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摄政王为何又要死遁》 1、第01章 疼。 这是商无誉此时唯一剩下的念头。 他蜷缩着躺在一片浓墨似的漆黑里,浑身像是被人暴力拆过一遍又勉强拼合起来似的,每一个骨头缝都叫嚣着挫骨的疼痛,尤其是身下难以启齿的那处。 想到那个地方,商无誉惨白的脸色变得铁青,呼吸骤然加重。 “混账东西!” 随着一声怒不可遏的粗哑呵斥,商无誉手中捏着的破碗应声而碎,尖锐的粗瓷刺入掌心,清水混着血沿着掌纹蜿蜒流下。 嘀嗒、嘀嗒—— 闻声而至的狱卒匆忙赶到天牢最角落的小房间,打开窗户,昏黄灯光下,他最先看到的一截白得晃眼的脚踝。 那人来时穿着的软罗寝衣早已被撕成碎布条,纱幔似的勉强裹住所剩无几的尊严。 束起墨发的玉簪不知去向何处,取而代之的是几根枯杂稻草零落发间。 唯有脚踝上一对玉质足环,配得上这人一身清资贵气。 但是个人都知道,没有谁家贵公子会戴着一对足环来显身份。 这种东西,大都……是赏给奴宠身上的。 贵则贵矣,卑亦贱也。 即便这对足环是当今陛下亲自为那双玉足扣上的。 狱卒的眼底浮起一层悲悯,他缩着脖子吞了吞口水,弱声弱气地唤了几声“王爷”。 商无誉疼得脑袋发昏,又被人叫魂儿似的唤着,愈发喘息不匀,只把额头抵着墙角处,略做清明。 看到里面的人还在动,那就证明没死,狱卒放下心来,“刷啦”一声合上天窗,遮住一切光源,再不敢多看一眼。 似乎方才是喝水的碗被不小心砸碎了,他得再去为王爷换一个新的。 大乾一手遮天的摄政王殿下,曾经挟持幼帝,把控朝政数年之久的大权臣,如今一朝沦为阶下囚也就算了,居然还…… 狱卒不知想到了什么,吓得头皮一紧,浑身僵直,闷着头匆匆向前,急欲快步走出这一方昏暗狭窄的是非之地。 “放肆!” 直到手中提灯被人打翻,狱卒才看到眼前站了位看不清面容的贵人,在贵人旁边,随侍呵斥的是陛下身边的一位小公公。 陛下“光顾”那座密闭的牢房时,偶尔会是此人随行把门,狱卒见过他几次。 “属下见……” “不必了。”贵人的声音沉稳低缓,不甚在意地掸了掸被提灯蹭脏的衣摆,向他伸出手,“钥匙。” 狱卒知道,这人要的是那间牢房的钥匙。 可是,陛下亲口吩咐过,没有他的旨意,任何人,甚至包括长公主殿下,都不得进入那间牢房之中。 看出他的迟疑犹豫,贵人轻笑一声,随行的小公公咳嗽两声,露出衣袖管中的一卷明黄,“是陛下要我们来的。” 陛下? 可是陛下不是半个时辰前才刚走么? 否则那位摄政王殿下也不至于蜷成那幅遭受不住的模样。 即便被关在大牢里,商无誉依旧是狱卒见过的最光风霁月之人。 虽然近日,朝堂上总流传着这位摄政王贪赃枉法,权势弄人,构陷忠良,图谋篡位等一众说法,仿佛天下奸臣的事他都做了个遍。 但狱卒偏偏就是曾受过商无誉一饭恩惠之人。 他不相信那个会给街边乞儿递上甜馍,告诉他“命无贵贱,人无轻重”的少公子,会是旁人口中罪无可恕的佞臣。 “陛下有吩咐在先,若您要进入那间牢房,得让属下看一眼那道圣旨。”狱卒大着胆子出声。 “呵。”他听到高高在上的贵人口中逸出一声轻笑,随后,有一双手摁住他的肩膀,压着他低头跪下。 “你也配?”淡漠到没有任何情绪的三个字。 再下一秒,狱卒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嘀嗒,嘀嗒—— 他缓缓低下头,昏黄的灯光下,一把弯刀从他的胸口破出,带出浓稠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地面上。 “找死的东西。” 小公公看什么脏东西一样,嫌恶地从狱卒的尸体中抽出弯刀,用弯刀刀尖勾出他胸前浸满血的钥匙,不无嘲讽地嗤笑一声: “商无誉都这副鬼样子了,居然还有人想护着他这条贱命?” “谁知道是用的什么手段呢?”贵人的月白鞋尖绕开狱卒尸首,接过钥匙飘然向前而去,只留下一句似笑非笑的嘲讽: “毕竟,他可是让当今陛下都流连忘返的……绝色妖妃呢。” 商无誉听到钥匙撬动锁芯的声音。 他强撑着坐起身,倚靠在墙壁上,双目轻阖。 睁不睁眼也无所谓,反正这间牢房里没有灯光,只要天窗一闭,便是无尽的黑暗。 是楼初芒特意为他挑选的好地方。 他喜欢欺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把一豆昏黄的蜡烛点在商无誉的脸颊侧,长久未见光明的眼睛被刺得眼睫轻颤,就连眼尾滑落的泪滴都别有一番娇媚韵味。 商无誉感受到,这牢房里多了两道呼吸。 那来人应该不是楼初芒。 楼初芒从不许他以这般身姿容色示人,他说什么来着? 哦,对,说他惯会做出这幅勾引人的妖媚样儿。 很快,一支蜡烛被在他眼前点燃。 商无誉看清楚来人。 一个跟在楼初芒身边来过的面生小太监,还有一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 这副装扮的话,大概率就是来要他这条性命的了。 商无誉勾勾嘴角,轻笑一声。 铁面具看清商无誉眼下处境,也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上前一步,蹲在商无誉跟前,与他平齐而视,看着那双总出现在他梦里的冷漠眼眸,如今含着一汪散不去春水,铁面具扬起的手臂一顿。 他本想直接掐死这个男人的,但现在,他不希望商无誉死得这么痛快。 “真漂亮啊。” 铁面具歪着脑袋,第一次仔细欣赏商无誉的脸,墨眉深眼,琼鼻软唇,垂目时恍若仕女,抬眼处亦如娇娥。 这副好样貌若是生在一个女子脸上,定是一顾倾人国的盛宠姿色,保不齐天下多少男儿要为此痴狂。 但偏偏就生在商无誉这张惹人憎恶的脸上。 “怪不得为了你,楼初芒甘愿与满堂朝臣对抗,哪怕大殿上见了血,都绝不松口将你处死。” 这样一张脸,若是身段再软些,确实是掌弄男人的利器,别说楼初芒了,就算是他这样一个恨不得将商无誉扒皮抽筋的仇人,都有点想知道该是如何滋味。 “和我说说,你是如何勾引楼初芒的。” 铁面具突然起了一丝逗弄商无誉的心思,他暧昧地贴近商无誉的耳廓,吐出温热的浊气。 “若是我觉得摄政王殿下伺候人的手段尚可,或许……我可以不杀你,而且将你从这暗无天日的大牢中救出去,如何?” 他的声音比之方才更加做作粗哑,好似含了一口砂砾,语气里尽是大仇得报的痛快,但手下偏偏摸到商无誉被折断的脚踝,重重一摁。 眼前人没出声,只有淡漠的眉眼蹙得死紧。 铁面具看准了,那双足环比商无誉的脚掌小上许多,根本套不进去,除非将脚踝骨卸开,方才能软着骨肉把玉环套入。 商无誉行动起身时,无论如何挪动身体,那双玉足都软垂着搁在草垫上,想来是陛下并未替他恢复原样。 铁面具嗅到牢房中尚未散去的情欲气息,神色轻蔑地盯着落在商无誉袖口的一点浓白看了许久。 也是,这种地方,这种人,连娼馆里的倌儿都比不过,自然是依着上位者的心思摆弄,说不得一个不字。 就像商无誉曾经对旁人的那样。 只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决定那人的生死。 这人没什么可怜的,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 铁面具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那一点异样心思可笑至极。 商无誉并没有去猜眼前人的身份。 想杀他的人从皇宫大殿能一路排到京郊,他如今落得这步田地,就算楼初芒不下令将他处死,也迟早会有人忍不住潜进来动手。 譬如眼前这位,一张臭嘴叭叭得人脑袋疼。 随侍的小太监眼看着铁面具在商无誉面前发情疯,不着痕迹地厌恶皱下眉,忍不住出口提醒:“主子,此地不宜久留,请您尽快动手!” “知道了。”铁面具回头,冷淡扫了小太监一眼。 突然,他瞄到小太监衣袖里的那一卷明黄,一挑眉,拿了出来。 他们没有骗狱卒,那的确是楼初芒亲笔所书的圣旨。 但不是这间牢房的通行证。 而是,封后圣旨。 楼初芒那个疯子皇帝,在满朝文武争相编造揭发摄政王罪状,恨不能将其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时候,他居然拟了一封册封商无誉为后的圣旨! 铁面具掐住商无誉的下颌,将那封封后圣旨在他面前展开。 “看看,你的好陛下为你谋求的这条活路。” “看来摄政王殿下的床上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铁面具盯着商无誉的脸颊,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但商无誉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随后抬手,轻轻一碰铁面具手中的烛台,火苗腾地一下舔舐上绢布圣旨,将那上面的“商无誉”三个字瞬间吞噬殆尽。 “他,恶心。” “你和他有一样的心思,不是更恶心?” 商无誉终于出声,是铁面具熟悉的语气,还是那么高高在上的淡漠。 铁面具像是被这道声音刺激到,掐住商无誉下颌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脖颈,一张惨白美人面在他手中逐渐变得充血艳红。 “商无誉,去死吧——!” 铁面具之下双目赤红,比之将死挣扎的商无誉更加癫狂。 随着“嘎巴”一声轻响,手中人的脖颈突然一软,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倒去。 小太监连忙上前,用手探了探鼻息。 终于又死了。 死得透透的。 没有一丁点再复活的可能性。 夜色轮转,到了下半夜换班的时候。 新来的狱卒记得好友嘱托,来时先去看看王爷是否有吩咐需求。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一把拉开小天窗。 睡眼迷蒙见,他看见牢房的梁架上,垂吊着一具了无生气的尸首。 似乎是觉察到有人出现,那具尸首被风吹着缓缓转了个身,露出青白诡谲的面容。 片刻后,空荡大牢的死寂被一道凄厉至极的恐惧尖叫划破: “不好了!” “死人了,死人了啊!” “摄政王商无誉在牢中自缢了!”【】 2、第02章 岭南郡云州城 清晨,和风卷着薄雾渐渐散尽,露出一座南境边陲小镇的热闹景象。 虽说昨日下过一场雨,地上青苔湿滑,可一大早起,庆源楼门前仍旧排起一溜的长队。 一个穿着淡青衣袍的男子挽起衣袖,费力拨开密密麻麻的人群,才从一连串的“两个肉的”、“三个素的”、“要糖馅儿的”里挤出来。 庆源楼的包子是此地出了名的美食,据说还曾进贡给当朝皇室。 不过在商怀珩看来,把一只包子放在金玉小碟里,要等待婢女用小筷分开,夹上一口面皮沾些梅子醋,然后喂进嘴巴—— 这样的吃法早都将包子的肉香与麦香气散了大半。 那里比得上他现在,拿出草叶包的流油肉包子就能往嘴里送,滚烫的肉馅儿要在嘴里打个旋咽下去,这才叫正经吃饭呢。 如果人注定有一死,那商怀珩一定会选择被庆源楼的包子撑死。 不过现在讨论生死还为时尚早,因为商怀珩一打眼,就瞧见一辆枣红色的马车在他眼前疾驰而过。 骏马踏着青泥飞驰而过,商怀珩呆愣愣看着,嘴里叼着的半个肉包子“啪嗒”掉在地上。 完了!迟到了! 商怀珩是城里义书堂的教书先生,每日卡点上工,一刻钟都不愿意多待。 枣红色马车是他的参照物。 如果他们在在张氏糕点铺遇见,那就是起早了,他得多溜达两圈再进学堂。 如果他们在李家修鞋店遇见,那就是时辰正好。 如果他们在王氏庆源楼遇见,那只能说明——商怀珩板上钉钉地要迟到了! 商怀珩心有戚戚地在街角站了片刻,最终心疼地捡起地上的肉包子扔向巷子口的旺财。 旺财欢喜地叼着包子,冲商怀珩摇了摇尾巴。 “吃吧吃吧,反正我一上午的工钱都要没掉,就当日行一善了。” 商怀珩摆摆手,从衣袖里拿出一块巾帕,揩干净手上的灰尘和油渍,这才又溜溜达达地重新走进庆源楼。 熟悉的店小二看到商怀珩又回来,惊讶地招呼他:“商先生,您怎么又回来了?今儿个义学不上课呀?” 义学就是城里有钱人家的老爷出资办的学堂,不收银子,为的是积些德行,但总归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识得几个大字。 商怀珩就是义学里聘请的国文先生。 商怀珩摆摆手,找了个人多的地儿坐下,让小二给他上一碗酒酿圆子和一笼流金豆沙包。 “不去了不去了,城里王婆给我今儿个给我介绍娘子,去什么学堂啊还?” 商怀珩转眼之间想好了说辞,拿着这套理由事后去向任家老爷告假,想必他的工钱就不会被扣了。 至于课程—— 教经学的老头孙子结婚,他已经替其连上了三日的课程,就算学生们听不腻,他看着那群小萝卜头耐心都要耗尽。 否则也不至于昨夜连连噩梦,导致今日起得晚些耽搁了时辰。 “哎呦,商先生要相看娘子了,恭喜恭喜!”周围的人多识得商怀珩,对他也有几分尊师重道的敬重,纷纷表示恭喜。 酒酿和包子很快盛上,商怀珩夹其一个甜包子,把皮儿浸入酒糟泡的软软的,咬上一口格外满足。 在他身后,是一伙行商车队铺开了排场用膳。 云州城的往来宾客多集聚于此,倒也没什么稀奇。 只不过,今日那伙京城衣裳模样的商队桌前却围满了人,吵吵嚷嚷。 商怀珩三两口解决包子酒酿,正欲起身离开,突然听到身后桌前传出此起彼伏的八卦声。 “真的真的?” “好哥哥,这消息你都听谁说的呀?” “这事儿可不能乱说!” “我可不信,我早都听说了啊,咱们这位陛下……” 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商怀珩眼皮快速眨了一下,撩开衣袍缓缓落回原位。 这时候,商队老大突然一拍桌子,冲着质疑他消息的人群大声嚷嚷:“咱们陛下就是很快要娶婆娘了!” “老子的堂兄弟的表舅就是宫里采办处的,这还能有假?!” “滚滚滚,你们爱信不信,别打扰老子吃饭!” 人群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不少人负气离开,但仍旧有一小部分人围着商队老大继续八卦。 他们就想知道,到底是谁能登上这皇后宝座? 要知道,当年陛下可是拒了护国公家大才女的娃娃亲,只为了等这一个人呐! 商怀珩仔细侧耳去听,该说不说的,他也想知道—— 到底是哪家姑娘倒了八辈子血霉,要被楼初芒给缠上。 结果一问到人选,商队老大却支支吾吾不肯说,最后在众人的逼问下,他才嘟囔着说自己也不知道。 京城确实早就在流传宫中要办大喜事的传言,采办处的一应用具也是按照帝后大婚的礼仪采买的。 但是究竟是哪家姑娘能得此殊荣,入主中宫,这事儿却没个准信儿。 不过大婚日子定在明年盛夏七月三,这倒是众口一致的说辞。 商怀珩听着嘴角忍不住抽搐: 楼初芒这个小畜生,把自己的大婚日子定在他的祭日当天,就是诚心不想让他好过是吧? 往后只要一到七月三,大乾百姓皆载歌载舞,喜笑颜开,又有谁敢为他商怀珩哭上一声呢? 帝后大婚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他一个逆臣小小的祭日,当然要为此让路。 实在是以身入局,恶毒至极的一条计谋,想来对仇人也做不到如此。 ——算了,他和楼初芒本来也是仇人。 商怀珩之所以突然想开,不再纠结自己的祭日,是因为他突然发现一个事实: 本来也没有人会为自己哭丧活。 如此想来,商怀珩心下一念起,顿觉天地宽阔,于是翩翩起身,施施然离开了庆源楼。 * 几日前京城皇宫 楼宝珠一手一个提起拦在门外的小太监,抬脚踹开皇帝书房的大门。 “咣当”一声巨响—— 楼初芒从堆成山的奏折里抬起头,看到的就是他的长姐山大王一样的做派。 “你们先下去吧。”楼初芒挥退欲上前请罪的宫人,亲自关上书房大门。 “长姐怎么了?为何如此气恼?可是朕的哪处政令又施错了?”楼初芒笑意盈盈地将楼宝珠让到椅子上,一副乖孩子听训的模样。 楼宝珠不吃他这一套,站起身来揪住楼初芒的耳朵,叉着腰问他:“我听人说,你要娶皇后了?” “嗯,朕年已弱冠,朝政繁忙,总得有个人打理宫中事务。” “可你不是退了护国公家的亲事?杨小姐她……” “不是她。”楼宝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楼初芒冷声打断,他脸上的笑意也一下子收起来。 “我当然知道不是她!” 楼宝珠一瞪眼,看着眼前的亲弟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昨日去侯府吃了人家儿子的满月酒,人小夫妻恩爱得很,哪里轮得到你?!” 一想到昨日见到的小侯爷和杨小姐的恩爱模样,楼宝珠就气得心口疼。 皇兄在世时为小弟定下这一门亲事,无论是从政治联姻的角度,还是单看杨小姐的个人品格,那妥妥当得起端庄持重的王妃—— 但偏偏皇兄身后无子嗣,眼睛一闭,传位给了小弟。 新帝登基,弱冠之年本该议亲,结果他却反手退了与杨小姐的婚事,说什么都不肯娶妻。 楼宝珠气过、闹过,甚至动手打过,但楼初芒比她夫君新得的烈马还要倔,硬是忍着被她抽得皮开肉绽,也咬着牙绝不松口娶妻。 眼看着杨家姑娘与他人喜结连理,风光出嫁,楼宝珠恨不得把楼初芒也一起塞进轿子里嫁出去算了,省得她一看到这小兔崽子就气得胸口疼。 “那你要娶谁啊?哪家姑娘?长姐帮你相看相看。”虽说被楼初芒气得脑仁疼,但毕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楼宝珠自然是关心他的。 “不可说。”楼初芒揉着被揪痛的耳朵,在他的长姐第二次暴跳如雷之前,悄悄退到了桌案后面,这才敢继续点火,“等到了婚典的时辰,长姐自然会知晓。” “啥意思?你媳妇儿还得上街现抓呗?”楼宝珠斜眼瞪他。 楼初芒眼珠一转,一勾嘴角,神秘兮兮地笑道:“差不多吧。” 楼宝珠:…… 她好怀念大哥还在的日子,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镇住小弟这个混世魔王的,还有那个谁…… 一想到那个已经成为禁忌的名字,楼宝珠长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不提也罢。 没等楼宝珠收拾好心情继续逼问楼初芒,一个眉眼温柔的白衣男子就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根本没给御座后的楼初芒行礼,径直走到楼宝珠面前,关切地看着妻子。 “小芒,你姐姐还怀着孕,你不要总是惹她生气。”白衣男子—— 当朝炽手可热地驸马爷顾离川,正皱眉看向楼初芒。 楼初芒:…… 不是他姐一脚踹开书房门,一手拎一个小太监来找他兴师问罪的吗? 看到夫君,楼宝珠的情绪明显好了许多,也想起自己腹中来之不易的孩子和太医的叮嘱。 可是,她本来生气生得好好的,这下猛然一停,原本平安无事的腹部突然开始泛起一阵阵难忍的疼痛…… 楼初芒比顾离川更先意识到不对—— “太医!太医!快传太医来——!” …… * 商怀珩溜达到义学堂门口时,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正要离开,一看到国文老师出现,脸上的表情瞬间由晴转阴。 和商怀珩面上的表情一样。 不过,小毛孩们只能默默生闷气,他却能把自己的快乐重新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商怀珩身手敏捷地抓住一个正要逃跑的小子,“呸”地一口吐掉嘴里的草叶子,把小人拎到自己面前:“去哪儿啊,小胖子?” 小胖子是城东屠户家的老来子,取名就叫肖胖子,养得壮壮实实,小牛犊似的,商怀珩拎他时候手肘都泛酸。 “老、老师……您怎么来了?”肖胖子缩着脑袋嗫嚅。 “今儿上午有国文课,我不来谁来?”商怀珩冷哼道,随后把小孩们赶小鸡仔一样赶回课堂坐好。 “可是,小猴子说老师今日要去相看娘子,我们的课不上了。”肖胖子指向身边正低着头佯装自己不存在的瘦小男孩。 他爹是训猴卖艺的艺人,所以孩子们都叫他小猴子。 商怀珩的眼皮狠狠一跳,他就和店小二随口一胡诌,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去去去,你们知道什么是娘子吗?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都赶紧拿出书来,今日放学时我要抽背!”商怀珩装作生气地大声道。 “我们当然知道!”锦绣布庄家的小女儿瞪大了眼睛,捧着脸颊道:“阿娘就是阿爹的娘子。” “阿娘就是要和阿爹活着一起和和美美过日子,死后一起缠缠绵绵埋土里的娘子。” 商怀珩的眼角飞快抽动了一下,还不等他开口,小猴子就贼瓜兮兮地凑到他面前,“先生,我有一个秘密告诉你,你就当不知道我们刚刚准备逃学的事,好不好?” 商怀珩一挑眉,示意他说来听听,如果自己感兴趣就放过他们。 “这个秘密就是——咱们的皇帝陛下,要娶皇后啦!” 商怀珩:…… 不是,这点破事怎么人人都在说。 楼初芒要娶个姑娘为妻而已,他又不是要娶一头猪! 有什么好稀奇的! 烦死了! 今日抽背的课文由最简单的《咏鹅》改成《长恨歌》! 还要倒着背!【】 3、第03章 正午时分,大太阳炽烈烈地烤在地上,将作一夜春雨烤干,连花草都蔫吧地卷起枝叶。 学堂里的小孩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虽然手里还捧着书,但眼看也要去梦周公。 商怀珩长长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翻卷边的《论语》,拍拍手赶鸭子似的道:“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下学。” 一听到“下学”二字,原本沉闷的学堂瞬间恢复了生气。 小孩们高兴得不知四五,刚刚还昏昏欲睡的众人迅速把桌上的课本纸笔扒拉进布袋,生怕商怀珩反悔似的,人挤人一溜烟儿跑出了义学堂。 “嘁,这群小屁孩,知道我讲一次课要多难请么……” 商怀珩撇了撇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空空荡荡的学堂,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中午的街巷不甚热闹,但茶楼馆子却都人满为患。 商怀珩从义学堂出来,摸了摸怀里所剩不多的几个铜板,盘算着今日晌午懒得烧锅做饭,不如去哪家馆子吃口茶汤。 走到一处卖羊汤烧饼的铺子前,鲜嫩的羊肉汤混杂着烤烧饼的麦香,一股子勾人的香味儿直往商怀珩鼻子里窜。 他瞅着馆子外的价格心里稍一盘算,嘿,正巧够数,于是便要大阔步走进铺子里。 可还没等他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穿红着绿的老娘子给拦在面前—— 王婆,云州城最有名的红娘。 所过之处连两只鸡都得配个对才准让生蛋。 王婆摇着一把团扇,笑容满面地拦住商怀珩的去路,热切地问:“商郎君,这般步履匆忙是要去哪里?” 商怀珩看着近在咫尺的羊汤铺子,嘴角抽了抽,诚实道:“吃饭去。” 王婆:…… 这雕花木头一个,也就面皮生得惹女人青睐些。 但王婆毕竟是生意人,面上不显任何不快,反而更加热情:“那赶巧,我在翠微楼备了一桌薄宴,商郎君可千万要赏脸前来啊!” “什么宴?鸿门宴?”商怀珩淡淡一笑,就要绕过王婆去吃午饭。 “哎呀,什么红宴绿宴的呀?你们读书人的话可真难懂!” 眼看到嘴的鸭子要飞,王婆连忙走上前又拦在商怀珩面前,“是翠微楼!咱们云州城最好的酒楼!” 要不是这一单子给的银子多,她才舍不得在翠微楼叫一桌子菜呢! 想来他们两人肯定吃不了多少,反正也是主人家付银子,她得把吃不了的菜肴带回去给孙儿们尝尝。 商怀珩一看媒婆这姿态,就知道这单子买卖里,自己肯定是被当做待价而沽的货品卖了。 但他可还没嘴馋到要为了一桌子菜去卖身的地步。 “您有话直说,我下午还有活儿要做,翠微楼就先不去了。”商怀珩收敛起面上一贯的和善,语调有些泛冷。 一听商怀珩上道,王婆也不多废话。 正好,他不吃,那桌子菜她就能全打包回去给孙子。 “来来来,商公子,咱们这边儿说。” 王婆扇着扇子,把商怀珩从大街正中央拉到一处树荫下,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听说,商公子今年二十有九,却未曾婚娶吧?” 商怀珩眉眼不自在地动了动,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哎呦呦,这不巧了吗这不是?老婆子我这儿啊,费了好大的劲,给公子相看上了一门顶好的亲事,保准您满意得不行。” 果不其然,全都在商怀珩的预料之内。 他抬眼看向王婆,玩笑着开口问道:“哦?不知是哪个公主被您说动肯下嫁于我了?” 大乾建国不过十二年,目前只有两任皇帝。 唯一的一位长公主,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嫁了人。 听到商怀珩拿她开涮,王婆也不气恼,但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 你个穷书生还敢肖想公主呢? 你咋不说让我把你介绍给陛下当皇后呢? 当然,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她不敢说。 “不是公主,但也绝不比公主差!”王婆拍着胸脯保证。 商怀珩一挑眉,嘴角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他倒是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能比得楼宝珠一般的姑娘。 下一秒,王婆紧接着开口:“就是任老爷家的嫡出千金,任大小姐!” 商怀珩:…… 任大小姐,任竺月,出身云州城第一豪绅任家,美貌与才学俱佳,而且任家向来行善积德,名声极好。 商怀珩教书的义学堂就是由任家一手建立的。 这样身份的姑娘配商怀珩一个白身的教书先生,妥妥的绰绰有余。 而且,有一点是商怀珩没办法直言拒绝的。 那就是数年前,他的这条命也是任竺月救下的。 商怀珩突然想起来自己今早扯的谎,就是为了赚任家几钱银子的课费,没想到他随口一胡诌,没隔几个小时就应验成真了。 “嘿,嘿!怎么了?高兴傻了吧?”王婆拍了拍商怀珩的手臂,得意洋洋地表示,“你小子要翻身了,梦里都得乐醒吧?” 说实在的,商怀珩为人不错,又是城里义学堂的教书先生,清清白白的身份。 但在媒婆眼里,商怀珩无疑是个难出手的货色—— 他穷得叮当作响,住的是城郊一处荒废多年的房子;他无父无母,也没有兄弟姐妹帮衬;他没有田产,仅靠教书生活,万一哪天得罪了任家,估计得上街讨饭;他年有二十九,却都还没娶婆娘,谁知道是不是男人的那方面…… 总而言之,虽然商怀珩长得俊俏无匹,是城里不少女儿的梦中情郎,但是一到谈婚论嫁,没有哪家父母会让自家女儿嫁进这个火坑。 那么入赘,就成了商怀珩唯一的出路。 不过很显然,火坑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王婆婆,你看我这一穷二白的模样,哪里能配得上任大小姐?”商怀珩摊开手,自嘲地笑了笑,“我还赶着吃过饭去给张县令的小公子教习,您就别拿我玩笑了。” 说罢,商怀珩一个跨步越过王婆,就向着更前方的馄饨摊走过去。 被王婆这么一拦,羊汤馆的门前早已经排起长队。 商怀珩算了算时间,他还要赶着去给张小公子上课,时间赶不及,只能忍痛放弃飘香四溢的羊肉汤。 商怀珩诚心要走,几个快步便将王婆甩在身后。 到馄饨摊落座,叫上一碗鲜肉馄饨,商怀珩用粗瓷勺子舀了一口鲜汤,眯着眼睛品上一口——好吃! 这手艺比之宫里的厨子还要强上许多,要不说还是他有口福呢! 商怀珩喜滋滋地想,三文钱就能吃上这样一碗馄饨,岂不是比当皇帝还要乐呵? 可惜,商怀珩没能快乐多久。 他刚喝完馄饨汤,放下碗就要离开摊子时,一股熟悉的兰草香自身侧飘来。 商怀珩嘴角扯了扯,有点苦。 “商怀珩!”一只白皙玉手拍在商怀珩面前的桌子上,气势十足。 抬头,一身俏丽水绿衣衫的女子带着帷帽,一方浅色面纱盖住脸颊,看不清面容。 但商怀珩对女子的声音和香气熟悉得不能更加熟悉—— 眼前的女子就是王婆给他说媒的对象,任家的千金小姐,任竺月。 任竺月看着眼前悠哉吃喝的商怀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以看到商怀珩笑意盈盈的模样,胸口那头乱撞的小鹿又开始奔跑。 果然,阿娘说得对! 男人的面皮就是最好的媚.药。 商怀珩着实没想到,只一顿饭的功夫任竺月就会追到他面前来。 他眯着眸子看了一眼缩在任竺月马车厢另一侧的王婆,一个不甚愉悦的目光扫过去。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 商怀珩都不喜欢这种赶鸭子上架强迫他的事。 王婆感受到似乎一道刀子似的冷风扫过她的脸颊。 循着方向去看,只有商怀珩举着茶杯垂眸,看不出面色与情绪。 但应该不是他。 城中谁人不知,义学堂教书的商先生是出了名的好脾性。 再加上他那张生来便挑眉弯唇,一副恣意笑容模样的好面皮,无论哪家的娘子小姐都喜欢同他说话。 往往她们打着借口与商怀珩讨论些不通的诗词,商先生也愿意逗趣几句。 王婆摇了摇脑袋,让自己忘掉刚刚的冷刀子: 商怀珩一个家破人亡,流落至此的穷书生,哪里会有比州府老爷们还要慑人的眼神呢? “商怀珩,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成婚?”任竺月让家丁赶走馄饨摊所有食客,又给了摊子老板一锭银子,不出一盏茶,整个摊子只剩下她与商怀珩两人。 商怀珩捏着额角,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家老头的祖坟埋得有问题。 否则他怎么招的都是这般蛮不讲理的霸道桃花? “多谢任小姐抬爱,在下家贫无德,配不上小姐千金之躯。” 商怀珩礼貌地笑了笑,他说的也不算虚伪。 他与任竺月,的确是不相匹配的身份。 况且,他也想不明白,任老爷子那样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怎么会同意任竺月嫁给他这样一个白身的教书先生。 他甚至连个秀才都不是,当然,他也不可能去考那玩意儿。 “你怎么说话和我阿爹一样的迂腐?”任竺月柳眉一挑,杏目圆睁,“我又不嫌弃你,你嫁到任府不就不穷了吗?” 任竺月想了一下,继续开口道:“这样的话,你以后可以说自己是一个富书生。” 商怀珩顿时哭笑不得,这是事情的重点吗? 看到商怀珩脸上的笑意,任竺月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 但她不在意,因为她喜欢商怀珩,所以她一定要把这个男人追到手。 “任小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我根本不相配,实在没必要硬缠姻缘线。”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配不上你?”任竺月柳眉拧起来,十分不满地噘嘴。 “不不不,是在下配不上您。”商怀珩连忙解释。 他倒也不是自谦,之所以这么说…… 商怀珩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张冷笑着的少年人面容,矜贵漂亮的脸上全是癫狂的满足,即便今天想起来,商怀珩的眼皮依旧忍不住狂跳。 的确……是他配不上任竺月。 “你是说年纪吗?我不嫌弃你。”任竺月抱着手臂,骄傲地道。 她今年十九岁,正值妙龄。 商怀珩二十九,虽然是大了点,但阿娘说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况且商怀珩面皮好,一点也看不出来,任竺月接受得很自然。 “不是,不是。”商怀珩连连摆手。 看着任竺月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商怀珩知道,如果他还这么体面地拒绝,估计任竺月就算是绑也会把他绑回任府成亲的! 于是,商怀珩心一横,咬着牙小心凑近任竺月,故作为难地开口: “任小姐我说与你一个秘密,万万不可诉与旁人。” “那个……其实我人道不太行……” 看着神情恍惚的任竺月被婢女搀扶上马车,商怀珩眼前有些恍惚。 很难想象,他如今竟然已经沦落到要靠这般借口来挡桃花。 临走前,商怀珩看到任竺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难以言说,不知是悲悯还是尴尬,但最终在看到商怀珩满脸抱歉的模样后,都通通转化为了可怜。 刚刚造完自己黄谣的商怀珩也有些不自在,但这也是没办法下的办法。 如果是其他人,他大可以冷脸拒绝,但偏偏是任竺月。 无论是她作为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他爹作为自己的“衣食父母”,商怀珩都不想得罪,于是只能出此下策。 他是真的不想要任何桃花,尤其是任竺月这样前途明媚的姑娘,更不应该和他牵扯到一起。 起身离开馄饨摊,商怀珩吹了个自由自在的口哨,随后挑了处背阴的墙根,便借着荫凉,步履闲散地向着张府走去。 张县令家的小公子是个名副其实的皮猴,又被夫人和祖母宠坏,一连赶走了好几个教书先生,商怀珩是唯一能镇住他的一个。 而且这小子对商怀珩心服口服,早就从一开始的讨厌上课,变成了如今眼巴巴盼着商怀珩来讲书,这一转变把张县令高兴得合不拢嘴,给商怀珩的银钱也翻了一倍,因此商怀珩格外珍惜这份活计。 只不过他还是有些感慨,没想到自己的家学渊源到了真正需要讨口饭吃的时候,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想到祖父当年教的那群小孩,那才是真正的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也不得的金枝玉叶,但偏偏还得教得他们人模人样,比之自己更为不易。 今日的课程不多,夕阳刚西下,商怀珩就被张府仆役礼貌地送出了门,手里还多了一包纸包,里面是府中厨子新做的糯米荔枝糕。 谢过相送,商怀珩掂了掂手里份量不轻的糕点,略一思索,转身偏离回家的方向,而是向着一条小巷走进去。 小巷开头是一家说书铺子,饶是商怀珩没有进去,也能听见里面阵阵的喝彩声。 他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屋内的台子,停住脚步靠在门边—— 他也不多听,就一刻钟,只听一刻钟。 商怀珩耳力极好,即便没进铺子,即便人群嘈杂,他也能听得清说书人的每一个咬字。 不过没听两句,他就后悔自己为何要在此浪费时间了。 那长衫说书人正口若悬河的,正是当今陛下的婚事。 原本清晨只是在庆源楼流传的流言,到了日暮已经被说书的编成了故事。 在说书先生的口中,与当今陛下情缠纠葛的至少有数十名京城贵女。 但到底谁才是当今圣上要迎娶入主中宫的心头挚爱——惊堂木一拍,且听下回分解。 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商怀珩无聊地撇了撇嘴,听到从里面出来的客人依旧喋喋不休地兴奋八卦着,幻想着自己的姊妹女儿谁能有如此大的福气,入得了陛下的眼。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哪怕能入宫做个九品末位的娘娘,那也是家族里莫大的荣光。 商怀珩靠在门边听人讨论着,白眼翻得上天,听到有人开始幻想自家姑娘入宫为妃后的小日子,更是嫌恶地嘶出声。 “嘿,你小子哼什么呢?!”那人也是个暴脾气。 “就是,你一个大老爷们在这里嘶什么?”同行的另一个男人看了商怀珩一眼,出言嘲讽,“看你长得像个女人似的,怎么也在做嫁入高门的心思?” 两人说罢,互相对视猥琐一笑,看向商怀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屑。 本以为商怀珩会上来和自己理论几句,没成想面前的男人突然笑出声来。 商怀珩听着男人的羞辱,越想越觉得顺耳至极。 于是他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直到商怀珩走出去有一段距离,结伴二人才似乎隐约听到一声不真切的:“多谢祝福。” 二人:…… 他们大概是遇到疯子了……吧? 不多时,商怀珩猛地在一间医馆门前停住脚步。 悬壶斋。 商怀珩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摸了摸笑得发痒的嗓子,思索片刻,还是认命地走进医馆。 正在柜子后面收拾药材的小童看见师父的好友,连忙把商怀珩请进来。 “您是来找师父复诊的吧?他老人家就在后堂呢,快请进。”药童恭谨道。 商怀珩把纸包里的荔枝糕分出几块给医童,随后悄声走进后堂。 林默行正在香薰炉前打坐,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中,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来人是商怀珩,两眼一亮,就要下榻行礼,结果被商怀珩止住,“停停停,别搞这一套。” “是,主……呃,商先生。”林默行闻言,虽然不再拘谨,但还是把盘起的双腿规规矩矩地放下来,走到商怀珩身边。 “您是来复诊眼睛的?”林默行紧张兮兮,生怕商怀珩说他又添了新伤。 “嗯,最近看东西有时候和蒙了一层雾气似的,所以来看看。”商怀珩实话实话。 林默行提起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拨开商怀珩的眼皮,仔细为他诊治。 “先生今日可是有何烦心事?”林默行检查一番后,踌躇着问。 商怀珩皱了皱眉,沉声道:“没有。” 顿了顿,像是怕林默行不相信一般,商怀珩加重语气道:“绝对没有。” 林默行:那就是一定有! 林默行不言不语,又摸上商怀珩的手腕,片刻后,他更加肯定地开口:“先生,可是您的脉象……” “我说没有,你有意见?”商怀珩的眼尾的余光瞥向林默行,把他一肚子的话通通怼回去。 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商怀珩也没有做任何胡思乱想! “那我为您抓几副明目降火的药方,这些时日天气暑热,确实难免肝火旺盛。”林默行什么都知道,但他选择什么都不说。 因为,他自觉是一个聪明人。 商怀珩不是什么摆架子的人,更不会讳疾忌医,但他既然选择一再矢口否认、隐瞒真相,那么林默行几乎就能猜出这件事大概率和那位有关。 还好还好,只是肝火郁结才导致的眼眸不明,而不是往日旧疾复发。 林默行一边亲自为商怀珩配药,一边暗暗庆幸: 商怀珩的这双眼睛是他翻了家里上千本医书,用尽毕生所学才医好复明的,若是再出了什么事,他才要自戕谢罪。 如此想着,他记得商怀珩原本的一直要吃的药好像也快没了,于是干脆把另一副汤药也抓了够吃半个月的。 商怀珩接过配好的药,又给林默行留下半包糯米荔枝糕,满心轻松地带着一大包草药和半包糕点和出了医馆大门。 街边几个小孩在抽陀螺,不远处的妇人在洒扫各自门前杂乱。 木桥那边,在外忙碌了一整天男人们挑着担子互相告别,各自往家的方向走去。 商怀珩被金色的夕阳刺了下眼睛,他木然地抬手遮了下阳光,加快脚步。 他也要回家了。 商怀珩的房子在城郊,所幸城门不落锁,哪怕他今日行程晚些,也能照常出来。 他有半包糕点,只需要回家折几颗园子里的青菜熬些米粥,就是极好的一顿晚饭。 商怀珩仔细盘算着,颇为满意。 可是,等他靠近自家门户时,却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不对!他家被外人来过! 有贼! 前几日他还见官府发了告示,说是隔壁县的山匪流窜至此,有线索举报给官差还能领赏。 商怀珩的眼神瞬间变得警觉,瞳孔微微缩起,飞快扫了一圈家门口四周,确认进入家门的小贼没有埋伏在外的同伙,商怀珩稍稍放心。 看来不是山贼马匪之流,估计只是几个小毛贼而已。 这还好,不至于血染自己的家,他现在可比不得往日,一应洒扫都要亲自动手。 如果只是几个小毛贼,他愿意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的。 商怀珩内心忍不住嗤笑一声: 祖宗的,竟然敢偷到他的头上! 商怀珩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的柴火垛处,猫儿一样地潜入自家后院,随后屏住呼吸摸索到房子门前。 他有意吓一吓几个小毛贼,让他们知道偷窃是要付出代价的。 商怀珩抓着房门,心中默数“三二一”,随后,“哗啦——”一声,用力推开木门—— 没有想象中的惊恐尖叫,屋子里安静得闻可落针。 没人? 不可能啊,他明明看到门前有不正常的杂乱脚印进入他的家。 难道是已经离开了? 也可能,毕竟还有出去的脚印。 商怀珩定神,抬眼看向屋内。 茶桌旁,坐着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顶着一张令他恶心至极的笑脸。 看到商怀珩,楼初芒的双眼猛地睁大,他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两下喉结,像是渴极的人想要自投入井中,但仍然残存着一丝理智拉扯。 他勾起嘴角,面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嘲讽,贴着商怀珩的耳畔道: “朕的摄政王殿下,您这次死遁似乎又失败了呢。”【】 4、第04章 “你是谁?” 商怀珩空茫的眼睛笼起一层模糊的水汽,他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向前摸索着—— 不知是有意无意,特意避开了近在咫尺的楼初芒的脸。 楼初芒愣怔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他清楚,商怀珩在和他演戏。 这个男人最会装了。 看着商怀珩故意装作不认识他,还敢在他面前装瞎子,楼初芒骨子里的恶劣劲儿一下子泛起来,他瞅准了商怀珩进屋的脚步,悄无声息地在路上伸出自己的一条腿—— “啊——!” 楼初芒没想到,商怀珩竟然和真瞎子一样,按部就班地直直往屋子里走,根本没注意到他恶意伸出的小腿。 只要他伸手擒住人腰肢的动作再晚上一瞬,商怀珩的脑袋就会磕在满是杂草的灶台旁! “这位公子,我家清贫。若是来讨口水喝,井水就在后院中,若是讨饭,恕难招待。” 商怀珩的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一丝的愤怒,或者是怨念,就像是在面对一个真正的陌生人一样—— 和楼初芒记忆里的嘶哑、癫狂、歇斯底里一点都不一样。 原来,他对待寻常人是这样的。 “商怀珩,我是来接你回家的。”楼初芒轻佻地拍了拍商怀珩的脸颊,对着他的耳廓吹了一口气,“哥哥想我没有?” 楼初芒并不喜欢商怀珩对他说话的语气,这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人眼里和庸碌的芸芸众生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我的家。”商怀珩的声音放得很轻,抗拒地推开楼初芒的虚虚圈着他的手臂。 哪知这一动作似乎激怒了楼初芒,他掐住商怀珩的下颌,指尖用力到泛白,可面上却漾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朕的好皇后,你的朝凤宫修好了,和朕回去住,好不好?” 听到“你的朝凤宫”,烙在商怀珩骨子里的恐惧让他浑身没忍住一颤,可他知道,他不能表现出来。 “您认错人了,在下祖辈居于此处,怎么会是什么皇后?”商怀珩抿唇继续道,“这里就是我的家。” “不,这不是!”楼初芒嫌弃地看了一眼这座破落院子,和狗窝一样,怎么配给商怀珩住? 眼看楼初芒又开始发疯,商怀珩的脑仁开始泛疼,思索着该如何让楼初芒心甘情愿地滚蛋。 还不等他想到法子,就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商先生,商先生——!我娘今天做了葱花大饼和野鸡汤,可鲜灵了,她叫你去俺们家一起……咦?商先生,你家来客人了啊?” 来人是商怀珩的邻居,方远春,一个以砍柴打猎为生的猎户。 商怀珩最初搬过来时,有银子都不知道要去买柴买炭,是靠着方家的接济才逐渐适应了没有锦衣玉食和往来伺候的日子。 “远春哥,我看不见了,你能过来扶我一把吗?”救星出现,商怀珩里面笑着面向方远春。 一听到商怀珩的眼睛又看不见了,方远春急得立马跑进屋子里来,小心翼翼地盯着商怀珩的脸检查,发现他的眼睛确实又变成了初见时的那样,白蒙蒙覆上一层雾似的。 方远春庆幸不已,还好自己今日来叫商怀珩去他家吃饭,否则商先生一人独居在家,该得多不方便啊。 方远春上手就要扶起商怀珩的胳膊,把他让去自己家用餐,结果手还没碰到商怀珩的衣角,就被一双少年人的手死死箍住。 “谁准你碰他的?”楼初芒的声音里像是掺了冰碴子,一双黑到泛冷的瞳仁蛇一样盯着方远春。 如果此刻是在朝堂上,那所有人都明白,这是陛下要清剿杀人的前奏。 可是方远春不是朝臣,楼初芒的帝王威压于他而言,就像是进山遇到发狂的野兽似的—— 好巧不巧的,他还就是猎户,根本不怕。 “刚刚阿珩叫我来扶他,你耳朵聋没听到吗?” 方远春大力甩开楼初芒擒住他手臂的手,不满地瞪了一眼身边这个衣着金贵的男人。 楼初芒像是被他的吼声震慑住,原本铁爪一样的手被方远春轻易甩开。 这男人不是个好种。 方远春当即就对楼初芒下了判断。 别的先不论,这人的衣料在黑天时候都显得波光粼粼,和村东头夜里的那条小溪似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这样有钱的亲戚,在商怀珩落魄时没见过上门,如今商怀珩过着还算体面的日子,反倒眼巴巴地凑上来了,任谁都知道不安好心。 更何况,刚刚商怀珩叫自己进来的时候,这个男人的脸上就奇差无比,好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对商怀珩的眼疾一点都不关心,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如此想着,为了让眼疾复发的商怀珩不被恶亲戚欺负,方远春正义感爆棚,他得让这个人知道,商怀珩是有靠山的。 毕竟,他的娘子就是因为眼盲,在家时便备受欺辱。 嫁给自己后的某一日,娘家哥嫂趁着自己外出打猎,为了三两银子将娘子偏导山崖残忍杀害。 那桩官司因为缺少证据很是难打,是当时刚刚成为邻居的商怀珩撑着病体做了方家的讼师,这才替一家人讨回公道。 方远春一直视商怀珩为恩人。 他把商怀珩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恶狠狠瞪了一眼楼初芒,在这人好似要杀人的目光中,把商怀珩带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刚刚,这个粗鄙男人的一声吼让楼初芒有些发懵。 他说,是商怀珩让他来扶的。 可是,商怀珩不是连宫里锦缎织就的手扶都觉得粗糙吗? 他为什么能忍受一个陌生男人疤痕错布的手臂? 商怀珩不会觉得硌手吗? 他不是金贵得连十二床被子底下的玉珠都能睡出来吗? 楼初芒越想越生气,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把那个粗鄙男人的手臂当着商怀珩面的面砍下来当棍使! 可等楼初芒从震怒中缓过神来时,却发现方远春和商怀珩早已经离开了院子。 他捏紧腰间的匕首,沿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方大娘见去请商怀珩来吃饭的儿子迟迟不归,不由得在门口张望,终于看到儿子扶着商先生走过来。 只不过……咦? 这二人后面怎么还跟了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 但她顾不得那个男人,转眼间方远春和商怀珩已经到了门前,方大娘看商怀珩的行动,一下子就知道他是眼疾又复发了。 “欸,可怜孩子呦。”方大娘连忙把商怀珩让进院子。 草棚下石桌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看到商怀珩过来自己家,高兴地搁下毛笔,兴奋地跑过来扯住商怀珩的衣摆。 “先生,先生,我已经学会写大字了,刚刚还默写了一首……” 男孩话未说完,就被他爹一口打断,“方小虎,别闹你先生,他的眼睛不舒服。” 方小虎也立马明白商怀珩旧病复发,乖巧地闭上了嘴,但小手还是拉着商怀珩慢慢地走过去,走到石桌旁让他摸自己刚刚写的大字。 另一边,楼初芒被方远春和方大娘拦在自家院落门口。 他的额角青筋直跳,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和老妇人,楼初芒只要抽出腰间的匕首,立马就能解决掉这两个麻烦,进去找商怀珩。 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最最错误的一种做法。 如果他这样做了,商怀珩会很不开心,非常、非常不开心的那种。 楼初芒不希望商怀珩难过,所以他垂下脸,再一次抬头时,已经是一副阳光明媚的少年人模样。 楼初芒二十出头的年岁,他天生一副惹人疼的样貌,只要他愿意,可以装得比谁都乖巧。 “商先生是我兄长的挚友,兄长事多繁忙,才叮嘱我来拜访商先生,刚刚见面有些激动,还望远春哥不要介怀。” 楼初芒满脸歉意,还给方远春和方母深深鞠了个躬。 如此做小伏低的模样,当今陛下做起来丝毫不觉顿涩。 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楼初芒一副无害的模样,方大娘想了想,自家也不便掺和商先生的私事,于是把楼初芒也放进来。 “既然是商先生的朋友,那就一起进来吃口薄饭吧,远春,去多备一副碗筷。” 方远春明显对楼初芒仍旧怀有戒备心,但是母亲放话,他不得不遵守。 商怀珩把方小虎抱在怀里,两人一起摸索着石桌上的一张张大字,商怀珩一点点纠正着小孩的读音。 感受到楼初芒站到自己身后,商怀珩的脊背微微一僵,但并没有多惊讶。 他知道,楼初芒一定想方设法地跟进来,哪怕是做梁上君子翻人院墙。 诚然,这根本不是一个帝王应该有的礼仪,可楼初芒本来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他做出什么,商怀珩都不觉得奇怪。 他之所以同意方远春的邀请,只是想暂时逃离和楼初芒独处的那件逼仄屋子,简直要将他压得喘不上气来。 他怕再多一会儿,他就会忍耐不住自己的冲动,照着楼初芒的那张俊脸给他来上一拳。 “先生,你的眼睛还痛不痛啊?”方小虎肉嘟嘟的小手轻轻地抚摸上商怀珩轻颤的眼皮,关切地问。 “不痛,一点都不痛。”商怀珩薄唇轻启,捏了捏方小虎红彤彤的脸颊肉,嘴角弯出一抹浅笑。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话,熟悉的人。 可再不是对他所言,但是楼初芒已经顾不得这些,他突然地意识到一件让他浑身发冷的事: 商怀珩一个人可以在他面前演戏装瞎,但是那个男人搀扶他的姿势是那样的地熟练,这个小孩问话地语气是那样地自然。 楼初芒能看出来,这绝非是在他面前演戏! 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 商怀珩是真的看不见!【】 5、第05章 一桌人围在一起用饭。 粗茶淡饭,楼初芒吃着涩口油腻,但他看商怀珩用得很香,就也逼着自己动筷。 “阿珩,给,吃个鸡腿补补。”方远春用汤勺从鸡汤里捞出一只鸡腿,热切地放到商怀珩碗中。 方小虎有样学样,也把自己最喜欢啃的鸡翅分了一只给商怀珩。 方大娘则为商怀珩又添了一角饼。 商怀珩笑意盈盈地接受,“多谢。” 真刺眼,刺眼得好似他们是一家人一般。 商怀珩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合上。 他也把筷子头戳进一盘清炒菌菇中,戳起一块野山菇放到商怀珩碗里。 这群粗鄙的蠢货,商怀珩才不爱吃那些腻死人的肉。 他最喜欢用些清淡精致的小食。 娇气又难伺候得很。 楼初芒夹完,就眼神定定地看向商怀珩。 商怀珩轻轻动筷,把那块菌菇拨弄出碗,扔到地上。 然后,慢条斯理地夹起鸡翅咬了一小口。 “咔嚓……”一声轻响。 楼初芒手里的木筷在他的虎口处被折成两段。 用过饭后,方远春问商怀珩要不要在自家歇息。 商怀珩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 该来的躲不过。 但至少他不希望方远春一家因着自己被楼初芒迁怒。 大乾的皇帝陛下要捏死和他现在一样的一介平民,还不是轻而易举? 回到屋子送走方远春,商怀珩摸索着坐到床沿边,皱眉指着屋外道: “我这里破被烂棉,实在没有多余一床被子招待陛下,陛下万金之躯,还望另寻住处。” 听到商怀珩终于不再装作不认识自己,楼初芒周身的冷峻气息瞬间消散,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欢欢喜喜地凑到商怀珩面前,得意地说:“阿珩哥哥终于不再装作不认识我了?” “楼初芒。”商怀珩叫他,就像以往一样轻轻捧起抵在自己膝前的脸,然后吐出冷刀子一样的话,“你让我觉得很恶心,所以可以离我远一点吗?” “……” 楼初芒顿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道:“不可以呢。” 也对,这才是商怀珩面对他时最熟悉的态度。 他恶意地凑近商怀珩的耳边,一字一句地道:“恶心也要忍着哦。” 朕再也不会再让你离开朕的身边。 所以,即使恶心,也要乖乖忍着。 商怀珩漂亮的眼睛紧紧闭上,呼吸变得急促。 他安静地去听楼初芒在哪里,可是楼初芒的呼吸与他一致,他竟然一时分不出这人究竟在何处。 商怀珩的眼前一片漆黑,他确实是看不见的。 就在打开门看到楼初芒那张脸的一瞬间。 他浑身的气血都一齐涌上脑袋,就像是有什么叫嚣着要从他的眼睛里冲出来,只那么一瞬间,他就又失明了。 楼初芒知道这一点,所以也在利用他的失明隐藏自己。 是的,这个小畜生向来很懂得利用自己的弱点来达到他的目的。 楼初芒看着眼前商怀珩气到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的无助模样,原本刺疼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用手撕开了血呼刺啦的一道口子。 他知道自己有多混蛋,也知道自己有多卑鄙,可他都不在乎。 他只要现在,只要今晚商怀珩不赶他走就好。 日思夜想三年的人如今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楼初芒不可能把商怀珩放在这里离开,他恨不得把商怀珩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才好,这样他就永远也不会离开,甚至无法比自己早死一刻。 商怀珩知道,他现在没有能力把楼初芒丢出去喂野狗,可他也不想和这个小畜生多说话,传给楼宝珠的消息刚刚已经发出去,想来不日就会有京城的人来将楼初芒接回去。 商怀珩知道,只要自己忍着不离开此地,那么楼初芒就算是死都不可能离开这儿,所以楼初芒跑不了。 想明白这道理,商怀珩摸索着被子盖好躺下。 楼初芒端着水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商怀珩已经睡下的情形。 他皱了皱眉,看向自己手中端着的粗瓷碗里的半碗温水—— 他明明记得,商怀珩睡前都要喝半碗温水的。 天杀的,陛下这辈子哪里用过土灶台,他可是忙活了许久才用火石点燃稻草,勉强烧了这么一点水出来。 “坐起来。”楼初芒怕是商怀珩厌恶他,所以才故意早早睡下,于是把躺在床上的人抱起来,让他倚靠在自己的胸前。 “你又要做什么?”商怀珩的声音毫无波澜,就像是已经认命。 “喝过水再睡,这是你的习惯。”楼初芒把豁了一个口的粗瓷碗抵在商怀珩唇边,特意将破开的口转得离商怀珩远远的。 “楼初芒,我没有这个习惯。”商怀珩说罢,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嘲讽至极的笑,他继续说着,像是在提醒楼初芒,“陛下,这是您的要求,不是我的习惯。” 楼初芒闻言,端着碗的手狠狠一抖—— “咔嚓!” 粗瓷碗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床前蜿蜒出一道透明水渍。 像是月辉碎了一地。 是的,是他的要求,是他的习惯,是他的爱好。 楼初芒记起来了。 楼初芒蹲下身,默默地一片片捡起碎瓷片,把满地狼藉打扫干净,将碎瓷扔到院外草堆旁。 等到做完这一切回来,商怀珩已经背对着他,用小薄被将自己裹成了一个团。 楼初芒撩开衣袍,理直气壮地翻身上床,越过商怀珩,把自己挤进床榻的里侧。 商怀珩的床本就不大,两个身高腿长的大男人睡在一起,就像是被强行包进一张馄饨皮里的两颗虾仁,只能弓起身子。 楼初芒这辈子没睡过这么粗糙的地方,而且商怀珩连一点被子也不愿意分给他,所以他只能和衣而睡。 借着月光,楼初芒仔细地看着眼前商怀珩的脸。 三年光景过得飞快,可商怀珩的模样和那日回朝述职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是那么漂亮,那么明艳,那么让他喜欢。 商怀珩天生就招人稀罕,哪怕当年在男人成堆的军营里,商怀珩也是被人捧着如明珠一颗。 尤其是新兵蛋子,都求着盼着能分去商怀珩的营帐下。 商将军不止长得赏心悦目,用兵更是诡道如神,帐下还养着个军医,是人人都知道的好去处。 在楼初芒登上皇位前,商怀珩从来都不是他能独占的人。 如今月下,看着商怀珩似乎已经熟睡,楼初芒的手大胆地悬在他的腰间,他已经可以想象薄被下包裹的腰肢该是何等的劲柔。 虽说上过战场,可商怀珩依旧皮白肉嫩,不易留痕,楼初芒总是要很努力,才能在商怀珩身上弄出满意的痕迹。 时至今日,他的寝宫里还挂着许多关于二人描摹写实的挂画,楼初芒不敢想象,若是没有那些画,这三年他该如何熬过。 除了腰,就是那双手。 想到这里,楼初芒的眼底升腾起一股不加掩饰的暴戾。 他想到,商怀珩就是用手搭着方远春的手臂,跟在他身边,一步一步离得自己越来越远。 如果不是自己追上去,商怀珩真的打算又把他扔下。 实在可恶! 如果不是发现方远春有妻有子,楼初芒一定会让暗卫在今晚就解决掉那一家人。 即便他知道商怀珩会生气,会愤怒,会歇斯底里,会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只知道,商怀珩或许对那个男人有意思。 除了自己,楼初芒绝对不允许对商怀珩有异样心思的人留在世间。 所幸方家对商怀珩好只是为了感恩。 楼初芒很满意这样的因果关系。 别人对商怀珩好都是有所求和因果的,可是他没有。 这个认知让楼初芒很是高兴,甚至有些洋洋自得。 于是,他大方慈悲地放过了方远春的性命,也放过了商怀珩犯错的手掌。 没关系,这三年他不在身边,商怀珩当然要有人照顾,可是以后,他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任何抱有目的的人触碰商怀珩。 商怀珩把自己裹得很紧,楼初芒没有一丝机会看到薄被下的身形,但是他还可以触碰商怀珩的脸颊。 楼初芒记得他刚被带到商怀珩身边时,这人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 只有到了晚上,商怀珩才会安安静静地合上眼睛睡觉,不再让他寻不到踪迹。 那个时候楼初芒很喜欢蹲在床边,一整宿睁眼盯着商怀珩的睡颜。 商怀珩的唇角天生上翘,水润润地微微嘟起,漂亮的唇珠露出来,让这人天生一副风流潇洒的俏面容,显得很好亲的样子。 可是楼初芒自认他已经学好了,所以不会在未经商怀珩允许的情况下随意亲他。 但话又说回来,他偶尔也可以恶劣一下的。 楼初芒很快又说服自己。 他缓缓凑上前去,眼看就要碰到商怀珩的唇,结果这人像是有感应一般,突然地翻了个身,留给楼初芒一个冷漠的背影。 楼初芒听着商怀珩未变的呼吸声,许久,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巧合。 不过他也不恼,反正他已经找到商怀珩了,不差这一时儿半会儿。 楼初芒心情颇好地隔着被子拍了拍商怀珩的腰,笑着轻声道: “阿珩哥哥,不要在我面前对别的男人比对我更亲密,否则你知道的,我会忍不住发疯。” “你明明知道我会不高兴,为什么还要故意与他亲近?” “哥哥,这次我就原谅你了,以后都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阿珩哥哥的字那样漂亮,都用来写挽联多可惜呀。” ……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楼初芒的话音渐落,商怀珩缓缓睁开眼睛。 他坐起身,小心地摸索着,在黑暗中,他感受着楼初芒的气息,这人此时就躺在自己的枕边。 想着楼初芒方才的话,商怀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漠的残忍。 是的,没有错,楼初芒就是那样恶劣至极的一个人。 于是,他高高地抬起手臂,重重地落下拳头—— “啊——!” 一道闷声惨叫,将屋外树枝上的乌鸦惊得飞起一片。【】 6、第06章 “商怀珩,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楼初芒半眯着眼睛,在他的眼尾处,一道五指印的红痕显得极其招惹人眼。 楼初芒咬着牙,死死盯着眼前正在炉灶边忙活的商怀珩。 商怀珩的眼睛是瞎着的,看不清东西,只能摸索着去水缸舀水,然后准备蒸糕点。 商怀珩无辜地眨眨眼,似乎是思索了许久,轻松道:“有。” 楼初芒脸上小人得意的笑还没来得及扬起,就听到楼初芒紧接着继续补充,“你挡着我的柴火垛了,可以滚远一点吗?” 楼初芒青红泛肿的眼角抽了抽,好,很好。 这天底下,敢在皇帝入睡时照着他的脸来一拳的,从古至今,都只有商怀珩一个人! 楼初芒浑身散发着极其不悦的低气压,即便是经常前来商怀珩这里讨食的野猫也被吓得在门外瑟瑟发抖,不敢进门半步,但商怀珩像是没事人一样,把楼初芒赶走后,就坐在灶台前开始烧火蒸饭。 他今日还有课程要上,哪里来的时间和楼初芒斤斤计较? 反正昨夜那一拳他已经打舒服了,若是楼初芒再发疯,商怀珩不介意在他左边脸上给他打个对称。 楼初芒不会躲,商怀珩可以肯定。 很快,笼子上冒出热气,商怀珩估摸着时间,确定糕点已经热好,掀开蒸屉,端出那一小盘糯米荔枝糕。 这本是他昨日的晚饭。 丢了怪可惜的,拿来热一热当做今日早膳正好。 楼初芒看商怀珩将那一碟子冷了又热的糕点摆上桌,就再没了其他动作,眼看就要坐下吃饭,眉头不禁拧得死紧。 那一碟子又粘又糯的糕点,竟然也能入得了商怀珩的口?! 楼初芒记得,曾经宫宴上,商怀珩只尝了一道千馔鸭子后就不悦地搁下筷子,一桌子宴席再也没动一口。 后来一问才知道,那道鸭子因为御厨失误上得匆忙,本该十送道工序才算成菜,厨子偷偷省下了中间一步。 商怀珩嘴巴灵,一口下去就吃出来,觉得扫兴,于是整场宴席都面色沉郁。 楼初芒头一次听这段故事的时候,他正掰着商怀珩的嘴巴喂他自己亲手熬的茯苓粥。 看着眼前人缩着喉咙不愿意咽下去一丝一毫,楼初芒泄气地把瓷碗一摔,清退一众侍者。 “娇气得要死。”楼初芒记得,他是这么评价商怀珩的。 好吧,看来也不算商怀珩对他有多厌恶,只是这人嘴巴刁而已。 真难伺候。 他可是特意去找长姐学的呢。 不过无论陛下心里如何计较,他终究是没再灌商怀珩喝那碗又苦又咸的粥,而是让御膳房重新做了送来正常吃食。 不过从那以后,商怀珩的嘴巴难伺候这一认知,也彻底留在了楼初芒的印象里。 所以,当他看到面前这一粗瓷碟子里盛着的黏腻糕点时,楼初芒感到无比地愤怒。 商怀珩为什么会吃这种东西?! 他商怀珩怎么可以吃这种东西?! 他一定又是在朕面前惺惺作态,故作可怜! 可是……他竟然真的把那块黏糊糊的糕点送进嘴巴里了! 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以、他凭什么要过这么委屈的生活?! …… “咣当!” 商怀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到眼前传来咣当一声响,是碗碟翻倒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眉头一皱,开口便要训斥,结果却被楼初芒抢了先机。 “阿珩哥哥,你离开朕后,过得可真是如鱼得水的好日子。” 楼初芒毫不留情,将洒在地上的那一碟子糕点一脚踢开,守在门外的野猫儿飞快扑进来叼走,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衣食父母”商怀珩将要经历什么。 商怀珩摸索着伸出手,发现面前的瓷碟和糕点都已经消失不见,再想到刚刚听到的声音,他很快明白楼初芒究竟做了什么。 果然,有这小畜生在此地,他连饭都没法子好好吃。 想到这里,商怀珩忍不住嗤笑一声:“我遇到你之前,过得更是不知天上人间的好日子——” 商怀珩心里压着一股子火气,于是同样坏心眼地凑近楼初芒的耳边,语调里含着淬了毒的恨意继续道:“怎么,和我皇兄在一起的日子就那么让你怀念?” “哪怕让商大少在行军路上吃糠咽菜,你也甘之如饴?” 商怀珩听着楼初芒的疯言疯语,轻轻合起的眼皮疯狂跳动,这预示着他的耐心快要耗尽。 可是楼初芒明显不是个会看人脸色的人,他依旧不依不饶地喋喋不休。 “可惜啊,我的皇兄已经不在人世了。” “商怀珩,你看清楚,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朕。” “你不是曾经发誓要效忠楼氏百代江山吗?” “为什么你偏偏对朕弃如敝履?” 楼初芒越说越激动,眼角被商怀珩打出指印的地方甚至微微裂开,渗出一丝红血丝。 “因为你是个不知好歹的小畜生。”商怀珩语气淡淡。 相比于楼初芒的气愤,商怀珩倒是平静下了心绪。 他知道,面对楼初芒,如果他显得气急败坏,这个小畜生就会得寸进尺,可如果他游刃有余,那么这个小畜生就会忍不住露出獠牙—— 这样,他才有机会把他的利齿直接给他掰断喽。 他不喜欢听恶犬乱叫。 无视楼初芒想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目光,商怀珩从角落处拿出一把扫帚,二话不说塞到楼初芒的怀里。 “这是做什么?”楼初芒的愤怒被一下子打断,他余怒未消地捏着扫把,咬牙切齿地问。 “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收拾。”商怀珩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用脚尖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 还不等楼初芒说话,商怀珩继续道:“还有,你昨夜在我这里留宿,按照客栈的价格,一宿十两银子。” “念在你我相熟的份上,不多不少,我收你二十两。” 看着面前商怀珩伸出的手,楼初芒忍无可忍,把扫帚随手扔到院中,转而腾出手,掐住商怀珩的下颌,即便知道他看不见,也要强迫人与自己面对面。 “二十两?商怀珩,你当我住的是岭南王府吗?!” “这么一间漏风又漏雨的破屋子,你和我要二十两银子?!” “商怀珩,那别逼我把你这破房子一把火点了。” 楼初芒用指腹摩挲着商怀珩的喉结,奇怪得很,他明明很生气,但看着眼前人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脸,却又止不住地暗暗高兴。 真是没出息透顶了。 听到楼初芒要烧自己的屋子,商怀珩扯了扯嘴角,“那你记得提前把柜子里的碗筷拿出来两副。” 楼初芒被这句话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识顺着商怀珩地话去问:“为什么?舍不得你那几个豁口的破碗?” “不是。” 商怀珩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摸上了楼初芒的手腕,他两指一用力,死死掐住楼初芒的手腕骨,只听“嘎巴”一声,这人掐着他下颌的右手腕被彻底卸掉。 挣脱出楼初芒的桎梏,商怀珩的心情更加美好,他吹了声口哨,不屑地扫了楼初芒一眼,告诉他原因:“如果没了这栋房子,我就只能带着你上街去讨饭了。” “拿上两副碗筷,人多的时候敲敲,能多要点。” 楼初芒:…… 因为早膳被小畜生打翻,商怀珩只能再一次光顾庆源楼。 早膳时候的庆源楼一如既往地拥挤,商怀珩去排着队伍买包子,楼初芒冷着一张脸,远远站在几米开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商怀珩。 好不容易商怀珩从庆源楼门口出来,楼初芒故作矜持地走到商怀珩身边,手掌对着他一伸。 “干什么?”商怀珩正埋头啃着一个热乎乎,暄软软的肉包子,乍一感受到楼初芒挡在他身前,颇为不快地问。 楼初芒这才发现,商怀珩两手空空,只有嘴巴里叼着一个包子。 他根本没考虑自己的早膳! 楼初芒这辈子哪里受过这样的忽略,当即气得粗气直喘。 商怀珩低垂着脑袋,努力让自己嘴角的笑不要扬得太高。 “你吃这个,那朕吃什么?”楼初芒又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陛下金尊玉贵,怎么可能亲自去排队?! “你现在回城郊的屋外,去到后山上,先往左走十步,然后再向上走到一颗柳树旁,最后向右边转,再走一刻钟——” “低头找找小狸的窝,如果幸运的话,你还能找到早上被你打翻的一半糕点。” 如果不是街上人来人往,楼初芒简直恨不得当下就把商怀珩给抵住,然后用随便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他快刀片似的嘴。 楼初芒和商怀珩吵架,从来都没有吵赢的时候。 而商怀珩明里暗里地骂他,楼初芒即便听出来,也只会无能狂怒。 楼初芒还是怀念以往在皇宫里的日子。 那个时候,商怀珩说话更是难听。 小畜生三个字,商怀珩在他面前都是当语气词用的。 说实话,楼初芒挺喜欢听的。 毕竟除了商怀珩,没人骂他小畜生,而除了自己,商怀珩也不会骂别人小畜生。 可有时候,楼初芒被前朝大臣吵嚷地头疼,这时候商怀珩再“小畜生长”、“小畜生短”地叫他,楼初芒就会不高兴。 不过没关系,他们的寝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堵着商怀珩嘴巴的东西。 都是最初为了防止商怀珩咬舌自尽,楼初芒特意让人打造的。 后来他发现,商怀珩根本不会自尽。 或者说,即便商怀珩要自尽,那也一定要在亲手弑君之后。 楼初芒曾经真的以为,他们会死在一起。【】 7、第07章 “商怀珩,我死后要和你埋在一起。” 楼初芒想到当年往事,突然认真地盯着商怀珩的眼睛,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商怀珩一听,原本不甚清明的眼睛猛地睁大,表示拒绝地连连摆手,“别别别,可千万别!” “怎么,你就这么不愿意?”楼初芒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但一看到商怀珩这么强烈地拒绝,他瞬间不高兴。 他知道商怀珩肯定不乐意,但没想到商怀珩竟然这么不乐意! “我当然不愿意。”商怀珩理直气壮,即便他眼睛还瞎着,也不影响他翻楼初芒一个大白眼。 “那若是朕下旨,让你死后随葬入太祖帝的陵寝呢?” 太祖帝楼盈盛,大乾开国皇帝,商怀珩的结拜义兄,也是楼初芒这个命好的小畜生的兄长。 “真的?”商怀珩听到楼初芒这样说,下意识的应声。 听出他语气里的欢悦,楼初芒简直恨得后槽牙都在痒,他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骗你的。” 他怎么可能让商怀珩入葬兄长的陵寝?! 他一个活人和死人争,争到最后还争不过已经够丢人的了,难不成还要他眼巴巴把商怀珩拱手让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百年之后,即便是恨他恨到恨不得挫骨扬灰,他也会把商怀珩塞进自己的棺椁里,最好再钉上八十一颗棺材钉封住,永生不得转世。 这样的话,商怀珩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和他在方寸大小的盒子里纠缠永生永世。 楼初芒只要一想到这个绝妙的主意,就忍不住扬起笑容。 商怀珩一感受到楼初芒身上熟悉的气息,就知道小畜生肯定在酝酿一肚子的坏水儿。 楼初芒心情由阴转晴,也不再计较商怀珩的态度,反而执着地问:“为什么不愿意和朕埋在一个棺材里?” 他知道,商怀珩肯定要说恶心他。 但他就是喜欢看商怀珩气得恨不得掐死他,但又没办法真的下手掐死他的样子。 每当这种时候,这个人的眼里心里才只有自己一个人。 结果,商怀珩并没有说他恶心,而是很认真地给出自己的考量解释。 “你犯浑得罪的人太多,万一日后有人盗你的墓出来鞭尸,我怕波及到我。” 楼初芒:…… 楼初芒最后也没吃上一口早饭,空落落着肚子,跟屁虫一样跟着商怀珩来到义学堂。 因为,陛下在这一路上已经被商怀珩的伶牙俐齿给气得饱饱得了。 商怀珩比楼初芒大上一个手掌有余的年岁,关起门来论辈分,楼初芒合该叫他一声哥哥,至少也该是义兄。 其实楼初芒不缺兄姊。 楼初芒的亲生兄长楼盈盛当得起一句长兄如父,殚精竭虑为小弟考虑周全。 楼初芒的同胞亲姐楼宝珠当得起一句长姐如母,处处小心护着小弟平安长大。 ——因此,商怀珩一度怀疑,就是楼盈盛和楼宝珠对这个小畜生实在太好了,才让楼初芒生出这么个混蛋的性子。 但是,商怀珩从来没有一点“兄友弟恭”的样子,他甚至连装都懒得装。 只要楼初芒执拗犯浑,商怀珩有的是手段治他。 只是噎他两句算轻的。 曾经,正值叛逆的楼初芒不顾宫人阻拦,偷偷去琼瑶池边玩,导致不幸落水。 被商怀珩得知后,他冷着脸问楼初芒作什么妖,楼初芒最初还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说琼瑶池的水好喝,自己就是下去喝水的,还说救他的侍卫多管闲事云云。 商怀珩面无表情地听他吵嚷完,竟然像是被说服了一样点点头,随即站起身—— 一把拎起小楼初芒,反手就将他扔进琼瑶池中。 池子边上围满了宫人,包括太医院的御医也战战兢兢地跪在最前面。 可是,看着楼初芒在水里挣扎,硬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施以援手。 因为,权势滔天的摄政王还没有发话。 即便今日商怀珩当着一众人的面就这么溺死小皇帝,他们这群做奴才的也不敢说嘴一句,反而只会怪自己的爹妈,没给自己生出一双不能见物的眼睛和不能听音的耳朵。 楼初芒在池子里沉浮,他刚挣扎着探出脑袋破口大骂商怀珩,立马就被一大口水呛进嘴巴。 商怀珩坐在池边凉亭内,看猴戏一样地笑着看不断挣扎的楼初芒。 终于,商怀珩看见楼初芒像是要扑腾不动了,这才大发慈悲地使了个眼神,早在岸边等待的侍卫连忙入水,将陛下从水池子里捞出来。 楼初芒只是呛水太多,几个太医稍一施针,少年人就立马清明眼神,咳嗽着睁开眼睛。 他怨恨地看着商怀珩。 商怀珩也不介意,反而笑着问他:“琼瑶池的水喝够了吗?” “没有。”楼初芒比商怀珩想象中更倔,但商怀珩并不在意。 他从石凳上起身,拎着楼初芒的衣领,又一次重新把他扔进琼瑶池。 …… 如此反复到第五次,楼初芒终于受不了这般折磨,哭着喊着抱着商怀珩的大腿,说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靠近琼瑶池了。 商怀珩看他终于肯听得进去话,轻手轻脚地撩开楼初芒的额前碎发,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一个准则:“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陛下可记得住?” “身为大乾的陛下,若要近身游湖,非身侧有宫人侍卫三数不止,否则绝不能靠近一步,你可明白?” 楼初芒当时只觉得商怀珩这张漂亮的脸简直就像蛇蝎美人的画皮,可怖又可恨。 但他也确确实实被这样的粗暴手段吓到,只能磕磕巴巴的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商怀珩的话,直到这人满意点头,从衣袖中拿出一块腻人的糖果塞进他的嘴巴里。 “学得不错,这是奖励。” 那时候的楼初芒还不知道,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 跟随商怀珩来到学堂,楼初芒看到有几个小萝卜头已经坐在学堂里,正在乖乖背书。 有个眼尖的看到商先生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立马拔高了声音。 楼初芒当然知道这是做给商怀珩看的。 听着小孩极力表现的尖嫩嗓音,楼初芒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 据他所知,商怀珩并不吃这一套。 不仅不吃这一套,商怀珩还会觉得这是耍小聪明,是装模作样,是不认真读书的表现。 就在楼初芒等着看商怀珩如何训斥那佯装努力的小胖子时,他就见商怀珩颇为满意地走进学堂,把那小胖子叫到面前。 “肖生今日早读最认真,这是奖励。”说罢,商怀珩不知从衣袖哪里摸出一片五瓣花钿,贴在肖胖子的脑门上。 ——这是商怀珩惯用的奖励手段,楼初芒也曾经得过“小红花”,不过他得的机会不多,大部分时候,商怀珩不把他吊在树上打已经是心情不错。 不过,楼初芒早都已经过了在意小红花的年纪,刺痛他的是另一件事。 楼初芒大摇大摆地走进学堂,在几个孩子诧异的目光中堵在商怀珩面前,压低了声音问:“你明明知道,那小胖子是看到你来才开始装模作样。” “——怎么,当年教训我时火眼金睛,现在却装聋作哑?” 商怀珩闻言,不紧不慢地勾起嘴角,十分好心地解开了楼初芒的疑惑。 “那是因为我当年就是想寻个由头揍你这个小兔崽子,仅此而已。” 楼初芒:…… 商怀珩听到拳头攥紧的咯吱响声,心情无比舒畅。 一想到楼初芒不高兴,他就忍不住想笑出声。 一上午,除了楼初芒,孩子们没有任何一人发现商怀珩无法视物。 楼初芒知道,对于商怀珩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 要知道,当年商怀珩为他讲学的《天下·国论》,一共四册书都已经在战争中轶失。 商怀珩能把那四册小腿高的书目一字不漏地全部背下来! 楼初芒记得,他第一次听人提起商怀珩的名字,就是有人说商太傅府的大少爷是个文曲星下凡的奇才。 思及此,再看学堂里听得摇头晃脑的一群小萝卜头,楼初芒反倒为商怀珩生出一丝不平。 若真论起身份来,这群小兔崽子怎么可能轮得到商怀珩亲自教? 可是又一想到商怀珩为何会沦落至此地步,楼初芒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在脸上打了一个巴掌似的疼,不仅疼,还羞辱意味十足。 是他。 如果不是他,商怀珩根本不会沦落到要来这么个破烂的义学堂当教书先生。 “啪!” 商怀珩正在学堂里上着课,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他匆忙停下课堂走出门来,闻到熟悉的药草香。 ——是背着医药箱匆忙赶来的林默行。 楼初芒一直以为那个火辣辣的巴掌是他的幻想,直到抬眼看清站在他面前的怒气冲冲的人,以及这人还未来得及完全放下的手臂,楼初芒才惊觉发现—— 自己是真的挨了一巴掌! 林默行觉得只有一个巴掌实在不解气,扬手就要打另一个,结果被商怀珩紧急制止住。 “别打了。”商怀珩对林默行摇了摇头。 楼初芒看商怀珩维护他,也顾不上脸颊被扇的耻辱和疼痛,斗胜了的公鸡一样,仰着脑袋趾高气扬地用眼神嘲讽林默行。 林默行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商怀珩,又看仇人一样地瞪着楼初芒。 “怎么,你又心疼上了?”林默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是。” 商怀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昨天我已经打过右边,现在刚好对称。” “再打就破相有点丑了。”【】 8、第08章 晌午时分,日头正大。 坊间都在传,说是今日义学堂外死了一个人。 商怀珩听到人们议论,正在往嘴巴里扔花生米的手一顿。 商怀珩深吸一口气,咬断嘴里长长的一根面条,略带幽怨地看了坐在对面的林默行一眼—— 商怀珩的眼睛虽然不能视物,但依旧灵动得很—— 林默行觉察到商怀珩的目光,心虚地端起碗,遮住自己的脑袋。 那个传言中的死人是楼初芒。 很遗憾,当朝陛下并没有秘密暴毙在云州城,实在是有些可惜——当然,这只是林默行的个人想法。 商怀珩可不希望楼初芒在他这里出什么事,他只希望楼宝珠能尽快派人过来把楼初芒全须全尾地绑回去。 所以,他对楼初芒尽量只动嘴,不动手。 可是,林默行对楼初芒却是恨得牙根痒痒。 商怀珩怀疑,若非林大夫一届书生,肩不能抗大刀,手不能提利剑,估计楼初芒现在正被他追着满云州城杀呢。 饶是如此,今天晌午时候,林默行对着楼初芒劈头盖脸的一巴掌依旧把当朝陛下打得发懵。 再加上商怀珩姗姗来迟的刀子嘴,楼初芒直接一个急火攻心,天旋地转间,“咣当”一声直直栽倒在树荫下—— 陛下气晕过去了。 而这一幕落到学堂里那群小萝卜头的眼中,也就成了“院外死了一个人”。 商怀珩虽然已经给他们仔细解释过,这个看着人模狗样的大哥哥只是因为小心眼被气晕了,不是死了,但架不住流言蜚语的传播速度更快。 这不,两个时辰前刚刚发生的事,如今用饭时候就听到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要商怀珩来评理的话,那只能说楼初芒的气性也是真的大。 商怀珩从没听说过有人能把自己气死。 就连当年他们家老爷子气得举着拐杖,追着不肖子商怀珩满院子跑,也没见年近八十的老爷子晕厥。 林默行足足在楼初芒身上扎了一个多时辰,粗略规模得有百余根银针才算救治完。 当然,商怀珩怀疑,这其中可能有公报私仇的成分在,但是他选择默不作声地助纣为虐,生怕楼初芒在自己这里吃到一点甜头。 终于,林默行累得满头大汗,险些给楼初芒扎成个刺猬后,商怀珩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提议先去吃饭,结果被冷着脸的林默行摁在椅子上,强硬地伸手扒拉开他的眼皮,开始给他瞧眼疾。 关于自己可能变成个瞎子这件事,商怀珩看得挺开的。 他当瞎子的日子也能过得很顺当,用他的话说,待他自学成才半仙之术,还能去闹市旁支个摊子,也算是一份不菲的收入。 只不过这话把林默行气得直跳脚。 商怀珩记得他说过这句话后,林默行不动声色地把他脑袋顶穴位上的银针往里推了推,疼得商怀珩嗷嗷直叫。 真的是,他商怀珩一生心宽浪荡,潇洒无羁,怎么身边人一个个都是这样的小心眼? 商怀珩撇撇嘴,本想教训林默行两句,但又想到自己一脑袋的银针,只能悻悻闭嘴。 大丈夫能屈能伸。 所幸,商怀珩的眼疾之所以复发,就是因为乍一看到楼初芒的那一张脸给气得,总体而言并无大碍,吃着药养几天就好。 林默行把药方子扔给药童,让他去后院煎药,这才肯答应商怀珩去填饱肚子的提议。 两人终于喝到昨日商怀珩被王婆截断的心心念念的羊汤,果然和他闻到的滋味一样好。 尤其是羊汤面,别有一番风味。 商怀珩吃得高兴,也就暂时放下了对楼初芒的针尖对麦芒般的敌意。 他正打算招呼店小二来为他打包一份带回去给楼初芒,省得堂堂陛下被饿死,就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直直奔着自己而来。 “商先生,我家老爷有请。”任府的家丁对商怀珩很是恭敬。 商怀珩一耳朵听到传言说“义学堂死了个人”后,就知道这一趟任府他是万万躲不开的,只能对着林默行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行回去。 商怀珩将小儿用食盒打包好的羊汤面一并交给林默行,末了,怕林默行公报私仇,商怀珩不放心地叮嘱:“这是给楼初芒的,不是给你家后院无疾的,知道不?” 林默行的小心思被戳穿,半晌,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无疾是林默行医馆里收养的一条狗。 目送着林默行离开,商怀珩才跟着任府家丁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跑过街巷,不多时就停在一座恢弘大气的府邸前。 商怀珩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千万不要遇见任竺月。 千千万不要遇见任竺月。 千千万万不要遇见任竺月。 ——一把拉开车帘,商怀珩就听见眼前传来女子娇俏的笑声。 商怀珩下车的身形一缩,当即就要缩回车厢里,却听到一道稚嫩的女童音。 “商先生,不要躲!我看到你啦!” 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好奇地走到商怀珩的马车前,探头探脑地就要往车厢里钻。 不是任竺月,而是任府的小女儿,任竺雪。 商怀珩长长舒了一口气,探身从车厢里出来,伸出手,抱住玉雪可爱的任竺雪在怀里掂了掂:“数月不见,小雪吃了什么长大的,怎么又可爱了呀?” 任竺雪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埋在商怀珩的脖颈里撒娇。 哄了两句任竺雪,商怀珩整了整衣衫,把她交给乳娘,心中又过了一遍给任老爷的说辞,这才踏入府门。 没人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屋檐上,一个人影在商怀珩眼角余光即将扫过他的时候,以极快的速度飞身跳下,不多时,就在此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 任老爷叫商怀珩前来,果然就是为了城中盛传的“义学堂死人事件”,亲耳听到商怀珩的解释,任老爷提起的心重新安放回肚子里。 没弄出人命就好。 他办义学堂是为了攒功德,博名声,积善缘,若是再弄出些不干不净的血案,那真是无妄之灾。 商怀珩总是时不时担心任竺月会回来,因此同任老爷说明情况后就想尽快离开,不曾想,任府丫鬟却将他已经冷掉的茶杯重新换了一杯温热的。 这就是还有事没谈完的意思。 商怀珩捏着茶杯,杯中青茶泛起点点碧蓝,是价值千金的寒谷兰萃。 可惜,这陈年的旧沫子。 商怀珩轻轻抿了一口,不着痕迹地将茶杯重新放回去。 涩口,他不喜欢。 没有人喜欢和自己的上级多说话。 如今的义学堂先生商怀珩对任老爷是如此,当年的摄政王殿下对陛下同样如此。 所以有时候,商怀珩觉得也不能怪他看不惯楼初芒这个小兔崽子,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上级。 “商先生,听说昨日小女曾去叨扰过您?”任老爷看着座下挺拔如松,眉眼低垂的男子,不急不缓地问道。 商怀珩心神一动,并无隐瞒道:“是。” “昨日任小姐来寻我,欲要商议男女婚姻之事。” 任老爷听着,重重叹了口气。 他已经知晓自己女儿的无状言行,这才是他今日请商怀珩入府的真实目的。 平心而论,商怀珩满腹经纶,翩然公子,若是以招婿的标准来看,虽然任府吃些亏,但商怀珩也是完全可以嫁进来的。 但是,任老爷并不想要商怀珩这个女婿。 他没有告诉任竺月的是,自从知道女儿喜欢上这个姓商的教书先生,他就已经派人偷偷去做了一番背景调查。 最初被任竺月捡回府下救济堂时,商怀珩虽然衣着落魄,身弱眼盲,但当女儿将这人带到自己面前时,任老爷一眼就看出,此人绝非平凡等闲之辈。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看人识物老辣至极,虽然商怀珩已经收敛了周身气质,努力做出身份卑微的模样,但这样的伪装偏偏任竺月还行,到了任老爷眼前,无异于狐狸披了人皮。 可是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任老爷发现商怀珩的贫穷是真的,眼盲也是真的,而且他身边并无可疑之人,又恰逢义学堂国文老先生三月前仙逝,孩子们缺位先生,他就答应了女儿的请求,将人安排进去。 如果任竺月不表现出对商怀珩萌动春心,任老爷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去探究商怀珩的身份。 人一旦知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命就注定长不了。 可是,任老爷的人发回的情报显示,京城也好,封地也罢,大乾并无任何一户姓商的贵戚。 如果非要联想的话,三年前被陛下赐死的摄政王商无誉算是一个。 但是天下人人皆知,摄政王殿下众叛亲离,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嗣无子,无亲无戚。 他人身死后,连个扶棺送灵的亲眷都找不到,所以即便陛下从一手把持朝政的摄政王手中成功夺权,却迷茫地发现自己连个能诛的九族都没有。 如果商怀珩真的姓商,再加上他难以掩藏的贵气,任老爷只能怀疑,他就是摄政王商无誉逃出京城的亲眷,特意来到偏远的南地云州城,是来躲避朝廷暗杀避难的。 这就很难办了。 如果商怀珩只是个教书先生,即便真的有祸事在身,与任家也无任何瓜葛。 可若是他成了任府的乘龙快婿,那任家百代基业便上了一艘摇摇欲坠的大船。 他不能把先祖的基业让女儿拿去任性。 “商先生,恕老夫直言,小女的婚事其实在腹中已经指好,她与您……” “不合适,我知道。”商怀珩看着任老爷为难的神色,就知道昨日任竺月当街堵他的事儿根本就不是任府的意思。 吓死他了。 他还以为任老爷也相中自己做女婿了呢。 商怀珩又一次想起当年在摄政王府的日子,那些年月,他家的门槛都硬生生被几个媒婆踩烂了两条! 在岭南封地,这事儿算是美谈,但虽然对于当事人来说,商怀珩只觉得烦恼。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他真正的劫还在后头。 这事儿在很多年后,不知怎么的传到了楼初芒的耳朵里。 小兔崽子的醋坛子就像被爆竹炸开了似的,坛子崩得四分五裂,醋酸飘得十里地外都能闻到。 商怀珩也不知道,楼初芒是怎么收拾来的当年提前的那些媒婆,又让她们一个个带来当年说亲男女的画像。 确认一人不多,一人不少后,楼初芒咬着牙将画像全都挂在一间书房中,然后硬是逼着商怀珩一一说出这百十来号所有人的,他没有相中的缺点,这才堪堪饶过商怀珩的这段“风流往事”。 * 看商怀珩懂事,任老爷满意地点点头。 临走前,又让小厮给商怀珩包了几锭银子。 商怀珩掂了掂,不轻,所以他并没有动。 “商先生今日上午受了惊吓,一点薄礼算是压惊。”任老爷笑意吟吟,示意商怀珩收下。 商怀珩心里门清,这是对自己“主动拒婚”的奖赏。 不过他现在确实没什么钱,既然是白得的银子,傻子才不要。 于是,商怀珩心安理得地收下银子,问任老爷能否遣一辆马车将自己送到悬壶斋。 “在下眼疾复发,今日尚不能见物,劳烦任老爷了。”商怀珩解释原因。 他的眼睛看不见,可从任府到悬壶斋的路他又不经常走,堂堂大户人家,管接管送的也很合理吧? 听到他的请求,任老爷不禁大吃一惊。 在和商怀珩的交谈中,他完全没有发现一点对方眼睛不能视物的意思。 商怀珩的谈吐与表现都很自然。 双目骤然失明却依旧能处变不惊,任老爷心下一番诧异,更加确定商怀珩的身份绝不简单。 而任家,不想蹚任何一趟浑水。 马儿快快跑,又哒哒哒地将商怀珩送到悬壶斋门口。 一下车,药童连忙迎出来,说让商怀珩从后院进,前面大堂里有前来看诊的女子。 “谁啊?”商怀珩随口问,万一他认识呢,还能让林默行便宜几个铜板。 药童机灵地转了转眼珠,神秘兮兮地看向四周,确定没人后,踮起脚尖凑近商怀珩的耳边。 “是任府的大小姐,任竺月。” “她来找师傅开治疗男子性.障碍的方子。” 商怀珩:……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9、第09章 悬壶斋后院 林默行正和幽幽转醒过来的楼初芒大眼瞪小眼。 “吃。” 林默行翻了个大白眼,不情不愿地把从食楼里带回来的羊汤面推到楼初芒面前。 楼初芒斜眼看了一眼摆在自己面前的东西,做出一个“呕吐”的动作,冷声回呛道:“谁要吃你送来的狗食?” 林默行嗤笑一声,冲着后院“嘬嘬嘬”两声,片刻后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黑狗跑了进来,仰着脑袋满眼放光地盯着被放在楼初芒手边的羊汤面。 林默行也不希望商怀珩的善意被楼初芒拿去糟蹋,这人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还不如他家无疾呢—— 无疾就是这条小黑狗,半个月前林默行从巷子口随手救回来的。 林默行变戏法儿似的从身后摸出一个更破的瓷碗,把小铜盆里热气腾腾的羊汤面倒进瓷碗里,反手将瓷碗放在地上,“不吃饿死更好,我喂狗去。” 楼初芒恶狠狠地盯着林默行。 当年商怀珩之所以会离开他,背后没少了这个男人撺掇的妖言蛊惑。 所以,不只是林默行看不惯楼初芒,楼初芒更是恨不得把林默行给拖出去砍了。 无疾看不懂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它看到主人将食物放在距离它不远的地方,于是摇着尾巴乐颠乐颠地跑过去。 拱了拱鼻子,好香,香得汪想翻个跟头! 可惜,还没等无疾努力地伸出爪子扒上破碗,就有一双苍白有力的手一把从它眼前夺过饭碗! 瓷碗摔过不止一次,口沿处露出锋利的瓷片,楼初芒抢得又急,于是一滴豆大的血珠子便滚落入奶白的羊汤内,乍一看有些奇诡。 林默行看着楼初芒被划开一道深刻口子的掌心,嫌恶地咧了咧嘴,即便是医者仁心的本能,都无法让他对楼初芒产生任何怜悯。 林默行不在意楼初芒掌心的伤口,楼初芒自然更不在意。 他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羊汤面,上面的油花撇得很清,奶白的面汤裹着莹润的面条,肉香味扑鼻而来。 楼初芒突然猛地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是林默行给他的饭! ——确实,如果按照林默行的想法,他只打算给楼初芒两个硬得能撞死自己的窝窝头,要是能一不小心噎死他最好。 “这是不是阿珩哥哥特意带给我的?”楼初芒小心翼翼地抱着瓷碗,就连碗里的面汤撒到被子上晕开一圈腻腻的油渍也不在意。 “屁!这是他让我带回来喂狗的!”林默行当然不会承认,在他看来,商怀珩和楼初芒最好的关系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不是的!”楼初芒像是突然害怕起来,着急忙慌地否认,想要反驳林默行的话,他顾不得嫌弃,用手指点了一点面汤放进嘴里,突然地,眼睛放出亮亮的光,“这里面添了梅子醋!” 楼氏所居之地多种梅子,时人酿造梅子醋闻名九州。 商怀珩当年和楼盈盛在一块打仗,楼宝珠每每送来给大哥的粮草里就会有几坛子梅子醋。 楼盈盛宝贝得很,只分给他们这些朋友下属一人一个筷子头尝尝,商怀珩用舌尖舔了一下就酸得直皱脸,但也因此对这梅子醋印象深刻。 后来他同楼初芒用膳时,发现楼初芒也喜食梅子醋,尤其用汤面时,楼初芒曾经说若没了梅子醋,汤面根本无法下口。 商怀珩当时不屑地嗤笑一声,又舀了一大勺红彤彤的辣油拌在自己的碗里—— 顺便让“不愿下口”的楼初芒饿着坐在一边,好好看着自己吃饭。 当年商怀珩觉得小孩子不能太惯着,尤其是要当天下共主的小孩子,所以他有的是手段和时辰陪着楼初芒耗。 不过现在早已今时不同往日,楼初芒成了独揽大权杀伐果断的皇帝,而他商怀珩只是一介白衣,他只希望楼初芒能平平安安地滚回京城皇宫里去,除此之外不要再生任何瓜葛。 因此,只要楼初芒不对着自己发癫疯,商怀珩不介意顺着他的毛捋。 林默行怎么可能容许楼初芒小人得志,他立马把之前装过羊汤面的小铜盆放到无疾面前,伸手指引着小狗去舔碗。 无疾只谨慎地舔了一口,就被酸得想要后退,结果被林默行一把抱到楼初芒面前,斩钉截铁道:“无疾也很爱吃啊!你看!” 他指的是无疾被酸味刺激出来的满嘴口水。 楼初芒闭了闭眼,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质问:“你敢把阿珩哥哥给朕准备的饭拿去喂狗?” “你不怕朕杀了你吗?” 楼初芒撑着床榻的指节咯吱咯吱作响,原本略白的面容气得胀红,像一头愤怒的狼崽般盯着林默行。 林默行对楼初芒这样的神色见过太多,他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可笑。 林默行放开无疾的后脖颈,一步步走到楼初芒面前和他对视,他同样看着楼初芒的眼睛,挑衅地问:“同样的话,你对阿珩说过多少次,你还记得吗?” 楼初芒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林默行的眼睛灼烧了一般,他开始目光躲闪,可是林默行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一共五次。”林默行的话像是一把刀子,一点点割开被楼初芒包裹起来的,不愿回想的记忆。 “第一次,你……” “——啊!” “不许再说了!”楼初芒抱着瓷碗的手猛地松开,一大碗面条尽数洒在薄被上,他痛苦地抱着脑袋,尖叫着打断林默行的话,像是威胁,又像是极度害怕,“你不许说!朕会杀了你的!朕一定会杀了你的!” “是么?”看到楼初芒痛苦崩溃,林默行只觉得心头一口气终于舒畅,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楼初芒。 “我会把你对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阿珩的,毕竟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师,陛下要杀死我,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一听到林默行要告状,楼初芒终于露出无比惊恐慌乱的神色,再没了刚刚的嚣张跋扈,他无助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可怜地看向林默行,喃喃道:“不要、不要,求你,不要告诉他,朕……不,我、我不杀你!我绝不会杀你的!” 林默行微微勾起嘴角,垂下眼睫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呆坐在床上的楼初芒,嘲讽似的吐出一句话:“你当年也是这样欺骗阿珩的吧?” …… 说罢,林默行不再看一眼身后洒了满身油渍的楼初芒,推开门走出了内室,他还有贵客要招待。 刚刚药童说任府的大小姐前来求药,任家的买卖对任何医堂来说都是大生意,若不是存心要恶心楼初芒,林默行根本不会让任竺月久等。 听说,这位任小姐是要求一些关于男子的药……林默行心中暗自咂摸了两下,摇了摇头,亲自前往见客。 药童带着商怀珩一进屋子,见到的就是楼初芒痴傻一样呆坐在床上,身上洒着羊肉和面汤。 红的,白的,绿的,油腻腻地沾染了一大片,楼初芒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就那么坐着。 药童小声同商怀珩说了屋内情况,商怀珩眉头皱得死紧: 就算要和林默行闹脾气撒泼,楼初芒也不该打翻自己好心给他送的饭吧? 果然,三年过去,楼初芒的死性子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商怀珩提气刚要开口训,突然意识到他与楼初芒已经不再有任何关系。 商怀珩不是商无誉,他没有资格去教训大乾的皇帝陛下。 于是,商怀珩摆摆手,又招呼一名药童进来,让他们帮忙自己把楼初芒扶去前厅,然后把床榻上的残渣打扫干净。 两人扶着楼初芒往外走,路过商怀珩时,楼初芒像是终于觉察到熟悉的气息,他挣开两个小药童的搀扶,一把扑到商怀珩身前,哀求一样抓着商怀珩的衣袖,“我没有杀他,我没有,阿珩哥哥,你相信我,求求你,相信我。” 商怀珩下意识地问:“杀谁?” 不是他故意套楼初芒的话,而是楼初芒确实前科累累。 “林、林默行。”楼初芒艰涩地回答,随即他像是怕商怀珩不相信似的,连忙补充,“我可以让他打,扇巴掌,砸胸口,锁喉咙……什么都行,什么都可以,只要你高兴,我可以随便他处置的!” “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求求你,相信我,好不好……” 楼初芒低低地哀求着。 商怀珩被他莫名其妙的话气得无奈一笑,“我会和他说的,他不会再打你了。” “至于我,更没兴趣看你挨揍。” 商怀珩说着,用力掰开商怀珩扯着他衣袖的手,把人双手反剪着塞进两个小药童手中,“行了,把他带出去吧,然后吩咐人烧两桶热水。” 楼初芒身上本就溅了一身污渍,他不管不顾地贴到商怀珩身上,于是商怀珩新作的衣裳也被蹭了腻乎乎的油渍,即便看不见,商怀珩也知道此时的自己有多邋遢。 若不是看楼初芒的模样像是真的受了什么刺激,而不是故意装的,商怀珩早就把他扔出医馆了! 悬壶斋前堂 任竺月面对林默行的提问一脸尬尴,可谓是一问三不知。 林默行无奈地一摊手,耸耸肩膀,“很抱歉任小姐,您对病人发病是何原因,何时发病,病情如何等情况一概而不知,恕林某实在无法为您开出药方。” 治疗男子那方面功能的药方子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且先不论药剂量该合多少,就光是不同的发病缘由,就要匹配几十个药方子。 林默行又不知道任竺月究竟要把这药拿去给谁,万一闹出人命惹上官司,他的医馆岂不是白白惹了一身骚? 而任竺月在另一边也是又急又气。 她只知晓商怀珩那方面不太行,但是却没好意思追根究底地问询病因,一方面她只是个面皮薄的女儿身,另一方面,哪个男子会好意思将此事大肆宣扬呢? 她本以为就是多花点银子抓几副药材的事儿,因此才选了城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藏在巷子里的小医馆,哪知这大夫看着年纪不大,规矩倒是挺多,说什么都不肯给她一副治疗男子那方面功能的药! 任竺月咬了咬下唇,给身侧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得令,从衣袖中拿出一块闪闪亮的金锭子推给林默行。 林默行看着眼前足有他半个掌心大的金锭子,挣扎犹豫片刻,终于换了一副口气,试探着问:“不知任小姐这副方子谁为谁抓的?若是公子实在不便前来,在下可悄悄上门问诊,如此也不算辜负任小姐一片苦心。” 任竺月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商怀珩。” “谁?”林默行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哎呀,就是义学堂的国文先生,商怀珩商先生呀。”任竺月闹了个大红脸,随后又连忙叮嘱林默行,“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万不可让其他人再知晓。” 林默行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他跟着商怀珩数十年,对他的身体底子了如指掌。 就算是在连日吐血,抑郁寡欢的虚弱时候,他也没诊出过商怀珩有那方面的隐疾,更何况…… 林默行像是想到了什么,立马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强迫自己面对任竺月,“……这,在下可否冒昧问一句,任小姐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林默行心里提着一口气,一遍遍地回忆着商怀珩的脉象,除了近日偶尔躁郁,急火攻心,商怀珩的身子明明早都被他调养好了啊!难不成是哪里出了遗漏? 任竺月不太好意思地神神秘秘凑近林默行,咳嗽两声,小女儿一般的地娇羞道:“是他亲口说与我听的,我欲与商先生喜结连理,但却奈何他自囿于顽疾……” 林默行只听了两句便瞬间明白,什么顽疾不顽疾的,这根本就是商怀珩拿来搪塞任竺月的借口!不过是为了让她死心罢了! 只不过商怀珩绝对没想到,任竺月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这样看来,这位养尊处优的富贵小姐,对商怀珩倒像是有几分难得的真心。 想到这里,林默行的眼睫垂下去,他又想起楼初芒那张可憎的脸。 突然地,林默行抬起头,换上一副热心肠的模样看向任竺月。 “可巧,商先生与我有些旧识,如今正在医馆后院。” “任小姐可愿与我一同去瞧瞧他?”【】 10、第10章 “他是谁?” 任竺月跟着林默行来到医馆后院,的确见到了站在玉兰树下,一袭白衣的商怀珩。 但是,那个跟在商怀珩身边,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他身上的男子又是谁? 任竺月秀气的柳眉蹙起来,看着楼初芒那张比青楼小倌生得更好的容貌,再看到他死死扯住商怀珩的衣袖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应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林默行站在任竺月身边,眉眼带笑地看向站在树下拉拉扯扯的二人,眼珠子一转,解释道:“他……” “哦,他是商先生朋友的弟弟,不学无术被赶出来的,过几日就有人接他回家去了。” 任竺月听着,眉头舒展开来,看到商怀珩面对着男子推拒的模样,一颗心放回到肚子里。 那边,楼初芒正缠着商怀珩问他,那碗羊汤面在哪里? 他饿了,要吃面。 商怀珩被他缠得头疼,明明是楼初芒自己和林默行置气打翻了碗,如今怎么好意思又来找他要? 于是,商怀珩没好气地回道:“羊汤面在后院的狗盆里呢。” 药童刚刚把收拾起来的残渣尽数倒给了小黑狗。 楼初芒听着,眼睫缓缓垂下,半晌闷声道:“好。” 商怀珩不知道他在好什么,只把被楼初芒紧紧拽着的衣袖从他手里抽出来。 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楼初芒向来没脸没皮惯了,他可还要脸活着呢。 只不过下一刻,商怀珩就感觉到楼初芒从自己身边离开,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楼初芒问身侧药童:“后院怎么走?” 商怀珩:…… 商怀珩知道,这是楼初芒的那股子倔强劲儿又犯了。 今天若是楼初芒吃不到这碗羊汤面,他保不准会把打扫残羹剩渣的可怜小狗给掐死…… 这边商怀珩正满脑门官司地想着要如何应付楼初芒,那边身后就响起一个女子娇俏的声音。 “阿珩哥哥,你也在这儿呢?” 商怀珩听到这声“阿珩哥哥”,差点没一跟头栽倒在地。 比他反应更大的是身旁的楼初芒。 原本梗着脑袋要去后院寻狗报仇的楼初芒一下子顿住脚步,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个穿着鹅黄色对襟长裙的少女,梳着俏丽的垂鬟分肖髻,眉心一点红梅妆,嘴角两颗美人痣—— 和当年那个商怀珩带到自己面前,求他下旨赐婚的姑娘几乎一模一样的打扮! “陛下,这是臣的妻子,我们打算五日后回到岭南成婚。”商怀珩眉眼温柔地看向身边的女子。 楼初芒手里的白玉镇纸被他死死攥着,他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一对“佳人”,郎才女貌,琴瑟和鸣,那么般配,又那么刺眼。 楼初芒双目赤红,头一次真情实感地感受到嫉妒到发疯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突然地,一声重器击打到皮肉的闷响,伴随着商怀珩的吃痛的“嘶嘶”声将他的理智唤回—— 不知何时,楼初芒手里的白玉镇纸已经被掷了出去,砸向那个跪在商怀珩身侧的女子。 商怀珩侧身为她挡下一击,额角被砸得汩汩冒血。 “楼初芒,你他娘的发什么疯病?!” * 此时此刻,宛如彼时彼刻。 楼初芒的双手紧紧握着拳头,他缓缓抬起头,双目赤红地死死盯着商怀珩,问出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问题。 “她是谁?” 她凭什么也可以叫你哥哥?! 商怀珩,你最好给朕一个满意的解释,否则……楼初芒用力地咬着腮肉,尽量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失态。 可是,他浑身依旧止不住地颤抖。 楼初芒急促喘息着眯了眯眼,左手拇指处的一枚玉扳指被他悄悄退下,捏在掌心…… “我……”商怀珩生怕楼初芒发疯,刚想要解释,却看到楼初芒右手掌心闪过一点寒光。 他的袖子里藏着一柄匕首! 商怀珩的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就旋身将任竺月挡在身后。 任竺月并不知道商怀珩此举何意味,但在她看来,这是一个示好的亲近姿势,于是她也不再走向楼初芒,而是接过话头自我介绍道:“我是商先生的朋友。” 楼初芒垂下眼睫,掌心微微放松。 可紧接着,任竺月信心十足地挑眉道:“不过我相信,很快我就会成为他的妻子!” “呵,是吗?”楼初芒并不相信这个女人的一面之词,他要听商怀珩亲口说。 于是,他一步步靠近商怀珩。 商怀珩忌惮楼初芒手里的匕首,不着痕迹地掩护着任竺月远离楼初芒。 “是呀是呀。”任竺月并没有觉察到危险的气息,相反的,她把楼初芒当做商怀珩的朋友,和林默行一样—— 她觉得商先生的朋友一定不会阻挡他的好姻缘。 “商怀珩,回答我的问题。”楼初芒目光淬着寒冰似的扫了一眼任竺月,对商怀珩步步紧逼,“你真的要娶这个蠢女人?” 商怀珩还没回话,任竺月立马不乐意了,她瞪着眼睛,气鼓鼓地看向楼初芒,“你你你,你怎么说话的呢?!” “我是看在阿珩的面子上才不与你计较的,你怎得这般没有教养?!” “你爹娘都没有教过你的吗?” 任竺月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这已然是她能够想到的最恶毒的话。 “对啊,我就是有爹娘生,但没爹娘养啊。”楼初芒笑眯眯地道。 “至于教养?”楼初芒把任竺月斥责放在嘴里咀嚼一番,然后挑眉看向商怀珩,“我的教养就是他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呢。” “好了,你不要再闹了!”听到楼初芒主动提起当年往事,商怀珩的脑仁开始嗡嗡地泛疼,他转身面向任竺月。 “我替小弟方才的失礼给给任小姐道歉。” “你凭什么要和她道歉?!” 楼初芒眼看商怀珩要向任竺月抱拳施礼,语气更加不甘。 “因为我曾经教养过你,而今你口出恶语,所以我替你掉道歉,这个解释可以吗?” 商怀珩淡声道,随后他拧着眉头补充,“更何况任小姐于我有恩。” “所以呢?你就打算以身相许?” “怎么,同样的路数玩了这么多次还不腻吗?” “商怀珩,你究竟打算把自己委身给多少人?!” 楼初芒咬着牙关,死死盯着商怀珩,期待他反驳自己。 可是,商怀珩没有,他点了点头,像是应了楼初芒的话。 随后,他无所谓地笑了笑,用只有楼初芒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语气道:“对,我就是这种许身报恩的人。” “我没脸没皮,所以才会在……之后仍旧苟活至今。”商怀珩死死咬了下下唇,用低哑 “可是楼初芒,无论我的身边出现过多少人,你都是最让我恶心的那个,没有之一。” “咔嚓——”一声轻响。 几块绿色的翡石从楼初芒死死合起的指缝迸出,咕噜噜滚到四周。 只那么一瞬,商怀珩就立马觉察出不对——有人在顷刻间已经将这座小院秘密包围了起来! 而且,若是商怀珩没猜错的话,楼初芒召出来的这群人,他应该熟悉得很。 玉戒碎,帝命危。 印烛几乎是一瞬间就要下令手下人现身,结果就在他抬头的一刹那,看到了那个刻在他记忆里的身影。 商怀珩的眼神在印烛楼头的一瞬间就锁到了他,随后他看到商怀珩衣袖下缓缓伸出的四根手指,然后向内屈起—— 撤退,隐藏! 其实在商怀珩将这群人交给楼初芒后,他知道楼氏一定会重新对他们进行指令训练,印烛还会不会听他的话仍未可知。 可是,商怀珩的撤退手势做得丝毫不拖泥带水,就像曾经做过的无数次那样,而同样幸运地是,印烛也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就服从了商怀珩的命令—— 即便在他们的认知里,主子早已经死在了三年前。 一场骚动在片刻之间于无形之中被化解。 楼初芒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的暗卫呢?! 那群忠心耿耿的恶狗呢?! 他要立刻把这个女人带走! 对,带走。 杀掉、杀掉她,不行……商怀珩会嫌弃他手上的血腥味儿。 那就藏起来吧。 藏起来,喂给她冷宫妃嫔的痴傻药,让她忘记商怀珩…… 对,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谁都不能觊觎商怀珩! 这样的话,他就能重新拥有拿捏商怀珩的把柄。 当年的那个女人死得莫名其妙,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地留着这个“恩人”。 楼初芒想到这些,嘴角诡异地扬着笑了起来。 * 就在树下三人气氛已经剑拔弩张之际,林默行像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笑意盈盈地走上前来。 “任小姐听闻你也在医馆,所以便想来见见你,她也关心你的身体。” 商怀珩听到林默行这样说,也没理由出口赶任竺月走,只能硬着头皮道谢:“多谢任小姐关心,在下的眼睛暂时并无大碍。” 哪成想,任竺月一听到商怀珩说眼睛,立马情绪激动起来。 “你的眼睛又怎么了?!” “是不是失明症又复发了?!” 听到商怀珩的眼睛又问题,任竺月便想起当年,她刚刚捡回商怀珩的那段日子。 这样容貌姣好的一名男子,若是日后成了个瞎子,那多可惜啊。 所幸后来游医妙手回春,给了父亲几贴药才使得商怀珩幽而复明。 “在下已经为商先生进行过诊治,他的眼睛并无大碍,想来不日便会康复。”林默行适时解围,商怀珩跟着附和。 这时候,任竺月身边的丫鬟附耳在她身边说了几句,就见她的面上出现一丝焦虑神色。 阿爹在叫她回府,说是有要事相商。 可任竺月依旧不放心商怀珩的眼睛,她一步三回头,最终在走出医馆前,随手点了一名小厮,吩咐道:“商先生行动不便,你跟在他身边照顾。” 待到任竺月离开后,小厮便和伺候小姐一样跟在“姑爷”身后。 离开悬壶斋往回家走的路上,商怀珩忍了许久,终究没忍住吐出一口气。 他看了看身边怨气滔天的楼初芒,又看了眼身后跟屁虫一样赶不走的小厮。 正烦恼着该如何把这两个人都赶走,路边的草丛里就窜出一窝蒙着面的黑衣人。 “站住,打、打、打……打劫!”【】 11、第11章 商怀珩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笨贼。 自从楼初芒追到自己身边,他就没有过片刻安生日子。 商怀珩捏了捏眉心,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两步。 任竺月留给他的小厮会点拳脚功夫,此时正和楼初芒一起挡在他的身前。 商怀珩眼珠一转,心神稍安,决定继续佯装失明。 刚刚在沐浴的过程中,药童在他浴汤里加了许多闻着都苦的药,商怀珩被蒸腾得满头直冒汗,可他的眼前却渐渐清晰。 他的眼疾被治好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转眼便看到屏风之隔的楼初芒,商怀珩没有一刻犹豫地马上决定: 继续装瞎。 他至少打算装到楼宝珠的人来。 毕竟在这个世上,能力越小的人责任也越小。 他不打算担这天下共主的责任。 更何况,商怀珩这一身白衣还是借林默行的,他本人更喜欢炽烈的颜色。 用商怀珩的话说,天天一身白和戴孝似的,穿多了容易招鬼。 林默行只当是好友的调侃,并不在意。 一想到林默行注重整洁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商怀珩就默默离得这些笨贼更远一些。 若是白衣染血,自己估计要被“林嬷嬷”在耳边念叨个十天半个月,哪怕重新赔他一件衣裳也不行。 商怀珩躲在树后面,优哉游哉地看着楼初芒身手利落地冲上前去,赤手空拳地和笨贼们颤缠斗在一起。 他的动作出人意料地行云流水,招招致命—— 这小子也就这点有他皇兄楼盈盛的影子,至少不是和京城里的公子哥一样,长成了个在财色堆里泡大的酒囊饭袋。 虽然不清楚小厮的功夫,但商怀珩清楚楼初芒的身手,区区几个毛贼…… 等等,不对! 原本只在路边埋伏劫道的几个小毛贼身后,突然出现了大批红衣人! 几十,甚至近百! 可是正专心与笨贼缠斗的楼初芒,并没有觉察到林中快速靠近的红衣人。 商怀珩顾不得其他,立马打手势让印烛带领的暗卫护驾。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 商怀珩不再犹豫,随手抄起一根柳条,迎身便面向红衣刺客们过来的方向,这时他才看到,印烛带领的暗卫正跟在这群人身后紧追不舍。 数十个红衣刺客被暗卫结果,但他们人多势众,不死不休。 刺客们只留下数十人拖住印烛等人,其余人便直冲冲奔着楼初芒的面门而来! 商怀珩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是一场针对大乾皇帝的行刺! “小心——!” 比商怀珩的惊呼更快的是红衣刺客手中的暗器。 一支梅花镖射向楼初芒的喉咙! 楼初芒听到商怀珩的呼喊,惊喜回首去看,那枚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飙出一道飞溅的血迹。 可恶! 若是楼初芒在此地出点什么大事,那他商怀珩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商怀珩记得曾有一算命先生路过家里,算出他是个富贵劳碌命。 果不其然,他这辈子的清闲日子才过了不足三年! “咻咻——!” 商怀珩手中柳条像软鞭一般挥舞出不可见的残影,渐渐地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中升腾起骇人的震怒。 跟在身侧瑟瑟发抖的小厮面对山贼没惧怕,面对迎面飞来的数枚飞镖也没腿软。 可是他只一不小心对上商怀珩的眼睛,一股子由内而外的上位者威压便将他吓得双腿一软,不自觉跪倒伏拜。 可巧,此时数枚梅花镖向着楼初芒的全身各处射来,小厮一跪,射向楼初芒腿部的飞镖便直冲他的面门而来! 商怀珩顾不得其他,一个扫腿过来将小厮踢倒在地,随后翩身两步护在楼初芒的身前,以柳条为剑,挡下接二连三的暗器。 其中一枚飞镖还被他抽了回去,刺入红衣刺客的眉心。 一边是晕倒在地的小厮,一边是身中三镖的楼初芒,商怀珩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感叹自己实在是倒霉透顶! 刚刚还言之凿凿地要保护他,若是没有这两个拖油瓶,他现在早已经躺在家中院里的小竹椅上看话本了! 似乎就是在看清商怀珩现身的下一秒,红衣刺客的首领立马抬手,做出一个“撤退”的手势。 眨眼间,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红衣人瞬时消失地无影无踪,就连死去同伴的尸体都不忘带走。 不过幸运的是,商怀珩还是看到印烛等暗卫那里捉到了一个活口! 但下一秒,他就见那人的脑袋直直栽倒下去。 印烛上前查看,回给商怀珩一个封喉的手势。 咬毒自尽。 这是一批死士。 商怀珩死拧的眉头于是皱得更紧,他正要吩咐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呜呜”的抽泣声。 是楼初芒! 他正捧着被暗器划伤的脸颊,期期艾艾地盯着商怀珩看,那几声呜咽也是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是金疮药,先敷上。”商怀珩从怀里摸出药瓶,然后踢了踢刚刚吓晕过去的小厮,看人幽幽转醒,就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指了指楼初芒,吩咐道,“你带他去城中悬壶斋,找林大夫瞧瞧伤。” “顺便去城里官府报官,说我们在城郊遇到一伙山贼。” 说罢,给不远处的印烛使了个手势,印烛马上拨出一班的暗卫出门护在楼初芒身旁。 商怀珩处理这突发的一切事情可谓是有条不紊,熟练至极。 随后,他也不管楼初芒可怜巴巴的眼神,把手中的柳条和楼初芒一块扔在身后,便向着印烛擒住的那具红衣刺客的尸首走去。 看到主子真的死而复生,印烛激动得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喜色,他屈膝便要行礼,被商怀珩抬手止住。 “我已经不再其位,你不必对我行礼。” 但印烛是出了名的一根筋,死脑筋,不仅自己要行礼,还要带着一众暗卫一起行礼。 光是屈膝一拜还不够,若不是商怀珩出手拦着,他似乎打算给商怀珩来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行了行了,这人身上能看出什么线索么?”商怀珩绕着死士的尸首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这是第四批了。”印烛突然出声,语不惊人死不休。 “什么意思?!”商怀珩马上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 “自打陛下从京城出来,这已经是尾随出现的第四批刺客。” “他们共同点是什么?” “没有。” “什么叫没有?” “这些人没有任何共同点。无论是衣着装扮,还是武器招式。” “所以……” 商怀珩“啧”了一声,分外嫌弃地看了一眼蹲在不远处,正专注看着他的楼初芒,说出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猜测。 “所以,是这小子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如今一出皇城,全天下的刺客就都吻了上来?” 印烛:……主子说得好像没错。 但是他们绝不敢承认。 “试着查查吧,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商怀珩说着,一把掀开红衣刺客的面帘,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年面容。 容貌清秀,但分外狰狞。 应该是服毒自尽,所以十分痛苦的缘故,若没有扭曲而恐怖的表情,这至少算是个眉眼生动的少年郎。 商怀珩继续顺着尸首查验,眼看着尸体的手中攥着什么东西,马上警觉地抓起,掰开后发现只是指甲里藏着的一点剧毒。 因为年岁不大,所以刺客的手腕纤细,腕骨靠近掌心的地方有一枚不起眼的小小红痣。 和商怀珩腕骨处的红痣有些类似。 也许是这一点相似,让商怀珩生出些许怜悯之心。 他指了指红衣少年的尸首,对印烛吩咐道:“仔细查验过后,若无其他线索的话,就近挖个土坑埋了吧。” “是,属下遵命!” 等商怀珩处理完一切,楼初芒依旧在和小厮与暗卫僵持着,说什么都不肯走。 终于看到商怀珩回来,刚刚还一脸凶巴巴的楼初芒变戏法儿似的换上另一副表情,扁着嘴可怜巴巴地抬眸看向商怀珩。 “哥哥,我好疼啊。”楼初芒可怜兮兮地抬着上眼睑,嘴巴扁扁地看向商怀珩,像一只被丢弃在路边的小犬。 但商怀珩知道,楼初芒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弱势都别有目的,他更像是一头故作虚弱的恶狼,谁若一不小心对他产生怜悯,只会被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知道疼就滚去找大夫,我这儿只有毒药。”商怀珩觉得今日自己已经管了太多的闲事,他只想尽快脱身。 人只要管一件闲事,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闲事找上门来。 “那哥哥陪我一起去好不好,我害怕。”楼初芒在下属面前依旧没有一丝当皇帝的架子,和当年一样地在商怀珩面前撒娇作好。 “不去,我累了,要休息。”商怀珩扭头就要走。 楼初芒突然“哇”地一声哭出声。 “商怀珩,你忘了皇兄临死前对你说什么了吗?” “商怀珩,你要是不管我,我会死在这里的!” “商怀珩,我要去和皇兄告状……” “停!”商怀珩深吸一口气,捏着拳头回头。 一边是死倔着在原地干嚎的楼初芒,一边是低头不语的暗卫。 商怀珩知道,自己今天这甩手掌柜是肯定当不成了。 城内,林默行看到刚刚离开的三人又步履匆匆地返回了自己的医馆,立马放下手中的药材迎出来。 他看到商怀珩白衣领口上的几点红色血迹,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伤痕累累的楼初芒,只一把扯住商怀珩的衣领,紧张兮兮地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商怀珩“啧”了一声,“啪”地一声拍掉林默行的手。 “我没事,受伤的是他,你帮他处理一下伤口。”商怀珩指了指楼初芒。 确定商怀珩没受伤,林默行才不情不愿地分给楼初芒一个眼神。 “那进来后堂吧,我看看。” “他这是……?”拨开楼初芒的衣物,林默行的嘴角不自在地向下扯了扯。 楼初芒脸上的划痕不像是被树枝所划,其手臂和小腿上的伤口处衣物也被整齐切割开来。 这种绝不是一般情况下会出现的伤痕,若他记得没错,这样短小而深刻的伤口必然是暗器所致! “是谁要杀他?” 林默行猛地睁大眼睛,看了看楼初芒,又最终看向商怀珩。 “还是说……有人要杀你?”【】 12、第12章 “欸,别,你少污蔑我。” 商怀珩迎上林默行的目光,坦坦荡荡地挺起胸膛骄傲道:“我这辈子活得霁月清风,可从没结过什么不死不休的仇家。” 林默行:…… 商怀珩这话说得对也不对,倒不是他没结过仇家,而是与商怀珩为敌的那帮子人,在几年前已经被他杀得渣子都不剩一点了。 不过想想也对,商怀珩在此居留三年之久从未出现过意外,反而楼初芒刚一到就出现大批刺客,还有那一伙呆头呆脑的山贼。 那就只能有一个解释,只要楼初芒一靠近商怀珩,准没好事儿。 上过伤药,楼初芒和商怀珩就被林默行一块赶回了家。 手臂和小腿因为有衣裳挡着,因此伤得不算深,只是脸上的一道见骨伤着实有些破相。 这让楼初芒很是恼火。 院外,商怀珩在拾掇柴火做饭。 从来养尊处优的楼初芒自然没那个眼力见帮忙,商怀珩则记得他曾经火烧御书房的光辉事迹,也懒得叫他。 于是,楼初芒便鼓着脸颊在屋内揽镜自照,不是孤芳自赏,而是越照越生气。 他一定要让禁卫军将那群红衣刺客碎尸万段! 他能吸引商怀珩的东西本就不多,唯一的这张脸和皇兄有几分相似,所以当年商怀珩气得恨不能活剐了他时,都舍不得用匕首往他的脸上划! 楼初芒很珍惜自己的这张脸,他知道商怀珩不愿意看到他的容颜,但又喜欢透过这张脸去寻找故去皇兄的影子。 如此想着,楼初芒捏紧了商怀珩桌台上的一方瓷盒。 挣扎片刻,他打开盒子。 用手指缓缓点上一点莹白柔润的粉末…… * 院外,一个不速之客扣响木门。 商怀珩听着觉得敲门声的节奏很熟悉,于是下意识说了声“进”。 来人是印烛。 刚刚那样的敲门声是他往日在王府里,进书房向商怀珩汇报任务的节奏。 如今,这才算昔日主仆真正重逢。 就像是往日一样,印烛与商怀珩之间没有丝毫不适应的隔阂,他将手里的一封信件交给商怀珩。 信封上,娟秀有力的字迹写着署名:楼宝珠。 总算回消息了。 若是楼宝珠再不回消息,商怀珩还以为她是要放弃楼初芒这个弟弟,把这祸害扔给自己养呢! 楼宝珠在信中说,楼初芒跑出来是半月前的事。 他把自己关在乾坤殿后,传旨宣布罢朝五日,朝中传言陛下中了邪祟生病,毕竟乾坤殿是皇家供奉神佛灵位的地方,闭门于此驱邪也算合理解释。 只不过,根据那个被强迫假扮楼初芒的小太监交代,楼初芒只在乾坤殿待了一日,从暗卫手里接过什么东西后,就让人把他抓进来,给他套上了一身龙袍。 小太监吓得哭爹喊娘,但楼初芒让人给他喂了一颗药,把他扔在御榻上后,随后孤身一人趁夜色深深溜出了皇宫。 若不是商怀珩来信,楼宝珠根本不相信,楼初芒仅用不到半月就从京城来到了云州城! 云州城可是名副其实的大乾边境,比当年商怀珩驻守的岭南郡还要靠南。 “你们没发现他夜半偷跑?”商怀珩疑惑看向印烛,按理说不应该啊。 楼初芒那个小兔崽子再厉害,也不可能绕过暗卫的眼睛偷跑出来的。 印烛的脑袋死死低着,半晌憋出一句:“属下无能,请主子恕罪。” 商怀珩挥了挥手中信件,满不在意道:“不用不用,算不得你们的过错,真正没事找抽的那位还里屋坐着呢。” 主子对陛下果然还是和以往一模一样。印烛在心里偷偷想着。 “那你们是怎么跟出来的?”商怀珩想到印烛说,楼初芒至少遭了四次刺杀才一路过来。 若是每一次都是今天这样的架势,那想必在第一次行刺前,印烛等暗卫就应该已经跟在了楼初芒身后,暗暗保护。 否则他现在至少应该在喝楼初芒的头七酒。 “是陛下发信号把我们叫来的。”印烛嗫嚅着。 说实话,自从跟在楼初芒身边当差,他觉得自己一年能老十岁。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他现在宁愿当武松去伴虎。 楼初芒只是想出皇城来寻商怀珩,但他不想死。 更何况商怀珩曾经教导过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所以,刚出皇城没多久,他就将印烛等暗卫叫到面前。 楼初芒是主子,主子决定的事下属无权插嘴,若想让陛下回心转意起驾回宫,天底下只有长公主殿下敢开这个口。 但是楼初芒威胁他们说,谁若是敢把这事儿告诉楼宝珠让她忧心,而导致长公主腹中孩子出什么差错,他看谁能担当得起这份责任。 商怀珩听得目瞪口呆。 他向来知道楼初芒这小兔崽子颠倒黑白有一手,但没想到印烛这一根筋的死脑筋竟然还真被他唬住了,乖乖护送他一路向南。 “下次若再有类似的事,你直接一棒子敲他脑袋上,塞进麻袋里再把他带回去就行。”商怀珩提供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属下不敢……” “我说的。” “属下遵命!” 商怀珩满意地点点头。 就是这样,只要是他的命令,哪怕是刺杀皇帝,对印烛来说也只是一个难度稍高的任务而已。 他从来不会违逆自己的命令,包括当年商怀珩执意要将他和手下的人留给楼初芒。 当年的楼初芒比之现在更没一点皇帝的样子,在商怀珩看来,就是一个纯粹命好的小混蛋。 若不是楼盈盛暴毙得突然,甚至没来得及娶妻生子留下个一子半女,怎么可能轮得到楼初芒坐上这天下共主的位置? 沙场上浴血拼出来的皇帝和在宫中娇生惯养的皇帝,区别终究不小。 商怀珩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他还是怀念楼盈盛活着的时候。 * 京城长公主府 楼宝珠紧紧捏着商怀珩的来信,看着面前跪在地上,披着一身龙袍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只恨不得眼前人就是她那不省心的弟弟! 看爱妻气得气喘吁吁,顾离川从身后将楼宝珠抱住,温热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她的心口。 “查!给我查!”楼宝珠“啪”地一声把信件拍在桌上,召来长公主府的密探。 “给我查,到底谁将商无誉的消息透露给楼初芒的!” “是。” 密探纷纷领命而去,但其中为首的女子却没有退下。 “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楼宝珠扫了一眼乌泱泱跪在地上的人群,不耐烦地让他们退下,顾离川亲了亲她的嘴角,一齐退下。 看人都走完,楼宝珠才点点头,示意密探开口。 密探从怀中摸出一枚形制特别的梅花镖,用手帕呈到楼宝珠面前。 “主子可还觉得熟悉?” 楼宝珠的心猛地一沉。 她拽着衣袖的手猛一下攥得死紧。 屋外,并未走远的顾离川也看到了密探呈上的物什儿。 他喃喃迟疑道:“类似的东西,似乎在寝殿……”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顾离川的话戛然而止。 他盯着梅花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复杂。 “当年……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楼宝珠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一只手下意识地抚摸上自己的肚子。 一想到腹中正在孕育的孩儿,楼宝珠的心脏就软成一团,但面上却更加坚毅。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继续追查他们的下落。” “不要打草惊蛇,但务必保证斩草除根!” “是。” * 云州城悬壶斋 两名小药童打扫干净前堂,林默行眼看时辰不早,便挥挥手将人赶去睡觉。 “从柜子里称出十钱薄霜草,十钱鬼龙骨和十钱化白髓,然后就去睡吧。” 这是一副强效的止血化瘀药方 想到下午来到医馆中治伤的男子,药童快速称出三十钱草药包好,放到柜台上。 等到医馆只剩下林默行一人,他才从身侧的长凳上拿起一件衣襟染血的白色衣衫,对着烛灯,看了不知多久。 突然,一道带着嘲讽的声音打破寂静,一道瘦长的身影推门而入。 林默行快速收起手中衣衫,对着身影指了指药柜台,“给你准备的东西在那儿。” 身影看到急需之物,收起刚要逸出的冷哼,只是悄悄对着那件白衣翻了个白眼。 “阿行……”身影张张嘴想说什么,被林默行冷声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件衣裳我会烧掉。” 随后,他借着月光举起蜡烛,随手扔在身侧的长凳上,片刻后,长凳上燃起一片火舌。 身影愣怔片刻,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你做的很好。” “从始至终,一直都很好。” * 商怀珩一进屋,差点以为自己见到了鬼! 他怎么好像看到楼盈盛在屋内看着自己? 虽然的确怀念义兄,但也没必要这么早就来接他吧? 他还没活够呢! 商怀珩定下心神走近,这才发现坐在桌案前的人是楼初芒。 一瞬间,商怀珩的心底只涌出一个想法:大晴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孩子吊起来打一顿。 可惜,还不等商怀珩起手,楼初芒就一一尾鱼似地钻到他身前。 楼初芒躲商怀珩的揍,比躲刺客灵活得多。 原因无他,唯手熟尔。 他顶着一张与楼盈盛九分相似的脸,趁着商怀珩躲闪不及,突然“吧唧”一声,亲在了商怀珩的颊侧。 “哥哥,我错了。” “看在皇兄的面子上,你原谅我好不好?”【】 13、第13章 也许是真的愧疚,也许是装的。 但商怀珩真的在楼初芒的脸上看出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莫名地,这种动物幼崽似的表情像无数根细长的绣花针,一下一下夺在商怀珩的皮肉,没入心脏。 他被一掌化骨绵打中,满腔怒火瞬时泄了个干净。 商怀珩咬着牙,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脸颊,正是刚刚被楼初芒亲吻到的地方。 “滚出来吃饭。” 只留下一句话,商怀珩转身离去。 楼初芒靠着兄长的名头,再一次毫不意外地得到商怀珩的宽宥。 他知道,哪怕他把天捅出个窟窿,只要搬出皇兄,商怀珩都会架个梯子把天补好。 商怀珩是楼盈盛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只是个偷皇兄关系的小偷。 他本应该高兴的,毕竟这就是他的目的。 可看着商怀珩落寞的背影,他只觉得沮丧。 但很明显,楼初芒的沮丧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他很快又趾高气扬地找起茬来。 “他凭什么能睡在你的外屋?而我要去睡旁边的那间破茅房?”楼初芒指着小厮,一副要商怀珩给个说法的模样。 “那是客房,不是茅房!”若不是顾及着楼初芒身上带伤,商怀珩真想给他拎起来用鞭子抽。 “我不管,我要和你睡一起!”楼初芒才懒得管那破草屋是什么,他绝不能接受任何其他人距离商怀珩比自己更近。 毕竟商怀珩那么招人稀罕,只消他一不留神儿,保准儿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撬走。 “想得美,我不和狗睡一张床。”商怀珩懒得同楼初芒纠缠,指了指外屋的小榻,“不去睡客房就睡这儿,爱睡不睡。” 那张小榻只有不到半人高。 而楼初芒身量比商怀珩还要高上半头,去那儿睡肯定挤不下,可能还不如在下面打地铺的小厮舒服。 本来商怀珩给小厮指了另一间客房,但他说什么都连连拒绝。 他说他在任府为主子守夜,就是在外间打地铺,如今照常就好。 当然,事实不止如此。 只经过这几个时辰的观察,小厮就断定楼初芒是个难缠的主儿。 而且他缠着自家小姐认定的姑爷,目的绝对不单纯。 在商怀珩不怎么注意到的地方,小厮偶尔一次看到楼初芒盯着商怀珩腰身的眼神—— 就和饿了半月的狼见到肉似的,说一句垂涎三尺绝不为过。 他跟着大小姐长过不少见识,很快便明白楼初芒对商怀珩是何等心思。 因此更要为大小姐守住姑爷的一身清白。 * 商怀珩累了一整日,难得睡一会儿安稳觉,可梦里依旧不安稳。 他像一尊雕像,站在金碧辉煌,烟雾缭绕的大殿之中。 耳畔是淫.男.欲.女故作娇柔的喘息声。 隔着一扇屏风,商怀珩恍惚看见昨夜蒙着白布抬出的几具担架。 如今,又抬了几具白花花的肉.体进去。 甜蜜的香料里似乎混了金依兰的香气,商怀珩知道,那是皇室才用得起的催情香。 他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臂,抵抗着意志用眼角余光四处搜寻。 终于,他看到了缩在宫墙角落的瘦小身影! 商怀珩惊喜地张开嘴刚想呼喊,梦境转瞬落入另一个场景。 黏腻,潮湿,燥热。 商怀珩觉得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附上自己的口鼻,压得他呼吸不畅。 他伸出手想要扯开,却只迎来更加激烈的报复。 是亲吻。 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 不是爱人间的亲昵,反而有几分惩罚的意味。 像是故意要看他喘不上来气一般。 就好像……他进了方才那座让人作呕的糜烂地,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愤怒与不甘的情绪将他撕扯,让商怀珩不管不顾地抬起沉重的手臂。 他的手中握着一角碎瓷,只要一下,他便可逃出牢笼。 可似乎是觉察到他的一切心思,商怀珩紧接着便感觉到有一双臂膀,铁链一般将他圈住禁锢。 商怀珩抬腿便要反踢,却被一双长腿同样攀附缠住。 压在他身上的人力气非常之大。 大到若是在现实里,商怀珩估计明日晨起,他的腰身便会印出一圈青紫的淤痕。 他记得有人曾轻佻地评价: 有一股子勾魂摄魄的破碎美。 只不过话音刚落,就被商怀珩一巴掌扇得找不着北。 但眼下是在梦里,没有人出声折辱他。 就如同方才的亲吻一样,禁锢不是目的,拨开他衣襟的手掌才是。 粗糙温热的掌心顺着胸口缓缓向下探去。 这双手像是熟知商怀珩身上的每一寸皮肉,每每掠过之处,都惹得他一阵颤栗。 从上到下,缠绵悱恻。 渐渐地,商怀珩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处起了变化。 潇洒自在三年,商怀珩极少起情欲,更别提做什么春梦。 如今,这两种折磨人的东西反倒一齐涌上来。 不仅是他,那双手的主人也很满意。 眼看着商怀珩浑身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死死咬着牙不肯逸出嘤咛,那双手捏了捏柔韧的皮肤,反倒施施然离去。 “不乖。” 管杀不管埋的手段,商怀珩被晾在那里。 他希望他服软。 可商怀珩知道自己不会。 于是,更加甜腻呛人的糖水被掰着他的嘴巴灌进去。 他像一尾被搁浅在岸的鱼。 商怀珩挣扎着,剥开一点衣物,想要缓解几乎要让他窒息的燥热。 却被人将手臂绑起来。 一条漂亮的,缀满宝石珠子的金链子从天而降。 翡翠很凉,尤其落在胸前某处时。 商怀珩被冰得浑身一颤。 “求我。” “……” “不愿意?” “去死。” 商怀珩的反抗并没有收到生气的反应,或是其他的什么惩罚。 只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被那双手点在他的浑身各处。 夜风一过,凉意丝丝。 反倒让他不再那么燥热难耐。 意识到那是什么,商怀珩瞪大了眼睛想要呕吐。 却被人用同样湿乎乎的手指抵住唇瓣。 “好乖。” 商怀珩听到极其遥远的一声称赞。 无比熟悉的语调。 商怀珩死命咬了下嘴唇,抱着必死的决心狠狠咬下舌头! “呃唔……” 躺在床榻上的商怀珩猛地睁开眼睛,从那场拉他沉沦的春梦之中挣脱出来。 夜凉如水,寂静无声。 商怀珩漠然地盯着腰间的手臂片刻,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即便时隔三年之久,想起往日种种,商怀珩依旧觉得恶心至极。 他一根根掰开楼初芒的手指,将自己解放出来。 屋外檐廊下,几个不动如松的身影正静默无声地立着。 商怀珩知道,这是印烛等人在守夜岗。 他惨白着唇色,从衣架上拿起一件薄外衫,披着便缓步踱到院外。 看到主子出现,印烛的第一反应是有情况! 可是商怀珩摇了摇头,拿起桌上放凉的茶水狠狠灌下一大口。 终于,他的心绪稍稍平静。 商怀珩本以为自己早已经逃离,平淡的日子早该让他放下一切。 可是,当他再次看到楼初芒的第一眼便被刺激到双目失明。 至此,他才明白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逃出那场噩梦。 那场揉碎他一身傲骨,让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一场荒唐梦。 商怀珩静静摩挲着腰间匕首,盘算着如果他现在去解决掉楼初芒,需要面对多少麻烦事。 可一想到那张脸,那张与楼盈盛相似非常的脸,他便又记起义兄临终的托孤之语。 “我家爹娘死于昏君暴政之手,唯余我与弟妹互相扶持取暖。” “万望珩兄在我死后对其多加照拂。” “若弟妹有甚冒昧之处,还望阿珩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担待。” “如今,我这万里江山与惦念至亲皆托付于阿珩一人身上……终究是我对你不住。” “若小弟可堪大用,阿珩可尊享一等世袭国公,泽被子孙。” “若初芒顽劣难驯,难以担责天下,珩可取、取而……代……” 楼盈盛还没来得及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在商怀珩的眼前挣扎着咽了气。 那时,守在楼盈盛身边的只有镇南王商怀珩一人。 商怀珩知道楼盈盛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若小弟难堪大任,汝可取而代之。」 楼盈盛告诉他,如果楼初芒并非明君,那么他希望接掌天下的是商怀珩。 在商怀珩看来,楼初芒的确并非明君。 至少比起楼盈盛,他还差得很远。 可自己呢? 他有君临天下的魄力吗? 商怀珩漫无目的地仰着头,看向满天繁星,古往今来,似乎从未变更。 他深知,自己担不起天下共主的责任。 因为,他还是不够狠。 至少对楼初芒的所作所为来说,若商怀珩有为帝的魄力,他应该早将楼初芒活剐了千百遍。 可是他没有。 那个搅乱他一夜清梦的小祸害,至今仍旧安安稳稳地睡在他的床上。 反倒是他,狼狈出逃。 至少在这一点上,楼初芒比他更像一个合格的帝王。 “主子,夜凉了,回屋歇息吧。”印烛熟练地为商怀珩披上薄轻裘。 “嗯。”商怀珩垂下眼睫,轻轻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走向为楼初芒备下的客房。 他管不了楼初芒。 但至少,他应该管得住自己。【】 14、第14章 “咣当!!!”毫无预兆的一声巨响。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商怀珩正在梦里会着周公,便猛然被一声平地惊雷炸醒。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一脸懵圈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半晌过后,再没有任何声音。 啊,应该是一个梦。 商怀珩向后一仰,眼皮沉沉一坠就要去睡回笼觉。 结果下一秒—— “滚——!你们都给朕滚!” “朕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他人呢?!是不是你们又把他藏起来了?!” ……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斥责,与此同时还伴随着瓷片砸在地上碎裂的脆响。 商怀珩的眼皮颤了颤,深呼吸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钻进被子里,用软枕紧紧包裹住自己的脑袋。 他昨日白天累得身心俱疲,夜里睡得又晚,半点不想起床管楼初芒整出来的破烂事。 也不知道楼初芒又在发什么疯。 但有印烛等人在,他惹不出出格的大乱子。 至于被楼初芒砸碎的物什儿,商怀珩已经决定等到楼宝珠的人来,他就狠狠敲上这位大乾的长公主一笔。 全部按照三倍的价格来赔! 他计算过,就算楼初芒把他的这座小院一把火烧了,也不过就是楼宝珠半月的月例银子。 反正他稳赚不亏。 商怀珩打了个哈欠,脑袋一偏就要继续睡去。 可楼初芒就是他命里的克星。 商怀珩迷迷糊糊正要入眠,就听到“咣啷当”一声,随后是木门碎裂后砸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飞扬的灰尘忘味道。 ……不对? 自己怎么能闻到灰尘的味道? 商怀珩心下突然一惊,不可置信地翻身睁眼—— 楼初芒那张怒不可遏的,但又带着点可怜兮兮的脸正正出现在他的眼前! 商怀珩吓得心脏一停。 这不比大白天撞鬼还可怕? 看到商怀珩生动的面容,楼初芒盛怒的心气几乎一瞬间就变得平和。 “哥哥,你怎么在这儿?”楼初芒不高兴地撇着嘴,作势就要翻身上商怀珩的床。 商怀珩被人搅乱清梦,正对楼初芒恨得咬牙切齿,于是张开双臂把他拦住。 “滚下去,谁教得你这般登堂入室?!”商怀珩呵斥。 楼初芒不仅没有一点儿皇帝样,他甚至没有一点人样! 周礼礼仪商怀珩为他讲过数次,如今看来是一点没留在心上。 但楼初芒明显比他更委屈。 楼初芒焦躁地不停咬着下唇,唇缝因为气火旺盛已经裂开一道血口子,正渗出点点血珠。 他握住商怀珩老母鸡一样张开的手臂,一字一句地道:“哥哥说过,我只要想睡在你身边,随时都可以来找你的!” 商怀珩张口就想说“你放屁”,但有什么记忆片段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记起来了,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那、那个时候和现在能一样吗?!”商怀珩瞪着楼初芒,决心要将他赶出去。 “为什么不一样?”楼初芒和他记忆里一样的固执,“哥哥还是哥哥,我还是我,为什么不一样?” 商怀珩:…… “楼初芒,你别逼我扇你。”商怀珩的眉心突突直跳。 哪成想,楼初芒听到他的话反倒亮了亮眼睛。 商怀珩的后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子凉意。 他差点又忘记楼初芒这个小畜生是什么德行了! 商怀珩懒得与楼初芒过多纠缠,出声叫来印烛,要他把楼初芒带着滚出去。 楼初芒只要不面对商怀珩,就很像一个被权力喂养长大的帝王,他冷冷盯着印烛,只说了一个字:“滚。” 印烛一脸想死的表情看着床上对峙的二位,最终还是商怀珩率先败下阵来。 “你先出去吧,记得守好门。” 有人在门口守着,想必楼初芒不敢乱来。 “你不想和我一起睡觉。”楼初芒转向商怀珩,又耷拉下眼皮,吸了吸鼻子垂头丧气。 “废话!”商怀珩上气正不顺,楼初芒此时开口是上赶着找骂。 “楼初芒,你能不能要点脸?” “我把你扔出去不好看,你要是还有点羞耻心,就他娘的立刻滚出去!”商怀珩就差指着楼初芒的鼻子开骂。 “喏,我的脸,这就是。”楼初芒边说边用手扯了扯自己的面颊,一不小心扯到伤口处,疼得他嘶了一声。 “我不滚。”楼初芒就像是个初学人话的小狗崽子,商怀珩说的话只捡想听的听,“我一要脸你就跑,我才不要脸!” 如此说着,楼初芒在商怀珩面前站起身。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能被商怀珩轻易拎在手里的小孩,相反的,现在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商怀珩拎起拥在怀里。 但是楼初芒舍不得。 所以他仗着人高马大,硬生生挤进了商怀珩的床铺间。 他知道商怀珩不喜欢,也不愿意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但是楼初芒不在乎。 他喜欢就够了。 在那些床榻边冰凉的夜里,楼初芒无数次想过死。 但是他一想到没办法死在商怀珩温暖的身侧,楼初芒就觉得自己哪怕是爬,也要爬到商怀珩的身边死去。 当年如果不是长姐带着一众大臣执意阻拦,商怀珩根本就不可能离开他的身边! 哪怕商怀珩已经变成装在棺材里的“死人”。 商怀珩被楼初芒折腾得彻底没了招数。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把楼初芒扔去后山林子里喂野狼! 管他娘的什么幼时旧事,管他娘的什么先帝遗嘱,管他娘的什么天下安稳! 他现在就只想睡一个没有楼初芒捣乱的,安安生生的回笼觉! 但老天爷大约是看商怀珩这三年来过得实在舒坦,舒坦到他都有些看不下去。 于是…… “阿珩!阿珩!你在吗,阿珩?!”林默行咚咚咚地敲着商怀珩的房门,片刻后,里面只走出来一个神情恍惚的小厮。 林默行认得,就是任竺月留在商怀珩身边的那个。 小厮今日一早是被人扯着衣领拽起来的。 他还没睁开眼,就听到有人咬着牙问他商怀珩去了哪里。 小厮猛然惊醒,对上的便是楼初芒怒意滔天的眸子,仿佛下一秒他就被下令五马分尸一般。 没有任何预兆地,空气里开始散发一股子尿骚味。 楼初芒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立马扔破布一样地把小厮扔到院里,因为力气太大,小厮直到撞上院中大石才堪堪停下。 印烛等人一看出事,连忙进屋查看。 再然后便是商怀珩听到的一系列鬼动静。 楼初芒进到商怀珩的屋子后,印烛给小厮找了身干净的衣裳,让他去屋里换好。 这不,刚刚打整好衣衫,小厮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林大夫?”小厮惊讶叫道。 “我来找商先生,他人呢?”林默行将药篓递给身后药童,探头向屋子里张望。 小厮指了指左边偏房,缩着脑袋,“姑爷昨日在那里睡的。” “姑爷?”林默行一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当着楼,呃,就是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面前也这般叫他?” 小厮知道林大夫指的是谁,立马骄傲点头。 这是大小姐特意交代过的,他不能让外面的野男人抢了他们大小姐看上的人! 林默行张了张嘴,想笑又没敢笑出声。 真不容易,看起来楼初芒的脾气近些年已经好转不少。 若论起当年的性子,现在这个小厮应该早已经死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商怀珩不在正屋,林默行于是又去敲旁边的木门—— 被楼初芒踹开后又被印烛凑和着搬起来,抵在门框边上。 林默行一敲,木门应声而倒。 林默行:…… 还不等他反应,耳边就传来一道阴森森的声音:“滚出去!” 林默行一听这声音,原本有些尴尬地想要离开的脚步一顿,衣袖一甩大摇大摆地踢开木门进了屋内。 没走两步,就被楼初芒死死抓住手臂。 “你想做什么?!”楼初芒紧盯着林默行的肩膀,在卸掉和扭断之间选择了…… “楼初芒!”商怀珩在屋里叫他。 楼初芒无比嫌弃地甩开林默行的手臂,冲着他挥了挥拳头,反身钻进屋内。 两个小药童此时方才敢上前检查看师父的手臂,只见白皙的皮肤上已经赫然印出青紫泛黑的五根指印! 那个男人是真的想杀了他们的师父! 可林默行却像没事儿人一样,满不在乎地拨弄下衣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刚刚在他眼前被“砰”地一声关上落锁的内室门,“走吧,去屋外等。” 从来,他都没有进过那间屋子。 以前没有,现在更不敢有。【】 15、第15章 商怀珩出来得很快,他明显还没睡醒,此时正一脸起床气。 印烛已经为主子们煮好粥饭,顺便还给林默行三人烧了一壶茶。 “你们又一大早去采药草了?”商怀珩恹恹地喝着白粥,随口问道。 他小院后的这座山林里生着一种名为薄霜草的名贵药材,是林默行发现的,谁也没告诉。 这种药草要在日出朝露前采集,因此每每采药,林默行都会带着药童来商怀珩这里蹭吃蹭喝。 不过他记得,半月前林默行刚刚来采过薄霜草。 “是啊,最近薄霜草用得多,所以难免勤奋采些。”林默行笑着答。 两人一问一答,完全将楼初芒置于场面外。 而楼初芒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事。 于是他捂着半边脸颊开始呜咽。 “又怎么了?”商怀珩没想到他早膳也无法用得安生。 “脸疼。”楼初芒眼巴巴地看着商怀珩。 “楼公子的脸皮那么厚,原来也会疼呢?”林默行狠狠咬断嘴里的一根腌咸菜,知只当是一口咬断楼初芒的脖颈。 “阿珩哥哥,我好疼呀。”楼初芒才不管林默行,林默行在他眼里,会喘气和不会喘气一样,都可以通通无视。 “你想怎样?”商怀珩放下筷子,开始和楼初芒谈条件。 “想你多看看我。”商怀珩本来以为,按照楼初芒的脾性,他会说要自己亲一亲,至少也是吹一吹。 可偏偏楼初芒说得小心翼翼,姿态谨小慎微。 听到楼初芒的话,林默行立马惊喜地问:“你的眼睛好了?!” “……嗯。”商怀珩嘶了一声,哎,真倒霉。 当瞎子的快活日子没过上一天,他就得被迫睁开眼。 用过早膳,林默行在楼初芒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冷哼中施施然离去。 等到他离开,商怀珩才想起来,他应该问林默行留下一些薄霜草的。 毕竟这里还有个身中三镖的病号在。 病号丝毫不觉得自己是病号。 无论商怀珩做什么,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鬼一样跟在身后的楼初芒。 商怀珩烦不胜烦,找了个借口便去隔壁方家躲清闲。 一进院屋,却发现方远春和方大娘正在收拾细软,方小虎也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一家子打扮得欢欢喜喜,热热闹闹。 “哎呀,商先生来了?小虎,快去把先生请进来!”看到商怀珩,方远春立马热情招呼。 方大娘走上前拍了拍商怀珩的手背:“商先生来得赶巧,这样我就不用叫远春再去你那里跑一趟了。” “这是大娘连夜烙的葱油饼,暄软得很,你把这一盆子拿回去吃。” “以后啊,要是再想吃到大娘的手艺,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啦。” 商怀珩被迎面塞了个大瓷盆,险些踉跄两步。 “你们要离开这里?”商怀珩很是惊讶。 据他所知,方家在此地留居数辈,靠山吃山,以打猎砍柴为生,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温饱的小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差。 怎么会突然生出举家搬迁的想法? “嘿嘿,商先生有所不知。” “俺的远房表哥在京城那边做烧鹅铺子做出了些许名堂,几日前他来信说铺子里人手不够,问俺愿不愿意去帮忙。” “他还说他买了大宅子,能让咱一家三口都搬进去!” “俺想着俺娘一辈子没去过京城,小虎也该去见见大世面,所以就准备搬过去了。” 方远春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商怀珩了然点头。 的确,京城是个繁华地,普天之下多的是人想去看看。 目送一家三口坐上马车,隔了很远,方小虎依旧依依不舍地探出半边身子冲商怀珩招手:“商先生,我喜欢你,以后你来京城玩,一定要记得找俺呀!” 商怀珩靠在门边,垂下眼睫笑了笑。 应该不会有这个如果。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城去。 于他而言,那里只是一座金黄色的囚笼。 楼初芒躲在不远处,目光阴郁地看着方家的马车渐行渐远。 这烦人的一家子终于走了。 真好,商怀珩身边又只剩下他一人。 ——至于小厮和暗卫? 在楼初芒看来,服侍主子的下人近不了商怀珩的身心,所以他特赦这些人。 商怀珩把一大盆的葱油饼带回家,招呼家里的人都来尝尝。 除了楼初芒和小厮,印烛也带着五六人的暗卫小队驻守在了商怀珩的小院周围。 生怕楼初芒在此出现任何差错。 毕竟昨日的那帮刺客身份至今未明。 方大娘留给商怀珩的葱花饼很多,一院子十来个人一人分一张,也还是剩下盆底的几张。 商怀珩正要搞一层笼布把饼放入地窖,就有一道欢快的女声打破满院唇齿留香的安静。 “哇,好香呀!商先生偷偷藏了什么好吃的?” 任竺等的婢女一推开小院木门,她就看到院子里一人手里一张饼,正在努力地嚼嚼嚼。 “大小姐!”一看到任竺月,小厮就像是看到了救世主,慌不迭从楼初芒森冷的目光中逃出来。 自从他接饼时不小心碰了一下商怀珩的手腕骨,这个男人锁在他身上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一秒! “葱花饼,任小姐要尝尝吗?”商怀珩从瓷盆里拎起一张黄灿灿的饼,递给任竺月。 身侧的婢女刚要拦,就看到任竺月笑嘻嘻地接过商怀珩手里的饼,很不淑女地咬了一大口。 婢女看向商怀珩的眼神变得复杂。 要知道她家小姐向来挑嘴,饮食里多一点油腥都要挑挑拣拣,如今面对上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容易就转了性子? “哇,好好吃哎!”任竺月眼睛亮晶晶的,问商怀珩,“这是商先生做的吗?” “不是。”商怀珩的身后,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正是楼初芒。 他也吃不惯一点这么油汪汪的烙饼,因此往嘴里塞得格外艰难。 商怀珩看不惯他浪费粮食,伸手便要拿回来,哪成想楼初芒立刻恶狠狠地咬了好几口,说什么都不让商怀珩拿走。 “哼,真难吃……”楼初芒一边吃一边抱怨,商怀珩只恨今时不同往日。 他已经不能再那么痛快地给楼初芒来一顿竹板炒肉了。 任竺月则是和楼初芒完全相反的反应。 她也吃不太惯这般油腻的烙饼,但她喜欢商怀珩,所以即便没那么喜欢,也会说好话。 商怀珩看出任竺月吃得小口,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倒她面前:“这是隔壁大娘的手艺,我觉得还不错,所以拿出来分给大家尝尝。” “任小姐若觉得腻,便喝口茶解一解。” 任竺月抿唇一笑,端起茶杯轻声道了句谢谢。 “咔嚓!”就在任竺月的对面,楼初芒目光阴沉,一只粗瓷杯被他生生捏成齑粉,细碎的小瓷片扎满他的手掌,顿时血肉模糊地可怖。 除了商怀珩,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场面吓得呼吸一滞。 商怀珩淡淡地看着他。 楼初芒反倒没事人一样,把碎瓷渣子随意踢开,又在衣摆上胡乱摸了两把手上的血。 觉察到商怀珩的目光,楼初芒伸出扎着碎瓷渣子的手,从桌上木托盘中又拿出一只瓷杯,置气一样地举到商怀珩面前。 “我要喝水。” 商怀珩从善如流,拿起茶壶便要给他倒茶…… 然后,众人就看见从来脾性温和的商怀珩死死箍住楼初芒的手腕,又一只茶盏应声而碎。 随即,一壶温烫的茶水兜头便将楼初芒血糊糊的手掌心浇了个彻底。 连带着皮肉里的碎瓷渣,也一齐被冲刷干净。 “不是爱喝吗?喝!”商怀珩的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愠怒。 楼初芒满面笑容,像是一点也不觉得疼似的,眼尾上挑,得意洋洋地看向任竺月,然后他在任竺月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低头舔了一下自己皮肉外翻的掌心。 “谢谢哥哥,真好喝。”楼初芒认真地看向商怀珩。 “如果哥哥还能像以前一样,能用嘴喂我,那就更好啦。”【】 16、第16章 平地一声惊雷炸起。 楼初芒此话一出口,全场目光齐齐聚集在商怀珩的身上。 大乾民风虽然鼓励男女婚嫁自由,但那也是鼓励男女啊! 男人和男人那档子事儿,就算有,也多是遮遮掩掩,怕被人发现耻笑。 可眼前这名男子却像是没有丝毫羞耻心似的,恨不得当着众人面给商怀珩的脸上来一口,以此来圈出领地。 任竺月确定,如果不是因为商怀珩越来越沉的冷脸,面前的男子一定会这么做! 她无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嗓音干涩地开口:“商、商先生,这、这是……” 话还未说完,两滴泪珠子就从眼窝无声滚落。 若商怀珩与这位公子当真是那样的关系,那岂不是证明商怀珩本来就对女子无意? 那她昨日和今日眼巴巴地凑上来,与自取其辱又有什么区别?! 任竺月死死绞着手中帕子,期期艾艾地小心抬眼看向商怀珩。 即便是真的,她也希望商怀珩能否认一下,至少……稍微给她留下一点脸面。 “他昨日遇山匪劫道,给吓傻了。” 商怀珩指了指脑袋,随后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扯出手帕,团了团堵住楼初芒的嘴巴。 再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地一个手刀就将楼初芒劈晕,然后将他扔给印烛带离。 “小孩子说胡话,诸位不要见怪。” 任竺月勉强地笑了笑。 她看到商怀珩在劈晕楼公子后,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脖颈,是一个担忧用力过重的动作。 很亲密,很自然而然的。 她知道商怀珩打晕楼初芒只是在维护她的面子,所以只能勉强笑笑。 她对商怀珩的情意,从一开始便没有结果。 因为已经有人先她一步。 任竺月净了手,强撑着又与商怀珩聊了几句话后,便起身借口告辞。 商怀珩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该感谢楼初芒的口无遮拦,至少从今往后,任竺月大概是再不会对他动心了。 可是……他商怀珩的一世英名似乎也要毁了! 楼初芒说的嘴对嘴渡水,商怀珩的确对他做过,但那个时候情况特殊。 当时楼初芒因为渴水、重伤加上惊惧过度,以致昏迷数日不醒。 商怀珩好不容易才带着他找到一片小水洼。 用手捧水楼初芒不肯张口。 念着楼盈盛的嘱托,又想到身后紧追不舍的追兵,商怀珩心下一狠,这才自己喝下水后,以口渡给楼初芒。 当时楼初芒高烧不退昏迷着,商怀珩差点都要以为他会烧坏脑子,谁成想这小兔崽子把当时的细节记了个清清楚楚! 如今又当众拿出来嚷嚷毁他清白。 任竺月登上马车,已经走出很远。 商怀珩退出回忆,正要反身关门——却见有任府标志的马车去而复返。 任竺月从车窗中探出头来,她咬着下唇,看了商怀珩许久。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问出最后的问题:“商怀珩,如果是我与你更先遇见,你会喜欢上我吗?” 商怀珩微微惊讶,任竺月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她敏锐得令人惊叹。 商怀珩很欣赏聪明人,但是人的感情与对方的智商无关。 文曲星转世或许会收到更多追随的目光,但看似蠢笨粗陋之人,又何尝不曾是谁的心中至宝? 所以,商怀珩笑着摇了摇头。 莫名地,任竺月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 她落寞地撂下车窗帘。 “大小姐,您与老爷的赌约输了。”跟着任竺月一起来的嬷嬷提醒道。 任竺月点点头,看向小桌案上的合婚庚帖。 她与阿爹打赌,若她能让商怀珩开口与她结亲,就不必远嫁联姻,这也是她如此热烈追求商怀珩的缘由。 可如今,尘埃落定。 任竺月这才第一次翻开了那封递到她面前的合婚庚帖。 只见上面写着:榕城,钱氏。 * 商怀珩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听到任竺月要出嫁的消息。 稍作打听后,知道她要嫁的是榕城一户富贵氏族。 任氏在云州城以布料生意立足,钱氏在榕城则包揽了所有成衣制作。 商怀珩还是镇南王的时候,就曾听说过榕城钱氏。 当时有许多高官贵戚以身着钱氏定制的衣裳为炫耀。 下属中曾有人逢迎讨好,还给商怀珩送过两件钱氏成衣。 商怀珩家里自小养着绣娘,不喜欢穿着外人制衣,因此收到后便束之高阁。 现在那两件金线织就的九爪蟒袍,估计还在镇南王府的卧房不知哪处扔着。 商怀珩不知怎的,让印烛的人稍稍对榕城钱氏做了一番浅显的打听。 他得知任竺月要嫁的是钱氏长子。 钱氏长子不继承家业,因为这位公子哥儿是块读书做官的料。 听说人已经连中两元,只待明年春闺一举夺魁! 商怀珩听着,无意识地点点头。 也好,这桩婚事对于任竺月来说才算得上真正的门当户对。 虽然他对任竺月并无男女私情,但这姑娘曾经救下自己一命,商怀珩也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任府与钱府相距甚远,因此两家各自在云州城和榕城摆设婚宴。 先开的是云州城婚宴。 商怀珩毫不意外地收到邀请。 他想了想,觉得不吃白不吃,于是安心收下请帖,转而摆开砚台笔墨。 商怀珩的字很好看,在云州城算是难求的墨宝。 任老爷知晓他身上并无多少银钱,因此隐晦地表示,想向他求一篇新婚赋。 商怀珩欣然同意。 他的字之所以值钱,是因为颇有几分风骨与前摄政王商无誉类似。 商无誉的墨宝万金难求。 自从摄政王殿下死后,当朝陛下亲自下旨,禁止全天下再议此人。 于是,关于商无誉的字画便只能在黑市悄悄流通。 商怀珩初来云州城最穷的时候,曾经打算靠卖字赚点外快。 可他的一副挽联今日才出手,明日便被林默行告知出现在了黑市上。 一个字便是一锭金子! 商怀珩觉得这些人有点疯魔。 不仅如此,还有人开始秘密寻找挽联的写作者,意图要他仿造商无誉的作品。 商怀珩不愿意招惹麻烦,于是便断了以此谋财的想法。 后来因为任教学堂,商怀珩无可避免地需要做文章。 他会有意控制习字的笔势,但字面易改,风骨难变,商怀珩的墨宝还是在云州城上层门户里流传开来。 不过他是任老爷门下的教书先生,因此倒也没人敢前来冒犯。 几日后,商怀珩带着印烛孤身赴宴。 楼初芒本来嚷嚷着也要跟他着去,但不知怎么昨夜开始捂着脑袋说头疼。 整个人蔫巴巴地凑到商怀珩手边哼哼。 意思很明显,他不希望商怀珩明日去任竺月的婚宴。 商怀珩闻言,马上收回被楼初芒抓着摁在额角的手,让他头疼就去拿把刀敲敲脑门。 撒谎成性的小混蛋。 又想用同情心拿捏他! * 任老爷是云州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因此任竺月的婚事虽然操办紧张,但排场依旧十分浩大。 说是大宴全城也不为过。 商怀珩算不得屋内的座上宾,是能混得个院外的宾客位子。 坐在他旁边的是教经学的老头。 因为孙子刚刚大婚,老头红光满面,拉着商怀珩便说个不停。 大都是关于今日的新郎官,钱氏长子。 从老头这里,商怀珩听到了他不曾在城内茶坊里听到的秘辛。 那就是此人如今二十有五,却一妻一妾皆未曾婚娶。 商怀珩这般一身白衣,了无分文的也算正常。 可钱大少爷出身名门,前途无量,即便他一心向学,不愿过早娶妻分心,房内正常来说,也会被爹娘塞进几名侍妾。 “听说,这位钱公子似有顽疾,一亲近女人便会瑟瑟发抖,因此他院中伺候的都是小厮。”老头神秘兮兮地给出答案。 商怀珩皱了皱眉,看向从后院款步而出的任竺月:若此事为真,那任老爷定然知晓。 可他却将自己的掌上明珠送过去,岂不是把任竺月往火坑里推? “商先生此言差矣。” 老头捋着胡子,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其一,任府早已经有通过榕城开辟北方货路的想法,如今能与钱氏联姻,是一举两得。” “其二,钱少爷连中两元,明摆着日后定然会是吃官家饭的老爷,任府世代经商,若是等钱少爷封官加爵,这等好事便轮不到任府了。” “其三,钱少爷只是无法亲近女人,商先生未曾婚娶不能理解。其实人到中年后,再好的夫妻也都亲近不起来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商怀珩闻言,依旧觉得隐隐不妥,但他没什么说话的权利,便只摇头叹了口气。 任竺月是个善良热情的姑娘,想来命运不会太过亏待于她。 等商怀珩回过神,侍婢们已经开始为宾客上茶水。 一个身材高大的小厮不着痕迹地靠近商怀珩身侧。 是印烛。 他凑到商怀珩耳边,语气焦急但又带着几分疑惑不解:“主子,有情况。” “刚刚属下在任府后院,见到了一个很面熟的人。” “谁?” “前摄政王,商无誉。”【】 17、第17章 商怀珩:…… “你是和楼初芒待久了,所以脑子也被狗啃了是吗?” “商无誉不是早都死得灰都不剩了吗?” 印烛站在那儿,一句也不敢辩驳。 他家主子自从十岁被迫接任御史大夫之位后,就从甜言蜜语说不完的可人小少爷,变成了一张嘴就嗖嗖射毒箭的谏臣。 他因为说话少,做事多,所以没怎么感同身受过。 但三年前,主子与陛下相处时,印烛一日至少能听见商怀珩骂楼初芒十遍,遍遍还不重样。 偏偏陛下越骂越往上凑,凑到挨了一脚踹,疼得龇牙咧嘴才嗷嗷叫唤着,一边传太医,一边继续往主子身边贴。 他不知道,陛下是不是真的和主子说的一样,是小时候脑子磕在猪头上磕坏了。 但印烛确实理解不了楼初芒越被骂越来劲的逻辑。 譬如他现在才刚刚被怼一句,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多嘴。 “真的,主子,属下真的看见了。” “就在任府的一处院落中。” “那人顶着一张与您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在……” 印烛想到自己看见的画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生怕说出来,自己也得挨主子一顿揍。 “他在干嘛?”商怀珩意识到有些不妙。 虽然他早已经不再用商无誉的名字,但“人”都死了,而且已经死得臭名昭著。 他实在不希望再来什么破锅扣在他身上。 “那人在扯着一个小厮与他调情。” 商怀珩:…… 方才片刻,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什么顶着摄政王的身份招摇撞骗啦,什么仗着他的脸吸引美人啦,什么图谋不轨意图行刺啦……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那玩意儿居然拿他的脸勾搭男人! 原本不动如山的商怀珩咬着牙放下筷子。 “走,去看看。” 在经学老头不解的目光中,商怀珩跟着一个高大的小厮走向任府内院。 老头略一思索,想起曾听闻任大小姐曾对商怀珩有意,但因钱氏势大,无奈一对鸳鸯只能分开。 老头刚刚给商怀珩将那钱家公子的事,一来是希望告诉商怀珩,除却出身,他也不比那有钱人家的贵公子差到哪儿去。 二来嘛,也是希望他能放下心上人另嫁他人的遗憾,千万别一个想不开寻死觅活—— 他都七十了,才总算盼来一个教诗赋的先生。 前面十几年,有人知道他一个老头撑着一个学堂是怎么过的吗?! 老头捋着胡子,唉声叹气地看着商怀珩远去的背影。 他活得久了,会一点识人面相之术。 商先生眉眼深,唇轻薄,典型多情自古负美人的相貌。 日后说不准要在这“情”之一字上耗费多少心血。 * 这边,商怀珩攥着拳头,撸起袖子,正气势汹汹地找人寻仇。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玩意儿,敢拿他一个死人的皮囊开涮! 按照印烛的指路,商怀珩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他刚刚听到两个小丫鬟议论,说是榕城钱府的亲眷来了不少,亲戚远的住在城中客栈,亲戚近的自然要安排在府中歇息。 这里就是钱氏亲眷居住的地方。 听人说,是一对夫妇。 似乎是新郎官的姐姐和姐夫。 商怀珩正要想法子潜入院中,就听见“吱呀”的开门声。 有人出来了。 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挽着女子的腰身,二人着装十分隆重,举止亲昵地并肩而行。 商怀珩躲在他们背后,看不清面容。 不过先不说脸不脸的问题,单看男子那个动作,也不像是会调戏小厮的人。 但印烛无比确定,那个男人就是“商无誉”。 商怀珩想了想,指向屋顶。 印烛会意,两人三两步便点着墙沿,攀爬跳上屋顶。 待悄悄潜行到那夫妇二人面前,商怀珩一低头就看清了那男子的容貌。 竟然真的和他一模一样! 商怀珩愣了一下。 他从未听爹娘提起过,他还有什么孪生兄弟。 而印烛做了这么多年脏话,那张脸上是不是人皮面具,他一眼就能辨得出来。 这世间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与另一个人长相如此相似。 商怀珩定下心神,带着疑惑,再去仔细观察男子的面容。 终于,他看出了门道。 也明白为什么印烛会说,他看见了商无誉,而不是商怀珩。 这名男子与三年前,不,或许应该是五年前的自己生得很像。 那时候他还是执掌天下的摄政王,正春风得意。 眼角眉梢都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哪里像如今这般。 商怀珩的眉眼依旧如故,但却早没了意气风发的志得意满,只剩下平和寡淡。 檐廊下,夫妇二人像是起了些争执。 夫人叉腰说着什么话,夫君也怒目圆睁着辩驳,二人像是要争吵起来。 商怀珩不怀好意地心想:估计是这不要脸的男人调戏小厮的事儿被夫人知道了。 等等…… 不对! 商怀珩猛地意识到什么,脊背一凉,又去看那个与他容貌相似的男子—— 他在与夫人争吵,他在愤怒,在生气。 可是,他的眼角的嘴唇依旧是上扬着的。 很难想象,在一张满是愤怒的脸上,却有着一双盛满笑意的眸子和扬起漂亮弧度的薄唇。 诡异至极。 印烛明显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下意识地将商怀珩护在身后。 “他的脸被人为动过。” 商怀珩拍了拍印烛紧绷的手臂,让他不要这么紧张。 一个拙劣的模仿品而已。 以商无誉的这个名字身上乱麻一样的纠缠,有仿品替身并不奇怪。 但让商怀珩止不住疑惑的是,为什么有人要把容貌变得和他一模一样。 以至于让自己看上去像个鬼。 “主子,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好。” 商怀珩纵身跃下屋檐,想着方才看到的那张脸,突然问印烛:“你有没有觉得,他的骨相本身就与我很像?” 印烛不敢说话,因为他确实这样大不敬地觉得。 但商怀珩明显没这么多顾虑,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我记得,当年楼初芒告诉我,商氏一族都死了个干净,没留下一个后人,对吗?” 印烛死死抿着唇不愿说话。 当年陛下几乎每日都要将一个商氏族人带到商怀珩面前,用细碎的手段折磨致死。 商怀珩从最初的惊骇,到后来的厌恶,最终只剩下麻木。 有时候,楼初芒会逼着商怀珩一起动手。 商怀珩的表兄,前朝亡国的末帝—— 便是被两人亲手行了刑,活生生疼死的。 那一夜过后,印烛看到主子和陛下一身白衣染血,并肩坐在牢房外看着月亮在笑。 那一刻,印烛觉得主子疯了。 等到商氏最后的血脉,一个意图行刺楼初芒的十三岁小太监被揪出,也就意味着那个曾在前朝盘踞了三百年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 楼初芒将小太监扔给商怀珩,让他随意处置。 他不会允许商怀珩有子嗣,那么这个没被阉掉的小太监,就是商氏一族最后的希望。 可是第二日,印烛看到小太监的尸首蒙盖着白布,被几个宫人抬出囚禁商怀珩的寝殿。 白布被风掀开一角,印烛看到那个小太监脖颈处青黑色的手印。 小指的地方有一块方形痕迹。 和楼初芒佩戴的玉扳指恰恰相合。 终究,百年望族只剩下商无誉孤身于世。 再后来,商无誉也死了。 这一段往事实在不堪回首,印烛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应主子的话。 所幸,商怀珩也不太介意。 他拧着眉头,若有所思地嘟囔了一句:“奇了怪了,难不成是当年我的手段出了什么岔子??” “什么?”印烛本能觉得主子的话奇怪。 “没事,除了那个男人,也要着重查一查榕城钱氏。” 商怀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怀疑这些人和五姓逆党有关系。” * 商怀珩回家时,给楼初芒打包了不少好吃的。 都是他厚着脸皮去向任府后厨要来的,新鲜出炉的吃食。 虽然也有人打包席间剩菜,但商怀珩到底是没忍心让楼初芒吃人家盘里的剩菜。 推开门,没有想象中锅碗瓢盆被砸开一地的场面。 楼初芒浑身蜷缩着,把自己埋在商怀珩的破被里,瑟瑟发抖。 侍候在旁的暗卫垂首不语,明显是拿这样的陛下没办法。 商怀珩坐到床边,掀开楼初芒裹紧的被子,硬是掰过人埋在膝头的脸。 断了线的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滚。 楼初芒哭得伤心。 就连在楼盈盛的葬礼上,商怀珩都不见他哭得这样难过。 “这又是怎么了?”商怀珩用袖子随意抹了两下楼初芒的眼泪。 “我梦见,你又不要我了。”楼初芒用犬齿咬着商怀珩的衣袖,嗫嚅着道。 商怀珩:……我本来也没有要过你啊! 不要凭空污人清白好吗? 但看楼初芒哭成这样,商怀珩难得心善嘴软:“行了行了,这几日先住着吧。” 反正你长姐很快就会过来,到时候自然有的是人治你。 听到商怀珩不赶他走,楼初芒这才咽下眼泪。 他抓着商怀珩湿漉漉的衣袖,期期艾艾道:“哥、哥……哥哥,你可以再骂我一句吗?” 商怀珩:……哭傻了? “你前日骂了我十句,昨日只剩五句,今日怎么会连一句都没有?” 商怀珩憋了半晌:“楼初芒,让林默行给你看看脑子吧。” “若是再不治,我怕你明儿就要蠢死了。”【】 18、第18章 无论商怀珩说什么,楼初芒就抱着他的衣袖把脸一埋。 权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有那么一瞬间,商怀珩好似回到了几十年前,他刚入朝堂的时候。 那年才十岁,一个比不得大人腿高的小娃娃,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官服,戴着明显大一圈的官帽。 每日天不亮就要跟着祖父从宅邸出门,赶着去上朝。 旁人家的小孩还在奶娘的诱哄下睡得呼呼作响,商怀珩已经在马车里,握着笔题写今日要启奏的奏章。 祖父说,商家百年帝师之家,商氏子弟入朝为官,为的便是替百姓言,要劝诫君上,要正本清源。 商怀珩听得懵懵懂懂,并不能完全理解。 但他知道,祖父是个名垂青史的大功臣,他也要做个名垂青史的大功臣。 可是,在一个王朝的末期,想要活着做个名垂青史的人太难了。 为官三载,商怀珩写了近百万字的劝谏上书,光是治国策论就有足足三百多条。 没有任何一条被采纳。 前朝皇帝身边伺候的是个老太监。 他看商怀珩小小一个人,却每日都要抱着满怀的论策辞赋来皇帝门前站岗。 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个上午。 小孩子冻得眼泪都止不住地流,也还是不肯走。 老太监给他取来一件厚厚的大氅披上,心疼地劝告:“小商大人还是走吧,陛下昨日新得了个西域的美人儿,他是不会见您的。” 商怀珩小小的脸蛋上全是倔强,他洁白的贝齿咬着下唇,固执地把怀里的书简递给老太监看。 “公公,西北域外叛军四起,百姓流离失所。” “再加上暴雪将至,若是朝廷袖手旁观,今年的冬天一定会冻死很多人的!” 老太监一听商怀珩要和他谈论政事,连忙一把捂住这个小祖宗的嘴:“小商大人欸,我的祖宗,这话您可不能说啊。” “若是让陛下听见了,您这可是大不敬之最罪!” 商怀珩歪了歪脑袋,神色中满是不解:“若是被陛下听到,他该派遣官员前往赈灾,散播银两救助灾民才是。” “为何要治我大不敬之罪呢?” 老太监听着,一张枯树皮似的老脸上不自觉滑下两行清泪,又被他连忙抬手抹去。 “商大人呐,这世道就是如此,您来问老奴为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总之陛下是不可能见您的,更不可能派遣官兵赈灾。” 可是他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商怀珩依旧不肯离去。 老太监只得让侍卫来把人客客气气地送走。 商怀珩小小一个人被人高马大的侍卫扛起来,拼命也挣扎不开,就连官帽都掉落在雪地上。 御前侍候的嬷嬷追了几步上来,捡起官帽替商怀珩扣在脑袋上,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商大人,您的折子以后莫要再往这里送了。” “昨日奴婢瞅见陛下与后宫娘娘们猜谜作画,随手扯下的纸团,便是您的折子。” 那一夜风雪过后,商怀珩再也没去过皇帝的议政殿外求见。 知道很多年后,他又想起那一日刺骨的风雪,想起那日在殿外听到的淫.靡之声。 那一日皇帝就在殿中,只不过他在议政殿要会见的并非朝臣罢了。 商怀珩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昏庸无道的皇帝。 所以他一点也不后悔跟着楼盈盛起兵造反。 从公开身份加入叛军的那一刻起,商怀珩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做不了名垂青史的大功臣。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继承楼盈盛皇位的楼初芒,会是这么一个不堪重用的小混蛋! 商怀珩推了推楼初芒的脑袋,在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突然发问:“《谏太祖论》第八回第十二章的内容是什么?” 楼初芒没想到商怀珩会突然问这么一个莫名的问题,但他已经下意识地背了起来:“兹天下之共主,为官,为民,为天地万物,独独不可为己。天下兴,则帝苦,天下亡,则帝崩……” 一盏茶后,楼初芒一字不差地将商怀珩的问题背了下来。 商怀珩悄悄松下一口气。 还好,还好,楼初芒还记得他曾经教过的东西。 虽然楼初芒也混蛋,但应该不至于成为了前朝末帝一样被史书痛骂的昏君。 商怀珩不求楼初芒能做出多少丰功伟绩,只希望他能安安稳稳的将江山一代代传下去。 至少传到商怀珩彻底闭上眼的前一刻。 他实在看不得山河再次被铁骑踏碎的场面。 “哥哥,我背完了。”楼初芒攀着商怀珩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把脸凑过来,“我的奖励呢?” “啊?”商怀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楼初芒抱着脖颈用犬齿叼起一点肉轻咬,他马上意识到这屋里还围着一大圈暗卫,扯糖瓜一样地把楼初芒扯开。 “你干什么?!”商怀珩气得胸膛上下起伏。 “我的,奖励。”楼初芒有一种脱不下去的孩子气,固执又别扭,“以前明明都有的。” 以前确实有,但基本都是糕点酥糖之类的,偶尔背书晚了,楼初芒说一个人睡在大宫殿害怕,商怀珩就会打个地铺和他对付一宿。 商怀珩敢举手发誓:他从来没给过楼初芒奖励是让他咬自己一口! “你是属狗的吗?”商怀珩愤恨不已。 “不是哦哥哥,我属蛇的。”楼初芒捧着脸,即便被商怀珩从身上掀下来,也没有丝毫不高兴。 赚到了耶,他又用唇齿碰到了商怀珩。 一种熟悉的,安心的感觉将楼初芒包围。 商怀珩彻底拿楼初芒没了办法,被气得哭笑不得,最终丢下手里的药草,一甩衣袖出了房门。 枉他还巴巴地上赶着替楼初芒去林默行那里拿药! 他就应该让这个小畜生的脸烂完! 活生生疼死他才好! 翌日清晨,没了楼初芒和林默行的叨扰,商怀珩总算睡了个好觉。 最近几日任府老爷多筹备喜事,因此义学堂也放了假,商怀珩得以歇息几日。 若是没有楼初芒这个扫门星找上门来,商怀珩本来是打算去隔壁水镇上听曲儿的。 据说南地最有名的昆曲戏班子行船来此,很多人都慕名前去。 当年无论是帝师府还是摄政王府,都养着家生的戏班子。 商怀珩的耳朵是听惯了大家名曲儿的。 不过现在这样,多听两声水鸭子叫也挺好。 商怀珩正迎着阳光听窗外的水鸭子叫,就听到木门被急促地敲响。 印烛知道主子不喜打扰,可眼下实在事出紧急。 商怀珩披散着一头墨发打开门,拧着眉问道:“何事?” “主子,您快去看看,陛下他、他出事儿了!” 商怀珩原本明快的心思一沉,心脏蓦地被揪起来。 他刚刚还盘算着距离楼宝珠到此地,最多再需三五日。 等长公主一到,他就把楼初芒交给楼宝珠,然后把这姐弟俩一起扔出他的小院! 现在看来,他的愿望又破灭了。 商怀珩进来时,楼初芒正把自己过了个严严实实,从头到脚一点没露出来。 “他这是怎么了?死了?”商怀珩的声音很大,确保楼初芒能听到。 “没有,哥哥,你别过来,你出去好不好?”楼初芒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带着浓重的鼻音。 呦,稀罕事儿。 商怀珩头一次听到楼初芒对他说让他走。 也好,反正只要人没死,商怀珩懒得搭理楼初芒整出的幺蛾子。 于是他冷笑一声,抬腿就要走。 三、二……一…… 商怀珩还没迈出半步,床上的被子下就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拽住他的衣摆。 “哥哥!”楼初芒一看商怀珩真要走,比谁都着急。 也顾不得自己脸上丑陋的疤痕,一股脑儿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说什么都不肯让人轻易离开。 “你……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楼初芒一露面,商怀珩就知道印烛所谓的“大事不好”是什么意思。 楼初芒的脸上,那道疤痕裂开的地方,密密匝匝地生出了黑褐色的小肉球,就像是黑色的小虫子,死死扒在伤口的嫩肉处。 偏偏楼初芒的疤痕还划过大半张脸,那些黑色的肉球就生了大半张脸。 放下恩怨不说,楼初芒长得很不错,可饶是一张底子不错的脸,有这样恐怖的伤痕印在上面,依旧让人觉得十分不适。 见商怀珩盯着他的脸许久不出声,楼初芒的心气渐渐散尽。 他就知道,若是他的脸被毁,他浑身上下就找不到一点点可以讨商怀珩喜欢的地方了! 若是让他知道是谁敢打他这张脸的主意,他一定要把这人的脸皮活生生撕下来! 但此时他正面对着商怀珩,便只作出一副可怜模样:“我、我这就叫宫里的御医来治!” 楼初芒慌慌张张地想办法,生怕商怀珩下一句话就是让他滚出去。 “若是实在治不好,我就让人制一张人皮面具来!” “哥哥……哥哥不要讨厌我,求求你,好不好?” 楼初芒的声音越来越小,商怀珩的心底却随着他的话冒出一股子彻骨的凉意。 因为楼初芒脸上伤痕的状况,他曾经在一个死人身上见过!【】 19、第19章 那是一个面容普通到没有一丝记忆点的男人。 商怀珩本来不该记得他。 那人本是一个刺客。 乔装打扮替换了摄政王府的一名小厮身份。 可惜,还没等靠近商怀珩,就被他的暗卫给揪了出来。 人押送到商怀珩的面前,确认把知道的东西都吐露干净后,商怀珩拿过暗卫手中正在滴血的长剑—— 挥手一剑将那刺客的眼睛刺盲。 然后是将其手脚四肢折断。 这些都是必要的手段。 就是怕人死的不够透彻,亦或是“死而复生”。 这样一番操作下来,即便人能瞒天过海地活下来,也不过是个只能喘气的废人罢了。 待做完这一切,商怀珩正要让人将其脖子扭断。 还没来得及吩咐,就见刺客嘴角缓缓滴下一滴稠浓的黑色血迹。 他服毒自尽了。 “扭断脖子后,和其他尸首放在一起吧。”商怀珩的眼睛里没有透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着一具尸首。 对他而言,这已经是这个月潜入王府的第八个刺客。 前面七个的尸体现目前还躺在府中地下室里。 因为人太多,一次一扔实在太过浪费人手。 所以,商怀珩就让人将尸首攒起来,每五日跑一次乱葬岗。 三日后,当暗卫们打开地下冷室的门,要将一共十具尸首秘密处理时,他们发现了一具尸体似乎发生了诡异的尸变! “你是说,同样的伤口上生出黑色肉球,你在当年那具潜入摄政王府的尸体上也见过?” 林默行一边替楼初芒把脉,一边皱着眉问商怀珩。 商怀珩沉默点头。 那一日他接到暗卫的消息,连忙赶去冰室查看。 只见那具嘴角带着黑血的尸首面上,那道被划开眼睛的伤口处,密密麻麻地生出了许多黑色小肉球。 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尸变了一般。 商怀珩打心底觉得不对劲,将这具尸首下令留下。 后来他找过仵作、御医、巫人等各式会验尸看伤的人,秘密检查过那具尸体。 无一例外,这些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能肯定的是,那名刺客死于被扭断的脖颈! 而不是他咬破的剧毒。 或者说,其实他当日咬破的,导致他流黑血的东西,根本不足以致命! 若非商怀珩手段狠厉,没准真让这小子瞒天过海给跑了。 “那这就对了。”林默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缓缓收回搭在楼初芒脉搏上的手。 “他面上的异样之兆……”林默行垂眸沉思一番,择了合适的、便于理解的措辞,“这是一种介于药和蛊之间的东西,有弥合伤口之效。” “你是说,有人悄悄给他下了种加速伤口愈合的药?”商怀珩明显不太相信,比起这个,说有人给楼初芒下毒他都觉得正常。 林默行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并不是,这种药愈合伤口的作用其实只是附赠,它原本是毒的一种。” “在巫医盛行之地,经常被用来伪装成良药,吃多了之后会长到脑子里,致人痴傻。” 林默行出手碰了碰楼初芒脸颊上的伤口,问他,“疼么?痒么?” 楼初芒啪地拍掉林默行的手,一转头对上商怀珩皱着眉的目光,又立马乖得和训好的狗似的,“不疼,有点痒。” “这就对了。”林默行收拾好药箱,唰唰几笔留下一张方子,“我再替他开些药,伤口不日便会痊愈。” “好。”商怀珩依旧面色沉沉地思索着什么。 直到林默行快要踏出房门,商怀珩突然开口:“阿行,昨日我去你那里拿药时,药童给我的药是你亲自包好的吗?” 林默行闻言,温柔笑着转身,“当然。” “虽然我不喜欢姓楼的,但既然是您的吩咐,我一定会照做。”林默行说得恳切。 商怀珩如炬的目光盯着林默行那双含笑的眼睛许久,终于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走上前,用力握了一下林默行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今日又麻烦你了。” 林默行抿唇弯起嘴角,目光深深看向商怀珩,“主子的吩咐,属下愿肝脑涂地。” 等彻底送走林默行,一直藏在暗处的印烛才悄悄现身。 “结果如何?”商怀珩坐在桌旁,捧起一盏茶呷了一小口。 就在林默行来他这里为楼初芒诊病时,印烛已经带着人,奉命去搜查了悬壶斋。 “回主子的话,根据那两个小药童的交代,给陛下的药的确是林默行亲自包好的。” “不过主子前往取药时,林默行正巧有病人会诊,因此未和您见面。” 商怀珩点点头,没有错。 昨日他只去了前堂取药,并没有见到林默行。 “这药包好后,就放在前堂药台子上。” “一整日人来人往,许多人都曾靠近过您取走的那包药。” “尤其是一对来治不育不孕症状的夫妇,男女蒙着面纱,不愿见人。” “但是却对您取走的那包药很有兴趣,说是味道清苦难闻,要药童拿得远一些,以免影响他夫人怀孕。” 商怀珩:…… 这个脑子,怪不得他夫人怀不了孩子。 估计就算怀了生下来,也得是个傻子。 “药童眼看客人自己要动手拿,想起林大夫吩咐过,这是给您备下的药,于是连忙把药收进柜台后。” 确实,商怀珩一开始并没有怀疑到那包药上。 因为他当时眼看着药童是从柜台后,给他取出的药草包。 如果有人跑到柜台后在药里下手,药童不可能毫无知觉。 “那对夫妇的画像,拿到了吗?”商怀珩看向印烛鼓鼓囊囊的袖管。 “自然。”印烛不愧是商怀珩一把培养起来的暗卫,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卷画纸展开。 上面正是那对蒙面的夫妇。 因为遮着脸,商怀珩仔细看了许久,依旧没看出什么线索。 他叹了口气,随手将画纸扣在桌案上。 “主子,不对。”商怀珩正打算起身去看看楼初芒情况如何,就听到印烛突然出声,“主子,您看这幅画。” 商怀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因为是从画纸背面借着光看,所以人物隐隐绰绰算不得清晰,只能勉强看出形体轮廓。 这么看来,画上那名男子的身形,与一个人十分相似。 “我?”商怀珩挑眉,指了指自己。 单看背影,那名男子的身形与商怀珩八分相似,如果代入这个想法,再去看画上的女子——这分明就是任府出现的那对钱氏夫妇! * 悬壶斋 林默行刚刚回到后院,就见玉兰树下站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但他知道不是那个人。 “你是谁?”林默行从怀中掏出手帕,细细地擦着手。 “林大夫,您去哪儿了?”男人满面不善地看向他。 “朋友的朋友病发突然,我去诊病。”林默行似乎并不想多看那张脸,扔下手帕就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咬牙切齿之声:“林默行!你本可以不救姓楼的!” “我知道。”林默行轻声道。 楼初芒被下了毒手,那药有愈合伤口的作用不假,但若只吃那药,就会使人变得痴傻。 这其实是一种在死士中曾经流行的毒药。 只不过,那群死士只知道这药饮后咳血为黑,实则可以愈伤,是用来逃脱假死的好手段。 却不知道,若是用后不及时服用解药,不出半月,人就会逐渐变得疯癫痴傻。 林默行垂下眼睑,而他之所以只晓得如此清楚,是因为他真的见过因此而变成痴傻疯子的死士。 “你快些走吧,若是被商怀珩怀疑到你的身份,明年我要烧纸的坟头又得加一座。” 林默行不在乎男人的气急败坏,只是淡淡地提醒。 虽然不忿,但男人一想到商怀珩的手段,不禁背后一阵发凉。 林默行说得对,商怀珩即便不再是摄政王,并不代表他就从良了。 当年那些人是如何死在商怀珩手上,连一缕灰都没有留下的故事,他可是从小听到大! 商怀珩,不,应该说商无誉,他就是一个冷心冷血的恶鬼! 商无誉这样的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里去熬油煎着! 等到男人消失离开,林默行挺直的脊背骤然松懈。他的左手掌心一直紧紧攥着,那是商怀珩方才搭过的地方。 无比温暖的触感。 商怀珩在暗示他,一定要救下楼初芒。 所以,林默行才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告诉了商怀珩,甚至还为楼初芒开了药。 林默行站在玉兰树下,莹白的玉兰花瓣落了他满肩,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小院里传出一声轻叹: “阿珩……我,该不该恨你呢?”【】 20、第20章 入夜,商怀珩接到了楼宝珠的密信。 信中说,再不过三五日,她就会抵达云州城。 商怀珩侧头,看了一眼喝过药后正在床榻上酣睡的楼初芒,仔细地把楼宝珠的信件折起,然后走到外屋扔进火塘烧掉。 “好好照顾他。” 给跟在身后的印烛留下一句话,商怀珩裹了裹衣衫,快步离开了被楼初芒霸占的主屋,回到自己暂居的客房。 就在刚刚的信件中,楼宝珠告诉商怀珩,她的人也发现了关于“五姓乱党”活动的痕迹。 此番之所以亲自前来,主要就是为了找商怀珩商议此事。 毕竟,当年完全知晓和处理这件事的人,只有楼盈盛和商怀珩。 皇兄已经不在人世,她能依靠的便只剩下商怀珩一人。 楼盈盛给楼宝珠的遗言中说,若这世间只剩下最后一个值得她信任之人,那一定是商无誉。 所以,就算当年满朝文武都在议论纷纷,说商无誉敕封“摄政王”的遗诏为他本人所伪造,楼宝珠依旧力排众议,将该有的皇权与军权尽数交给商无誉执掌。 五年时间,摄政王权倾朝野,无人再敢背后议论。 后来楼初芒“毒杀”商无誉,重新夺回政权。 最初,还有人上书抨击长公主勾结外姓商氏窃国,楼宝珠自知清白,并不在乎。 但楼初芒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直接下令将上书请奏之人抄了家。 并且由此下令,再不许人谈论过往由商无誉执掌大乾江山的那五年。 商怀珩不太想再掺和进朝堂之事。 在他看来,一群躲在暗处见不得人的余孽乱党而已,实在不行就让楼初芒派人查查据点,然后直接让禁卫军查抄就是。 如今的天下早已不再像五年前那般,刚刚经历山河破碎的创伤,再受不得一丝震动。 楼氏已经彻底坐稳江山,商无誉也早就死在三年前。 就像商怀珩曾经和楼盈盛约定的那样,一切都已经是最好的模样。 他在云州城的日子过得很好,无论是楼初芒还是楼宝珠,都不是他想重逢的故人。 思及此,商怀珩短促而无力地叹了口气。 若是让他知道,是谁将自己的藏身地透露给了楼初芒,他一定要将那人吊起来当陀螺抽! 夜深月明,印烛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静静立在楼初芒的身后。 楼初芒站在窗前,透过月光和纸糊的薄窗,他看到商怀珩蜷缩而眠的身影。 楼初芒的眼角眉梢扬起一抹笑意,随后他看向身侧小桌上被拆开的草药。 正是昨日商怀珩亲自为他取回的药包,那里面被人悄悄添了一味毒。 想要借商怀珩的手,以愈合伤口为幌子,正大光明地让他主动吞下毒药。 这的确是一条很妙的毒计。 因为他绝不会怀疑商怀珩。 或者说,商怀珩当面在他的茶酒里下毒,楼初芒都能满心欢喜地喝下去。 可楼初芒知道,商怀珩不会害他。 哪怕……商怀珩已经恨毒了他。 在商怀珩心里,有太多东西比恨他更重要。 比如,社稷安稳,比如,天下太平。 所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 在最初得知商怀珩的死讯后,楼初芒并不愿意相信。 可是,当他摸过那人冰凉彻骨的脉搏,便知道一切再无回旋的余地。 他好像做了一件很错误很错误的事情。 错到他恨不能这件事的代价是杀掉自己。 在那座设在寝殿里的、冰冷的、狭小的、烟雾缭绕的灵堂里,楼初芒总是时不时会看到商怀珩的身影,就像是他回来了一样。 可往往还不等楼初芒靠近,商怀珩的影子就会在他眼前消失,变成御医们忧心忡忡的脸。 “陛下受惊畏惧,神思恍惚,切不可忧心过度,以至神思伤怠,呕血灼心。” 可是楼初芒知道,就算他把自己折磨死,商怀珩也不会来见他。 也许等到了黄泉路,在奈何桥的孟婆汤边排队时,他还能见到商怀珩。 若真是这样,估计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商怀珩就会抢着上前,灌下孟婆汤,跑过奈何桥。 省得来世与他再相见。 所以,就连寻死楼初芒都是小心翼翼的。 商怀珩怨恨他,恨到恨不能亲自手刃了他。 至少在今日前,楼初芒都是这么认为的。 若自己死在商怀珩面前,这人大概得摆两桌酒好好庆贺一番。 可是,当今日商怀珩看到他脸上的恐怖疤痕时…… 楼初芒敢肯定,自己从商怀珩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不忍与心疼。 只有一点点,但也足够。 楼初芒伸出手,用手指沾了些水,然后点上那带着剧毒的药末,把手指送入口中。 “陛下!”印烛看到楼初芒主动食毒,惊骇得跪在地上。 “没事,朕心里有数,吃不死。”楼初芒缓缓地,一点一点将剧毒送入口中。 他脸上的疤痕伤处瘙痒愈发明显,黑色的小肉球慢慢结痂变硬,一抬手,就能将其扫落下来。 露出里面嫩红的新肉。 印烛对楼初芒与带商怀珩不同。 他是商怀珩捡回来的孤儿,自小跟在主子身边。 商怀珩对他不仅是主人,更是亲人。 所以若商怀珩自残,印烛会拼命去拦。 可楼初芒不同。 印烛知道,自己是商怀珩留给楼初芒的一柄淬了毒的利刃。 楼初芒是他的陛下,也只是陛下。 就算那日楼初芒要抓起他这柄刀刺向自己,印烛也会听令照做。 所以,他跪在楼初芒面前,看他一口一口地吞食着毒药。 终于,楼初芒停下了手上动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走上前来拿起印烛手里的药汁。 原本温热的药已经变凉,楼初芒却并不介意,仰头一饮而尽。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印烛,自顾自将毒药打包好,藏到自己卧榻旁的矮柜里。 印烛默默起身,正要退下,被楼初芒出声叫住。 “等等,朕允许你走了吗?”楼初芒嗤笑一声,“怎么,又要去给哥哥告状?” “属下不敢。”印烛低垂着脑袋,沉默听训。 “刚刚朕做了什么,你都看到了什么?”楼初芒步步紧逼。 “属下眼拙,屋内太暗,什么都没看到。” “哦?是吗?”楼初芒捻着腰间的环佩,一字一顿地命令,“朕不希望从阿珩哥哥口中,听到关于今晚之事的任何一个字。” 印烛衣袖下的拳头攥了攥,最终又无可奈何地松开。 他的小动作当然逃不过楼初芒的眼睛。 倒是一条好狗。 楼初芒内心嗤笑一声,怪不得当年商怀珩离开时,会将此人留在自己身边听凭差遣。 单论能力与忠诚,印烛都是一等一的。 楼初芒知道,印烛和自己一样,对当年的“商无誉之死”耿耿于怀。 三年来,他从未有一日放弃过调查旧主的死因。 同样,印烛也和自己一样,希望商怀珩能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于是,楼初芒歪着脑袋,语调轻快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也希望阿珩哥哥能回到京城,不是吗?” 印烛挺直的身形微微一晃,脑袋低得更低。 “朕有办法让他乖乖回京,需要你的配合。” “放心,朕不会伤害他,最多残伤自己。” 印烛攥紧的拳头微微放松。 楼初芒终于问道:“好了,现在告诉朕,你刚刚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属下今晚并未踏入陛下居所,不知陛下所问,从何而来?” 终于,楼初芒满意一笑,挥挥手让印烛退下。 自己则脚步轻快地推开了商怀珩房间的木门。 商怀珩对一大清早醒来看到楼初芒的脸已经见怪不怪。 他甚至懒得拿钱去买一把锁挂在门上。 因为他知道,封了门还有窗,再不济还有屋顶。 从廊檐上跳下来登堂入室之事,楼初芒也不是没干过。 可每日一早醒来,让商怀珩觉得不解的是,楼初芒脸上的伤反反复复,似乎怎么也不见好。 他相信林默行的医术,若是不想救楼初芒,当日林默行大可不必同自己说那么多。 而且,楼初芒似乎有些毒药入脑的倾向。 以往总是要缠着比自己先清醒的人,如今居然整日昏昏沉沉,眼神迷醉。 商怀珩叫来印烛,问他那毒药是否已经处理干净? 印烛顿了一下,说是。 商怀珩也就不再怀疑,只当是药效反复。 直到那一日,商怀珩去学堂讲学,楼初芒小尾巴似的跟着。 两人刚行到木桥处,商怀珩便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道落水声。 转头去看,楼初芒已经仰躺着,径直栽倒进溪水之中。 就像是猝死了一样。【】 21、第21章 因为楼初芒骤然晕厥落水,商怀珩那平静了没几个时辰的小破院又热闹起来。 就连满口新长的杂草都被踩得蔫吧下去。 但其实主要也不是因为楼初芒,而是一直在信中强调“明天肯定到”的大乾长公主殿下终于来了。 楼宝珠穿着一身利落的裙装,长发盘作温婉的妇人状,眉宇间少了商怀珩记忆里少女的娇俏,多了几分沉稳从容。 但饶是怀着孕,楼宝珠依旧烦弄地拨开侍从争先恐后扶她的手,自己撑着马背跳下马车。 ——倒也没完全变成他不熟悉的样子。 商怀珩轻笑一下。 “去去去,你们离远点,挡着本公主的路了!”楼宝珠柳眉倒竖,挥退簇拥的宫人。 都怪顾离川,她才显怀三月不到,非要增添人手跟派,弄得好似她要在途中生产一般。 楼宝珠之所以如此急切地要来南地抓楼初芒,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躲顾离川。 她只是要生小孩了,又不是要死了! 顾离川整日朝堂也不上,友人邀客也不去,日整日只知道蹲在公主府,围着她的肚子打转。 楼宝珠嫌他烦,趁着出来捉楼初芒,正巧躲个清静。 可话虽如此说,楼宝珠还是带几名太医随行。 所幸她身体强健,一路上吃得饱、睡得好,甚至还有闲心和侍婢讨论路过看到的公子小哥儿。 听得几名侍女连连想要捂她们家主子的嘴。 几个老太医也跟着乐呵,他们中的许多人还从没来过南地呢,此番权当出游。 只是谁也没想到,一行人刚到目的地,就看到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抱着一具“男尸”,扔给太医行头的几个老头。 老头们被吓得“嗷”了一声,定神一看,才发现那所谓“男尸”正是他们失踪多日的陛下! 把楼初芒交给宫中御医后,商怀珩便低着头,闪身进了偏房。 好似他并非此地的主人一般。 楼宝珠挥退侍从,满眼热切地跟进来,叫了商怀珩两声“阿珩哥哥”,才让他回过神思。 楼宝珠很贴心,知晓商怀珩躲着不愿见人的缘由,于是告诉他: 这次带来的侍从是特意挑选的,都是近一两年府里养出来的新人,并不熟悉他的样貌。 让商怀珩不必过于担忧。 闻言,商怀珩才愿意从客房出来露个面,听几句太医对楼初芒的诊断。 做不过是心神疲惫,忧思过度一类的套话,太医说了上句,商怀珩都能接出下句。 从窗户外打眼一看,此时正为楼初芒把脉的太医还正是商怀珩最为熟悉的那个—— 以前天天给商怀珩诊脉说他心思太重,心血难熬,若是继续这般,即便不早死,也迟早落下呕血的病根。 于是楼盈盛和楼初芒都曾以此为借口,灌过商怀珩不少苦药。 导致他现在一看到那个老太医的面孔就舌根发苦。 “启禀殿下,陛下已经醒过来了,臣等这就去煎药。” 几个老太医鱼贯从屋内出来,向楼宝珠汇报一声后,抹着额头上的汗就匆匆离去。 其中年纪最大的院判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师父,是陛下还有什么事吗?”年轻的弟子刚入职太医院一年,近身照顾楼初芒的机会都很少。 “没、没事。”院判的眉头拧得死紧。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个用衣袖掩着脸的男人很眼熟。 多看几眼,一个根本不可能还活着的名字骤然跃入他的脑海。 不、不可能! 当年商无誉之死是他亲自诊断的。 一个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人,怎么会突然复活了呢?! 一定是他年纪太大,看花眼了。 院判摇了摇头,催促着弟子们跟上,赶快离开。 皇家是非本就多,如今长公主殿下无故驾临这样一个偏远地方的小院,其中门道绝不是他们可以探究的。 屋内,楼初芒已经清醒过来。 商怀珩和楼宝珠还在屋外檐下叙话,屋子里只有印烛随侍在旁。 楼初芒便打开矮柜,用手舀了一把磨成粉末的毒草药,拿起桌边的茶水一口顺下去。 看得印烛目瞪口呆。 他本以为,陛下吃毒药已经吃得晕厥过去,这疯狂的计划怎么着也该停了。 没想到楼初芒没事人一样,按时按点按顿,该吃的剧毒一点没少吃。 当然,印烛不知道的是,这对楼初芒来说只能算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商怀珩曾经骂楼初芒的心定然是被狗给啃了。 楼初芒想了半天,说没有。 “还在的,可以剖给哥哥看。” 商怀珩“啧”一声,嫌他的混账话难听,想给楼初芒的口无遮拦一点教训,于是随手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匕首扔到他怀里。 “那剖出来看看。” 于是,楼初芒欢天喜地地对准自己的心脏就是一用力—— 匕首的刀刃弹压着缩回刀柄。 那只是一个机关巧妙的杂耍道具。 可饶是如此,楼初芒的心脏处也出现了一道半寸深的伤口。 可见其用力之大。 当时发现没捅进去,楼初芒还满脸疑惑。 把商怀珩递给他的匕首一扔,反手就抽出衣架旁的长剑要往心口捅。 说什么都要把热腾腾的心剖出来给商怀珩赏玩。 还说自己的心肯定比那些烂人的黑心黑肺要好看。 商怀珩自认也是个混不吝的玩意儿,但比起楼初芒那股子天真残忍的疯劲,商怀珩依旧甘拜下风。 楼初芒就像是一头被人当做狗养大的狼崽,把人的心眼算计学了个十成十,但又有着兽类摆不脱的天性残忍。 屋外,商怀珩已经和楼宝珠协商好。 楼宝珠会带楼初芒回去京城,商怀珩则会另外寻个地方隐居,断开与楼初芒的联系。 至于近期日益活动频繁的五姓乱党,商怀珩会将当年他与楼盈盛往来的,关于此事的通信信件如数交给楼宝珠。 至于后续该如何做,是出兵大规模剿灭逆党,还是让暗卫刺杀,他都不想再插手。 “阿珩兄长。”楼宝珠绞着手帕,咬住下唇还想多说两句,劝劝商怀珩和她一同回京。 “其实,无论是京城还是岭南,你的宅子一直都有人日日洒扫,一切都和当年皇兄为你布置的一样……” 五姓乱党的重新出现让她心神不宁,当年楼盈盛和商怀珩共谋剿灭逆党行动之时,她还只是个被兄长保护得很好的小公主。 楼宝珠只知道那场谋划隐蔽而残忍,传言死了近千人。 其中就有她的皇兄,当朝的天子,楼盈盛。 如今兄长不再,商怀珩又不愿再度插手,这便意味着她和楼初芒要独自面对逆党祸乱。 商怀珩当然知道楼宝珠话里的意思。 但她似乎忘记了,她的阿珩哥哥并不是话本里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相反的,商无誉是个史书唾骂的叛国者,是权势熏天的夺权者,是不得好死的奸臣贼相。 商无誉这个名字早已身死魂消,唯有商怀珩从京城里狼狈出逃,舍下一身荣耀与富贵,如同舍下他过往二十六年的人生。 从那一刻起,商怀珩就决定: 只要天下不再四起大乱,那么商无誉这个名字,就应该被埋在泥地里,和野草一起腐烂,再不需世人知晓。 商怀珩想过安生的日子。 没有成堆的文书,没有躲不完的暗杀,没有凭空捏造的构陷,也没有天下百姓翘首以盼的期待。 祖父曾告诉他,要为民请命,做个好官。 商怀珩自认,他虽然做得没有祖父那么好,但至少现在的天下也不算很坏吧? 他也想一身轻松地,做一次被庇佑的天下苍生。 于是,商怀珩轻轻推开楼宝珠抓着他衣袖的手掌。 见商怀珩态度坚决,楼宝珠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当年,她并不清楚为什么商怀珩会突然找到她,一定要她协助假死脱身。 明明那个时候,天下刚刚太平安定。 只要商怀珩再多做个一年半载的摄政王,那么如今海晏河清的盛世美名便能归作他的一半功劳。 可当日商无誉也没多解释,只说自己厌倦了京城繁华,想去黛山青瓦间看一看。 楼宝珠也是和今日一般,劝了,但没劝住,最终只得依了商怀珩的计划。 城郊送别那日,楼宝珠为掩人耳目没有亲自前往。 她正和楼初芒一起,在皇城中为商怀珩戴孝,就像当年她们吊唁楼盈盛一样。 三年恍惚一过,楼宝珠如今已将为人母。 商怀珩这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当然他现在能拿得出手的玩意儿,于楼宝珠和即将出生的孩子来说,也定然入不得眼。 但他好歹也算小人儿的干舅舅,让楼宝珠空着手离开不合礼数。 商怀珩想了半天,决定还是趁着去摄政王府找当年的信件时,从府中库房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意儿吧。 因为楼宝珠带了不少人和马匹前来,所以商怀珩当晚便带着印烛,向楼宝珠要来一匹马,启程前往摄政王府所在的岭南郡。 岭南郡是南地的中心城镇,云州城只是岭南郡最边境的一座小城。 三年来,商怀珩从未想过再回岭南郡看一看。 那里的风光他见过太多次,厌倦了。 岭南郡的摄政王府,实则名为“镇南王府”。 摄政王只是楼盈盛当年加封于他的头衔,商怀珩的敕封为一等公爵镇南王,是楼氏唯一分封的王侯,而且还是外姓王。 楼盈盛曾说,他与商无誉是二分天下共治之。 如此荣宠,也不怪镇南王府的气派比得上一座小皇宫。 虽然数年未曾住人,但王府内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院里的花草都能看得出来新侍弄过。 “陛下有密旨,王府中一切照旧打整,只不过府中的侍从都被打发出去在附近街巷居住,只每日来府中洒扫。” 印烛看出商怀珩的疑惑,连忙解释。 商怀珩斜眼看了印烛一眼,哼笑一声:“你倒是向着你主子说好话。” “属下不敢!”听到这话,印烛连忙闭嘴。 他也不是向着楼初芒,他只是……只是希望主子能愿意离自己近一点就好。 商怀珩和印烛抵达王府时,正值晌午。 来府中洒扫的侍从都已经收工回家,所以两人便从后院正大光明地翻了进来。 商怀珩要先去找当年的文书和信件,吩咐印烛去打开府上仓库,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什么适合送给小孩当满月礼的贵物。 虽然商怀珩穷得连媒婆都不愿意给介绍婆娘,但商无誉可是富得走一步能掉一连串金银珠子。 楼盈盛说的二分天下而治并非虚言,他实打实地给了商怀珩无上的尊荣和财富。 如果楼盈盛还活着,商怀珩现在过的日子,大概就和不理世事的富家公子哥儿一样。 楼盈盛于他,就像是他于楼宝珠。 都是无端妄想里触不可及的依靠。 楼盈盛不会死而复生,就像他也不会再踏入京城。 商怀珩在书房暗格快速翻找到了当年的信件文书,稍作整理后,一齐收好放入带来的木函之中。 一千零四封信件。 代表着当年五姓乱党的一千零四颗人头落地。 确保书房恢复作原样,商怀珩慢悠悠踱步走向偏院仓库。 刚走到拐角处,他却突然被人猛地拦在眼前。 不是印烛,而是一个陌生面容的小孩。 “你是谁?!” “擅闯镇南王府,可是死罪!”【】 22、第22章(含入v公告) 商怀珩从没想过他回自己家还能被拦。 他可没听说过,皇室新册了个十岁小孩为镇南王。 当然,若是楼初芒敢做出这般荒唐事,商怀珩能把他吊起来抽。 看眼前小孩年岁不大,商怀珩猜测或许是王府仆役的孩子。 左右他也无事,便饶有兴趣地抱着手臂看着小孩挑眉威胁: “我的朋友曾是这里的主人,你该不会是小毛贼吧?” “小心我报官把你抓起来丢到大牢里哦!” 其实就算面前的人是小贼,商怀珩这个身份也没有任何立场去报官。 纯粹吓唬小孩玩而已。 小人听到“大牢”浑身瑟缩了一下,表现出分外的恐惧。 他抬起头,咬着下唇看向商怀珩,似乎是想确认他的身份。 商怀珩此行的衣裳是楼宝珠特意从京城带来的,都是近些年贵族中最流行的款式。 商怀珩本来不愿意收。 但楼宝珠根本不管他的意愿,别说衣裳了,大乾最有权势的长公主甚至打算给他在云州城置办一处百人侍弄的府邸。 “对,还有银庄和田产也都要……” 楼宝珠掰着指头对随行的长公主府二总管下令,被商怀珩哭笑不得地制止。 楼初芒回京后,他很快也要搬离此处。 楼宝珠一拍脑袋,猛地发现自己的百密一疏。 无法之下,楼宝珠便将府中绣娘制好的衣裳和一红木箱子的金锭硬塞给商怀珩。 商怀珩拒绝不过四五个丫鬟婆子的推搡,只得接受。 此番重回镇南王府,商怀珩特意挑了件云霞红的垂缎衣袍。 世上男子少有爱穿红着绿的,即便有也常被认作浪荡花楼之地的卖身哥儿。 但商无誉不同。 他容貌本就是天生的明艳张扬。 眉尾上挑,眼角痣红,一双透玉魄子似的美目却并未显出朦胧水汽衬人柔弱无枝,反而澄澈透亮,洞人心魄,仿佛看得透一切肮脏污秽。 前朝茶坊铺子多,商无誉总是话本子里当之无愧的主角儿。 也不知是哪个好事者给他编了一段风流韵事,说有小娘子曾跟踪商无誉,亲眼看到他幻化作天上人间下凡的一枝桃花树。 自那以后,只消商无誉一着明艳衣衫,就有好友调侃他是桃花妖精。 只不过后来商无誉凶名太盛,手上染了数不清的人命,众人便背地里悄悄唤他艳修罗,早没了年少时的倾慕,只余刻入骨子里的惊惧。 不过说到底,无论是桃花妖还是艳修罗,都是商无誉的称呼。 与他商怀珩何干? 待仔细看过商怀珩的脸,小孩的眼睛里突然放出一丝光彩。 随即,小人踮脚攀上商怀珩的手臂,还不等商怀珩反应,一双柔软的唇就贴上来—— 商怀珩被楼初芒这般偷袭过不止一次,!即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也早已经做出行动。 他的手掌挡在脸前,小孩柔软的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 商怀珩的眉心突突直跳! 这都什么事啊这是?! 他定了定心神,后退几步与人拉开距离。 随即,拧眉看向小孩的衣裳。 商怀珩发现他的衣着并非普通人家的粗布麻衣,反而是略显精致的绸缎,养得像个小门小户家的少爷似的。 这样的孩子应该不会做贼,那既然如此,他潜入王府的目的就值得探究一番。 “你是如何进来的?”商怀珩不再大意,故意板着脸问小孩。 “我的家就在后面巷子,我翻墙进来的。”小孩捧着脸,水润润的眼睛盯着商怀珩,“我小爹说,这处院子是我们大恩人的住所,我们要保护这里。” “就在刚刚,我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翻墙进来,所以才跟着过来的。” 鬼鬼祟祟的商怀珩:…… “那、你……刚刚你的动作,是谁教给你的?” 那熟练的,有些讨好意味的踮脚献吻,让商怀珩无端想起他曾见过的富贵人家的养子。 说是养子,但其实就是娈童。 可那都是前朝的事儿了,大乾对于富人家养娈童之风明令禁止。 楼盈盛本就对这种荒淫无道的事多有唾弃,楼初芒更是对此事深恶痛绝。 所以,养娈童幼娼在大乾律法中是最重可以砍头的死罪。 “我和临水边楼的姐姐们学的,她们看到喜欢的公子便会如此。”小孩笑得纯真无暇。 商怀珩的记忆若没出错,岭南郡的临水边楼,其中有一处是此地最出名的烟花地。 早知道当年他离开此地时,就该下令把那些烟花之地整扫干净才算。 一个好好的小孩,都被教成什么样子了? 商怀珩蹲下身,摁住小孩的肩膀,勾起嘴角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是喜欢?” 小孩撇撇嘴,“当然。” 他不仅知道什么是喜欢,还知道喜欢一个人该如何做呢。 商怀珩被逗得抿嘴一笑,揉了揉小孩的发顶,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这个年纪,就和当年他刚刚从楼盈盛那里接手的楼初芒差不多。 那算是那个大逆不道的小兔崽子,敢给他下封后圣旨,把国之大事当儿戏玩弄,也得是相熟之后呢! 眼前这个刚到他大腿的小孩,哪里能弄得明白喜欢不喜欢的?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可好?” 商怀珩看他说话讨喜可爱,决定日行一善。 哪成想一听到回家,小孩就慌乱地摇头。 还不等商怀珩多说,他三两下就攀着花架跳上墙头,一溜烟儿地跑到后巷没了踪影。 商怀珩有些不放心,刚要追上去看,印烛便捧着几只锦盒出现在库房门口。 “主子,属下选了些金玉和文墨,您要不要来挑一下?” 因为楼宝珠腹中孩儿未知男女,所以礼物不太好挑。 商怀珩最后挑了一个凤穿牡丹得金镶玉项圈和一块手掌大小的金玉虎头锁。 算不上多出挑的礼物,但总归是他的一点心意。 原路从镇南王府翻墙出来,商怀珩和印烛找了间客栈休憩。 眼看快到傍晚,他可不想连夜赶路。 尤其商怀珩三年多未曾策马,如今纵马数十里,累得他腰酸背痛,浑身骨架子都要散开。 印烛的原意是,他倚在商怀珩的廊檐下或屋顶上对付一晚就行。 但商怀珩还是让老板在同楼多开了一间房子,不由分说地一巴掌拍在印烛背上,把人塞进屋内。 “好好歇息,少操点心。” “我当年捡你的时候也就只知道吃,怎么如今心思和小老头一样多?” 商怀珩不是商无誉,没人对他这条不值钱的命感兴趣。 入夜,商怀珩沐浴更衣过后躺在床上,没多久就阖眼睡去。 睡前,他隐约听到楼下似乎有吵嚷声。 好像是一个醉鬼在和店老板吵架。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商怀珩把脑袋蒙进被子里,图个安静继续睡。 可正当他要沉入梦乡之时,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被子! 一团浊臭的气息缓缓向他靠近。 商怀珩近日总是梦魇,便下意识在梦里挥了两下手抗拒。 此时,他的耳边听到一道粗俗的咒骂: “不老实的小娘们,都他娘的把自己卖给老子了,还装什么清高不让碰……” 商怀珩猛地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噩梦! 他睁开眼,一张胡子拉碴的通红大脸被重影相叠的床幔隐隐绰绰地拦着。 不知是不是眼花,他看到男子咧开的嘴角流出腥臭的涎水,发出嘿嘿淫.笑声,醉眼朦胧间眼看就要来拉商怀珩的手臂。 商怀珩额角的青筋瞬间爆起—— 真他大爷的这世道疯了! 竟然有不怕死的玩意儿敢采他的花! “滚!” 商怀珩暴喝而起,抓起床幔挥拳就要砸在男人的门面上。 但还没等他的拳头落下,男人就被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开,掼向实木的桌凳。 “砰!” 随着一声巨响,男人魁梧的身躯被砸入一桌子瓷具茶盏之中,细碎的瓷片瞬间没入皮肉,带出杀猪般的哀嚎。 也许是嫌男人叫得难听,楼初芒又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拎起木凳,下了死力气挥砸。 一下、两下、三下…… 不消片刻,蜿蜒的鲜血混合着森白的脑花顺着桌角流下,男人的呻吟逐渐微弱,仔细听去是哀求饶他一条性命。 但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楼初芒发疯。 男人的面容被砸得稀巴烂,鼻子凹陷进脸颊坑洞,嘴唇成了血糊糊的浆肉泥,暴凸的眼球一颗挂在眼眶外,一颗滚落在楼初芒脚边,被他抬脚,重重碾碎。 看着眼前零七碎八的脑袋,楼初芒的眼底溢出浓浓的厌恶。 他满脸嫌弃地把木凳随手一扔,转头换上一副乖巧无比的神态,紧张兮兮地走到商怀珩面前。 “哥哥,快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被骚扰惊醒到目睹楼初芒残忍杀人,一切只在片刻之间。 商怀珩的困觉甚至还没来得及清醒。 所以他面对楼初芒的关切,并没有给出反应。 但楼初芒此时的心情不太好,无论是发现贼人闯入商怀珩的房间,还是商怀珩对他爱答不理,这都让楼初芒无比不快。 单单杀了那个登徒子并不足以泄愤,他要将他的尸首拖去喂野狗。 “过来,让我看看。” 可对商怀珩,楼初芒知道自己不能那么蛮不讲理。 “我没事。” 商怀珩看到楼初芒脸上露出他曾经熟悉的暴戾表情,一股子厌恶感不由自主地升腾起来。 他皱着眉头,拒绝楼初芒的关切。 “朕说,过来。” “朕要检查。” 楼初芒阴沉着眉目,耐心下达最后通牒。 可商怀珩从不接受他的好意。 以前是,现在也是。 从未变过。 见商怀珩对他抗拒如旧,楼初芒轻笑一声,懒得再装乖巧。 他蹬掉鞋子爬到床上,抓住商怀珩的手腕将人扯起。 一截突出的手腕骨从嫣红的里衣袖口滑落。 楼初芒舔着犬齿,拇指一圈一圈绕着商怀珩的那一点腕骨打转,直把人皮肉磨得通红一片。 他凑近鼻子再在商怀珩腰腹间吸了吸,轻喘着气眯眼道: “好好闻,活像个勾人的精怪。” “怪不得一个醉鬼都能恰好摸到你的客房。” “怎么,朕与哥哥分开三年,您平日里……就是这种货色?” 这句话是楼初芒恶意十足的羞辱。 他很喜欢看自己受辱的表情。 但商怀珩怎么可能让楼初芒如意? 他有的是手段让这小兔崽子破大防。 “单你看见一个人就受不了了?” “那若我和陛下详细说说,这三年我过得如何快活,您岂非更受不住?” 商怀珩漫不经心的两句话,成功把楼初芒凭空给自己捏造的怒火点燃,直冲他的天灵盖。 楼初芒原本暗流涌动的双目猛地变得赤红,胸膛上下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活像要把商怀珩活吞了。 他咬着牙贴近商怀珩眉眼上挑的得意面皮儿,恨不能嚼碎人的皮肉,去看看那颗冷硬的心: “放屁!那些肮脏到骨子里的贱种,你怎么可能看得上?” 商怀珩嗤笑一声,挑眉看向楼初芒,“你这种寡廉鲜耻的玩意儿,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吧?” 楼初芒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对呀,哥哥。”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你也从没看上过我,不是吗?” “你是不是也很后悔,当年没有将我丢下马摔死?” “又或者会想,为什么当年皇兄要饮我被下了剧毒的汤药?”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有皇兄的关系在,你永远都摆脱不掉我的……哥哥。” 说罢,楼初芒残忍又畅快地笑起来。 他扯下墨色发带,熟练地将商怀珩的双手紧箍。 随后用他那冰凉的、粗糙的、染着干涸血液的手掌,顺着挣扎松泛的衣领探入商怀珩温热的胸膛。 楼初芒很快摸索到地方,拧住某一点猛地一用力。 商怀珩死咬着的嘴唇疼得微微张开,楼初芒冰凉的唇舌趁机而入,攻城略池。 “阿珩哥哥,皇兄的遗诏里可是说了,要你护着我,一生一世。” 听到楼初芒再次提起楼盈盛,商怀珩胸腔里的怒火也腾地一下子升起。 他看着眼前这张与楼盈盛八分相似的脸庞,他知道楼初芒又在模仿楼盈盛的神态,可在他眼中却是与故人完全不同的面孔。 楼初芒不是楼盈盛。 他恶劣、偏执、罔顾人伦。 根本不是商怀珩希冀中一代明君的形象。 “哥哥,别再离开我了,就当是为了多看两眼皇兄。” 商怀珩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但紧随其后—— 他不知何时早已挣脱开发带的束缚。 一个清脆至极的巴掌声甩到楼初芒的脸上,把人打得直接翻到床下,那带着恶劣笑意嘴角溢出一口血沫。 “姓楼的,你他娘的就是个畜生!” “你哥要是知道,你在弱冠礼上把老子给.上了,他定会当庭把你当人灯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