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日头正大。
坊间都在传,说是今日义学堂外死了一个人。
商怀珩听到人们议论,正在往嘴巴里扔花生米的手一顿。
商怀珩深吸一口气,咬断嘴里长长的一根面条,略带幽怨地看了坐在对面的林默行一眼——
商怀珩的眼睛虽然不能视物,但依旧灵动得很——
林默行觉察到商怀珩的目光,心虚地端起碗,遮住自己的脑袋。
那个传言中的死人是楼初芒。
很遗憾,当朝陛下并没有秘密暴毙在云州城,实在是有些可惜——当然,这只是林默行的个人想法。
商怀珩可不希望楼初芒在他这里出什么事,他只希望楼宝珠能尽快派人过来把楼初芒全须全尾地绑回去。
所以,他对楼初芒尽量只动嘴,不动手。
可是,林默行对楼初芒却是恨得牙根痒痒。
商怀珩怀疑,若非林大夫一届书生,肩不能抗大刀,手不能提利剑,估计楼初芒现在正被他追着满云州城杀呢。
饶是如此,今天晌午时候,林默行对着楼初芒劈头盖脸的一巴掌依旧把当朝陛下打得发懵。
再加上商怀珩姗姗来迟的刀子嘴,楼初芒直接一个急火攻心,天旋地转间,“咣当”一声直直栽倒在树荫下——
陛下气晕过去了。
而这一幕落到学堂里那群小萝卜头的眼中,也就成了“院外死了一个人”。
商怀珩虽然已经给他们仔细解释过,这个看着人模狗样的大哥哥只是因为小心眼被气晕了,不是死了,但架不住流言蜚语的传播速度更快。
这不,两个时辰前刚刚发生的事,如今用饭时候就听到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要商怀珩来评理的话,那只能说楼初芒的气性也是真的大。
商怀珩从没听说过有人能把自己气死。
就连当年他们家老爷子气得举着拐杖,追着不肖子商怀珩满院子跑,也没见年近八十的老爷子晕厥。
林默行足足在楼初芒身上扎了一个多时辰,粗略规模得有百余根银针才算救治完。
当然,商怀珩怀疑,这其中可能有公报私仇的成分在,但是他选择默不作声地助纣为虐,生怕楼初芒在自己这里吃到一点甜头。
终于,林默行累得满头大汗,险些给楼初芒扎成个刺猬后,商怀珩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提议先去吃饭,结果被冷着脸的林默行摁在椅子上,强硬地伸手扒拉开他的眼皮,开始给他瞧眼疾。
关于自己可能变成个瞎子这件事,商怀珩看得挺开的。
他当瞎子的日子也能过得很顺当,用他的话说,待他自学成才半仙之术,还能去闹市旁支个摊子,也算是一份不菲的收入。
只不过这话把林默行气得直跳脚。
商怀珩记得他说过这句话后,林默行不动声色地把他脑袋顶穴位上的银针往里推了推,疼得商怀珩嗷嗷直叫。
真的是,他商怀珩一生心宽浪荡,潇洒无羁,怎么身边人一个个都是这样的小心眼?
商怀珩撇撇嘴,本想教训林默行两句,但又想到自己一脑袋的银针,只能悻悻闭嘴。
大丈夫能屈能伸。
所幸,商怀珩的眼疾之所以复发,就是因为乍一看到楼初芒的那一张脸给气得,总体而言并无大碍,吃着药养几天就好。
林默行把药方子扔给药童,让他去后院煎药,这才肯答应商怀珩去填饱肚子的提议。
两人终于喝到昨日商怀珩被王婆截断的心心念念的羊汤,果然和他闻到的滋味一样好。
尤其是羊汤面,别有一番风味。
商怀珩吃得高兴,也就暂时放下了对楼初芒的针尖对麦芒般的敌意。
他正打算招呼店小二来为他打包一份带回去给楼初芒,省得堂堂陛下被饿死,就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直直奔着自己而来。
“商先生,我家老爷有请。”任府的家丁对商怀珩很是恭敬。
商怀珩一耳朵听到传言说“义学堂死了个人”后,就知道这一趟任府他是万万躲不开的,只能对着林默行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行回去。
商怀珩将小儿用食盒打包好的羊汤面一并交给林默行,末了,怕林默行公报私仇,商怀珩不放心地叮嘱:“这是给楼初芒的,不是给你家后院无疾的,知道不?”
林默行的小心思被戳穿,半晌,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无疾是林默行医馆里收养的一条狗。
目送着林默行离开,商怀珩才跟着任府家丁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跑过街巷,不多时就停在一座恢弘大气的府邸前。
商怀珩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千万不要遇见任竺月。
千千万不要遇见任竺月。
千千万万不要遇见任竺月。
——一把拉开车帘,商怀珩就听见眼前传来女子娇俏的笑声。
商怀珩下车的身形一缩,当即就要缩回车厢里,却听到一道稚嫩的女童音。
“商先生,不要躲!我看到你啦!”
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好奇地走到商怀珩的马车前,探头探脑地就要往车厢里钻。
不是任竺月,而是任府的小女儿,任竺雪。
商怀珩长长舒了一口气,探身从车厢里出来,伸出手,抱住玉雪可爱的任竺雪在怀里掂了掂:“数月不见,小雪吃了什么长大的,怎么又可爱了呀?”
任竺雪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埋在商怀珩的脖颈里撒娇。
哄了两句任竺雪,商怀珩整了整衣衫,把她交给乳娘,心中又过了一遍给任老爷的说辞,这才踏入府门。
没人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屋檐上,一个人影在商怀珩眼角余光即将扫过他的时候,以极快的速度飞身跳下,不多时,就在此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
任老爷叫商怀珩前来,果然就是为了城中盛传的“义学堂死人事件”,亲耳听到商怀珩的解释,任老爷提起的心重新安放回肚子里。
没弄出人命就好。
他办义学堂是为了攒功德,博名声,积善缘,若是再弄出些不干不净的血案,那真是无妄之灾。
商怀珩总是时不时担心任竺月会回来,因此同任老爷说明情况后就想尽快离开,不曾想,任府丫鬟却将他已经冷掉的茶杯重新换了一杯温热的。
这就是还有事没谈完的意思。
商怀珩捏着茶杯,杯中青茶泛起点点碧蓝,是价值千金的寒谷兰萃。
可惜,这陈年的旧沫子。
商怀珩轻轻抿了一口,不着痕迹地将茶杯重新放回去。
涩口,他不喜欢。
没有人喜欢和自己的上级多说话。
如今的义学堂先生商怀珩对任老爷是如此,当年的摄政王殿下对陛下同样如此。
所以有时候,商怀珩觉得也不能怪他看不惯楼初芒这个小兔崽子,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上级。
“商先生,听说昨日小女曾去叨扰过您?”任老爷看着座下挺拔如松,眉眼低垂的男子,不急不缓地问道。
商怀珩心神一动,并无隐瞒道:“是。”
“昨日任小姐来寻我,欲要商议男女婚姻之事。”
任老爷听着,重重叹了口气。
他已经知晓自己女儿的无状言行,这才是他今日请商怀珩入府的真实目的。
平心而论,商怀珩满腹经纶,翩然公子,若是以招婿的标准来看,虽然任府吃些亏,但商怀珩也是完全可以嫁进来的。
但是,任老爷并不想要商怀珩这个女婿。
他没有告诉任竺月的是,自从知道女儿喜欢上这个姓商的教书先生,他就已经派人偷偷去做了一番背景调查。
最初被任竺月捡回府下救济堂时,商怀珩虽然衣着落魄,身弱眼盲,但当女儿将这人带到自己面前时,任老爷一眼就看出,此人绝非平凡等闲之辈。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看人识物老辣至极,虽然商怀珩已经收敛了周身气质,努力做出身份卑微的模样,但这样的伪装偏偏任竺月还行,到了任老爷眼前,无异于狐狸披了人皮。
可是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任老爷发现商怀珩的贫穷是真的,眼盲也是真的,而且他身边并无可疑之人,又恰逢义学堂国文老先生三月前仙逝,孩子们缺位先生,他就答应了女儿的请求,将人安排进去。
如果任竺月不表现出对商怀珩萌动春心,任老爷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去探究商怀珩的身份。
人一旦知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命就注定长不了。
可是,任老爷的人发回的情报显示,京城也好,封地也罢,大乾并无任何一户姓商的贵戚。
如果非要联想的话,三年前被陛下赐死的摄政王商无誉算是一个。
但是天下人人皆知,摄政王殿下众叛亲离,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嗣无子,无亲无戚。
他人身死后,连个扶棺送灵的亲眷都找不到,所以即便陛下从一手把持朝政的摄政王手中成功夺权,却迷茫地发现自己连个能诛的九族都没有。
如果商怀珩真的姓商,再加上他难以掩藏的贵气,任老爷只能怀疑,他就是摄政王商无誉逃出京城的亲眷,特意来到偏远的南地云州城,是来躲避朝廷暗杀避难的。
这就很难办了。
如果商怀珩只是个教书先生,即便真的有祸事在身,与任家也无任何瓜葛。
可若是他成了任府的乘龙快婿,那任家百代基业便上了一艘摇摇欲坠的大船。
他不能把先祖的基业让女儿拿去任性。
“商先生,恕老夫直言,小女的婚事其实在腹中已经指好,她与您……”
“不合适,我知道。”商怀珩看着任老爷为难的神色,就知道昨日任竺月当街堵他的事儿根本就不是任府的意思。
吓死他了。
他还以为任老爷也相中自己做女婿了呢。
商怀珩又一次想起当年在摄政王府的日子,那些年月,他家的门槛都硬生生被几个媒婆踩烂了两条!
在岭南封地,这事儿算是美谈,但虽然对于当事人来说,商怀珩只觉得烦恼。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他真正的劫还在后头。
这事儿在很多年后,不知怎么的传到了楼初芒的耳朵里。
小兔崽子的醋坛子就像被爆竹炸开了似的,坛子崩得四分五裂,醋酸飘得十里地外都能闻到。
商怀珩也不知道,楼初芒是怎么收拾来的当年提前的那些媒婆,又让她们一个个带来当年说亲男女的画像。
确认一人不多,一人不少后,楼初芒咬着牙将画像全都挂在一间书房中,然后硬是逼着商怀珩一一说出这百十来号所有人的,他没有相中的缺点,这才堪堪饶过商怀珩的这段“风流往事”。
*
看商怀珩懂事,任老爷满意地点点头。
临走前,又让小厮给商怀珩包了几锭银子。
商怀珩掂了掂,不轻,所以他并没有动。
“商先生今日上午受了惊吓,一点薄礼算是压惊。”任老爷笑意吟吟,示意商怀珩收下。
商怀珩心里门清,这是对自己“主动拒婚”的奖赏。
不过他现在确实没什么钱,既然是白得的银子,傻子才不要。
于是,商怀珩心安理得地收下银子,问任老爷能否遣一辆马车将自己送到悬壶斋。
“在下眼疾复发,今日尚不能见物,劳烦任老爷了。”商怀珩解释原因。
他的眼睛看不见,可从任府到悬壶斋的路他又不经常走,堂堂大户人家,管接管送的也很合理吧?
听到他的请求,任老爷不禁大吃一惊。
在和商怀珩的交谈中,他完全没有发现一点对方眼睛不能视物的意思。
商怀珩的谈吐与表现都很自然。
双目骤然失明却依旧能处变不惊,任老爷心下一番诧异,更加确定商怀珩的身份绝不简单。
而任家,不想蹚任何一趟浑水。
马儿快快跑,又哒哒哒地将商怀珩送到悬壶斋门口。
一下车,药童连忙迎出来,说让商怀珩从后院进,前面大堂里有前来看诊的女子。
“谁啊?”商怀珩随口问,万一他认识呢,还能让林默行便宜几个铜板。
药童机灵地转了转眼珠,神秘兮兮地看向四周,确定没人后,踮起脚尖凑近商怀珩的耳边。
“是任府的大小姐,任竺月。”
“她来找师傅开治疗男子性.障碍的方子。”
商怀珩:……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