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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09章

作者:亿颗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悬壶斋后院


    林默行正和幽幽转醒过来的楼初芒大眼瞪小眼。


    “吃。”


    林默行翻了个大白眼,不情不愿地把从食楼里带回来的羊汤面推到楼初芒面前。


    楼初芒斜眼看了一眼摆在自己面前的东西,做出一个“呕吐”的动作,冷声回呛道:“谁要吃你送来的狗食?”


    林默行嗤笑一声,冲着后院“嘬嘬嘬”两声,片刻后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黑狗跑了进来,仰着脑袋满眼放光地盯着被放在楼初芒手边的羊汤面。


    林默行也不希望商怀珩的善意被楼初芒拿去糟蹋,这人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还不如他家无疾呢——


    无疾就是这条小黑狗,半个月前林默行从巷子口随手救回来的。


    林默行变戏法儿似的从身后摸出一个更破的瓷碗,把小铜盆里热气腾腾的羊汤面倒进瓷碗里,反手将瓷碗放在地上,“不吃饿死更好,我喂狗去。”


    楼初芒恶狠狠地盯着林默行。


    当年商怀珩之所以会离开他,背后没少了这个男人撺掇的妖言蛊惑。


    所以,不只是林默行看不惯楼初芒,楼初芒更是恨不得把林默行给拖出去砍了。


    无疾看不懂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它看到主人将食物放在距离它不远的地方,于是摇着尾巴乐颠乐颠地跑过去。


    拱了拱鼻子,好香,香得汪想翻个跟头!


    可惜,还没等无疾努力地伸出爪子扒上破碗,就有一双苍白有力的手一把从它眼前夺过饭碗!


    瓷碗摔过不止一次,口沿处露出锋利的瓷片,楼初芒抢得又急,于是一滴豆大的血珠子便滚落入奶白的羊汤内,乍一看有些奇诡。


    林默行看着楼初芒被划开一道深刻口子的掌心,嫌恶地咧了咧嘴,即便是医者仁心的本能,都无法让他对楼初芒产生任何怜悯。


    林默行不在意楼初芒掌心的伤口,楼初芒自然更不在意。


    他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羊汤面,上面的油花撇得很清,奶白的面汤裹着莹润的面条,肉香味扑鼻而来。


    楼初芒突然猛地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是林默行给他的饭!


    ——确实,如果按照林默行的想法,他只打算给楼初芒两个硬得能撞死自己的窝窝头,要是能一不小心噎死他最好。


    “这是不是阿珩哥哥特意带给我的?”楼初芒小心翼翼地抱着瓷碗,就连碗里的面汤撒到被子上晕开一圈腻腻的油渍也不在意。


    “屁!这是他让我带回来喂狗的!”林默行当然不会承认,在他看来,商怀珩和楼初芒最好的关系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不是的!”楼初芒像是突然害怕起来,着急忙慌地否认,想要反驳林默行的话,他顾不得嫌弃,用手指点了一点面汤放进嘴里,突然地,眼睛放出亮亮的光,“这里面添了梅子醋!”


    楼氏所居之地多种梅子,时人酿造梅子醋闻名九州。


    商怀珩当年和楼盈盛在一块打仗,楼宝珠每每送来给大哥的粮草里就会有几坛子梅子醋。


    楼盈盛宝贝得很,只分给他们这些朋友下属一人一个筷子头尝尝,商怀珩用舌尖舔了一下就酸得直皱脸,但也因此对这梅子醋印象深刻。


    后来他同楼初芒用膳时,发现楼初芒也喜食梅子醋,尤其用汤面时,楼初芒曾经说若没了梅子醋,汤面根本无法下口。


    商怀珩当时不屑地嗤笑一声,又舀了一大勺红彤彤的辣油拌在自己的碗里——


    顺便让“不愿下口”的楼初芒饿着坐在一边,好好看着自己吃饭。


    当年商怀珩觉得小孩子不能太惯着,尤其是要当天下共主的小孩子,所以他有的是手段和时辰陪着楼初芒耗。


    不过现在早已今时不同往日,楼初芒成了独揽大权杀伐果断的皇帝,而他商怀珩只是一介白衣,他只希望楼初芒能平平安安地滚回京城皇宫里去,除此之外不要再生任何瓜葛。


    因此,只要楼初芒不对着自己发癫疯,商怀珩不介意顺着他的毛捋。


    林默行怎么可能容许楼初芒小人得志,他立马把之前装过羊汤面的小铜盆放到无疾面前,伸手指引着小狗去舔碗。


    无疾只谨慎地舔了一口,就被酸得想要后退,结果被林默行一把抱到楼初芒面前,斩钉截铁道:“无疾也很爱吃啊!你看!”


    他指的是无疾被酸味刺激出来的满嘴口水。


    楼初芒闭了闭眼,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质问:“你敢把阿珩哥哥给朕准备的饭拿去喂狗?”


    “你不怕朕杀了你吗?”


    楼初芒撑着床榻的指节咯吱咯吱作响,原本略白的面容气得胀红,像一头愤怒的狼崽般盯着林默行。


    林默行对楼初芒这样的神色见过太多,他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可笑。


    林默行放开无疾的后脖颈,一步步走到楼初芒面前和他对视,他同样看着楼初芒的眼睛,挑衅地问:“同样的话,你对阿珩说过多少次,你还记得吗?”


    楼初芒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林默行的眼睛灼烧了一般,他开始目光躲闪,可是林默行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一共五次。”林默行的话像是一把刀子,一点点割开被楼初芒包裹起来的,不愿回想的记忆。


    “第一次,你……”


    “——啊!”


    “不许再说了!”楼初芒抱着瓷碗的手猛地松开,一大碗面条尽数洒在薄被上,他痛苦地抱着脑袋,尖叫着打断林默行的话,像是威胁,又像是极度害怕,“你不许说!朕会杀了你的!朕一定会杀了你的!”


    “是么?”看到楼初芒痛苦崩溃,林默行只觉得心头一口气终于舒畅,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楼初芒。


    “我会把你对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阿珩的,毕竟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师,陛下要杀死我,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一听到林默行要告状,楼初芒终于露出无比惊恐慌乱的神色,再没了刚刚的嚣张跋扈,他无助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可怜地看向林默行,喃喃道:“不要、不要,求你,不要告诉他,朕……不,我、我不杀你!我绝不会杀你的!”


    林默行微微勾起嘴角,垂下眼睫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呆坐在床上的楼初芒,嘲讽似的吐出一句话:“你当年也是这样欺骗阿珩的吧?”


    ……


    说罢,林默行不再看一眼身后洒了满身油渍的楼初芒,推开门走出了内室,他还有贵客要招待。


    刚刚药童说任府的大小姐前来求药,任家的买卖对任何医堂来说都是大生意,若不是存心要恶心楼初芒,林默行根本不会让任竺月久等。


    听说,这位任小姐是要求一些关于男子的药……林默行心中暗自咂摸了两下,摇了摇头,亲自前往见客。


    药童带着商怀珩一进屋子,见到的就是楼初芒痴傻一样呆坐在床上,身上洒着羊肉和面汤。


    红的,白的,绿的,油腻腻地沾染了一大片,楼初芒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就那么坐着。


    药童小声同商怀珩说了屋内情况,商怀珩眉头皱得死紧:


    就算要和林默行闹脾气撒泼,楼初芒也不该打翻自己好心给他送的饭吧?


    果然,三年过去,楼初芒的死性子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商怀珩提气刚要开口训,突然意识到他与楼初芒已经不再有任何关系。


    商怀珩不是商无誉,他没有资格去教训大乾的皇帝陛下。


    于是,商怀珩摆摆手,又招呼一名药童进来,让他们帮忙自己把楼初芒扶去前厅,然后把床榻上的残渣打扫干净。


    两人扶着楼初芒往外走,路过商怀珩时,楼初芒像是终于觉察到熟悉的气息,他挣开两个小药童的搀扶,一把扑到商怀珩身前,哀求一样抓着商怀珩的衣袖,“我没有杀他,我没有,阿珩哥哥,你相信我,求求你,相信我。”


    商怀珩下意识地问:“杀谁?”


    不是他故意套楼初芒的话,而是楼初芒确实前科累累。


    “林、林默行。”楼初芒艰涩地回答,随即他像是怕商怀珩不相信似的,连忙补充,“我可以让他打,扇巴掌,砸胸口,锁喉咙……什么都行,什么都可以,只要你高兴,我可以随便他处置的!”


    “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求求你,相信我,好不好……”


    楼初芒低低地哀求着。


    商怀珩被他莫名其妙的话气得无奈一笑,“我会和他说的,他不会再打你了。”


    “至于我,更没兴趣看你挨揍。”


    商怀珩说着,用力掰开商怀珩扯着他衣袖的手,把人双手反剪着塞进两个小药童手中,“行了,把他带出去吧,然后吩咐人烧两桶热水。”


    楼初芒身上本就溅了一身污渍,他不管不顾地贴到商怀珩身上,于是商怀珩新作的衣裳也被蹭了腻乎乎的油渍,即便看不见,商怀珩也知道此时的自己有多邋遢。


    若不是看楼初芒的模样像是真的受了什么刺激,而不是故意装的,商怀珩早就把他扔出医馆了!


    悬壶斋前堂


    任竺月面对林默行的提问一脸尬尴,可谓是一问三不知。


    林默行无奈地一摊手,耸耸肩膀,“很抱歉任小姐,您对病人发病是何原因,何时发病,病情如何等情况一概而不知,恕林某实在无法为您开出药方。”


    治疗男子那方面功能的药方子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且先不论药剂量该合多少,就光是不同的发病缘由,就要匹配几十个药方子。


    林默行又不知道任竺月究竟要把这药拿去给谁,万一闹出人命惹上官司,他的医馆岂不是白白惹了一身骚?


    而任竺月在另一边也是又急又气。


    她只知晓商怀珩那方面不太行,但是却没好意思追根究底地问询病因,一方面她只是个面皮薄的女儿身,另一方面,哪个男子会好意思将此事大肆宣扬呢?


    她本以为就是多花点银子抓几副药材的事儿,因此才选了城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藏在巷子里的小医馆,哪知这大夫看着年纪不大,规矩倒是挺多,说什么都不肯给她一副治疗男子那方面功能的药!


    任竺月咬了咬下唇,给身侧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得令,从衣袖中拿出一块闪闪亮的金锭子推给林默行。


    林默行看着眼前足有他半个掌心大的金锭子,挣扎犹豫片刻,终于换了一副口气,试探着问:“不知任小姐这副方子谁为谁抓的?若是公子实在不便前来,在下可悄悄上门问诊,如此也不算辜负任小姐一片苦心。”


    任竺月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商怀珩。”


    “谁?”林默行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哎呀,就是义学堂的国文先生,商怀珩商先生呀。”任竺月闹了个大红脸,随后又连忙叮嘱林默行,“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万不可让其他人再知晓。”


    林默行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他跟着商怀珩数十年,对他的身体底子了如指掌。


    就算是在连日吐血,抑郁寡欢的虚弱时候,他也没诊出过商怀珩有那方面的隐疾,更何况……


    林默行像是想到了什么,立马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强迫自己面对任竺月,“……这,在下可否冒昧问一句,任小姐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林默行心里提着一口气,一遍遍地回忆着商怀珩的脉象,除了近日偶尔躁郁,急火攻心,商怀珩的身子明明早都被他调养好了啊!难不成是哪里出了遗漏?


    任竺月不太好意思地神神秘秘凑近林默行,咳嗽两声,小女儿一般的地娇羞道:“是他亲口说与我听的,我欲与商先生喜结连理,但却奈何他自囿于顽疾……”


    林默行只听了两句便瞬间明白,什么顽疾不顽疾的,这根本就是商怀珩拿来搪塞任竺月的借口!不过是为了让她死心罢了!


    只不过商怀珩绝对没想到,任竺月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这样看来,这位养尊处优的富贵小姐,对商怀珩倒像是有几分难得的真心。


    想到这里,林默行的眼睫垂下去,他又想起楼初芒那张可憎的脸。


    突然地,林默行抬起头,换上一副热心肠的模样看向任竺月。


    “可巧,商先生与我有些旧识,如今正在医馆后院。”


    “任小姐可愿与我一同去瞧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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