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发现李桐在算账,是停线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他下班回家,看见书房的门开着,李桐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三台东西——笔记本电脑、平板、还有一个老式计算器。
那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磨得看不清了,但她一直没换。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平板上是供应商发来的报价单,计算器在她手指底下噼里啪啦响,声音又快又密,像机关枪扫射。
李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发现他。手指在计算器上飞,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动着,在念数字。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没动。
李朴敲了敲门框。李桐抬起头,眼神从数字里拔出来,花了两秒才聚焦在他脸上。“回来了?饭在锅里。”
李朴说你在算什么。李桐说算账。又低下头,手指继续在计算器上敲。
李朴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算完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数字,翻到下一页继续。计算器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他想起刚认识她那会儿,她也是这样算账。那时候她算到半夜,把每一笔饲料钱、疫苗钱、水电费都抠得死死的。现在他们有几百号人,两个厂子,三个国家的业务,她还是这样算。
李桐算完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完了?”
“嗯。”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明天给你看。先吃饭。”
李朴没动。李桐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李朴说没怎么。他让开路,跟着她走进厨房。小鱼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手里攥着勺子,面前的碗里是李桐提前盛好的饭。她看见李朴进来,喊了一声爸爸。李朴摸摸她的头,坐下来。
李桐端菜上桌,三个人吃饭。小鱼吃了几口就开始玩勺子,把饭粒拨得到处都是。李桐一边吃一边给她擦桌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李朴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刚才书房里的画面——那个磨掉数字的计算器,那杯凉透的茶,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女人一天的日子。
晚上小鱼睡了,李桐在客厅看手机。李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刚才算的是什么账?”
李桐把手机放下。“盈亏平衡点。停了一条线之后,每天要卖多少才能保本,卖多少才能赚钱,库存压到什么程度必须降价,降到什么程度会亏本。把这些算清楚,每天照着做就行了。”
李朴看着她。“你每天都算?”
“每天。市场在变,成本在变,价格也在变。昨天的数字今天就用不了了。所以每天都要算,每天都要调。”
李朴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每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看报表,看产量,看销量,看库存。看完心里有个大概的数,觉得今天还行,或者今天不太好。
但这个“大概”跟李桐算出来的那些数字比起来,就像拿手去量一条河有多宽。你能感觉到水在流,但说不准到底有多宽有多深。她不一样,她把尺子插进河里,告诉你今天水位涨了多少,明天会涨多少,后天会不会淹过堤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这个的?”
李桐想了想。“从你跟我说要停线那天。”
“三天了。”
“三天。前两天的数据还不够,今天差不多了。”
李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旁边延伸过去,弯弯曲曲的。他想起停线那天李国伟打电话来,说工人慌了,怕厂子要关门。
他自己也慌,但他不能慌。他是老板,他慌了下面的人更慌。现在李桐告诉他,不用慌,把账算清楚就行。每天要卖多少,赚多少,亏多少,全写在纸上。照着做,就不会出事。
“你帮我大忙了。”他说。
李桐看了他一眼。“帮你什么忙?这本来就是我的活。”
李朴说不是。你的活是管钱,不是每天算这个。她没接话,重新拿起手机。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走得很有节奏。
第二天李朴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手写的报告。
李桐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第一页是盈亏平衡点,每天要卖多少只蛋、多少吨鸡肉才能保本。
第二页是利润底线,在什么价格区间内能保证日利润不低于某个数。第三页是库存警戒线,什么程度必须降价,什么程度必须减产,什么程度必须停线。
每一页都有数字,都有日期,都有备注。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照着做,不会亏。”
李朴把那几页纸看了三遍,然后拿起电话打给李国伟,把数字报给他。李国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板,这个数准吗。李朴说准,你照着做。李国伟说行。
挂了电话,李朴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份手写的报告上。李桐的字在光线下有点反光,墨水还没干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想起昨天她在书房里算账的样子,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嘴唇微微动着,那杯茶凉了都没喝一口。她不是帮他忙,她是守着他这个摊子。每天算,每天调,把那些数字变成一道道防线,把那些防线变成他的底气。
接下来一周,李国伟每天按李桐的数字出货。蛋价调了两次,鸡肉调了一次,库存开始往下走。不是那种一下子掉下去的走,是每天降一点,每天降一点,像一个人在斜坡上慢慢往下挪。李桐每天下午把新数据发过来,李国伟照着执行,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机器。
周五下午李朴去新厂转了一圈。仓库里的纸箱比上周少了一排,过道宽了一点。李国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天的出货单,脸上的表情比上周松了不少。
“老板,嫂子这个数真准。每天卖多少,存多少,刚好卡在线上。不多不少。”
李朴说准就照着做。李国伟点头,又低头看单子。李朴从他身边走过去,穿过厂区。饲料车间开了半条线,机器嗡嗡地转,工人在岗位上各忙各的。宰杀线还是停着的,但李国伟说下周就能开了。孙浩蹲在仓库门口修一台小电机,看见李朴过来站起来,手上全是油。
“老板,嫂子那个账能不能给我也看看?”
李朴说你看那个干什么。孙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想学学。以前在对面干活,张田和刘景从来不搞这些,有钱就花没钱就欠,到最后账都算不清。嫂子这个弄法,清清楚楚的,看着踏实。李朴说你去找她要,她给你你就看。
晚上回到家,李朴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李桐坐在里面,面前还是那三样东西——电脑、平板、计算器。屏幕上的表格跟昨天不一样,数字全换了。她算完一行,在笔记本上记一笔,翻到下一页继续。桌上的茶换了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没进去打扰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只鸡。
系上围裙,开始做饭。锅里的油热了,鸡蛋打进去,边缘卷起来,滋滋响。他翻了翻锅,鸡蛋黄完整地包在蛋白里,圆圆的,像个月亮。
他想起李桐以前教他煎鸡蛋,说火不能太大,大了就焦了;不能太小,小了就粘锅。要刚刚好。她就是那个刚刚好的人。火不大不小,翻锅不早不晚。
他在前面冲,她在后面算。冲过头了她拉一把,冲慢了她推一下。永远在那个刚刚好的位置上。
饭做好了,李朴把菜端上桌。小鱼闻到香味从客厅跑过来,爬上椅子,伸手就要抓鸡腿。李朴说你妈还没来,等一会儿。小鱼缩回手,盯着那盘鸡腿咽口水。李朴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吃饭了。”
李桐抬起头,眼神从数字里拔出来,跟昨天一模一样。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
“几点了?”
“八点多。你算了四个小时。”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难怪脖子酸。走,吃饭。”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李朴伸手拉住她。她停下来看着他。李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抽出手,走进厨房。
李朴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在餐厅跟小鱼说话。
“等你爸呢?饿了就先吃。”小鱼说爸爸不让吃,说等妈妈。李桐笑了,那笑声很轻,从餐厅传过来,落在走廊的墙壁上,弹了一下,碎成好几片。
他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李桐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汤是热的,枸杞的甜味和当归的苦味混在一起,从碗口往上飘。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李桐坐在对面,给小鱼的鸡腿撕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她碗里。小鱼等不及,用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李朴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报表都好看。
接下来的日子,李桐每天算账,李国伟每天执行。
产量和销量之间的那条缝一点一点收窄,库存一天比一天少。
第二周宰杀线重开了半条,第三周开满了,第四周饲料车间也恢复了满负荷运转。李国伟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说老板,嫂子太厉害了。按她的数走,一天都不差。李朴说知道,挂了电话。
王北舟从埃塞打电话来,说朴哥你是不是给嫂子报了个什么培训班,怎么突然这么猛。李朴说没报班,她一直这么猛。
王北舟在电话那头啧啧两声,说嫂子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是数字,一出手就是底线。李朴说行了,你那边怎么样。
王北舟说好着呢,特斯法耶把仓库管得比我还严,阿莱姆上个月又介绍了一个新客户。产量跟上了,库存稳住了,利润也回来了。他顿了顿,说朴哥你找了个好老婆。
李朴没接话,挂了电话。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份李桐早上放在他桌上的报告上。今天的数字跟昨天不一样,但格式一样。
第一页盈亏平衡点,第二页利润底线,第三页库存警戒线,最后一页那行字——“照着做,不会亏。”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把这句话写在每一份报告的最后,从第一天到现在,没换过。不是给他看的,是给他安心的。告诉他不管前面是什么,照着做,就不会出事。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几个字:“知道了。”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十几份了,全是她写的。他一份没扔,全留着。哪天觉得心里没底了,就翻出来看看。看那些数字一天一天变,看那道缝一点一点收窄,看那条河一天一天变细。看着看着就安心了。
周五晚上李桐在书房算账,李朴走进去,站在她身后。屏幕上是一张新表格,跟以前的不一样。他看了几秒才看出来——不是盈亏平衡,是蛋粉项目的投资测算。
设备多少钱,厂房改造多少钱,认证多少钱,第一年能卖多少,第二年能卖多少,什么时候回本。每一项都有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有备注。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李桐头也不回。“上周。你不是说要慢慢推吗?我先把账算清楚。算清楚了,你心里才有底。”
李朴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一百二十万的设备,五十万的厂房改造,三十万的认证和手续。加起来两百万。第一年产能利用率百分之六十,第二年百分之八十,第三年满负荷。回本周期两年半。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两百万。咱们拿得出来吗?”
李桐说拿得出来。但投进去之后,现金流会紧一阵子。
所以要先算清楚,什么时候投,什么时候回,中间那段紧日子怎么过。她翻了翻笔记本,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如果现在投,明年这个时候回本。中间这十二个月,每个月现金流会少这个数。你能接受吗?”
李朴看着那个数字。不大不小,刚好卡在他能扛住的线上。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算得这么细了。不是告诉他能不能干,是告诉他干了之后会怎么样。把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让你看清楚每一步踩在哪里,每一步有多深。看清楚之后,干不干是你的事,但看不清楚,她不会让你走。
“你想让我干?”
李桐抬起头,第一次转过来看他。“我想让你看清楚。看清楚之后,你自己决定。”
李朴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看着那本翻开的笔记本,看着那个磨掉数字的计算器。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女人每天的日子。
她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道一道的防线,把防线过成了他的底气,把底气过成了这个摊子能走下去的理由。他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敲键盘。
“你慢慢看。我先做饭。”
李朴说我来做。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李朴说今天你歇着,我来。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你会做什么?”
“煎鸡蛋。你教的。”
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漾到眼角,漾到眉梢。她靠在椅背上,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行。你去煎鸡蛋。我再看一会儿。”
李朴转身走出书房,走进厨房。
她把一切都控制在刚刚好的位置上。他在前面冲,她在后面算。冲过头了她拉一把,冲慢了她推一下。他撞墙了她陪着,他摔了她扶着。他站起来了,她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那本算好的账,说下一步往这走。
他把鸡蛋盛出来,又炒了两个菜。端上桌的时候小鱼已经从客厅跑过来了,爬上椅子,盯着那盘鸡蛋。李桐从书房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很亮。她坐下来,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有进步。火候刚好。”
李朴在她对面坐下。小鱼已经伸手去抓鸡蛋了,被李桐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用筷子。小鱼不情愿地拿起筷子,夹了半天才夹起来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晚上小鱼睡了,李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李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蛋粉的事,我决定了。”
李桐放下手机,看着他。
“干。但不是现在。先把库存清完,把现金流养厚一点。年底再说。”
李桐点了点头。“行。那就年底。我再把账细化一下,每个月算一次,看到时候条件成不成熟。”
李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落地灯的光里很柔和,额头上有几道细纹,眼角也有。
那些纹路是这些年一条一条长出来的,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难熬的夜晚,一笔算不清的账,一个做不了的决定。她把它们全扛下来了,变成那些写在纸上的数字,变成那些防线,变成他每天的底气。
“李桐。”
她转过头。“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她看着他,没说话。
李朴说因为你。你在后面算着,我才能在前面冲。你算清楚了,我才敢冲。你算不出来的时候,我就不冲。你是我的尺子,我的底线,我的刹车。
李桐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按计算器磨出来的。
“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早点睡,明天还要开会。”
李朴笑了。他握紧她的手,她的手也握紧他的。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窗外对面新厂的灯还亮着,但不像以前那样刺眼了。光晕柔柔的,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洒在地板上,洒在两个人紧握的手上。
他闭上眼睛,靠在她肩上。她没动,就那么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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