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怀珩,我死后要和你埋在一起。”
楼初芒想到当年往事,突然认真地盯着商怀珩的眼睛,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商怀珩一听,原本不甚清明的眼睛猛地睁大,表示拒绝地连连摆手,“别别别,可千万别!”
“怎么,你就这么不愿意?”楼初芒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但一看到商怀珩这么强烈地拒绝,他瞬间不高兴。
他知道商怀珩肯定不乐意,但没想到商怀珩竟然这么不乐意!
“我当然不愿意。”商怀珩理直气壮,即便他眼睛还瞎着,也不影响他翻楼初芒一个大白眼。
“那若是朕下旨,让你死后随葬入太祖帝的陵寝呢?”
太祖帝楼盈盛,大乾开国皇帝,商怀珩的结拜义兄,也是楼初芒这个命好的小畜生的兄长。
“真的?”商怀珩听到楼初芒这样说,下意识的应声。
听出他语气里的欢悦,楼初芒简直恨得后槽牙都在痒,他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骗你的。”
他怎么可能让商怀珩入葬兄长的陵寝?!
他一个活人和死人争,争到最后还争不过已经够丢人的了,难不成还要他眼巴巴把商怀珩拱手让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百年之后,即便是恨他恨到恨不得挫骨扬灰,他也会把商怀珩塞进自己的棺椁里,最好再钉上八十一颗棺材钉封住,永生不得转世。
这样的话,商怀珩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和他在方寸大小的盒子里纠缠永生永世。
楼初芒只要一想到这个绝妙的主意,就忍不住扬起笑容。
商怀珩一感受到楼初芒身上熟悉的气息,就知道小畜生肯定在酝酿一肚子的坏水儿。
楼初芒心情由阴转晴,也不再计较商怀珩的态度,反而执着地问:“为什么不愿意和朕埋在一个棺材里?”
他知道,商怀珩肯定要说恶心他。
但他就是喜欢看商怀珩气得恨不得掐死他,但又没办法真的下手掐死他的样子。
每当这种时候,这个人的眼里心里才只有自己一个人。
结果,商怀珩并没有说他恶心,而是很认真地给出自己的考量解释。
“你犯浑得罪的人太多,万一日后有人盗你的墓出来鞭尸,我怕波及到我。”
楼初芒:……
楼初芒最后也没吃上一口早饭,空落落着肚子,跟屁虫一样跟着商怀珩来到义学堂。
因为,陛下在这一路上已经被商怀珩的伶牙俐齿给气得饱饱得了。
商怀珩比楼初芒大上一个手掌有余的年岁,关起门来论辈分,楼初芒合该叫他一声哥哥,至少也该是义兄。
其实楼初芒不缺兄姊。
楼初芒的亲生兄长楼盈盛当得起一句长兄如父,殚精竭虑为小弟考虑周全。
楼初芒的同胞亲姐楼宝珠当得起一句长姐如母,处处小心护着小弟平安长大。
——因此,商怀珩一度怀疑,就是楼盈盛和楼宝珠对这个小畜生实在太好了,才让楼初芒生出这么个混蛋的性子。
但是,商怀珩从来没有一点“兄友弟恭”的样子,他甚至连装都懒得装。
只要楼初芒执拗犯浑,商怀珩有的是手段治他。
只是噎他两句算轻的。
曾经,正值叛逆的楼初芒不顾宫人阻拦,偷偷去琼瑶池边玩,导致不幸落水。
被商怀珩得知后,他冷着脸问楼初芒作什么妖,楼初芒最初还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说琼瑶池的水好喝,自己就是下去喝水的,还说救他的侍卫多管闲事云云。
商怀珩面无表情地听他吵嚷完,竟然像是被说服了一样点点头,随即站起身——
一把拎起小楼初芒,反手就将他扔进琼瑶池中。
池子边上围满了宫人,包括太医院的御医也战战兢兢地跪在最前面。
可是,看着楼初芒在水里挣扎,硬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施以援手。
因为,权势滔天的摄政王还没有发话。
即便今日商怀珩当着一众人的面就这么溺死小皇帝,他们这群做奴才的也不敢说嘴一句,反而只会怪自己的爹妈,没给自己生出一双不能见物的眼睛和不能听音的耳朵。
楼初芒在池子里沉浮,他刚挣扎着探出脑袋破口大骂商怀珩,立马就被一大口水呛进嘴巴。
商怀珩坐在池边凉亭内,看猴戏一样地笑着看不断挣扎的楼初芒。
终于,商怀珩看见楼初芒像是要扑腾不动了,这才大发慈悲地使了个眼神,早在岸边等待的侍卫连忙入水,将陛下从水池子里捞出来。
楼初芒只是呛水太多,几个太医稍一施针,少年人就立马清明眼神,咳嗽着睁开眼睛。
他怨恨地看着商怀珩。
商怀珩也不介意,反而笑着问他:“琼瑶池的水喝够了吗?”
“没有。”楼初芒比商怀珩想象中更倔,但商怀珩并不在意。
他从石凳上起身,拎着楼初芒的衣领,又一次重新把他扔进琼瑶池。
……
如此反复到第五次,楼初芒终于受不了这般折磨,哭着喊着抱着商怀珩的大腿,说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靠近琼瑶池了。
商怀珩看他终于肯听得进去话,轻手轻脚地撩开楼初芒的额前碎发,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一个准则:“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陛下可记得住?”
“身为大乾的陛下,若要近身游湖,非身侧有宫人侍卫三数不止,否则绝不能靠近一步,你可明白?”
楼初芒当时只觉得商怀珩这张漂亮的脸简直就像蛇蝎美人的画皮,可怖又可恨。
但他也确确实实被这样的粗暴手段吓到,只能磕磕巴巴的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商怀珩的话,直到这人满意点头,从衣袖中拿出一块腻人的糖果塞进他的嘴巴里。
“学得不错,这是奖励。”
那时候的楼初芒还不知道,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
跟随商怀珩来到学堂,楼初芒看到有几个小萝卜头已经坐在学堂里,正在乖乖背书。
有个眼尖的看到商先生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立马拔高了声音。
楼初芒当然知道这是做给商怀珩看的。
听着小孩极力表现的尖嫩嗓音,楼初芒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
据他所知,商怀珩并不吃这一套。
不仅不吃这一套,商怀珩还会觉得这是耍小聪明,是装模作样,是不认真读书的表现。
就在楼初芒等着看商怀珩如何训斥那佯装努力的小胖子时,他就见商怀珩颇为满意地走进学堂,把那小胖子叫到面前。
“肖生今日早读最认真,这是奖励。”说罢,商怀珩不知从衣袖哪里摸出一片五瓣花钿,贴在肖胖子的脑门上。
——这是商怀珩惯用的奖励手段,楼初芒也曾经得过“小红花”,不过他得的机会不多,大部分时候,商怀珩不把他吊在树上打已经是心情不错。
不过,楼初芒早都已经过了在意小红花的年纪,刺痛他的是另一件事。
楼初芒大摇大摆地走进学堂,在几个孩子诧异的目光中堵在商怀珩面前,压低了声音问:“你明明知道,那小胖子是看到你来才开始装模作样。”
“——怎么,当年教训我时火眼金睛,现在却装聋作哑?”
商怀珩闻言,不紧不慢地勾起嘴角,十分好心地解开了楼初芒的疑惑。
“那是因为我当年就是想寻个由头揍你这个小兔崽子,仅此而已。”
楼初芒:……
商怀珩听到拳头攥紧的咯吱响声,心情无比舒畅。
一想到楼初芒不高兴,他就忍不住想笑出声。
一上午,除了楼初芒,孩子们没有任何一人发现商怀珩无法视物。
楼初芒知道,对于商怀珩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
要知道,当年商怀珩为他讲学的《天下·国论》,一共四册书都已经在战争中轶失。
商怀珩能把那四册小腿高的书目一字不漏地全部背下来!
楼初芒记得,他第一次听人提起商怀珩的名字,就是有人说商太傅府的大少爷是个文曲星下凡的奇才。
思及此,再看学堂里听得摇头晃脑的一群小萝卜头,楼初芒反倒为商怀珩生出一丝不平。
若真论起身份来,这群小兔崽子怎么可能轮得到商怀珩亲自教?
可是又一想到商怀珩为何会沦落至此地步,楼初芒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在脸上打了一个巴掌似的疼,不仅疼,还羞辱意味十足。
是他。
如果不是他,商怀珩根本不会沦落到要来这么个破烂的义学堂当教书先生。
“啪!”
商怀珩正在学堂里上着课,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他匆忙停下课堂走出门来,闻到熟悉的药草香。
——是背着医药箱匆忙赶来的林默行。
楼初芒一直以为那个火辣辣的巴掌是他的幻想,直到抬眼看清站在他面前的怒气冲冲的人,以及这人还未来得及完全放下的手臂,楼初芒才惊觉发现——
自己是真的挨了一巴掌!
林默行觉得只有一个巴掌实在不解气,扬手就要打另一个,结果被商怀珩紧急制止住。
“别打了。”商怀珩对林默行摇了摇头。
楼初芒看商怀珩维护他,也顾不上脸颊被扇的耻辱和疼痛,斗胜了的公鸡一样,仰着脑袋趾高气扬地用眼神嘲讽林默行。
林默行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商怀珩,又看仇人一样地瞪着楼初芒。
“怎么,你又心疼上了?”林默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是。”
商怀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昨天我已经打过右边,现在刚好对称。”
“再打就破相有点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