时,症状稍微缓和下来,柳莺时蜷缩在他怀里。 “吓着你了吧。”舔了下干裂的唇瓣,用细弱的嗓音道。 “吓坏我了。”庄泊桥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 哑声道,“云矾师傅快到了,你别怕。” 柳莺时抿唇笑了笑,说不怕,“我早就习惯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直攥得人呼吸不畅,胸口亦憋闷得慌,庄泊桥轻抚了抚她灼烫的脸颊,恨不能替她遭受这等苦楚。 “你会好起来的。”略平了下心绪,他咬着牙道,“我想法子帮你治好喘症。” 柳莺时低低喘息着,略顿了下,“喘症是先天带来的,根治不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庄泊桥,略思忖了下,缓声道:“莫不是跟灵界门钥有联系,只消祛除这一天赋,喘症便会随之根除。” “应当是这样的,父亲说娘亲也带有喘症。” 说到这里,心绪不免又激动起来,呼呼喘着气,“我们的女儿也……” 余下的话未及出口,柳莺时偏开脸,捂住嘴不住呛咳起来。 心脏紧紧揪起,庄泊桥朝向门外扬声喊道:“催一催,云矾师傅怎么还未到?”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急匆匆自门口晃进来,边走边应:“来了来了!我刚从灵州边区赶回来,快让我瞧瞧。” 庄泊桥将人抱上床榻,让开身形移到床尾的位置,好叫云矾探察个究竟。 柳莺时躺在榻上恹恹欲睡,云矾回身扫了庄泊桥一眼,略一蹙眉,“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喘症突然就发作了。” 云矾探了探她的脉象,“近来心绪起伏大吗?” 庄泊桥颔首,“前几日受了些惊吓,但今日病发之前并无异样。” 云矾没再接茬,仔细为柳莺时做了全身检查,身体无碍,暗叹了口气,说是心病。 “心病?”庄泊桥紧拧着眉,“莫不是近来受了诸多惊吓所致?” 云矾略颔了颔首,说是,但不全是。 “有话直说就是,何必卖关子。”庄泊桥瞪她。 “庄泊桥,你这个做夫君的,自己的妻子有心事,你心里没点数吗?” 庄泊桥神色一滞,压声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早晚各一次,一次一粒。”云矾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一枚白玉瓷瓶,顺势递与他,语重心长道,“心里憋着事,时间长了,自会积郁成疾。两下里敞开了说清楚,比我这灵药还管用。”说罢,拎着药箱就欲往外走。 庄泊桥垂眸瞥了眼手里的药瓶,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再看向门外,云矾早已走远了。 深秋的夜晚,凉意笼罩整个府邸,时间恍若停滞了。 柳莺时这一病,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日,神情总是恍恍惚惚的,显得颇没精神,迟迟不见好转的迹象。 庄泊桥谨遵医嘱,每日定时定量给她喂药,因而往羽山别院的行程就此耽搁了。 辗转到了第三日清早,用过缓解气滞的灵药,柳莺时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 庄泊桥寸步不离地陪在榻前,及至晌午时分,眼看着人有了清醒的迹象。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探了探她额头,体温恢复正常,不烫手了。 “可还有哪里难受?” 柳莺时缓慢眨了眨眼,说不难受。 庄泊桥给她倒了杯温水,将人抱在怀里喂水,边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约定好的,凡事不要憋在心里。你看,都憋出病来了。” 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的,提起这茬,柳莺时有点懊恼,缓了缓气息,怯声道:“接连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是又急又怕,一下子松懈下来,就病倒了。” 一听这番说辞,庄泊桥便知她未透露实情,但在这样节骨眼的时刻,不忍把人逼得太急,万一加重病情,叫她多遭罪,得不偿失。 于是放缓了语调,低声宽慰着,“事情都过去了,你放宽心,待身上不难受了,我带你出门散散心。” 成日里圈在屋子里属实难受,柳莺时闻言眼神亮了起来,把脸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去哪里散心呢?” “你说了算。”庄泊桥捧着她的脸亲了亲,连日阴霾随着柳莺时展露开的点点笑颜慢慢消弭了些。 柳莺时呢,身上倒是不难受了,心里却始终惦记着请庄泊桥母亲消除禁术的事,整日里魂不守舍。 此番病来如山倒,两个人没工夫往羽山别院去赴约,她算是逃过了一劫。然此事摆在眼前,早晚需得解决,总这么拖着亦不是办法。 “在想什么?”庄泊桥替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 常年用剑的缘故,他的手指温热而粗粝,掌心的薄茧擦过耳际时带起一阵阵细微的电流,耳朵有点发痒,柳莺时往后缩了缩,觑着他的脸色道:“我们没去羽山别院,母亲说什么了吗?” “母亲让你好好养病,此事不急于一时。” “哦。”柳莺时心虚地应了声,没敢再继续追问。 庄泊桥呢,虽好奇母亲在跟她们打什么哑谜,但碍于柳莺时大病新愈,不愿引得她情绪波动,是以,此事暂且搁下了。 天气愈发凉快了,床榻上添了新的衾被,盖在身上厚重而踏实。 柳莺时将自己整个儿裹挟在衾被里,待庄泊桥更衣上了榻,方才安心阖上双眼。 庄泊桥侧过身去亲她眉心,一路辗转至潋滟的唇瓣,除了微微颤抖的眼睫,她竟是冷淡至极,毫无回应。 这回喘症发作后,柳莺时整个人清心寡欲,对任何事都提不上兴致,多日没跟庄泊桥亲近了,细数了下,连夜里睡前必修的亲亲抱抱都省了。 庄泊桥有些失落,熄灭了灯火,瞪着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眸躺在榻上,目不交睫。 但转念一想,柳莺时大病初愈,需要修身养性,如此这般安慰自己,心里就没那么空落落的了。 然而,人总是免不得爱钻牛角尖,一次两次也就罢了,频频遭受冷遇,庄泊桥难免受挫。 期间云矾师傅过来复查过几次,经灵药调养,柳莺时的病情逐渐好转,只消敞开心扉聊一聊,心结自然就解开了。 然,两下里亲近的时候,柳莺时兴味索然,亲吻时的反应木讷至极,恍若他是一块冷硬的石头,食之无味。 庄泊桥满脸怨怼,难免患得患失,闲暇时候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莫不是怀有身孕后身材走样,不似以往那般吸引柳莺时的注意。 思绪纷乱如麻,他并非坐以待毙之辈,暗自琢磨着如何破局。 这日天刚擦黑,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庄泊桥服侍柳莺时用了晚膳,兀自往浴室里好生拾掇了一阵。 沐浴过后,浑身寸丝不挂,光。溜。溜地站在镜子前来回打量自己的身体,修长有力的四肢自然舒展开来,圆润挺翘的臀部在柔和的光影下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一把紧致平坦的窄腰柔韧有力,他能够轻易地想象到柳莺时环住腰肢时带来的颤。栗。感。 庄泊桥重拾信心,且引以为傲,镜中人身体曲线了得,风姿绰约,无一处不似从前那般优越撩人。甚至因有孕在身,面色愈发滋润,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别有一番滋味。 事实证明,他的身材甚是曼妙,并无不足之处,思及此,内心不禁雀跃起来,遂拿定主意,为了增进夫妻感情,是时候付诸行动了。 慢条斯理套上一身丝绸质地的寝衣,半湿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背,寝衣的衣襟有意半敞开,露出一大片雪白挺拔的胸膛。 “睡觉吧。”他款步来到床榻前,伸手探了探柳莺时的额头,关切道,“可还有哪里不适?” 柳莺时掀开眼皮打量他,说没有。 “那就好。”说着掀开衾被,稍一侧身就要往榻上去,屁股刚挨着床沿,又跟被雷电劈了一般,猛地弹开。 “忘记给你喂药了,还剩最后一粒。”用力一拍额头,用懊丧的语气说,“瞧我这记性。” 来来回回折腾了数遍,绕是柳莺时病了数日,病得脑子糊涂了,也觉出点不对味来。 夜晚的凉意透过窗户渗入房内,柳莺时不由拢了拢身上的衾被。这人穿得那样轻薄,衣襟敞开的口子大到能将她套进去了。更是故意弄出极大的动静,在她面前走来走去,不是明目张胆地勾引,又是什么呢? 总不能是火烧屁股了吧。 柳莺时眨巴眨巴眼,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随着庄泊桥有意调整出来的步伐,丝绸质地的寝衣随意摆动,胸前鼓囊囊的胸肌随着他矫情的动作不住耸动,腰腹间优越的曲线若隐若现,热情又不失含蓄地向她递出邀请。 最叫人难以忽视的——湿漉漉的发梢尚且往下滴水,寝衣后背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肉上,后背起伏的曲线愈发清晰惹眼,让人想要忽视都困难。 啊,越看越是浑身燥热得厉害,喉咙都快冒烟了,柳莺时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开口问道:“泊桥,你忙完了吗?” “嗯。”庄泊桥含糊地应了声,依旧忙碌地在屋子中央踱来踱去,时而翻一翻柜子里的发簪,说明早出门用得上,几息后又抬脚出了卧室,再进屋时,手中捧着一盆尚在冒热气的温水,边道,“给你擦把脸,看你额头、鼻尖全是热汗。” 柳莺时愕然打量他几眼,下意识用手背抹了抹鼻尖,是有点滋润,但也不见得是热汗啊。 这人魔怔了吧,不由小声嘀咕,强忍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暗流,默默观察他的举动。 许是火候差不多了,庄泊桥握着云矾开的灵药来到跟前,将最后一粒丸药捏在指间,俯了俯身,“张嘴。” 柳莺时瞪圆了双眼,依言张嘴将药丸含进嘴里,柔软的舌端状似无意地扫过唇边的指腹。 庄泊桥呼吸一滞,通身神经都在叫嚣,心道就快成功了,他的计划没有白费。 “还不睡吗?”柳莺时咽下嘴里的药丸,那双水波粼粼的紫瞳直直盯着他,一向澄澈的眼神里冒着精光。 o.O………… o.O………… 柳莺时呆呆地望着眼前之人,忽而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熟悉,恰如二人新婚之夜的场景,庄泊桥也是这般,刚沐浴完,瀑布般微卷的长发随意披散,轻薄的寝衣半湿,包裹住起伏的曲线。 思及此,柳莺时不自觉吞咽了下,哑着嗓子说:“泊桥,我口渴了。” 庄泊桥尚且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暧昧气息中无法自拔,闻言醒了醒神,回身从案几上倒来一杯热茶递到她唇边。 柳莺时抬眼看他,目光灼灼,眼间闪过一番浓得化不开的慾色,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把水饮尽了,她本就被人撩拨得心猿意马,喝得太急,茶水从唇角往外溢,顺着下巴往下滴。 庄泊桥欺身靠近,用舌尖一点一点舔舐干净湿润的唇角,茶香四溢,混杂着柳莺时身上淡淡的熏香气息。 “近来怎么无精打采的?”说着眼波一转,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顺势拉着她的手抵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嗓音嘶哑,“是对我的身体不感兴趣了吗?” 强劲有力的心跳撞击着她的手心,鼓点一般敲在她心尖上,柳莺时蜷了蜷手指,周身都在冒热气,燎红了脖颈,进而殃及耳根,脸颊也随之烧红了一大片。 清了清嗓子,说没有,“我只是在想别的事,因此忽略了夫妻之间的情趣。泊桥,你不要生气好么?” 计划成了一大半,庄泊桥当然不会生气,将她的手指含进嘴里,用滚烫的唇舌包裹着,舌尖一寸一寸扫过圆润的指腹。 良久,不轻不重地咬了下柳莺时,舌端一卷,将两根手指抵了出去,含糊道:“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柳莺时还想敷衍,缓声道:“近来发生了好多事,我难免胡乱思量。” “我们是夫妻,说好了凡事不可闷在心里,明着说出来两个人一起商量,总比一个闷憋在心里胡乱琢磨强。” 柳莺时愣怔半日,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内心挣扎了许久,既然此事瞒不过庄泊桥,不如据实坦白了,听听他的意见呢。 遂缓声开口,向庄泊桥坦白了上次她跟母亲商议的实则是解除她身上的禁术,而非与生孩子相关的事宜。 庄泊桥听了并未言语,只是低低应了声,长叹口气,紧紧把柳莺时拥进怀里。 柳莺时愕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你怎么不惊讶呢,不怪我瞒着你吗?” 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说我知道。 柳莺时纳罕了,“那你怎么不追问呢,或者向母亲打听实情?” 庄泊桥缓缓松开她,神色肃穆地说:“不愿把你逼急了,期待有朝一日你能够主动与我说。”说着暗自叹口气,露出懊丧的神色,“没成想你到底还是急出病来了,是我的错,不应当告诉你母亲传信叫我们往羽山别院去一趟,白叫你遭了罪。” 柳莺时没接茬,耷拉着脑袋,怯怯道:“如今知道真相了,你答应让母亲帮我解除禁术吗?” “容我考虑半日。”略斟酌了下,庄泊桥调开视线,再度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若是答应呢,柳莺时将面临被禁术反噬的危险。 若是不答应,柳莺时总也惦记娘亲的安危,从今往后再无宁日。 不论哪一种结果,皆是他所不能承受—— 作者有话说:小庄(搔首弄姿)(自信):我的身材很曼妙! 小柳(目不转睛):吾夫甚美矣! 作者(自戳双眼):没眼看! 第45章 耐心等候半日, 柳莺时用手肘碰了碰庄泊桥的侧腰,悄声道:“泊桥,你可是不同意?” 庄泊桥微微垂下眼看她, 说不是, “我担心你。” “担心禁术反噬吗?” 庄泊桥说是,“禁术反噬是未知的,没有人能够未卜先知,就连我母亲亦不知会发生什么。” 柳莺时捉住他的手,轻轻握在掌心, “要不,请父亲与兄长来一趟,你们一行人护着我,再叫母亲使禁术。” 略斟酌了下,庄泊桥颔首,“此法可行。”他们一行人修为了得,护佑一个柳莺时绰绰有余。 两下里又商量一番,于是写信请父亲与兄长近日到府上商议此事。 如同一块石头落地, 两个人双双把心放下。 觑了觑他的脸色, 柳莺时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勾住他腰间松散的衣带, 温存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呼吸滞了一瞬, 庄泊桥恍若被这句露骨的邀请灼伤了耳朵,耳根连带眼尾都燎红了,长腿一迈,径直跨上床榻,欺身将柳莺时拢在怀里。 某人架势摆得很足, 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像是要将柳莺时拆吃入腹似的。 o.O………… 一颗砰砰狂跳的心脏软得没力量跳跃,软绵绵地在胸腔内消融,化作了一池波澜起伏的春水。 情到深处,不知节制,至深至切的亲近将气氛渲染到极致,早前的顾虑早已被抛诸脑后,如此良辰美景,合该用来荒废。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解决不了的,若有,多尝试几回,总归能如意。总之,床笫之欢于今夜的柳莺时而言,并非只是情趣而已,更多的是调养身子的良药,多多益善。遂辗转了数个地点,配合庄泊桥从春宫图上新学来的姿势,反复、大胆地尝试,不知疲倦。 从月上柳梢,折腾至夜阑人静时,数不清几个来回,虽说累得两个人气喘吁吁,精疲力竭。庄泊桥侧身躺在床榻上,两条修长的小腿抖如筛糠,大有抽搐的迹象。 但,激烈的情感交流足以叫大病初愈的柳莺时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你故意……”柳莺时低低喘息着,半晌方才将余下的话说全了,“你故意将寝衣穿得松松散散,是为了勾。引我吗?” 舌头像是打了结,耳根也热得快要烧起来了,庄泊桥瞪着她不言语。他不要脸面的吗?就这样不知委婉、直截了当地当着他面问出口来,实在太难为情了。 “你脸红什么呀?”柳莺时哧哧笑了起来,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红得似欲滴血的耳垂,“我说过的,我喜欢你为了夫妻感情和睦偷偷努力的样子。” 这茬是过不去了。庄泊桥调开视线,浑身都在冒热气,与慾望无关,满腔情慾全叫柳莺时掀了老底的羞耻感消弭干净了。 “你这是在取笑我?”他面无表情道。 柳莺时摆了摆手,连忙否认,“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取笑你呢?” “是吗?”庄泊桥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两条健硕有力的手臂将她禁锢住。 柳莺时扭了扭身子,动弹不得,身上的寝衣轻薄,方才闹腾时衣带渐松,松散地挂在肩上,后背皮肤接近赤。裸,恰好抵住两簇热腾腾的烈焰,直燎得人心猿意马,灵魂将要离开躯壳了。 遂放柔了语气,唉声求饶说是,“你那样努力地引。诱我,我心里跟火烧似的,又不愿打断你,只得干看着。” “你早就看出我的心思了,还装作不知情?”庄泊桥咬牙切齿,愈发搂紧了怀里的人。 “夫君仙姿佚貌,学起撩人的举止来毫不逊色,更是别有一番滋味,我是看得呆住了。”嘴上说着甜言蜜语,柳莺时奋力挣扎几下,仍是无济于事,整个人恍若置身于一张巨型的网中,越是挣扎,越是束缚,压迫感逐渐逼近,勒得她愈发唇干舌燥起来。 “别有一番滋味?”庄泊桥咂摸着这句话,眼角渐渐渗出不大友善的笑意,“哪种滋味?” “啊?”柳莺时愕然打量他几眼,还要考核的吗?支吾良久,声如蚊蝇道,“平素里不可一世的人,背地里却干起了勾。引人的行当,任谁见了都要挪不动腿,忍不住多看几眼啊。” “你不喜欢吗?”庄泊桥紧盯着她的眼睛。 柳莺时眼里涌起了笑意,连声说喜欢,“若是不喜欢……”声音顿住,纤长的手指用力一指庄泊桥胸。前那抹点缀,附在他耳畔低语道,“便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痛痒并作,庄泊桥倒抽一口冷气,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闹得倒仰,险些拉着柳莺时摔下榻去,忙腾出一只手来撑住床沿,怒目嗔了她一眼,“胡闹。” 柳莺时抚了抚他绷紧的面庞,曼声道:“不闹了,我陪你沐浴去。” 她有意在“沐浴”二字上加重语气,明眼人一听就知其目的不纯。 庄泊桥呢,对于她诚挚的邀请很是心动,满腔慾望叫嚣着想要迎合,然而,…………,尚未恢复。是以,颇为为难地向柳莺时表露了自己的不适。 月色渐隐于山峦,庭院内静悄悄的,偶有几声孤寂的鸟鸣声传来,映衬得这泼墨般的夜色愈发沉寂。 汤池水冒着阵阵热气,沐浴过后,柳莺时兴致不减,一只手拉住庄泊桥寝衣的衣带,不愿放人离开。庄泊桥呢,心有余而力不足,双手攥紧身上湿漉漉的寝衣衣襟,很有种遭人调。戏的良家男子风范,稍一侧身从她身旁绕开,溜之大吉了。 眼皮沉重,眉宇间满是困倦之意,抬眼看看更漏,丑时过半。 庄泊桥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到底是年轻啊,两下里亲近起来没羞没臊,不知天地为何物。 柳莺时慢腾腾推门而入,见他盯着虚空处发怔,略显迟疑,“泊桥,你看什么呢?” “天色不早了,快睡下吧。”庄泊桥回神,轻拍了拍身侧的床沿,“明日父亲与兄长该来了。” 提及正事,柳莺时没在和他打闹,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一骨碌钻进被窝里,紧挨着庄泊桥躺下了。 “父亲与兄长应当会同意的。”话虽如此说,实则她心里没底,毕竟,自小父亲与兄长就拿她当做弱小的存在悉心呵护着,何曾放手叫她去冒险。 “莫要胡乱琢磨了。”庄泊桥屈起两根指节堵住了她的嘴巴,“待父亲与兄长来了再议。” “好吧。”柳莺时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整个人缩进了柔软厚实的衾被里,双手紧紧搂住庄泊桥的腰肢,不再吱声了。 庄泊桥熄灭了灯火,刚要阖眼,忽觉腹中一阵阵气流搅动得厉害,较之以往强劲了许多,不自觉弓起身子,低低“哼”了一声。 动静不小,吓得柳莺时登时就清醒了,抖着嗓子道:“泊桥,哪里不舒服吗?” 庄泊桥咬着牙硬撑,说没有,“腹中气流涌动罢了。” 柳莺时慌了神了,只当是做的时候失了分寸,惊动了孩子,掀开衾被就欲起身,“请云矾师傅来看看。” 庄泊桥将人拽回榻上,说不用,“只是寻常的胎动,不过稍微激烈些,深更半夜,不必惊动云矾师傅。” “当真没有不适吗?”柳莺时仍是不放心,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倒是不烫。 “快睡。”庄泊桥将她的头摁回怀里,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却不容反驳。 柳莺时悻悻然,只得作罢,轻抚了抚他腹部的隆起,拥着人昏昏沉沉睡去。 次日晨起,庄泊桥对镜整理了衣襟,回身往床榻前去唤柳莺时起床,刚迈出去两步,明显感应到腹中两股气流相互追逐,力量较之昨晚更为强劲了。 遂停下步伐,悉心感受了几息。 柳莺时打着呵欠醒来的时候,恰好瞧见他怔怔地僵立在屋子中央,面色也算不上好看,心脏倏地一下提起来,提到了嗓子眼。 “泊桥,你怎么了?”她一骨碌从榻上翻起,光着脚跑到跟前,眼神里的担忧都快顺着眼角淌出来了。 庄泊桥一只手护住腹部的位置,素来冷硬的面庞笼上柔和的神情,虽疑虑,却不乏欣慰。 “尚不足五个月,胎动为何如此强烈?” 从昨夜开始,及至眼下,庄泊桥频频提起胎动明显,柳莺时到底放心不下,略思忖了下,“请云矾师傅来看看吧,我们都放心。”” 庄泊桥呢,一是担心腹中孩子的安危,再者,他心里隐隐有个想法,想要验证,是以并未拒绝柳莺时的提议。 深秋的清晨,凉风散着寒气直往人脖颈里钻,柳莺时拢了拢衣襟,立在门前张望,只等着云矾师傅前来一探究竟。 不过一刻钟时,云矾睡眼朦胧地赶来了。 刚到门口便气哼哼道:“你二人,就一点不让我消停。” 柳莺时面色讪讪,拉着她的袖口示好,“师傅,您老人家辛苦了。但泊桥胎动过于频繁明显,我们有点担心,不敢不重视。” 云矾用指尖戳了戳她眉心,啧啧两声,“一个大男人,身高腿长,体魄健壮,能有多娇气。” “泊桥如今怀有身孕,不能拿他跟寻常男子做比较啊。”柳莺时拉着她往屋里走,行至榻前,自动退开两步,给云矾腾地儿。 云矾对这个新收的徒弟甚是称心,惯常顺着她心意,更是懒得跟这些眼中只有情情爱爱的晚辈理论,遂收了话茬,专心致志为庄泊桥探查身体。 手指把上他腕骨,一股灵力刚注入庄泊桥体内,云矾不由瞪大双眼,随后挑了挑眉。 柳莺时寸步不离守在床榻上,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忙小声道:“师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云矾爽朗地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她肩头,乐道:“莺时,你可真是能耐了。” “师傅,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啊?”柳莺时听得一头雾水,又担心庄泊桥身体不适,一时不敢笑也不敢哭,慌得手脚不知往何处安放。 庄泊桥呢,就在云矾说出“能耐”二字时,心中某个念头得到了验证,此刻正喜上眉梢,唇角高高翘起,压都压不住。 柳莺时觑觑云矾师傅,又打量几眼庄泊桥,愈发迷蒙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圈椅里,小声哼哼,“你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偏偏不告诉我,我生气了。” 作为一个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的修士,云矾才不吃她这一套呢,自顾自收拾起药箱,悠哉悠哉踱步离开了。 木呆呆望着她的身影远去,柳莺时腾地从椅子里起身,噔噔噔跑到床榻上,撼了撼庄泊桥的手臂,温声细语哄道:“不要打哑谜啦!快告诉我好么?” 庄泊桥敛了神色,清了清嗓子,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出口的话却叫柳莺时瞪圆了眸子,半尚未说出话来。 “你高兴吗?”庄泊桥抬手扶了扶她因激动而泛起红润的脸颊。 柳莺时“嗯”了两声,神情略显木讷,良久,方从震惊中缓过劲来,攥紧庄泊桥的手指,泣不成声。 “泊桥,这是真的吗,你肚子里当真有两个孩子?”声音不住发抖,再三跟他确认,“我们一下子有了两个孩子?孪生女?” 庄泊桥挑眉,说是,“你瞧我多厉害,一胎两个,领先父亲了。” 柳莺时感动得满眼含泪,就快哭出声了,听见这话,禁不住含泪笑了起来,“你真就这么介意吗?” 庄泊桥偏开头,咬牙道:“不能不介意。” “你高兴就好,你高兴我就高兴。”柳莺时喜得都快找不着北了,脑袋晕乎乎的,脚步虚浮,恍若踏在云端,稍不留神就要一头栽进汇聚快乐源泉的海浪里去了。 说罢,猛地扑进庄泊桥怀里,脑袋直往他胸口钻。正傻乐呢,门上忽而传来景云通传的声音。 “公子,闻谷主与柳公子到了。 柳莺时连忙站起身,从庄泊桥怀里撤离,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往门口跑,边跑边喊:“父亲,泊桥怀了两个孩子,我们有两个孩子了。” 结果乐极生悲,脚下踉跄半步,身形一歪,直直往门口摔去。 闻修远大惊,忙伸手将人扶住,“慌里慌张的作甚?” 柳莺时站稳身形,捋顺了额前凌乱的碎发,重复道:“泊桥怀了孪生女,我高兴啊。” “傻孩子。”闻修远眼里涌起和煦的笑意,替她捋顺了杂乱的鬓发。 柳霜序紧跟着往屋里走,瞧着妹妹一副痴痴的神色,不免觉得好笑。 “兄长,你这是羡慕吧。”捕捉到他的神态,柳莺时得意地扬了扬眉。 柳霜序闻言一哂,“小孩子最是吵闹,我可不喜欢。” 柳莺时撇撇嘴,小声嘀咕:“说得好像你不是从小孩子长大的一样。” 妹妹人逢喜事精神爽,柳霜序无意泼凉水,并未与她理论。 从门口到床榻前,不过十来步距离,由于柳莺时过于兴奋,耽搁了不少时间。 好容易来到庄泊桥跟前,闻修远又是一番嘘寒问暖,及至隅中时候,方才将话题调转到柳莺时身上。 商议一阵子后,庄泊桥捋了捋思绪,“父亲,我母亲说祛除禁术的阵法需得在正午时分启动,方可凑效。” 看看更漏,闻修远斟酌着道:“今日是来不及了,去信问问你母亲,明日是否可行。” 庄泊桥颔首,“母亲说只消我们预备妥帖即可,她那厢随叫随到。” “莺时,怕不怕?”闻修远偏过脸望向女儿,始终不忍心叫她去冒险。 柳莺时拉住父亲的袖口,弯眉笑了笑,“怕的,但可以克服。” “莫怕,父亲与兄长都在,泊桥也在,我们会护好你。”柳霜序双手环臂,给足了妹妹鼓励。 闻修远暗叹了口气,哽咽得没再多说什么,偏开脸悄悄拿袖子抹眼泪。 诸事预备妥当,只等时辰一到,一行人如约赶往羽山别院。 祛除禁术的阵法布在后山一片空地里。 天气转晴了,日头照在上山的青石板小径上,脚踩上去有些灼人。 柳莺时盘腿坐在阵法中央,正对面是严阵以待的晓文茵,其余人按照指定方位待在阵法外围,眼睫眨也不眨地盯着柳莺时。 阵法启动,山野间寂静无声。偶有风声拂过树梢沙沙作响,虫鸣鸟叫逐渐清晰起来。 约摸一刻钟时,阵法中央骤然爆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众人神情紧绷,死死盯住阵法中央一动不动的人影。紧接着,四周浓烟滚滚,恍惚听得山崩地裂之声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晓文茵唇角有鲜血溢出,紧闭双眼默念咒语。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太阳将要落山了,周遭笼罩着浓重的暮色,风渐停,虫鸣鸟叫齐齐消失,一切归于平静。 晓文茵缓缓睁眼,擦了擦唇角干涸的血迹,缓声道:“阵法已成。” 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透过缓慢消弭的浓烟朝阵法中央看去,一行人纷纷傻眼了。 柳莺时不在阵中—— 作者有话说:作者绞尽脑汁儿为小柳的孩子起名呢,俩娃呢!宝宝们有没有啥想法呀?给个建议好不好呢? 第46章 人多又怎样, 修为了得又如何,照样护不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柳莺时。 众人急得团团转,分散开来四下寻找, 始终不见柳莺时的身影, 恍若原地消失了一样。 闻修远眼前发黑,双膝发软。此情此景,跟十四年前柳知雪消失的时候过于相似,一股熟悉的恐惧自内心深处蔓延开来,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心脏, 强烈的不安充斥着胸腔,叫人喘不过气来。 庄泊桥眼疾手快,伸手扶稳险些一头栽倒在地的老岳丈,整整心神,压平了胸中的惊涛骇浪,回身询问晓文茵,“母亲,可是使禁术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晓文茵气息未定, 说不是, “禁术很是成功,按理来讲莺时身上的禁术已经解开了。”略斟酌了下, “眼下她不在阵中,正是遭受新的禁术反噬所致。” 话音一落, 周遭陷入一片沉寂。 “她会去哪里呢?母亲可有头绪。”心悬在半空,无着无落,庄泊桥急得背心直冒冷汗,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深渊,无数个念头肆意交织, 不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晓文茵缓缓摇头,说没有,思忖半日,又道:“与她昔日中禁术的事有关联。” 袅袅忽而从柳霜序身后探出头来,口中嚷嚷道:“这个阵法好生熟悉啊!”说着扑棱几下翅膀,猛地往阵法中央飞去。 身形刚触及到阵法边缘,一股强大的力量来势汹汹,直直朝它面门袭来,疼得袅袅失声尖叫起来,鸟身摔落至数米远。 “好强劲的力量,根本近不了身。” 晓文茵闻言稍一愣怔,疾步来到众人跟前,抬脚步入启动的阵法中央。 虽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环绕阵法中央,却未加以阻拦,抑或攻击她。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向阵法靠拢,果不其然,出入无间。 袅袅简直傻眼了,心有不服,扑棱一声,再度挥舞翅膀冲向阵法中央。说来也怪,这阵法就像是刻意针对它一样,无形的力量如巨浪来袭,直将威风凛凛的雪鸮掀翻在地,再无招架之力。 “物种歧视啊!”袅袅大叫一声,爬起来待要再战,却被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拎住脖颈。 “你方才说这阵法看着眼熟?”庄泊桥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袅袅抖了抖满身尘土,“是啊!”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骤然大叫一声,“我知道莺时在哪里了。” “在何处?” “幼时的阵法中。”袅袅激动得嗓子不住哆嗦,“但我不记得怎么回去了。” 略思忖了下,庄泊桥疾步来到老岳丈身旁,“父亲,十四年前,你在何处寻到莺时?” 闻修远听了如梦初醒,忙吩咐柳霜序布下传送阵。柳莺时的下落有了眉目,在场众人不再耽搁,一同往浮玉山的方向去了。 深秋的傍晚,落日余晖渐渐褪尽,风过山野,吹拂树梢沙沙作响。 自打柳知雪失了踪迹,缥缈阁随之覆灭,浮玉山便沦为一座废弃的荒山。 闻修远却对这处荒芜之地分外熟悉,一年中不知有多少个日子穿行其间,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山脚下薄雾缭绕,隐约可见一道娇小的身影穿梭于残败的阵法中央。定睛一看,不是凭空消失的柳莺时,又是谁呢。 心跳快得要命,有如急促的鼓点敲在心坎上,就要撞破胸腔了。庄泊桥呼吸滞了一瞬,急步奔上前去,一把将柳莺时圈进怀里。 “总算找到你了。”视线模糊了,声线也哽咽了,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柳莺时一片柳色的衣襟。 柳莺时缩了缩脖子,缓缓抬手推开庄泊桥,对上他的视线,又下意识倒退两步,怯声道:“你做什么呢?” 庄泊桥愕然,只当她吓坏了,遂放缓了语调道:“莺时,有没有受伤?” 柳莺时呆呆地站着,说没有。随即回身打量一眼紧跟上来的父亲与兄长,小步往后挪,挪到父亲身后,攥紧他的袖子微晃了晃,悄声道:“父亲,这人是谁呀,为什么要抱我呢?” 柳霜序闻言傻眼了,两步踱到跟前,拔高音量道:“莺时,你不认得他了?” 柳莺时偷偷觑了觑庄泊桥的神色,墨玉般的眼瞳深邃而漂亮,秀气挺直的鼻梁为冷硬的面庞添了几分柔情,如瀑般微卷的长发自然垂落于腰际,美则美矣,但模样有点凶,不好招惹的样子。 后退一步,往父亲身后藏,肯定道:“兄长,我不认得他。” 庄泊桥呢,正欲抬脚往她身旁去,听了这话心都凉了半截,昨晚还跟他耳鬓厮磨,折腾了他大半宿不得安睡的人,转眼便说不认得他了。这还有天理吗? 心中酸涩发胀,嘴角耷拉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黯淡无光。略平了下心绪,大步来到柳莺时跟前,紧紧攥住她的腕骨,咬牙切齿道:“柳莺时,我怀了你的孩子,你怎能抛夫弃女,翻脸不认人!” 这一嗓子嚎得中气十足,柳莺时身形抖了抖,愕然望向闻修远,“父亲,我何时有孩子了?”说罢眼波一转,落在不远处的阵法中央,“我跟娘亲在浮玉山走散了,除了府上的人,根本不认识旁的男子啊。” 听到这里,闻修远心中了然,昔日的顾虑终成事实,使用禁术,总归避免不了遭受反噬,柳莺时再度失去了某些记忆。 略缓了缓心绪,缓声道:“莺时,关于你娘亲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娘亲带我回浮玉山省亲,突遭一众邪修拦截,……” 脑袋晕晕乎乎的,像是被一层雾蒙蒙的东西给罩住了。柳莺时凭着记忆里的细节,据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透露给闻修远,茫然环顾四周,“父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都来了?” 闻修远没有回应,轻拍了拍她肩头,指着庄泊桥问道:“莺时,你可认得他?” 柳莺时觑觑庄泊桥,正对上他愠怒又委屈的眼神,忙低垂下头,声如蚊蝇道:“我不记得了。” 闻修远暗自叹了口气,几经试探,除了与庄泊桥有关的人和事,其余的柳莺时一概记得。 庄泊桥咬碎了牙,一颗心凉透了,强忍住心中苦涩,偏开脸问身后的晓文茵,“母亲,究竟是怎么回事,莺时为何偏偏不记得我?” 晓文茵略斟酌了下,说柳莺时早前失去了与娘亲相关的记忆,是因于年幼的柳莺时而言,那是顶重要的记忆。如今再度使用禁术,柳莺时复又遭受反噬,同样失去了顶重要的记忆——也就是与庄泊桥有关的记忆。 忽然心挤紧作痛,庄泊桥眼酸得要流泪,缓步挪到跟前,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莺时,可有哪里不舒服?” 耳根悄悄爬上红云,柳莺时有点害羞,小声说没有,“多谢关怀。”这人好生古怪,刚见面就又搂又抱,眼下又来拉她的手,一番举止亲昵得好像她们熟识已久。大庭广众之下呢,像什么样子啊。 庄泊桥呢,听闻柳莺时跟他说话如此客气又小心翼翼,心里拔凉拔凉的。这句话太过耳熟了,正是两下里初相识的时候,柳莺时跟他客套的话,辗转了数月,她们成亲了,如今有了孩子,却又回到了最初的关系。 思及此,不免又惶恐起来,莫不是因一开始他用了不正当手段,居心叵测跟柳莺时成了亲,如今遭了报应,蜜里调油的婚后生活即将化作泡影,叫她们从头开始。 分明是他的错,为何会报应在柳莺时身上,让柳莺时失去最为珍贵的记忆呢。想到这里,似乎又欣慰了点,柳莺时最为珍贵的记忆只与他相关。 记忆? “记忆”二字如巨浪冲击胸腔,叫庄泊桥精神陡然一震,紧跟着耳清目明,忽而想起南洵美曾送给柳莺时的菱花镜,里面珍藏了柳莺时与他相识以来的部分记忆。 忙不迭从袖中将菱花镜取出,往柳莺时跟前递了递,“拿着。” 语气硬邦邦,不容拒绝。柳莺时微微一怔,依言从他手里接过菱花镜。 “这是做什么用的?” 庄泊桥整理了情绪,详细和她说明了菱花镜的来历与用途,末了不忘强调一句,说菱花镜是他用通灵镜跟柳莺时交换的。 柳莺时垂眸端量着手里的镜子,只觉眼生得很,又不知说些什么,顺口问道:“通灵镜在哪里呢?可以给我瞧瞧吗?”” 庄泊桥轻叹口气,面露遗憾,“前不久叫人碾碎一枚,另一枚就随之消失了。”说罢,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满含期待地盯着柳莺时手里的菱花镜,催促道,“打开看看。” 柳莺时“哦”了声,止不住地想,眼前这个男人言行古怪,总是缠着她,叫她颇有些不自在,但父亲与兄长并未制止,抑或喝退庄泊桥,可见对方不是坏人,只得慢腾腾拆开包裹住菱花镜的绒布,用法术打开了珍藏在里面的记忆。 果真如庄泊桥所言,镜面上渐渐浮现出两人的身影,柳莺时眼睫眨也不眨,注视着画面中的人物。 不过一刻钟时,画面定格在两人相继迈出房门的当口。 “庄公子,多谢你当时帮我取药,又耐心照顾我用药,若不是你在,后果不堪设想。”认真道了谢,遂将手里的菱花镜递还回去。 “菱花镜你留下。”庄泊桥含笑,“你我之间何须客气。”说罢,眼神直勾勾盯着柳莺时,等候她的下文。 但柳莺时没再说什么,坚持把菱花镜还给庄泊桥,对方不接,便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欲往父兄那厢去。 急得庄泊桥两眼发直,唇齿开开阖阖,霎时没了言语。支吾良久,拉住她的手腕,急道:“你不继续看了?” 柳莺时往后抽手,抽不动,讶然打量他一眼,“我看完了,镜子里面只有仙门大会上的记忆,再没有后续了。” “怎么可能?”庄泊桥面色煞白,仍是不信邪,打开菱花镜,画面上的内容与柳莺时描述的一样。 方才回忆起前事——柳莺时灵力低微,无力将两个人自相识以来的记忆悉数珍藏到菱花镜里,只得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点往里存放。 只怪自己醋性大发,又小肚鸡肠,不能容忍她将经旁的男人之手赠予的礼物留在身边。是以,非要拿通灵镜跟她交换。 自此,柳莺时再无机会存放两个人相识以来的记忆,菱花镜里只留有她们初相识的片段。 思量至此,不由悲从中来,懊恼至极。 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柳莺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轻晃了晃,怯怯道:“庄公子,多谢你昔日出手相助,若没有旁的吩咐,我便跟父亲与兄长回落英谷了。” “不可以。我是你夫君,你不能抛下我。”庄泊桥斩截道,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心有不甘。怎能就这么放她离开呢,那是他费尽心机娶回家的妻子,是他腹中孩子的娘亲。 柳莺时瑟缩一下,悄悄加快步伐往父亲与兄长所在的方向挪动,边小声嘀咕:“可我不认得你呀,你认错人了。” 略稳了稳心神,庄泊桥极力说服自己不可冲动行事,凡事需得稳打稳扎,一步一步来,眼下柳莺时因禁术反噬失去了与他相关的记忆,她们之间的过往只是暂且封存了,并非一笔勾销。 如此这般想着,笼罩心间的黑云隐隐有消散的迹象,胸闷气短的症状亦慢慢消弭了些。 于是用尽量柔和的语调道:“不妨事,柳姑娘不必往心里去。” 听他语气正常了不少,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柳莺时脚下微顿,转过脸来朝他莞尔一笑,“多谢庄公子谅解。” 庄泊桥颔首,随即如背后灵一般,举步跟了上去,边扬声道:“早就听闻落英谷座落于青山翠谷之中,远离尘世,堪比人间仙境。”嗓音沉稳缓和,像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跟柳莺时解释,“却始终没有机会登门拜访,眼下时机正好,请容我同行。”——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现下这光景, 于柳莺时而言,恍若做了一场梦。梦醒后,娘亲不在身边, 却平白多出一位夫君, 夫君腹中还揣了两个孩子。 父亲与兄长并未耽搁,将仙门大会后发生的事详细说给她听了。柳莺时呆呆地坐在圈椅里,怅然若失的心境中夹带着丝丝缕缕欣慰。 庄泊桥属实是她的夫君,她们孕育了两个孩子。 虽一时无法坦然接受,但柳莺时素来是个有担当的人, 略平了下心绪,起身往门外走,边道:“父亲,兄长,我去看看庄公子。” 柳霜序嘴角抽搐,忍不住提醒道:“莺时,他是你夫君,唤作庄公子略生分了。” 脚下倏然顿住, 柳莺时回身望了他一眼, 红着脸道:“兄长,我还没适应呢。” “快去吧。”闻修远摆了摆手, 叫她不要耽搁,“泊桥等着你呢, 你二人好生说说话。” 柳莺时颔首,遂抬脚迈出门槛。 天早已黑透了,暮色黑沉沉地压下来。 庄泊桥只身在会客厅里踱来踱去,心中有千万个念头迸发,快要将他的脑子搅得混沌。 修长有力的双手不知第几次搭上门框, 踌躇半日,又悻悻然缩回手,踱步回到案前落座,不消一刻,重复先前的动作。 到落英谷约有一个时辰了,柳莺时迟迟未露面,是不知如何面对他呢,抑或不愿承认她们的婚事。斜斜飞入鬓角的两道长眉紧紧蹙着,烦心事直往脸上钻。 他并非坐以待毙之辈,略斟酌了下,再次起身,疾步往门口去。一只手刚搭上门框,恍惚听见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声音极轻,像是担心惊扰了他休息。 屏住呼吸,昂首挺胸,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来,稍一用力推开房门。 那道熟悉的娇小身影站在门外,右手举在半空正欲叩门,一见到他,赧然笑了笑,“泊桥,我正找你呢,你要往哪里去?” 她叫他“泊桥”,而非陌生又刺耳的“庄公子”。庄泊桥心中大喜,唇角止不住上扬,费了好些力气才压下去。 “屋里闷得慌,四处走走。”到底要面子,未将心里话道出口来。 柳莺时往一旁让开,让出一条路来供他通行,“我陪你走走吧。” 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天际,零星几颗星星挂在夜空,庄泊桥往后退开,说不必了,“夜里寒凉,屋里坐坐吧。” 柳莺时摸了摸隐隐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说好,紧跟着庄泊桥往屋里走。 两下里在案前落座,都有点不自在。分明是赤。裸相见的关系,是彼此最为亲至之人,而今却落得这般忸忸怩怩的光景,实在叫人唏嘘。 “你的身子怎么样?孩子有没有顽皮?”柳莺时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柔声细语道。 庄泊桥下意识伸手护住腰腹的位置,“我们都很好。”说着眼波一转,落在她脸上,心坎里甜滋滋的,打翻了蜜罐一般,“莺时,你关心我。” “你是我夫君,我当然关心你了。”耳根腾地红了,柳莺时略颔了颔首,又没声了。 庄泊桥呢,兀自沉浸于自己的遐想里不能自已。虽说她失去了与他相关的记忆,却未就此置他于不顾,仍是关心他和孩子。思及此,唇角的笑意弥漫开来,快活得坐不安位。忽觉脸颊紧绷,方才意识到笑容弧度过大,连忙收住笑意,沉了脸色。 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莺时,早前你在阵法中见到了什么?” 略忖了下,柳莺时据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他听,末了安慰一句:“泊桥,你不必担心,我并未受伤。” 心忽而软得没力量跳跃,庄泊桥含笑说好,“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请一定要告诉我。” “我跟父亲与兄长说了,预备去寻找娘亲的下落。” 心脏紧紧揪起,慢慢提起来,提到了嗓子眼,庄泊桥本能地想要阻止,眼神直勾勾盯着她,语气显得不近人情,“不许去。” 吓得柳莺时身形一抖,鹌鹑似的往后缩了缩脖颈,怔怔地望着他不言语。 见她面色惶惶,庄泊桥方才悲哀地意识到,如今的柳莺时并不了解他的脾性,更不会无条件包容他的坏脾气。思量至此,心坎里滋长出一股酸涩的滋味来。缓了缓心绪,缓声道:“对不起,我……失礼了。” 柳莺时扶着桌沿坐直身子,说没事。 多么客套啊,客套得陌生,陌生得叫人眼睛泛酸。哪还有半分夫妻的样子。 按捺住内心涌动的情绪,庄泊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叫柳莺时不可冲动行事,凡事与父兄和他商量着来。 “我有分寸的,但不能眼睁睁看着娘亲被困在灵界而不作为。” 庄泊桥暗叹了口气,用尽量温和的语调道:“父亲与兄长是什么打算?” “尚在考虑。”柳莺时小声道,“通往灵界的通道无人踏足,他们认为我贸然前往太过于冒险了。” 庄泊桥闻言往前倾了倾身,拉着柳莺时的手轻轻摩挲着,“我和孩子的态度,跟父亲与兄长一样,不愿你涉险。” 听了这话,柳莺时觑觑他腹部的位置,颔首应承下来,“泊桥,你放心,我不会让家里人担心。” 庄泊桥颔首,犹豫片刻,斟酌着开口:“你可是不能接受自己成亲了?还有了孩子。” 柳莺时缓缓摇头,说不是,“我不适应罢了。” 不习惯不足为奇,不过是蒙头睡一觉醒来,夫君孩子热炕头都齐全了,任谁遇上都难以接受。 庄泊桥有点失落,努力寻找话题,“你还能感受到我腹中孩子的情绪吗”都不记得他和孩子了,这点渺茫的希望总该有吧。 柳莺时莞尔一笑,说能,“所以父亲和兄长告诉我实情后,我并不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 鼻尖发酸,眼圈亦热腾腾的,庄泊桥感动得要命,遂起身往前两步,紧紧将人圈在怀里,口中喃喃:“快些想起来吧。” 柳莺时叫这突如其来的熊抱勒得身子僵硬,略顿了下,伸出手去轻抚了抚他后背,“泊桥,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庄泊桥抱着人不撒手,下巴抵着她肩头,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不留下来陪我吗?” 抚他后背的动作一顿,柳莺时沉吟须臾,赧赧道:“不了吧。” “没有我陪在身边,你可还睡得着?” 庄泊桥的声音从头顶倾泻下来,撩得人面红耳热,心脏怦怦直跳。柳莺时扭了扭身子,想要从他怀里挣脱。 感受到她的挣扎,庄泊桥心中不悦,手上愈发用力了,“不许动。” 命令的语气。柳莺时蹙了蹙眉,嘴角 往下耷拉着,怯声道:“有奶娘陪我呢,我能睡着。” 庄泊桥闻言一哂,眼神里尽是得意,“你可是忘了,与我成亲后,只有我能哄睡你,奶娘不顶用了。”说着松开手,替柳莺时捋顺了凌乱的鬓发。 柳莺时讶然打量了他一眼,一时没了言语,支吾良久,“我从小就由奶娘陪着,怎会不顶用呢?” 庄泊桥愈发得意了,唇角弯起顶大的弧度,扬声道:“昔日你回落英谷小住,没有我陪在身边,你想我想得睡不安稳。”说罢,绘声绘色跟她讲起两个人刚成亲的时候发生的诸多趣事。 柳莺时听着听着不由羞红了脸,仍是没松口。 为达目的,庄泊桥并不气馁。眼前的柳莺时不了解他的脾性不要紧,他却是早将对方的性子摸透了。 于是打起了感情牌,得意的语气转而变得低沉,“莺时,我与孩子早就习惯有你陪在身旁,今夜你若是不留下来,不利于夫妻感情和睦就罢了,你叫我们父女三个独守空房,如何睡得安稳?再者,自打成亲以来,你我二人从未分床睡过,乍一分开,叫外人见了怎么说?” 柳莺时听得一愣一愣的,竟不知作何回应。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眼神里噙满柔情蜜意,浓郁得快要顺着眼角淌出来了。只消一眼,柳莺时不自觉吞咽了下,很是没出息地心软了,张了张口,说好。 奸计得逞,喜得庄泊桥恨不能当场蹦起来,再抱着柳莺时转上几圈。但自大狂骄傲的内心不允许他情绪外露,是以,仍旧绷着脸,用怀疑的语气道:“当真愿意留下来?” 柳莺时点了点头,说是,“我希望你和孩子能睡个安稳觉。” 晚风轻拂,带来阵阵凉意。庄泊桥心中却是暖融融的,恍若置身于暮春三月的暖阳底下。 夜阑人静,周遭静悄悄的,如往常的每一个寻常的夜晚,柳莺时把脸埋进庄泊桥胸口,睡得正酣。 恍惚间回到白日里的阵法中央,遥遥望见娘亲朝她挥手,唇齿一开一阖,却听不真切她的声音。 不过须臾,娘亲的身影变得模糊,声音却清晰起来,眼睁睁望着娘亲被困在一条逼窄的通道里,声嘶力竭的呼唤声骤然在耳畔放大。 “莺时,快走!” “去哪里呢?”柳莺时揉了揉惺忪睡眼,悠悠转醒。 窗外黑漆漆的,惨白的月光照在窗纸上,于窗前的书案上投下斑驳光影。 轻手轻脚掀开衾被,循着梦境里的指引一路往外走,不知过了多久,柳莺时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卷起袖子抹了抹额角的薄汗,放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梦境里那条狭窄的通道。 入口处散发出明晃晃的金光,将内里照耀得清晰明了。光线晃眼,柳莺时微微垂眸,待看清脚下踩着的是一个破败的阵法,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登时大气都不敢喘。 用力掐了一把手腕皮肤,直疼得她“嘶”了声,及至此刻,柳莺时恍然惊觉,并非在做梦,而是稀里糊涂地来到了昔日娘亲消失的地方。 四下里张望,寻找回家的路。 脚下的阵法突然泛起明晃晃的光芒,将她笼罩其中,柳莺时收住脚步,脑子里浮现出幼时娘亲开启灵界之门的场景。 原本陌生的咒语竟是耳熟能详,一波接一波直往耳朵里钻,她不由自主学着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模仿母亲驱使法术的举动。 天色渐次明亮起来,不绝于耳的念咒声下去了,脑海里的画面陡然消失,金色的光芒愈发明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隐约听见一阵开门声,两扇沉重的石门遽然出现,自正中央缓缓开启,露出内里宽敞明亮的通道。 这便是传闻中的灵界之门了,她恍恍惚惚地想。 娘亲模糊的身影隐隐浮现在眼前,形容逐渐清晰,与父亲当中那幅画像上的面容无甚差别。 柳莺时眼含热泪,一时竟分不清这是脑海中出现的幻觉,抑或娘亲本人就在眼前。于是迈开双腿往前奔跑,伸出手去拉娘亲的手,触碰到娘亲的那一瞬间,柳莺时膝盖发软,浑身微微颤抖。 然而,激动的情绪尚未漫上来,整个人从娘亲的身体里径直横穿过去。 心都凉了半截,眼前之人并非娘亲本人,而是幻象。 正失落之际,柳知雪说话了,“莺时,我的女儿。” 柳莺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心里隐约有个念头往外冒,却始终不愿相信,她盼了那么多年,却等来一场空。 “娘亲,为什么我碰不着你?” 柳知雪眼里涌起怜爱的笑意,声音柔和至极,“傻孩子,娘亲肉。身已毁,你自是触碰不到。” 泪水模糊了视线,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怎样才能让娘亲离开这里?” “莺时,先听我说。”柳知雪慢条斯理道,“娘亲知道,总有一日你会打开灵界之门。主动来救娘亲也好,被人要挟利用也罢。总之,这是命中注定的事,避免不了。如今一切准备就绪,娘亲守在这里等着你来。 一心只想让娘亲离开此地,柳莺时听得云里雾里,不住喃喃:“我应该早点找来,娘亲才不至于在灵界多受这些苦。” 柳知雪摇头,“眼下时机刚好,太早来或许我尚未准备妥当呢。” 听了这话,柳莺时打起精神,含泪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娘亲离开灵界?” “我并未到灵界去,而是一直困在通往灵界的通道内。”柳知雪用平静的语气说。 “娘亲的肉。身在哪里?灵体合一,娘亲就能回家了,对吗?” “我并非现世之人,肉。身早已损毁,回不到人界。待夙愿得了,方能魂归故里,安心离开了。” 柳莺时闻言哭得直喘息,“娘亲的夙愿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柳知雪没再说话,俯身亲了一下她的眉心。剧痛骤然来袭,顺着眉心直往脑袋里钻,整个人浑浑噩噩就要失去意识,努力瞪大双眼,娘亲的身影却渐渐模糊了。 庄泊桥做了一个梦,梦见腹中孩子轮流踢他肚子,一个比一个有劲儿,柔韧的腹部肌肉快要叫她俩踢穿了。 孕期嗜睡,及至腹中两股强劲的气流齐齐翻涌,径直将他从榻上掀起来,庄泊桥方才惊醒,习惯性往身旁一摸,身侧的位置凉悠悠的,回身看去,柳莺时不在床上,瞬间就清醒了。 火急火燎穿衣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跑。 袅袅听见动静,从庭院内的梨树上掠下,“姑爷,发生什么事了?” 庄泊桥简明扼要,说清事情的经过,随即往身上放了一枚追踪符,叫袅袅通知父亲与兄长,只身循着腹中胎儿的指引,往柳莺时所在的方位赶去。 传送阵将他送至指引的目的地,恰好见到一道明晃晃的金光汇聚,将柳莺时裹挟其中。 来不及多想,庄泊桥疾步上前,将柳莺时护在怀中正欲躲开,腹中胎动愈加明显,后背着地,钻心地疼。 原本围绕柳莺时的光圈扩大,将两人团团围住,柳莺时早没了意识,庄泊桥紧紧将人护在怀里,剧痛一阵胜似一阵,从眉心处钻进体内,倏忽之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随后赶到的雪鸮见势不妙,展开翅膀往光圈扑去,一股巨大的力量骤然爆发,将它卷进光圈里,袅袅扑腾几下翅膀,挣扎着无法脱身,身上的羽毛像是被一根一根硬生生拔掉,疼得鸟身不住抽搐。 不过几息功夫,两人一鸟相继失去意识,不知身在何方。 耳畔隐隐响起轻微的说话声,柳莺时眨了眨眼,缓缓醒来,四下里打量一圈,心中茫然,她何时回到落英谷了。 抬手揉揉朦胧睡眼,眼前人影晃动,眼神聚焦,庄泊桥满脸倦容守在床前,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伸手摸了下他的脸庞,心疼道:“泊桥,你怎么哭了?” 庄泊桥偏开脸,敛去外露的情绪,“说谁说我哭了!” 柳莺时失笑,眼里涌起和 煦的笑意,“你这嘴硬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呢?” 庄泊桥寒着脸,硬声硬气道:“这么快就对我生厌了?”语毕不由怔住,忽而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攥住她的手,说话声微微发抖,“莺时,你记起来了,对么?”——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柳莺时稍一愣怔, 随即霍然从床上坐起,双手紧紧攥住庄泊桥的手臂,“娘亲呢?” 她说话的语气急促, 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恍若一只受伤的幼兽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剧烈起伏的后背,缓声道:“父亲带着娘亲的魂魄碎片闭关了。” “碎片?”许是意识到了什么,柳莺时松开他的手,掀开衾被就欲下榻,“我去看看娘亲。” 庄泊桥攥住她手腕, 将人摁回榻上,“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压平了胸中的惊涛骇浪,柳莺时说好。 庄泊桥回身从案几上倒来一杯热茶,盯着她喝完了,方才缓缓开口:“昨日,父亲带人赶到的时候,娘亲早已不知去向, 父亲只寻得了她的魂魄碎片。” 柳莺时听了不住流泪, 哽咽得出不了声,半晌才问:“娘亲还能回来吗?” 庄泊桥将杯子搁回案几, 拉着她的手低声宽慰着,“浮玉山上生长着一种灵草, 名为聚灵草,能汇聚修行者四散的魂魄。” 略顿了下,“父亲正用聚灵草汇聚娘亲的魂魄碎片,待魂魄聚齐了,方可重塑肉|身, 到时候娘亲便能够回来了。” “多久能回来呢?”柳莺时又喜又怕,抱着庄泊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知。”略沉吟了下,庄泊桥接着道,“父亲只说先行闭关八十一日,待他出关后再作打算。” 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泪,透过朦胧视线望向庄泊桥,“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庄泊桥颔首,说是,“需得先行将聚灵草炼制成灵器,方能汇聚破碎的魂魄。”说罢伸出手去,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花,“别哭了,我陪你一起等父亲带着娘亲回来。” 柳莺时缓缓点头,哽咽着说好。嘴上虽这么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不哭了好不好?”庄泊桥俯身亲了亲她,缓声道,“我母亲就要来为你探查身体了,若是见到这副光景,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柳莺时吸了吸鼻子,极力控制情绪,含泪道:“母亲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怎会如此。” 话音方落,恍惚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轻缓的步履声,紧接着房门被叩响了,晓文茵不疾不徐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屋来。 “泊桥,我来看看莺时。” 柳莺时闻言忙从他怀里抽身,庄泊桥取来温水浸湿的巾帕替她擦干净满脸泪渍,这才起身去开门。 晓文茵缓步行至榻前,捉住柳莺时的手腕探了探,“可有哪里不适?” 柳莺时说没有,略忖了下,到底没忍住,“母亲,我娘亲她——” 晓文茵紧了紧她的手,“我来此正是为了你娘亲的事。”语毕,示意她往身后看。 柳莺时敛了情绪,一抬眼就瞧见一只体型巨大的鸟类伫立在门外,“袅袅?”她失声唤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莺时,此事说来话长。”恢复真身后的雪鸮个头足有三个成年男子那般高大,此刻正呆头呆脑立在门外,想要进屋,然而门框太小不允许它通过。 晓文茵眼里涌起和煦的笑意,轻拍了拍柳莺时的手臂,“全是你娘亲的功劳。” 柳莺时收回视线,眼波一转,落在晓文茵脸上,“母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昔日,你娘亲为阻止一众邪修闯入灵界,动用禁术将自己与邪修困在通往灵界的通道内,因而同行的你与袅袅遭受禁术反噬殃及,失去了与你娘亲相关的记忆。” “被困期间,她以肉|身为祭品,炼制成摧毁灵界门钥的灵器,又在最后关头倾尽自身灵力启动灵器,摧毁了你与孩子们的天赋。”略缓了下,又补充了一句,“其中包括雪鸮当初中的禁术,亦一并消失了。” 柳莺时听完,忽而心挤紧作痛,眼酸得直流泪,已是泣不成声。 怪不得娘亲说她肉|身已毁,早已不是现世之人。娘亲守在灵界通道里等候她的目的,是为了祛除她与孩子们开启灵界之门的能力。 如今夙愿得了,世间再无灵界门钥,柳家的女儿再无后顾之忧。 尘埃落定,只等父亲带着娘亲出关。 心中有了盼头,柳莺时整理好心情,每日睁眼就守在父亲闭关的地方,及至日暮降临,方才依依不舍离开。 柳霜序最是见不得妹妹遭罪,好说歹说,总算把人劝回落英谷。 “莺时,父亲带着娘亲闭关,你守在门外无甚作用,平白受累。何不随泊桥回天玄宗去?” 柳莺时固执地摇了摇头,“我想留下来陪着娘亲,希望娘亲醒来后,能第一时间见到我。” “泊桥月份大了,身子重,劳累不得,遑论如今天玄宗的重担都压在他肩上,你忍心看他劳心劳力?”柳霜序语重心长道,略忖了下,“待娘亲醒来,我绝不耽搁,立马传信与你。” 听了这话,柳莺时如梦初醒,内心不免懊悔,近来她属实冷落了庄泊桥。 好一番斟酌,遂跟兄长道别,收拾妥当行李,随庄泊桥回了天玄宗。 夜阑人静,一轮残月悄然升起,透过窗户洒下清冷光辉。 沐浴过后,两下里相继回到卧房。回想起白日里的事,柳莺时心中惴惴,如往常的每一个寻常夜里,搂着庄泊桥要睡前亲吻。 庄泊桥将人紧紧圈在怀里,唇齿相抵,呻吟婉转如泣如诉,正值难舍难分之际,忽而想起某人短暂性失去记忆的时候,非要跟他分床睡,心中蓦地滋长出一股不悦的滋味来。 轻轻咬了下不停歇地往他口腔内进攻的唇舌,将人逼退,哼道:“我记得某人要留下我和孩子独守空房来着。” 柳莺时正埋头欲往他脖颈里钻呢,闻言身子僵住,讪讪道:“你这是跟我翻旧账吗?” “几天前的事,不算旧。”庄泊桥盘腿坐在床榻上,板着脸,俨然一副不容商议的态度。 柳莺时嘴巴一扁,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他寝衣的衣带,温存道:“我那时候脑子不清醒,说话做事也稀里糊涂的,说过的话自是不能当真的。”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下去,“泊桥,你不能对我太苛刻了。” 又是苛刻,庄泊桥哂然一笑,眼神凉飕飕扫向柳莺时,“还有一桩事,你口口声声唤我庄公子,可叫我伤透了心。”说罢,仍不解气,一把摁住往他衣襟里钻的那只手,愤愤然,“你可知道,当时我一听这称谓,心都凉了半截。” 柳莺时被他捉住手腕,动弹不得,不能再继续使坏,心有不甘,于是坐直身子,伸出手去抚了抚他绷紧的脸庞。 “不要生气,好么?” 庄泊桥偏开脸,说话的语气硬邦邦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跟我分床睡了?” “再也不分了床。”柳莺时声如蚊蝇。 “没有我陪在身边,睡不睡得着?” 柳莺时用力摇头,说睡不着,“会成宿成宿做噩梦。” “叫奶娘陪你就是了。” 柳莺时面色讪讪,干笑两声,双手环住他脖颈讨好道:“自从有了你,就只能由你陪着了。” “这还差不多。”庄泊桥小声嘀咕,心中大喜,面上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神态,冷冷道,“睡吧。” 说罢,当真阖上眼躺下了。 留下一个柳莺时在这寂寥的深夜里愣怔了许久。 “你这是什么意思?”指尖戳了戳他胸|口,鼻尖发酸,满腔的委屈。 庄泊桥呼吸平缓均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你怎么不理人呀?”柳莺时俯身咬了下他柔嫩的耳垂。 庄泊桥不设防,哪晓得有此一劫,疼得“嘶”了声,蓦地睁开双眼瞪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咬我做什么?” “谁让你不理我!”柳莺时小声哼哼,说着就往他身上扑去,没承想太过心急,身子一歪,险些跌倒,忙伸出一只手掌住庄泊桥的胸|膛。 这一下力道给得甚是充裕,挤压到最为敏感的区域,疼得庄泊桥嗷了一嗓子,径直从榻上弹起来,咬牙切齿道:“疼!” 柳莺时身子 往后缩,登时就不敢动了,怯声道:“胸|口疼吗?” “嗯。”庄泊桥含糊地应了声,耳根悄悄红了。 “我看看。”说着就要去解他衣带,手指刚碰到胸|口的位置,猛然顿住,眼神不由亮了起来。 庄泊桥的胸变大了好多!而且,掌心湿漉漉的,柳莺时下意识捻了下,触感黏腻,将手指举到眼前轻轻嗅了嗅,竟然有一股淡淡的—— “奶香味!”她咋咋呼呼地在庄泊桥耳边大叫一声,震得庄泊桥耳中嗡嗡轰鸣,半晌才转过脸来瞧她。 “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柳莺时笑弯了眉眼,“泊桥,你可是——”说着视线一转,落在他胸|口那片洇湿的衣襟上,用气音道,“溢|奶了吗?” 撩开衣襟一看,果不其然,新生的柳芽刚经过雨雾润泽,泛着莹润透亮的光泽。 庄泊桥溢|奶了! 夜风幽幽一吹,雪白的、光溜溜的胸|口凉飕飕的,庄泊桥连忙扯过衣襟,将胸|口遮住,咬碎了牙,说是。 柳莺时下意识吞咽了下,只觉唇干舌燥,口渴得要命,热气顺着脖颈一路往上钻,燎红了耳根,头顶都蹭蹭往外冒热气。 “胸|口疼不疼?”忽而伸出手去,隔着衣襟轻触了下。 “疼。” 柳莺时偏过头去,“不碰的时候疼吗?” 庄泊桥咬紧牙关,身上的每一根神筋都在叫嚣,勉力用寻常的语气应道:“有点痛,尚且可以忍受。” “出现这种情况多久了?”柳莺时握住他的手,埋首亲了亲,“怎么不告诉我呢?” “有些时日了。”庄泊桥黑沉着脸,这要如何说,没个契机怎么开得了口?实在太难为情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窘迫,柳莺时发笑,轻拍了拍他肩头,不吝夸赞,“泊桥,你好厉害!奶|水充足,我和孩子不用挨饿了。” 瞧瞧,这说是的什么话,实在不像样子。庄泊桥两眼一黑,预备说点什么嗔怪她两句,唇齿动了动。 o.O……………… 夜色沉寂,月落星沉。 柳莺时屈起指节拭了下唇角的湿意,缓缓起身,指腹轻抚过他汗津津的面庞,温声细语道:“起来吧,我陪你去沐浴。” 庄泊桥低声喘|息着,尚未从柔情蜜意带来的余|韵里抽|离。 柳莺时并未催促,兀自向他解释道:“正处于孕中期,溢|奶再寻常不过。”说着掬了一张温热的巾帕,帮他擦拭被热汗打湿透了的脸颊、脖颈等急需清洁的领域。 “往后我会时常帮你按摩、清洁,保准让你舒舒服服度过整个孕期。” 庄泊桥气息未定,闻言侧过身子,直想凿个地洞钻进去。他一个在外呼风唤雨的大男人,因孕期涨|奶、溢|奶,让柳莺时帮他—— 按摩! 清洁! 在这过程中,自是避免不了其他消遣,光是设想一下,就面红耳热,唇干舌燥。 支吾良久,待面上热|潮褪去,说不用,“我哪有那么矫情。” “怎么不用?”柳莺时一听就急了,兀自讲得头头是道,“在我眼里,你是夫君,是孩子们的父亲,更是孕夫,其余的身份不重要。” 越下说说,兴致愈发高涨,最后斩截地,“在生孩子这件事上,你最好是听我安排。” 庄泊桥无奈,正要跟她理论,却见柳莺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有如一头流放荒野数月的饿狼,盯上了肥美鲜嫩的猎物,眸中直冒贪婪的精光。 双臂紧贴于胸前,冷声道:“你打算做什么?” o.O……………… “你——”庄泊桥叫她撩|拨得周身都在冒热气。某人却不知收敛,身体力行招惹他就罢了,更是在言语上刺激他,心眼子坏透了。 o.O……………… 粉嫩柔韧的舌端微微往外一伸,舔了下潋滟的唇瓣。庄泊桥按捺住内心汹涌的情慾,实在不愿承认,但…………—— 作者有话说:-本文预计月底(完)(结),宝宝们有无想看的(番)(外)呢?有的话评论区告诉我吧!- 剧情线基本走完了,余下的就是孕期play+生娃情节,我先放个(正)(文)(完)(结)在封面上- 下本4月底开《穿书后撅了反派龙傲天GB》求收藏! 封逐心穿进一本修真龙傲天文里,成了反派的道侣。 原作中,这位大反派草菅人命,屠戮苍生,最终会被主角团挫骨扬灰。跟他纠缠不清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系统制造麻烦,也没有攻略任务。 封逐心:这还不逃,更待何时? 于是,她连夜卷铺盖跑路了- 凌追夜,一本修真龙傲天文里的大反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小日子过得滋润,近来破天荒地有了烦恼,他的道侣封逐心,无故弃他而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他凌追夜,堂堂凌云仙尊,修真界翘楚,无人敢忤逆他,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区区一介凡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天凉了有人暖被窝,不知足便罢了,竟敢抛弃他! 为了将人留在身边,凌追夜乔装改扮,用尽手段,跟她来了一段露水姻缘,尝尽了苦辣酸甜?更是在身份暴露后,给她下了“不××就会死”的情蛊。 岂料,时间越长,情蛊越深。 起初,只要亲亲抱抱,便可缓解体内涌动的暗流。 后来,需要摸摸蹭蹭,方可缓解。 再后来…… 连日没羞没臊地折腾,汗湿的寢衣从未干过。凌追夜有口难言,这情蛊分明是下在封逐心身上,受尽欺负的却是他- 仙门大会,众弟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夜,凌云仙尊与他的道侣圆房了。 ——我听见了,那动静惊天动地啊! ——可喜可贺啊!凌云仙尊终于抱得美人归。 众弟子探长脖子,望穿秋水。 凌云仙尊携道侣姗姗来迟。封逐心神采奕奕,脚步轻盈,跟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弟子面面相觑:凌云仙尊不会不行吧! 殊不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凌云仙尊衣衫不整,扶着腰低声哀求封逐心把情蛊解了。 第49章 没办法, 敌不动我动。柳莺时又将手指往前递了递,径直抵住那双潋滟的唇瓣,用诱哄的语气道:“当真不尝一尝吗?” 庄泊桥偏开脸, 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低声斥道:“胡闹,让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闻言,柳莺时小心翼翼地环顾一下四周,门窗都关得死死的,供苍蝇蚊子通行的缝隙都没有, 遑论供人偷窥。 于是俯了俯身,凑到他耳畔低语道:“没有人呢,你尝一尝好么?”说着手指伸直,轻抚上那张微阖的嘴巴,将指腹上莹白的汁|液均匀涂抹上唇瓣。 一股浓烈的乃腥味顷刻间萦绕鼻间,顺着呼吸的当口涌进口鼻,喉咙发痒,呛得庄泊桥直想咳嗽。刚一张嘴, 柳莺时瞄准时机, 乘虚而入,指尖顺着开阖的唇齿往里挤, 轻轻摁压住一截柔韧的舌端。 “好吃吗?” “唔——”庄泊桥不设防,因她突如其来的袭击直想干呕, 一只手虚握住她手腕,想要将那不安分的手指往外撤离。 柳莺时不撒手,反而欺身靠近,径直坐到他怀里,食指与中指齐齐用力, 抵住一截胡乱游弋的舌端,蹙眉道:“你还没告诉我呢,好吃吗?” 眉峰微微蹙起,庄泊桥直勾勾望着她,眼神里情绪复杂难辨。 “你这是什么眼神?”柳莺时叫他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外收手,仍是不死心,“泊桥,你不好奇自己的乃水是什么味道吗?” 庄泊桥呢,原本属实不好奇,但耐不住柳莺时身体力行的诱哄,略犹豫了下,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截粉嫩柔韧的舌尖,细细舔舐那根被唾|液与乃水浸润的手指。 眉心越皱越深,面上渐渐流露出嫌弃的神情。 “怎么样?”柳莺时歪着头瞧他,满含期待。 庄泊桥取来一张干净的巾帕擦拭唇角,硬邦邦道:“不怎么样。” 柳莺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你这样的人,竟是连自己的乃水都嫌弃。”说罢仍嫌不够,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嫌弃你,往后孩子也不会嫌弃。” 庄泊桥轻轻嗅了嗅,没再嗅到那股浓郁的乃腥味,方才放下心来,板着脸道:“孩子喝乃是需要营养,我可不似某些人,有古怪的癖好,喜欢品尝男人的乃水。” “我只对你的乃水感兴趣。”柳莺时小声哼哼,及时纠正道,“旁人的我可不好奇。” 庄泊桥扬眉,“你还惦记上别人的乃水了?” 柳莺时连连摇头,说没有,“我只惦记你一个人。” 庄泊桥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沉闷的笑声从头顶倾泻而下,潮水般涌入耳际,热腾腾的,烫得人耳根泛红,脊背一阵阵发凉。 柳莺时缩了缩脖颈,仰起脸来看他,“你突然笑什么呢?叫人瘆得慌。” 庄泊桥暗叹了口气,惋惜道:“到底是我看错人了。” 柳莺时立时警觉,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拔高音量道:“庄泊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庄泊桥将人揽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抚摸她后背,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谁能想到一点声响就能吓得缩作一团的人,竟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癖好。” 瞧瞧这人,今儿个感慨也忒多了。柳莺时听了有点不高兴,唇角耷拉下来,气哼哼道:“莫不是你有别的想法?” 庄泊桥嗔怪地打量她一眼,言语间满是不屑,“我若是有别的想法,早在第一次发现你举止异常的时候就跑远了。” 嗯?柳莺时捕捉到关键信息,眼里涌起了笑意,“你从来没打算跑吗?” “我为何要跑?”庄泊桥瞪她一眼,眼风凉飕飕地扫来。 提起这茬,柳莺时满腔怨念直往上冒,很快便上了脸,其中不乏丝丝缕缕的委屈。 剜他一眼,“第一次触碰你的时候,你的态度很凶,拒绝得不留余地,可叫我伤透了心。又担心过于心急,把你吓跑了,便没敢继续下去,只能自己强行憋着。” 庄泊桥闻言一哂,居高临下觑着她,“我怎么会被你吓跑。你我二人往人前一站,任谁见了不得感慨一句力量悬殊。” 这话柳莺时可不爱听。撇撇嘴,瞪圆了眼珠看他,“你这是什么语气,嫌弃我生得娇小吗?” “娇小,亦可说并不娇小。”庄泊桥似笑非笑。 柳莺时直直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庄泊桥不自觉扯一下衣摆,并拢双|腿,清了清嗓子道:“看着娇小,行事起来却无半分娇弱的意思。” 柳莺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心里滋长出一股强烈的满足感,猛地扑上去搂住他脖颈,悄声道:“你喜欢吗?” 庄泊桥微微仰首,露出一截线条明晰的脖颈,迟迟不吭声。 柳莺时照着颈间那抹脆弱的点缀狠劲儿咬上一口,疼得庄泊桥险些抱着她一头栽倒在地。 “可不兴再这般毛手毛脚,摔坏了可如何是好!”一手撑住床沿,堪堪将两人稳在床榻上。 柳莺时呢,一时情绪激动,闹腾起来没个轻重,难免失了分寸,着实吓得不轻。 卷起袖子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干笑两声,“摔疼你了没?” 庄泊桥坐直身子,说没有。 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柳莺时长长舒出口气,忽而低头往庄泊桥月匈前瞧,口中禁不住“咦”了声。 “怎么了?”庄泊桥微微垂下眼看她。 柳莺时伸出手去,轻扯了下他半敞着的衣襟,不由惊呼一声,“泊桥,你的衣裳都湿透了!” 庄泊桥两眼一黑,恨不能当场凿个地洞钻进去。这一晚上,柳莺时缠着他又是亲吻又是抚|摸,直撩拨得人身心难|耐,月匈口又月长又疼,乃水不住往外溢,竟是把月匈前的衣襟都浸|透了。 呼吸滞住几息,柳莺时眨了眨眼,眼神里亮晶晶的,直冒精光,正欲俯身品尝一二,却被人用手抵住了额头。 “行了。”庄泊桥出声制止,语气里尽是无奈,“今晚就此打住。” 柳莺时意犹未尽,当然不愿就此作罢,“为什么?你不想要吗?” 这话恍若一簇一簇幽幽燃烧的小火苗,火烧火燎地直往庄泊桥心坎里钻。 啊,愈发唇干舌燥了。庄泊桥吞咽了下,哑着嗓子道:“想要,但——担心累着你。” 柳莺时正亢奋着呢,第一次感受到浑身充满力量的滋味,闻言紧紧攥住他腕骨,斩截地,“我不累。” 怎么能不累呢,近来为娘亲的事提心吊胆,好容易尘埃落定,紧绷的神经得以松懈下来。庄泊桥担心她亢奋过头,意识不到疲乏,把身子累坏了。 用尽量温和的语调劝道:“早些休息吧,可好?” “我不。” 素来温顺的人,倔脾气一上来,很有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执拗。 “明日我留在家里陪你,你想做什么都行。”庄泊桥耐着性子同她打商量,“满意了吗?” 两下里正说着话呢,恍惚间听得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 “公子,南洵美闹着要见宗主。”景云急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屋来。 “有事待我回来再说。”庄泊桥瞥了她一眼,连忙起身更衣,手忙脚乱取来一件略厚的外袍披在身上,遮住洇湿的衣襟。 窗外月色朦胧,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柳莺时阖上房门,心里直犯嘀咕,这南洵美惯会叫人不痛快,深更半夜都不让人睡觉消遣呢。 庄泊桥回来的时候,已是寅时过半。柳莺时半倚在床榻上,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却总也睡不踏实,刚躺下就做噩梦,重复梦见被困在灵界通道内魂飞魄散的那群邪修面目全非,张牙舞爪向她扑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猛地扑进他怀里,叫他身上凉悠悠的气息激得直打冷颤。 庄泊桥轻抚了抚她肩头,略斟酌了下,并未隐瞒。 “南洵美死了。” 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抖着嗓子问:“发生了什么事?你有没有受伤?” 庄泊桥拉着她在案前落座,说没有,“没有人受伤。” 随即详细跟她谈起今晚发生的意外。 原是南洵美得知南绥之被送往后山看守祖坟,白日里在水牢里发狂了,直嚷嚷着要见庄既明。 庄既明知情后于心不忍,心想虽不是明媒正娶,也算得夫妻一场,遂带着人前去看望,却被庄泊桥安排的人拦在水牢门外。 而今他废人一个,没有实权。到底拉不下面子,没有来过问庄泊桥,兀自回到府上生了半日闷气。 没承想夜里南洵美又吵嚷起来,庄既明再度赶到水牢门外,提出要进水牢探望。景云无法,只得赶来询问庄泊桥的意思。 谁知南洵美早有打算,一见到庄既明就连哭带嚷,抱着他大腿苦苦哀求,说务必要见南绥之一面,不然死不瞑目。 数十年的感情,庄既明心软,当即就答应了。 南洵美虽瞎了一双眼睛,身子骨却硬朗,一只脚刚踏出水牢,反手就把庄既明挟持了。如今唯一的儿子疯魔了,毕生寄托落空,嚷嚷着要庄既明与她陪葬。 庄既明呢,对她有同情,亦有感情,却没有 到愿意为她赴死的地步。 一行人纠缠着来到后山,及至见到南绥之神色木讷,宛如一介痴傻儿般跪在祖坟前,口中不住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 南洵美唤了他半日,竟是毫无反应,旋即“嗷”一嗓子痛哭出声,说她的儿子叫庄泊桥毁了,要拉着他同归于尽。 屡次三番作乱,庄泊桥忍无可忍,正欲当场送她上路。 谁能想到,眼前这般光景,庄既明跟被人夺舍了一样,拽住庄泊桥的衣摆,哀声请求他不要伤害南洵美,道都是他作的孽,一家人方会沦落至此。 庄泊桥愠怒至极,正欲撇开他,身旁忽而掠过一阵劲风,不过眨眼的功夫,南洵美的脑袋在庄既明怀里开了花,紧接着化为灰烬消散了。 来人速度极快,灵力之强劲,可谓是毫不犹豫直奔置南洵美于死地而来,在场众人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动作。 “母亲。”庄泊桥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血迹,回身朝晓文茵望去。 晓文茵嗤笑一声,“你父亲老糊涂了,何须顾及他的心思。” 庄既明脸色煞白,整个儿抖得有如历经风霜摧残的残柳,指着晓文茵“你”了半日,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离奇曲折的经过讲述完,柳莺时听了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拉着庄泊桥的双手,“母亲有没有受伤,你呢?” 庄泊桥说没有,“母亲没事,我也好端端的回来了。” “太危险了!我应当陪你一道去的。”柳莺时喃喃道。 庄泊桥抚平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这种场合,你不去为好,免得吓着你。” 柳莺时缓缓摇头,并不赞同他的说法,“如今娘亲回来了,身边又有夫君和孩子陪着,我不再似以往那般胆小了,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所以,你不必担心吓着我,因而事事瞒着我,抑或刻意叫我避开。 心脏忽而软得没力量跳跃,庄泊桥暗暗深呼吸一口气,说好,“往后由你来保护我和孩子。” “这还差不多。”柳莺时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亲完略嫌弃地皱紧眉头,“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血腥味?”庄泊桥侧身嗅了嗅,不由嘀咕,“不应该啊,我用清洁咒清理了数遍,正是怕熏着你。” 说着缓缓松开手,抬脚就往浴室的方向去,边走边道:“莺时,你可曾想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柳莺时紧跟着追了上去,得意地点了点头,“想了许多,却没有顶满意的。”说罢,脚下忽然顿住,撼了撼他的手臂,“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庄泊桥偏过脸来瞧她,说有,“但要看孩子在哪天出生。倘或恰好在我预料的日期出生,名字就刚刚好。” 柳莺时瞪大眼眸,那双水粼粼的紫瞳里满含期许,“什么名字?” 庄泊桥故意卖关子,举步迈进浴室,含糊道:“日子到了再与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年轻的身体, 鲜活的生命,旺盛的精力,永远不知厌倦的探索欲, 四者合一, 集中在今夜的柳莺时身上,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 庄泊桥几经磨难,倒也享受了诸多乐趣。 压抑不住的呻|吟百转回肠,于府邸上空漾起层层涟漪,其中隐隐弥漫着痛苦的滋味, 惊起鸟鸣声一片。 守夜的小厮早就习以为常了,仰首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方才汇聚起来的倦意慢慢消弭了些。 庄泊桥呢,情到深处,任凭柳莺时如何诱哄,却始终守口如瓶,并未向她透露孩子的名字,循着韵律断断续续回应道:“唔——孩子出生后你便知晓了。” 一句话成功勾起了柳莺时的好奇心, 却又得不到满足, 颇觉扫兴,满腔不悦尽数化作挥洒不尽的力量, 倾注到庄泊桥身上。 娇滴滴的声音里透着愠怒,不满地哼哼:“叫你长长记性, 往后若是再有意瞒着我,你可要记得今儿个是什么滋味。” “嗯——”究竟是什么滋味呢,三魂七魄都快叫她击溃了,庄泊桥恍恍惚惚地想。痛苦是有的,愉悦亦是有的, 快|意不停歇地进击大脑,逐渐有了招|架不住的趋势,他却愈发贪恋,不知满|足为何物,恨不能就此与柳莺时融|合为一。 月色高悬,两下里痴|缠不休,呼吸交融,间隙发出的呜咽低沉悠长,于夜色中如泣如诉,余音不绝如缕。 及至天光大亮,方才整理妥帖了,相继在榻上躺下,异常愉悦的心绪却未消弭半分。 庄泊桥揉了揉仍处于抽|搐状态的两条长月退,扶着月要侧过身子面对柳莺时。 “怎么还不睡?”轻抚了抚她红润的脸颊。 柳莺时嘿嘿笑了两声,那双水波粼粼的大眼睛立时望了过来,“我有点兴奋。” 捏住她下巴的手一顿,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都结束了,还兴奋?”除却跟他亲近,脑子里就没有别的事可以琢磨了吗。 觑觑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看就是想歪了,柳莺时捧着他的手抵在脸颊上轻蹭着,温存道:“我在算孩子们出生的日子呢。” “哦~”庄泊桥来了兴致,好容易积攒出来的零星睡意紧跟着就消散了,“说来听听。” 柳莺时松开他,掰起手指开始算日子。过两日将要进入冬天,她亲手为庄泊桥绣的护膝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思及此,唇角的笑意又深刻了几分,略顿了下,“如今孩子满五个月了,算来应是在正月里出生,到时候让父亲选一个黄道吉日,请云矾师傅把孩子们剖出来。” 庄泊桥闻言,心里盘算着为孩子起名的事,漂亮的眉眼高高挑起,“你看这样可好,去信问问父亲,正月里哪天是黄道吉日。” “不妥。”柳莺时抬眸望了他一眼,耐心解释道,“生孩子这件事,是要讲究缘分的。如今孩子尚小,不可强行孩子在某一天出生。” 庄泊桥蹙了蹙眉,高涨的情绪霎时低迷下去,“既是如此,又何来黄道吉日一说?” “待到足月了,我能感应到她们的意愿,那个时候再挑选日子即可。” 略斟酌了下,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心里的盘算落空,庄泊桥略显失落。想来缘分这种事,人为操纵终究行不通,只得就此作罢。 “睡吧。”轻拍了拍她肩头,揽着人躺回被窝里。身上肌肉酸痛发月长得厉害,眼睛阖上又睁开,总也睡不安稳。 柳莺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关切道:“怎么了?可是有心事?还是哪里不舒服。” “小月退酸痛。”庄泊桥将她的头往怀里摁,嗓音里满是倦意。 柳莺时用脑袋顶开锦被,就欲起身,“我帮你按摩按摩。” 庄泊桥用了点力道将人禁锢在怀里,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经一蹶者长一智,如今他一听到“按摩”二字就深有感触,唯恐按摩不了几息,两下里干柴烈火,一发而不可收拾,届时酸涩发月长的可就不只是小月退了。 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端量片刻,柳莺时品出了他心中顾虑,委屈巴巴地剜他一眼,“庄泊桥,在你眼里,我竟是这么不顾你死活吗?” 庄泊桥微微垂下眼看她,从鼻孔里哼出点声儿来:“你自己说说,在这件事上,你何曾顾及过我的死活?哪回不是只顾着自己痛快了。” “说得好像你不痛快了似的。”柳莺时不承认,小声嘀咕,“我强迫你了吗?故意把寝衣松开,露出一大片月匈膛,在我跟前走来走去的人不知是谁呢。还用力挤月匈——唔——”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面红耳热,热气顺着脖颈直往上燎,反手捂住她嘴巴,不叫她往下说了。 柳莺时不依不饶,偏开头,手指往他月匈前伸,掌心沾上|湿|漉|漉的触感,曼声道:“瞧瞧,我什么都没做呢,你这是做什么?” 庄泊桥黑沉着脸,支吾良久,“孕期反应大,不是我能控制的,并非我想干点什么。” 柳莺时下意识捻了下指腹,心中发痒,直想将那抹湿润的触感染上他开开阖阖的唇瓣,叫他品尝个够。 “当真一点没想?” 自是想的,怎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庄泊桥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快睡,你不累吗?” “不累,也不困,我帮你按摩按摩。”语毕信誓旦旦补充了一句,“我保证不乱摸。” 月匈口月长痛,后月要处酸痛,大小月退肌肉又酸又月长,浑身上下无一处好|肉,庄泊桥咬咬牙,颔首应下了。旋即侧过身子,背对着柳莺时。 “力道如何?”捂热了掌心,搭上他肩头用力揉按起来。 庄泊桥扭了扭身子,低低应了声,“太轻了。” “这样呢?”柳莺时屈膝跪坐在床榻上,依言加重了点力道,按得愈发来劲儿了。 念及他有孕在身,不敢莽撞,本着“轻拿轻放”的心思,在他身上裸|露的地方揉揉按按。 有一说一,这番举动于庄泊桥而言,不像是为了缓解肌肉酸痛,倒像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引|诱。 罢了,答应叫她帮自己按摩亦是一时头脑发热,就柳莺时那点力道,解决不了症结问题。于是“嗯”了声,表示认可。 柳莺时得到鼓励,按完肩膀,接着揉手臂,及至一只手摸到他后月要处,庄泊桥忽而拔高音量“欸”了声,支起上半身,连忙喊停。 “不按了!” 柳莺时按得正起劲呢,突然被叫停,意犹未尽,愕然打量他一眼,“为什么不按了?” “身上不疼了。”庄泊桥支吾。 柳莺时瞪圆了双眼看他,“这么有效吗?”摊开双手,举到眼前仔细打量,“看来我很有按摩天赋,往后多帮你按按,缓解缓解你的痛苦。” 庄泊桥嘴角抽搐,不敢吱声。实则是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指在他后背如游蛇般游弋,实在煎熬,堪称折磨啊! “快睡。”说着翻了个身,面相柳莺时,“再不睡天又要黑了。” 柳莺时甩了甩酸软的手腕,说好,下榻净了手,再回到榻前,却迟迟没有要上|床睡觉的意思。 “看着我做什么?”庄泊桥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赶紧上榻,“快上来,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泊桥,你的肚子好大啊!”伸手轻抚了抚明显隆起的腹部,隐隐有些担忧。 “足足五个月了,不足为奇。”庄泊桥垂眸瞥了眼月要腹的位置,属实很大,较寻常怀有身孕之人五个月的时候大了许多。 但孕期肚子的大小与怀孕之人的身形有关,没有可比性,再者,他腹中怀了两个孩子,孕肚较之旁人明显,再寻常不过。 “晚些时候往云矾师傅府上去一趟吧。”柳莺时仍是不放心。 庄泊桥叫她忧心忡忡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睡意都快消磨没了,“你担心什么?” “前些时日,孩子在你腹中闹腾得厉害,我担心她们成长过快,你身体承受不住。” “别担心。”庄泊桥拉着她往床上带,“你瞧瞧我这身形,我们的孩子较寻常胎儿更大并不奇怪。” 柳莺时指了指自己,用细弱的嗓音道:“可我并不高大。” “别胡乱琢磨了。”庄泊桥将人摁进怀里,拉过锦被盖在两人身上,“睡醒了往云矾师傅府上去一趟就是了。” 一套按摩流程走完,虽说未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但柳莺时属实用心了,也确实困了,只得先将此事搁下。 直睡到晌午时分,两个人方才起身。 临近冬日,天气转凉,庭院内的树叶几乎掉光了,打眼一瞧,好不萧瑟。 柳莺时缩了缩脖颈,“真冷啊!我帮你把护膝穿上吧。” 肚子逐日长大,身子愈发沉重,俯身、跪伏,诸如此类动作大有不便,庄泊桥于是心安理得坐在圈椅里,耐心等候柳莺时为他穿护膝,一时间心坎里美滋滋、暖融融的,恍若打翻了加热过的蜜罐。 天气不大好,天际云层厚重,飞舟行驶途中难免颠簸。柳莺时提心吊胆,生怕庄泊桥磕了碰了,始终护在他跟前,不敢远离半步。 庄泊桥失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下,“我只是怀有身孕,并非叫人废了修为。你这副样子,倒是叫我跟着发慌。” “你别慌,我坐下就是了。”柳莺时面色讪讪,立马到他身旁坐下,喃喃道,“第一次当娘亲,难免紧张,你不能取笑我。” 两下里说说笑笑,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约摸一刻钟时,飞舟稳稳降落在云矾师傅府上。 而今庄泊桥怀有身孕一事在天玄宗并非秘密,乃至整个修真界,知晓真相的宗门不在少数,各大家主纷纷送来贺帖,以表庆贺。 不过数日光景,竟无人再提及灵界。至于灵界门钥的传闻,亦随着在灵界通道内魂飞魄散的一众邪修一并销声匿迹了。 彼时柳知雪舍弃肉|身,潜心修炼十余年,终究得偿所愿,柳家的女儿们再无后顾之忧。 云矾招呼二人落座,轻拍了拍柳莺时肩头,“听闻你娘亲回来了,代我向她问好。” 柳莺时眼圈红红的,拉着云矾的手连连点头,“师傅,待娘亲醒来,我陪她来见你。” 云矾颔首,说好,“到时候我定要好生感谢她,带给我这么一个好徒儿。” 说罢回身来到庄泊桥跟前,着手为他做孕期检查。 手指把上他手腕,灵力顺着指尖往里探查,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云矾收回手,斟酌着道:“胎儿成长速度略快,你可有哪里不适?” 庄泊桥略沉吟了下,说没有。 柳莺时攥紧了手指,忧心道:“师傅,孩子太大,对泊桥的身子可有影响?”嘴上说着,心慢慢提上来,提到了嗓子眼。 “眼下倒没有。”云矾略顿了下,“不过,生产的时候要吃些苦头了。” “那怎么办?”心里急得要命,柳莺时往前挪了两步,双手紧握住她的手臂,“有没有办法减轻泊桥的痛苦?” “有。”云矾从药箱里取出一枚小瓷瓶,往她跟前递了递,“麻醉的灵药,提前服下,生产时感觉不到伤口疼。” 柳莺时闻言一怔,她是关心则乱,麻醉的灵药家里常备着,闲暇时她自己亦炼制了不少。思及此,如释重负般舒口气。 然而,一口气尚未喘匀呢,庄泊桥却摆了摆手,说不妥。 “惯常与妖兽打交道的修士,何惧生产时的痛苦。”哂然一笑,硬邦邦道,“不必服用麻醉的灵药。” “那怎么行呢!”柳莺时一听就急了,说话声带着哭腔,“孩子太大,剖腹的时候可能会延长切口,耗时较长,不用灵药你如何承受不住。” “行了行了。”庄泊桥忙打断她,“我身子没那般娇贵。” 柳莺时咬紧下唇,眼泪紧跟着就下来了,“你怎么这么固执呢,为何不愿服用灵药?” 面庞紧紧绷起,庄泊桥调开视线,缓声道:“对孩子不好。”—— 作者有话说:给双胞胎约了人设卡,好期待啊!恨不能立马换上,然而,还没出图。【】 第51章【VIP】 第51章 对孩子不好? 柳莺时愕然, 望了云矾师傅一眼,别转头对庄泊桥道:“不会的。麻醉类灵药作用于父体神经,伤不了腹中的胎儿。” 云矾颔首, 紧跟着解释道:“是这样的, 服药后只是暂时丧失痛觉,属于可逆行为,腹中的孩子由孕囊保护,会平安无事的,你大可放心。” 庄泊桥蹙了蹙眉, 仍是摇头,态度斩截地说不可,“我与旁人不一样,任何药物用在我身上,都会贯通全身,包括腹中的孩子。” 听出他话里有话,柳莺时隐隐有些担忧,心慢慢提上来, 提到了嗓子眼, 怯声道:“泊桥,你为何这么说, 可是有什么隐情?” 庄泊桥的面色愈发凝重,眉头拧得更紧了, 略沉吟了下,娓娓道出实情,“我曾修习过一门法术,修 成后修为大有提升,但经脉有损。所以——” 他没有办法在药效作用下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庄泊桥偏过脸来望她, 眼神里尽是愧疚之意,“莺时,是我思虑不周,修习法术的时候,未曾料到有朝一日我会与你孕育子嗣。” 云矾意味深长瞥了庄泊桥一眼,拾掇拾掇药箱,轻手轻脚退出门去,更是颇为贴心地为二人阖上了房门。 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泪,小步挪到他跟前,哽咽道:“你没做错什么,谁又能未卜先知呢。”略顿了下,“我不愿叫你承受生产时候的痛苦,执意要你服用麻醉灵药,所以心急了些。” “我何曾怕疼过。”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释然道,“只要我们的孩子健康出生,皮肉之苦我尚可忍受。” 支吾良久,柳莺时怯怯道:“泊桥,你修习的法术,对你自身有什么影响吗?” 庄泊桥闻言一怔,半日方才回过味来,眼神直勾勾盯着她,“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莺时叫他盯着头皮发麻,讪讪道:“你说经脉有损,我担心——”余下的话难以说出口,点破了怕伤他的心,不问清楚她怕是又要悬心吊胆、夜不能寐了。 内心苦苦挣扎,满腔愁绪快要顺着眼角淌出来了。 “你担心什么?”瞧瞧她面色惶惶,支支吾吾不敢直言的模样,饶是庄泊桥神经大条,亦看得清楚明白了,禁不住笑出声来,“担心我修习邪术?” “我——”被人戳穿心事,柳莺时好不自在,扭开头不看他了,小声哼哼,“哪有寻常法术会伤及经脉的。” “莺时,你听好了。”庄泊桥掰过她的脸,叫柳莺时与他对视,神色肃穆地说,“我从未沾染过邪道,早前试图前往灵界修炼,亦是为了借助灵界充沛的灵气,与那帮邪修的目的可不同。你不能因此疑心我。” “我没有疑心你。”心里有点急,说话声里带着哭腔,柳莺时蹙眉看他,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我担心你伤及根本,若是有个好歹,我跟孩子要怎么办呢。” “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们会有孩子。”庄泊桥信誓旦旦,很有些指天发誓的意味,“你信我,除了经脉受损,我的身体很是康健,并不影响孕育子嗣。” “你这人,我并非担心你不能孕育子嗣。”柳莺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好好的一番话,叫你说得我跟你成亲,倒像是只为了与你生孩子一样。” “我记得有人说过,孕育子嗣于柳家的女儿而言,是顶重要的事。” “当然重要了,但也不能强人所难啊。”柳莺时气哼哼道,“倘若命里与孩子无缘,我还能休了你不成。” 庄泊桥眉梢微扬,心中暗暗得意,“还好我能生。”不然,早就叫旁人捷足先登了。 柳莺时眼里涌起了笑意,小声嘀咕:“这种凭空臆想出来的事,你也能计较一番。幸而除了你,我并未与其他陌生男子相识。” “听你的语气,颇有些遗憾?” 柳莺时瞪圆了双眸,伸出手去捏了捏他柔软的耳垂,不由“咦”了声,喃喃道:“耳朵没坏呀!” “你竟敢取笑我。”庄泊桥捉住她的手,正欲将人往怀里拽,视线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缓缓松了手,“你是看我行动不便,愈发放肆了。” 唯恐闹腾起来碰着他腹中的孩子,柳莺时收起嬉闹,不与他理论了,掌心轻抚了抚那圆滚滚的腹部,轻叹口气,“不能用麻醉灵药,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呢。” “莫要胡乱琢磨了。”庄泊桥握紧了她的手,抵在唇边亲了亲,“生产的时候,你在身边陪着我,我便不疼了。” 柳莺时闻言眼神亮了起来,似澄澈的水潭里映了月光,连声说好,“亲眼看着孩子从你腹中取出,我心里踏实。” 两下里复又商议一番,此事就这么定下了。虽顾虑重重,短时间内她琢磨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只得依了庄泊桥的意思。 凛冬已至,天气一日胜似一日寒冷,寒风凛冽,刮过光秃秃的枝丫,呜呜作响。 庄泊桥的身子愈发沉重了,肚子逐日见长,垂首望不见脚尖,行走尤为吃力,行动不便。 柳莺时成日里惴惴不安,唯恐他磕了碰了,亦或不慎摔倒了。是以,寸步不离守着人,从书房到卧室的距离,也舍不得撒手叫他独自前行。 庄泊桥原是极为心宽的,自诩身高腿长、体格健硕,不过是怀有身孕,肚子较寻常时候大了些,不足挂齿。 然近来家中气氛日渐紧张,他亦跟着小心翼翼起来,倒是将孕夫的身份演绎得愈发淋漓尽致了。 临睡前沐浴的时候,散漫地倚着临窗安放的美人榻,任凭柳莺时磨磨蹭蹭帮他擦拭湿漉漉的肩背,温热的掌心顺着鼓起的腹部抚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感慨道:“如今孩子长大了,倒是不闹腾了。你说,她们可是感应到你怀孕辛苦,体贴你呢?” 庄泊桥轻声笑了起来,闷闷的笑声顺着耳际倾泻而下,“她们何时能感应到我的情绪了?” “我猜的。”柳莺时莞尔笑道,“孩子在你腹中,能感应到你的情绪也不足为奇。” 听了这话,庄泊桥若有所思,及至柳莺时轻戳了戳他的胸口,方才渐渐收拢心神,缓声道:“先前你往灵界通道去的时候,我睡得太沉,是孩子们把我叫醒了。” “怎么没听你提起?”柳莺时直起身来,讶然打量他几眼。 庄泊桥拢上敞开的衣襟,拉着她出了浴室,“那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我一时忘了。” “她们怎么叫醒你的?”柳莺时目光炯炯,紧盯着他的侧脸。 脚下顿了几息,庄泊桥偏过脸来瞧她,哼道:“踢我。” “啊?”柳莺时摸了摸他的肚子,隐隐有点心疼,“踢疼你了吗?” “不疼,但足以把我叫醒。”略顿了下,微微眯起双眼,颇有些感慨,“近来我时常在想,她们是你赠予我的礼物。” 心忽而软得没力量跳跃。眼圈发热,视线也模糊了,柳莺时吸了吸鼻子,轻轻拥着他,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庄泊桥,你故意的是不是?” 庄泊桥稍一愣怔,轻抚了抚她轻微起伏的脊背,“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你故意煽情,就是想看我哭。”柳莺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气鼓鼓地拿眼瞪他。 庄泊桥呢,没承想自己随口提起的一桩旧事,倒是惹哭了柳莺时,忙出声开解,“孩子们并未踢疼我,你别担心了。” 粗枝大叶的人,安慰人的话总也说不到点子上。柳莺时闻言忍不住抽噎起来,含泪道:“我不是说这个,我知道她们舍不得踢疼你。” “那你哭什么?”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庄泊桥略困惑,愈发摸不着头脑了。 “你说孩子们是我赠予你的礼物。” “难道不是?”庄泊桥微微垂下眼看她,略一挑眉,“不是礼物还能是什么?” “是礼物。”柳莺时把脸埋进他怀里,脸颊紧贴着热腾腾的胸膛,只觉这个寒冷的冬日竟是比日头高照的夏季更要温暖。 “正因为是礼物,我才想哭呢。” 可谓福至心灵,庄泊桥终于领悟到她嗔怪自己煽情的缘由了,唇角漾起满足的笑意,心头愈发得意起来。 以往听人谈起老婆孩子热炕头,他总是嗤之以鼻,家长里短的日子琐碎又无趣,无甚奔头,远不及修行之路引人向往。 回忆起前事,直叹涉世尚浅,年少轻狂,简直就像一记耳光沉沉打在脸上。 “不哭了。”怜爱地轻抚她哭红的眼尾,心坎里弥漫开一股甘甜,恍若打翻了蜜罐,“你和孩子们是上苍馈赠给我的礼物。” 某些人平素里说话一板一眼,冷不丁说起甜言蜜语来,直往人心坎里钻,真是要了命了- 这日晌午,云层低垂,黑濛濛薄雾连山,灵州境内纷纷扬扬下起鹅毛大雪,放眼望去,雪片愈落愈多,白茫茫遍布于天地间。 庭院内铺满了积雪,府上众人忙忙碌碌,举起笤帚清扫积雪,往屋檐上挂满灯笼,一派喜气洋洋,预备着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柳莺时怀里捧着个针线笸箩,将两只色彩鲜明的虎头帽拿给庄泊桥瞧,“奶娘亲手做的,孩子们戴上一定很漂亮。还有虎头鞋和虎面肚兜呢。” “奶娘绣工很好。”庄泊桥仰躺在圈椅里,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略斟酌了下,“再过几日,父亲出关的日子该到了。” “是啊。”柳 莺时顺势将虎头帽叠在一起,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前几日传信与兄长,回信叫我不必担心,到时候母亲醒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说着眼波一转,落在他脸上,“要不,我再去信问问?心里总也不踏实呢。” 庄泊桥说不急,“尚不足八十一天,再耐心等上几日。你总是去信催促,兄长该着急了。” 柳莺时略思忖了下,想来兄长已是忙得焦头烂额了,不愿再增添负担,只得作罢。 等待虽漫长,却因有所期待,又有旁的事分心,倒也不算煎熬。 然而天不遂人愿,整整八十一天过去,父亲出关的日子到了,柳莺时坐立难安,自天刚蒙蒙亮,直等到晌午时候,迟迟没有收到柳霜序的来信。 寒气逼人的季节,天际灰蒙蒙的,心里紧跟着提了起来,整个下半晌都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好容易捱到傍晚时分,传递消息的信函依旧未到,柳霜序本人却风尘仆仆赶来了,进门后先是耐心宽慰一阵,方才将实情说给二人听了—— 及至他出门的时候,母亲并无醒来的迹象。 柳莺时急得直流泪,一时乱了方寸,叫来和铃帮忙收拾行李,就欲带着庄泊桥随兄长回落英谷待产。 柳霜序见状哭笑不得,轻拍了拍她肩头,叮嘱道:“泊桥临盆在即,经不起折腾。”略缓和了语气,又道,“父亲闭关之前透露,倘或八十一日未出关,就再等四十九日。你需得沉住气,多多关照泊桥,孕期情绪起伏大,万不可忽视他的感受。” 听得这话,柳莺时陷入两难之际。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她断不能叫庄泊桥承受半点风险与委屈,只得含泪答应兄长,留在府上等消息。 这一等,时间一转眼来到正月中旬,她能够清晰地感应到孩子们的情绪,分娩的日子将近了。 然父亲尚在闭关,未及挑选黄道吉日,实在拿不定主意,心里急得犹如火烧。 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紧紧攥住庄泊桥的手,急切道:“泊桥,为孩子起名的时候,你预料的是哪一日出生呢?” 庄泊桥愕然打量她一眼,“不是说不能强行定下出生的日子?” “我能够感应到孩子们的情绪了。“柳莺时弯眉笑了笑,“你说来听听,看看合适不合适。” 庄泊桥闻言心中大喜,“正月十七。” “惊蛰?”柳莺时讶然,那双水灵灵的眼眸亮得惊人,“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作者有话说:双胞胎的人设卡放上了,好喜欢啊!(昨天刷到的时候,就觉得面对面的姿势好适合给双胞胎约稿哦。) ps:孩子还没出生呢,先不放名字(细心的宝宝一定能发现,俩娃的瞳色不一样呢)。【】 第52章【VIP】 第52章 惊蛰万物苏, 正是万物能量迸发的时候。 庄泊桥扬眉笑道:“我曾读过一首诗,题目正是《惊蛰》,孩子的名字取自诗中。你听听可好?” “说来听听。”柳莺时叫他勾起了好奇心, 眼睫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庄泊桥象征地咳一声无谓的嗽, 清清嗓子,“陌上杨柳方竞春,塘中鲫鲥早成荫。忽闻天公霹雳声,禽兽虫豸倒乾坤。” 他念得抑扬顿挫,柳莺时听得认真, 听完心下茫然,略顿了下,“名字是哪几个字呢?” 庄泊桥双眉舒展,语气里尽是得意,“孩子出生在惊蛰这日,就以惊蛰和竞春为名。”说罢眼波一转,落在她脸上,“柳惊蛰, 柳竞春, 你觉得如何?” “还好还好!”柳莺时轻抚了抚月匈口,小声嘀咕。 庄泊桥愕然打量她几眼, 高高挑起的眉头耷拉下来,说话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喜欢?” 柳莺时眼里涌起和煦的笑意,说不是,“我听你念完这首诗,心里正担心呢。” “担心什么?”庄泊桥愈发迷蒙了。 柳莺时面色讪讪,干笑两声, 支吾道:“我只当你要为孩子起霹雳、乾坤这样响当当的名字呢!可叫我捏了一把汗。” 庄泊桥一时语塞,半晌方才憋出一句话来,“那还用等到惊蛰这一日吗?” “我很喜欢。”柳莺时捧着他的手亲了亲,由衷道,“我喜欢你为孩子们起的名字。赶明儿就写信给兄长,分享这个好消息。” 这话庄泊桥听了很是受用,他为孩子们精挑细选的名字,柳莺时很喜欢,更是迫不及待要跟家里人分享,可见是认可他的。 思及此,满腔喜悦快要顺着眼角淌出来了,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凑过去亲吻那双潋滟的唇瓣。 柔韧的舌端轻扫过微阖的唇齿,尤不满足,正欲往里深|入,却叫柳莺时抢了先。 后背抵着临窗安放的美人榻,庄泊桥双手撑在身侧,微微仰首迎合她由浅及深的探索。 急促的喘|息叫她堵在喉咙里,好容易喘口气,怀里的人过分急躁,他这厢一口气尚未喘匀呢,脖颈上裸|露在外的一抹点缀猝不及防叫人一|口叼|住,疼得庄泊桥忽而闷|哼一声,身子本能地往后仰。 身后是一堵坚实的墙壁,退无可退,只得攥紧美人榻的扶手,任凭柳莺时为所欲为。 柳枝迎风摇曳,缓缓吐出鲜嫩的柳芽,于掌心的呵护下展现蓬|勃生机。 庄泊桥咬紧下唇,极力不让喉|咙里压抑已久的呻|吟溢|出。 O.o………… 春寒料峭,雨后初晴。 O.o………… O.o………… “唔——” …………,……都散发出一阵干扰神魂的音波,额角的汗珠晶莹透亮,一颗一颗往下滚落。月匈中的惊涛骇然突然有了好去处,…………。 柳莺时呢,唯恐伤及腹中孩子,此番与他亲近的时候尤为小心翼翼,行事轻柔缓慢,却又恰到好处。 倏忽之间,口鼻间乃香四溢,下意识吞咽了下,身与心一样餍|足。 庄泊桥缓缓睁开迷离的双眼,四肢自然而然舒展开来,长长舒出口气, 柳莺时往后撤开几步距离,卷起袖子抹了抹唇角溢出的乃汁,“好多啊!” 庄泊桥尚未从情|事的余|韵里抽|离,闻言恍恍惚惚望了过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情慾。 “什么好多?” “你的乃水。”柳莺时曼声道,随即将一只湿淰淰的手举到庄泊桥跟前,示意他看个清楚明了,“你瞧瞧我的手。” 望着她指尖淅淅沥沥往下滴的乳白色汁液,庄泊桥脸上悄悄爬上可疑的红云,唇齿微动,喉咙却像是黏住了,半日没言语。 虽不愿承认,但自从有了身孕,他愈发贪恋柳莺时的精心爱护。如今月份渐大,他在某些方面的需|求更是强|烈、迫切又旺盛到了极致,恨不能时时刻刻依恋在柳莺时身上,叫她悉心呵护自己身心内外每一寸领域。 而今月份大了,不敢胡闹,只得强忍着心中那点越积越多的渴|求,独属于情慾的烈焰熊熊燃烧,在月匈腔内横冲直撞,快要把他闷坏了。 视线里长出丝线,缠缠绵绵往柳莺时身上钻,庄泊桥鬼使神差地握住她的手,湿|润的、黏|腻的触感触及掌心,舌尖轻轻拂过圆润的指腹,品尝到了并不陌生的气息。 一点一点舔|舐干净,竟有一种酒足饭饱的餍足感,声音里带着点嗔怪的意味,“你自找的。” “你脸红什么呀?”柳莺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说着替庄泊桥整理了湿澾澾、皱巴巴的衣襟,欺身附在他耳畔呢喃,“第一次噴乃,可是不习惯?” “你——”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庄泊桥咬住舌尖,勉力叫自己冷静下来。两下里成婚将近一年了,他至今吃不消柳莺时冷不丁冒出来的某些字眼,火星子一般直往耳朵里钻,烫得人心猿意马。 “好啦好啦!”柳莺时轻轻捏了捏他灼热柔软的耳垂,贴心地宽慰道,“人的身体很是敏|感,突然经受刺|激,总会出现难以想象的症状,多经历几次,就能习惯了。” “柳莺时,”庄泊桥敛眉瞪着她,月匈口剧烈起伏着,“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曾见过的?” “又连名带姓叫我。”柳莺时撇撇嘴,不满地哼哼,“每次你这么叫我,我都心里发慌,总以为你要凶我了。” “并非凶你。”庄泊桥暗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成亲近一年了,柳莺时在钻研他身心这件事上愈发胆大妄为,永无止境。没承想自身胆量毫无长进,说话稍微大声了,神情略严肃了,都能吓着她。 “不是凶我,那是做什么?”柳莺时愕然,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一本正经道:“提醒你不可取笑我。” 唇角耷拉下去,柳莺时有点委屈,耐心解释道:“我说的都有医学根据,没有取笑你。” “医学根据?”庄泊桥闻言一哂,追根究底起来,“什么书名?你倒是说给我听听,什么书会专程讲到——”余下的两个字烫嘴,支吾良久,到底没说出口。 吃饱喝足,又饱览了无尽春色,柳莺时情绪高涨,兴致不减,明知道他说不出口,却偏偏装傻充愣,睁着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瞪他,“讲到什么?” 月匈口月长痛得厉害,庄泊桥咬着牙,暗暗“嘶”了声,叫这无情的月长乃现象折磨得叫苦连天,隐忍了半日,方才含糊道:“溢乃。” “很多年前读过的一本医书,不记得书名了。”伸出手去探了探他额头,有点烫手,“哪里不舒服吗?” 隐隐有些担忧,莫不是兴致上来了失了分寸,没轻没重给人累着了。 庄泊桥把脸贴着她手背,咬紧牙关,用坚强的意志压住这阵泛溢,说没事,“估计是快生了,胸口疼。” 他这么一说,柳莺时霎时就明白了,埋首就要帮忙,“我帮你吧。” “不用。”庄泊桥用掌心抵住她额头,将人往后推,“再继续下去,怕是今晚就能生了。” “这可不行。”柳莺时猛地站直身子,撅嘴道,“还没到惊蛰呢。” 听了这话,庄泊桥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闷闷的,恍若一簇一簇燃烧着的小火苗,直往人心坎里钻。 “你笑什么呀?”柳莺时叫他笑得头皮发麻。 “我高兴。”庄泊桥强忍住心口的不适,“你喜欢我为孩子们起的名字,我甚是高兴。” 提起孩子,柳莺时蓦地想起一桩正事来,略斟酌了下,温存道:“泊桥,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难得见她正经起来,庄泊桥略一挑眉,“什么事?这么认真。” “你不能服用麻醉灵药,我始终放心不下,就去信向奶娘打听,有无其余办法减轻痛苦。” 心脏忽而柔软得没力量跳动。庄泊桥调开视线,半晌方才回过头来看她,“奶娘怎么说?” “奶娘说有办法,但是——”支吾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把心一横,终于说出口来,“生产时奶娘需得在场。” 是了,庄泊桥不愿奶娘为他接生,是以柳莺时踌躇着开不了口。 心坎里暖融融的,庄泊桥内心触动,请奶娘为他接生,属实难为情了,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柳莺时始终放心不下,他也不忍心看她为此事担惊受怕,略思忖了下,只得应承下来。 “奶娘说用什么法子了吗?” 柳莺时摇头,说没有,“到时候就知道了,不用服药,孩子们是安全的。” 转过天来,到了正月十七。惊蛰时节,气温回暖,春雷乍动,万物生机盎然。 天刚蒙蒙亮,柳莺时突然就醒了,实则一夜没睡得安稳,半梦半醒熬到这时,心里发慌,总也不踏实。 奶娘头天晌午便到了,向她二人交代了诸多生产相关事宜。柳莺时越听心中慌乱越甚,又不敢在庄泊桥跟前显露出来,平白叫他跟着紧张。 照常用过早膳,陪着庄泊桥回卧室歇着,上半晌一切安好,孩子们在腹中睡得安稳,并无发作的迹象。 未料正午时分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听着窗外滴答滴答的雨点声,两下里正说着话呢,庄泊桥忽地捂住肚子呻|吟了声,吓得柳莺时腾地从圈椅里弹起来,急切地嚷嚷着唤来奶娘与云矾师傅,预备为他接生。 恰在此时,袅袅扑棱几下翅膀,火急火燎从窗口掠进屋来,张大鸟喙尖声吵嚷,“莺时,大公子来信了。”说着,将一封印有落英谷专属印花的信函往她跟前递了递,“应是夫人有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惊蛰》(唐)刘长卿【】 【全文完结】 第53章 手指微微颤抖着, 柳莺时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信纸展开,目之所及是兄长熟悉的笔迹,信上仅有短短一行字——父亲已出关, 娘亲无恙。 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驱散了这许多天来堆积在她心底上的不安。柳莺时缓慢舒出口气, 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恍惚间听得一阵压抑不住的痛吟声自身后传来,方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回身望去。 那厢庄泊桥疼得额头直冒冷汗,额间碎发尽数叫汗水打湿了,湿溻溻地黏在脸上。 慌乱中收起信笺, 疾步来到床榻前,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转过脸望向穆清,“奶娘,什么时候给泊桥用麻醉呢?” “莫要惊慌。”穆清轻拍了拍她肩头,下巴点了点正在案几旁预备剖腹仪器的云矾,缓声道,“待你师傅预备妥帖了, 我再帮他麻醉。” 略顿了下, 斟酌着向她二人解释道:“稍后我驱使灵力作用于姑爷的元神之府,达到一个麻痹的效果, 让他在生产过程中暂时失去痛觉。”(1) 奶娘的修为,柳莺时是亲眼见识过的, 听完隐隐有些担忧,怯声道:“奶娘,会有什么危险吗?” “危险倒不至于。”穆清笃定道,略忖了下,“不过, 避免不了某些副作用。” 一听有副作用,怦怦直跳的小心脏紧跟着提起来,一径提到了嗓子眼,柳莺时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用细弱的嗓音道:“什么副作用?” “身体麻痹不能及时恢复、暂且丧失行动能力、轻微脑部损伤诸如此类副作用。” 柳莺时闻言面色煞白,一只手紧紧攥住庄泊桥的手指,半日方才憋出几个字来,“万一伤及脑袋,人会变傻吗?” 穆清眼里涌起和善的笑意,说不会,摸了摸她的头,“奶娘陪伴你十余年,你还不相信我的医术吗?” 听了这话,柳莺时心里顿时有了底,顺势坐在床沿上,一下一下摩挲着庄泊桥的掌心,“泊桥,你别担心,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庄泊桥呢,常年与妖兽打交道,过着刀头舐血的日子,是以,并未将皮|肉之苦放在心上。 然而,生产阵痛与寻常皮|肉伤怎能相提并论呢。 随着时间推移,不安、焦虑等消极情绪交替出现,一发而不可收拾。 腹部的不适逐渐变为强烈、持续的剧痛,原本安定的内心隐约生出惶恐来,又不愿叫柳莺时跟着担忧,微蹙的眉头勉力舒展开来,紧了紧她的手,斩截地道:“不妨事。” 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恍若在安慰柳莺时,又像是暗自为自己加油打气。 四下里打量一圈,奶娘早将闲杂人等打发走了,屋内只余两名接生的医修,以及陪产的柳莺时。 云矾手里的仪器泛着冰冷刺目的光芒,庄泊桥闭了闭眼,能够轻而易举地想象到尖锐的仪器划破腹部皮肤时冰凉的触感,皮开肉绽,疤疤癞癞。思及此,不由打了个寒噤,连忙调开视线,不忍再细想下去了。 柳莺时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脸颊,额头上冷汗涔涔,忙拉过衾被盖在他身上,声音发紧,“泊桥,你冷不冷?” “不冷。”庄泊桥狠命咬了下舌尖,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断不能叫柳莺时看出他对生产生出了畏惧之意。 天色渐昏,大雨欲来,穆清转向窗外望了望,道天要 变了。说着视线一转,落在庄泊桥脸上,和缓道:“姑爷,灵力作用于元神之府的时候,是极为痛苦的,你得有个准备。” 等待太过煎熬,庄泊桥双手紧紧攥住衾被,只想快些将孩子从腹中剖出,抑制着内心的颤栗道:“奶娘,我准备好了,你们动手就是。” 穆清颔首,偏过脸示意云矾可以开始了。 柳莺时往一旁挪开几步距离,给穆清与云矾师傅腾地儿。攥住庄泊桥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穆青举步靠近,手掌抵住庄泊桥的眉心,缓缓往内注入灵力。 灵力如巨浪汹涌来袭,庄泊桥只觉眉心钻心地疼,强劲的灵力直往脑袋里钻,不消一刻,疼得昏厥过去了。恍恍惚惚间感应到腹中的胎动,又强撑着意识清醒过来。 如此反复,折腾得出了一身冷汗,后背衣衫都叫汗水浸透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才达到麻醉的效果。 再观庄泊桥,整张脸早已没了血色,嘴唇亦失去了昔日的红润,变得蜡白,叫人瞧了心生怜悯,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柳莺时咬紧下唇,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以往听父亲谈及怀孕的经历,总是心生向往,觉得与心爱之人孕育子嗣是世间最为幸福的事。眼下亲见庄泊桥因生产尝尽了苦头,更多的却是心疼。 待庄泊桥面色缓和了些,穆清起身净了手,取来一张隔帘挡在柳莺时与庄泊桥跟前,遮住了裸|露在外的肚子。 锋利的刀刃落在高高隆起的腹部,紧接着,云矾利落地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殷红的血液淅淅沥沥往下滴落。 窗外的雨愈下愈紧密,雨点贯串成丝,打在紧闭的门窗上沙沙作响。 大略一个时辰过去,屋内骤然响起“哇”的一声长啸,紧接着,婴儿嘹亮的嚎啕声响彻整个府邸。 头一个落地的孩子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紫色眼瞳,小肩膀一耸一耸,哭声急促而有力,像春雷滚过屋檐。 “泊桥,我们的孩子出生了。”鼻头一酸,眼泪紧跟着就下来了。柳莺时激动得站起身来,扭过身不住往外伸脖子,想要看个究竟。 庄泊桥握紧了她的手,眼眶发热,喉咙也哽咽了。听着这一阵阵清脆响亮的啼哭,心中起了莫大变化,剖腹之前的担忧慢慢有了消弭的迹象,忽然觉得,孕育子嗣所遭的罪全都值当了。 时间在婴儿呱呱而泣的嚎啕声中变得格外漫长,又过一刻钟时,妹妹出生了。 令人意外的是,妹妹落地后不哭亦不闹,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四下里张望,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床榻前的婴儿床,好奇地打量着哭得正酣的姐姐咯咯直笑。 窗外的雨停了,身前的隔帘拉开,庄泊桥半倚着床榻,视线紧盯着缝合后皱缩的伤口,细密的针脚竟是比六月天的日头还要刺眼。 孩子们离开父体,高高隆起的腹部塌陷下去,原本光滑紧致的皮肤变得皱巴巴,干瘪得形似失了水分的荔枝,心尖紧跟着皱缩一下,五味杂陈胸中藏。 暗暗深呼吸一口气,眼波一转,落在床榻前的婴儿床上。屋子里静悄悄的,两个肉嘟嘟的孩子头挨着头睡得正酣,四只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软软地举在枕边,呼吸绵长而均匀。 眼神里长出丝线,丝丝缕缕缠绕住柳莺时与孩子们,眼圈不觉湿润了,庄泊桥心中触动,隐隐体会到了闻修远曾说过的感受,与心爱之人孕育子嗣,是世间最为幸福的事。 回首再去看腹部的疤痕,亦不觉得扎眼了,那是他与柳莺时孕育子嗣留下的深刻印记。 柳莺时呢,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色,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拉住他的手指捏了又捏,“泊桥,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庄泊桥渐渐收拢心神,说没有,“为何如此说?” 略斟酌了下,柳莺时兀自宽慰道:“父亲生下兄长与我之后,除了腹部留下一道疤,其余地方都恢复如初了。你若是担心这个,我去信问问父亲,请他写一副产后护理的方子。” “不用。”耳根腾地红了,庄泊桥偏开脸,急切地拒绝道,简直无法直视她灼灼的目光。 “你不是在担心这个?”柳莺时往他跟前凑了凑,双手亲昵地环住他脖颈,温存道,“那你在想什么呢?想得这样出神。” 庄泊桥捧着她的脸亲了亲,释然道:“原是担心的,但看见孩子们健康出生,便觉得值当了。” 柳莺时缓缓松开他,那双水灵灵紫瞳明亮而有神,语气里带着不确定,“你不介意腹部的疤痕了?” “介意。”庄泊桥立马变脸,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手指,神色肃穆地说,“所以,你要帮我涂抹祛疤的灵药,好生照顾我坐月子。” “可把我担心坏了!”柳莺时长长舒出口气,如释重负地倚在椅背上,信誓旦旦道,“你放心好了,从今往后,照顾好你和孩子们便是我的职责。” 庄泊桥失笑,良久叮嘱道:“记得传信与父亲,问他老人家多要几副产后护理的方子。” 柳莺时眼里噙着笑,听得极为认真,遂连声应道:“都听你的,我一定把你和孩子照顾好,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说罢,忽而想起了什么,欺身上前,附在他耳畔嘀咕了一句什么。 直撩拨得庄泊桥面红耳热,浑身蹭蹭往上冒热汗,嗔怪地瞪她一眼,“我刚生完孩子,不可胡闹。” 柳莺时紧抿双唇,眼神痴痴地望着他,郑重地说:“泊桥,你是个顶好的夫君,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心脏忽而柔软得失去跳动的力量,庄泊桥将人紧紧圈进怀里,喉咙哽咽着,久久不能言。 她一直记得他曾经的顾虑,懂得在合适的时机鼓励他,支持他。柳莺时灵力低微,修为亦不高,一直以来,庄泊桥自诩为她的倚仗。时至今日,他总算认清了现状,柳莺时才是他坚实的后盾。 思及此,心中豁然开朗。 “莺时,有你真好。” 柳莺时倏然泪目,从宽阔紧实的胸膛里探出头来,捧起他的脸庞细细亲吻那双潋滟的唇瓣,边道:“泊桥,我要和你生很多孩子。” “这个以后再商量。”庄泊桥轻抚了下隐隐作痛的腹部,惊得面无人色。 “逗你玩呢!”柳莺时嘿嘿笑了起来,略顿了下,“兄长来信说父亲出关了,娘亲身体无恙,不过稍显虚弱。得知孩子们出生了,娘亲回信说略休养几日便来看望我们。” 庄泊桥听了心中欢喜,略沉吟了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孩子们与娘亲之间,可是有某种联系?” “为什么这么问?”柳莺时眉梢微微挑起,眼角的笑意愈发明显了。 庄泊桥略思忖了下,缓声道:“娘亲恰好在孩子们出生这一日醒来,总不能只是巧合。” 眼底的笑意弥漫开来,柳莺时掩抑着秘密再也压不住了,清清嗓子,“娘亲说柳家的女儿血脉特殊,这其中有很深的渊源。” “什么渊源?”庄泊桥扬眉看她,生产带来的疲乏与不安在此刻消弭了一大半。 “新生命的诞生,唤醒了沉睡的魂魄。”——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到这里啦,谢谢宝宝们陪伴!- 明天开始更新番外,更新时间调整为【晚上9点】!- (1)元神之府,可以理解为现代医学里的中枢神经,本来想直接写中枢神经(好像有点突兀哈,毕竟是古代背景=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