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非洲》 第388章 皇位继承人 李朴发现自己闲下来,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他破天荒地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没接到一个求救电话。 埃塞那边王北舟没找他,卢旺达那边陈峰没找他,坦桑这边姆博韦把养鸡场管得井井有条,连饲料车间都没出过一次故障。 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该签的都签了,该看的都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印度洋的海面发了十分钟的呆,又坐回去。 再翻开手机,朋友圈刷了两遍,新闻看了一圈,连天气预报都仔细研究了一下。 他拿起电话打给王北舟。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王北舟那边机器声轰轰的。“朴哥,什么事?” 李朴说:“没事。问问你那边怎么样。” 王北舟说:“好得很。特斯法耶把仓库管得比我还严,阿莱姆上个月又介绍了一个新客户。产量快跟不上了,正想跟你商量要不要扩一条线。” 李朴说:“扩。你写个方案发过来。” 王北舟说:“行。还有事吗?” 李朴说:“没了。”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陈峰。 陈峰那边安静多了,背景里有人在说本地话。 “朴哥,卢旺达这边上周又签了一家酒店,穆林德瓦介绍的。张哥说这家稳,不用催,慢慢来。” 李朴说:“行。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他又闲下来了。 李桐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沙发上发呆。 小鱼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 李桐换了拖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李朴说:“没怎么。就是没事干。” 李桐看了他一眼。“没事干还不好?你以前天天喊累。” 李朴说:“累的时候想歇着,歇着了又觉得不对劲。” 李桐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过了好一会儿,李桐忽然开口了。 “李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李桐坐直了,转过头看着他。“咱们再生一个吧。” 李朴愣了一下。“什么?” “二胎。再生一个。给小鱼添个弟弟。” 李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你怎么突然想这个?” 李桐说:“不是突然。想了好久了。你看你现在,三个国家的业务都跑顺了,每天闲得发慌。再不开工,你就真成闲人了。” 李朴笑了。“我成闲人跟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李桐说:“有关系。你把非洲产业搞得这么大,李家可是有皇位要继承的。光有小鱼一个不够,得给她生个弟弟作伴。” 李朴笑出了声。“皇位?什么皇位?一个养鸡的,还皇位。” 李桐不笑。 “我说真的。你想想,你现在三个厂,几百号人,以后这些交给谁?小鱼一个人管得过来吗?有个弟弟帮她,两个人互相照应,不好吗?” 李朴不笑了。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李桐说得有道理。 他从来没想过接班人的问题,但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三个厂,三个国家,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小鱼一个人确实扛不住。 “你就想要儿子?”他问。 李桐说:“不是非要儿子。但有个儿子,凑个好字,不是挺好的吗?” 李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行。那就生。” 李桐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得逞的意味。“那就从今晚开始。” 李朴愣了一下。“今晚?这么快?” 李桐已经站起来,拉着他往卧室走。“你闲了一天了,还累?” 李朴被她拽着,嘴上说着“慢点慢点”,脚底下却没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落地灯还亮着,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半。 窗外的印度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备孕这件事,李朴一开始以为跟以前一样,顺其自然就行了。 他错了。 李桐是认真的。 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堆备孕资料,什么排卵期计算表、什么最佳受孕体位、什么男方饮食调理,打印出来贴在床头。 每天早上给他一杯蜂蜜水,晚上给他一碗枸杞红枣汤。 饭桌上的菜也变了,以前是无肉不欢,现在多了几样他叫不上名字的蔬菜。 李朴说:“你这是搞项目管理呢?” 李桐头也不抬。“生孩子就是项目。目标明确,路径清晰,按计划执行。” 李朴不敢说话了。 头两周他还挺积极,毕竟是好事。 到了第三周,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每天下班回家,吃完饭洗完澡,刚想躺沙发上歇会儿,李桐就来拉他。有时候他实在累,说今晚算了,李桐就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只能起来。 第四周的时候,王北舟从埃塞飞回来汇报工作。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王北舟讲完扩产方案,李朴签了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北舟收了文件,没走,盯着李朴的脸看。 “朴哥,你最近怎么了?” 李朴说:“没怎么。” 王北舟说:“你脸色不太好。黄黄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李朴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王北舟很认真地点点头。“有。眼眶也凹了。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李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他总不能说“我老婆天天拉着我造人”。 王北舟看他不说话,又凑近了一点。“朴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王北舟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以前也这样。后来去医院查了,缺锌。补了就好了。” 李朴看着他。“你哪个朋友?” 王北舟眨眨眼。“就……一个朋友。” 李朴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明白了。 这小子在拐着弯说他肾虚。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拍过去。“滚。” 王北舟笑着躲开,跑到门口又回头。“朴哥,我是说真的。缺锌。多吃生蚝。” 门关上了。 李朴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脸。真有那么黄?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五岁,皮肤比刚来非洲的时候白了一些,眼角有几道细纹,下巴上的胡茬两天没刮。 脸色确实不太好,蜡黄蜡黄的,眼眶底下有一圈青。 他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姆博韦来送报表。 姆博韦把报表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老板,你不舒服?” 李朴说:“没有。” 姆博韦没走。他站在那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李朴。那种眼神李朴见过——以前在村里,老人们对那些新婚的小伙子,就是这种眼神。带着点同情,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 李朴被他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姆博韦收回目光,嘴角抽了一下。“没看什么。老板,我有个偏方。” 李朴说:“什么偏方?” 姆博韦说:“野蜂蜜。我老家那边有,很管用。明天我给你带一瓶。” 李朴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姆博韦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一天一勺,温水送服。” 门关上了。 李朴站在办公室中间,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谁都看得出来,谁都知道了。 他拿起手机,给王北舟发了条消息:“你是不是跟姆博韦说了什么?” 王北舟秒回:“没有啊。怎么了?” 李朴把手机扔在桌上。没说什么,人家自己看出来的。 他的脸色已经差到连姆博韦都看出来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产业园。饲料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工人们在装车,一切正常。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晚上回到家,李桐又在熬汤。 厨房里飘着一股中药味,枸杞、红枣、黄芪,还有什么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李朴站在厨房门口。“桐桐,咱们能不能歇两天?” 李桐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李朴指了指自己的脸。“你没发现我最近脸色不好吗?姆博韦都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李桐走过来,捧着他的脸看了看。“是有点黄。明天给你加点当归。” 李朴说:“我不是缺当归。我是缺觉。” 李桐松开手,看着他。“那你早点睡。今晚早点。” 李朴松了口气。“好。” 然后李桐又说了一句:“早点睡,早点起。明天早上补上。” 李朴看着她,她脸上那种表情,跟姆博韦一模一样——带着点同情,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 他忽然明白了,在生孩子这件事上,他没有任何话语权。李桐是项目经理,他是执行人员。执行人员没有资格喊累。 第二天,王北舟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不是汇报工作,是闲聊。 “朴哥,嫂子是不是在备孕?” 李朴说:“你怎么知道?” 王北舟笑了。“猜的。你那个脸色,跟我认识的一个哥们一模一样。他老婆要孩子那会儿,他天天脸都是黄的。” 李朴没说话。 王北舟又说:“朴哥,我跟你说个正经的。” 李朴说:“你说。” 王北舟说:“你别光顾着补身体,得运动。跑步、游泳、什么都行。光吃不动,身体扛不住。” 李朴说:“你懂这么多,你生几个了?” 王北舟卡壳了。“我……我还没结婚呢。” 李朴说:“没结婚你在这指导我?” 王北舟嘿嘿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朴哥,我是为你好。” 李朴挂了电话。 他想了想,王北舟说得有道理。 光吃不动确实扛不住。他换上运动鞋,去产业园的院子里跑了几圈。工人们看见他跑步,都停下来看。他跑完回来,浑身是汗,但精神好了一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午姆博韦真的带来一瓶野蜂蜜。瓶子不大,是那种装酱菜的玻璃罐,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浓稠得能拉丝。他把瓶子放在李朴桌上。 “老板,一天一勺。不要多。” 李朴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有一股很冲的花香,混着一点点土腥味。“这管用吗?” 姆博韦说:“管用。我爷爷用过,我爸爸用过,我也用过。” 李朴看了他一眼。“你也有过?” 姆博韦嘿嘿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年轻的时候。现在老了,用不着了。” 他把瓶子往李朴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李朴把那瓶蜂蜜收进抽屉里,没吃。不是不信,是觉得丢人。 晚上回到家,李桐又在熬汤。 厨房里的中药味比昨天还浓。 小鱼坐在客厅的地上玩积木,看见他进来,抬头喊了一声“爸爸”,又低头继续搭。 李朴在她旁边坐下,帮她递积木。小鱼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推倒,重新搭。 李桐从厨房探出头来。“汤好了。过来喝。” 李朴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是一碗深褐色的汤,表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中带苦,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这是什么?” 李桐说:“当归枸杞汤。补气血的。” 李朴又喝了一口。 不难喝,但也不怎么好喝。他想起王北舟说的“吃生蚝”,想起姆博韦说的“野蜂蜜”,再看看面前这碗汤。 所有人都在帮他补,但他觉得自己快被掏空了。 他放下碗,看着李桐。“桐桐,咱们商量个事。” 李桐坐在对面,等着他说。 李朴说:“备孕的事,能不能别搞得像打仗一样?顺其自然不行吗?” 李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急了?” 李朴没说话。 李桐说:“我不是急。我是觉得,你现在好不容易闲下来了,正好是时候。以前你天天在外面跑,有时候一两个月都见不到人。现在三个国家的业务都稳了,你每天都能回家。再不生,等你又要忙起来,就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 李朴听着,觉得有道理。 但他还是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累。 李桐看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强势了?” 李朴说:“不是强势。是有计划。你什么都计划好了,我跟着走就行了。” 李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那你不喜欢?” 李朴想了想。“也不是不喜欢。就是……能不能别把每天晚上都排满?” 李桐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轻,气息吹在他耳朵上,痒痒的。“行。那隔一天一次。” 李朴说:“隔两天。” 李桐说:“隔一天半。” 两个人讨价还价,最后定下来隔一天一次。 小鱼在客厅里把积木塔搭到了头顶那么高,歪歪斜斜的,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块放上去。塔没倒。她回过头,冲着餐桌这边喊:“爸爸!妈妈!快看!” 李朴和李桐同时转过头。那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塔站在客厅中间,像一个喝醉了酒但坚持不倒的人。 小鱼拍着手笑了。 李朴看着她,忽然觉得,再累也值了。 喜欢前往非洲请大家收藏:()前往非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9章 全都是演出来的 李桐查出怀孕那天,是个周一。 早上她起床的时候觉得恶心,以为是昨晚吃坏了东西,去卫生间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李朴在厨房煎鸡蛋,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问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到了办公室,那股恶心劲儿又上来了,这次没忍住,把早饭全吐了。她靠在洗手间的墙上喘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让人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两条杠。很红,很清楚。 她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两条杠,愣了几秒。备孕两个月,她算了排卵期,调了饮食,给李朴灌了各种汤水,但没想到这么快。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配文只有两个字:“中了。” 手机几乎是在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就震了。屏幕上弹出一长串感叹号,紧接着就是语音,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真的假的?!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李桐还没来得及打字,又一条消息跟过来:“你别动,别乱跑,我开车来接你,去医院查一下。” 李桐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起来。她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走出卫生间。 李朴到的时候车都没熄火。她站在二楼窗户往下看,就看见那辆皮卡一个急刹停在办公楼下面,门被推开,人几乎是跳下来的。上楼的时候一步跨两级台阶,推开门时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她脸上。 “确认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他两只手捧着,像捧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古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十秒。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走,去医院。” 医生是个印度裔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胚胎着床位置正常,发育符合孕周,让李桐注意休息,按时吃叶酸。李朴站在旁边,医生每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半页。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挡风玻璃被晒得发烫。李朴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你说这次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都好。” “最好是个男孩。凑个好字。” 李桐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他。“你不是说皇位吗?皇位继承人来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那得好好培养。三岁开始学管理,五岁下车间,七岁跑市场。” 李桐白了他一眼。“你舍得?” 他想了想,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点,变成一种很柔软的东西。“不舍得。那就让他多玩几年。” 车子开进产业园,李朴把车停在办公楼下面,绕到副驾驶拉开门。李桐说我自己能走,他没接话,一只手扶着她胳膊,另一只手挡在车门框上面,像扶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消息传得很快。 王北舟是第一个知道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李桐刚发完朋友圈,配图是B超单,配文是“欢迎新成员”。 李朴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朴哥,恭喜恭喜!”底下已经排了一长串评论。 张凡说“恭喜恭喜”,陈峰说“恭喜表舅和表舅妈”,老吴说“李总大喜”,连阿莱姆都用英语留了一句“Congratulations”。 李朴把评论从头翻到尾,没有张田。他也没多想,张田可能忙,也可能没看见。 接下来几天,李朴每天下班准时回家,系上围裙进厨房。 他厨艺一般,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但李桐不挑,做什么吃什么。 小鱼知道妈妈肚子里有了小宝宝,时不时凑过来摸一下她的肚子,小脸贴上去问“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李桐说还要等好久,小鱼就皱起眉头,嫌太久。 王北舟从埃塞寄了一箱东西过来。 拆开是一堆婴儿用品——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躺着一只毛绒玩具长颈鹿。箱子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给未来的小老板。王北舟”。 李朴看着那只长颈鹿,想起几年前王北舟给小鱼刻的那只黑木长颈鹿,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已经是埃塞分厂的总经理了。 他把东西收好,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王北舟秒回:“谢什么。我是他叔叔。”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直到陈峰的电话打来。 那天下午李朴正在办公室看报表,手机响了。接起来,那头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表舅,有个事得跟你说。” 李朴把笔放下。“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田有问题。” 李朴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沿切出一条笔直的明暗线。 陈峰开始讲。张田到卢旺达之后表面上很配合,带他跑客户、交朋友,教他怎么跟本地人打交道。 但有一件事一直让陈峰觉得不对劲——张田经常一个人出去打电话,每次都说“跟国内的朋友聊几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峰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他打电话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打就是一个小时,而且每次都走到很远的地方,看见有人过来就压低声音或者直接挂掉。 陈峰说上周有一天,张田出去打电话忘了带充电宝,手机没电了。他回来拿充电宝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正好弹出一条消息。 陈峰瞥了一眼,看到了一个名字。 李朴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什么名字?” “刘景。” 办公室里的安静突然变得很沉。窗外饲料车间的机器声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陈峰继续说,他趁张田去卫生间的时候翻了通话记录——刘景的号码几乎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好几次,有些通话二三十分钟。 昨天下午张田又出去打电话,这次走得急没带耳机,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陈峰跟过去,听见了几句。 “他跟刘景说,咱们的饲料配方他弄到手了,供应商名单也弄到了,客户那边他摸清了几个关键人物。还说卢旺达这边市场刚起步,他们如果现在进来,成本比咱们低,能抢在前面。” 李朴靠在椅背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疼,是一种闷,从胸腔往喉咙口顶。他想起张田来坦桑找他那天的样子——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叫他“李总”,说想跟着他干。他想起自己说“我只跟你合作,刘景就算了”,张田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他想起张田在卢旺达,教陈峰怎么跟本地人打交道,怎么慢慢来,怎么坐得住。 全都是演出来的。 “表舅?你还在吗?” 李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 “表舅,我现在怎么办?张田还在卢旺达,天天在厂里转。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饲料配方、供应商、客户名单,他全有。” 李朴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八年前的画面。过年的时候他一个人在铁皮房里,张田推门进来,塞给他一个红包,说“拿着,买点好吃的”。那些画面很旧,泛着黄,但每一张都很清楚。 “陈峰,你听好。从现在开始,你盯住张田,但别让他发现。他做什么、见谁、打什么电话,你都记下来。不要惊动他。” “好。” “饲料配方的事,从今天起靠近卢旺达那边的姆万扎厂里用新配方。我让老吴重新调一个,跟达市和埃塞都不一样。他拿到的那份,让他拿去,没用。” “好。” “供应商那边,你重新谈一遍。价格、账期、合同条款,全部换。刘景想用咱们的供应商,让他自己去找。” “表舅,这些我都能办。但张田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李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桌面移到地板上,明暗交界线一点一点往他脚边爬。 “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那摞没看完的报表还摊在桌上,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八年前他叫张田“张哥”,递烟倒水陪着笑。 张田对他不算差,偶尔多给点饭补,过年塞个红包。 他以为那是人情。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人情,是投资。 张田在等他长大,等他做起来,然后来摘果子。 他掏出手机翻到张田的微信。 聊天记录不多,最近一条是几天前发来的——“卢旺达这边一切顺利,你放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点亮,亮起来又暗下去。最后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门被推开了。李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见他站在窗边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这个背影她太熟悉了——每次出事,他都是这样站着,不说话,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断的树。 她走过去,把水杯放在桌上,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他没回头。“张田在搞事。” 她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问“怎么回事”,只是站在那儿,等他往下说。 他把陈峰的话复述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她听得出来,那平底下压着东西。讲完他转过头,她看见他眼眶底下有一圈青,嘴角往下撇着,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对他不够好吗?他说想合作,我答应了。他说只跟我干,我信了。我让他去卢旺达,把那边的事交给他。他就这么对我?” 她没接话。 “八年了。我拿他当自己人。他拿我当什么?当傻子?”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捏得发白。 “你打算怎么办?” “陈峰在那边盯着。饲料配方换了,供应商换了。他拿到的东西,全是废纸。” “那张田这个人呢?”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层,太阳往西边偏了不少。 “我想想。” 那天晚上李朴没怎么说话。吃了饭洗了澡,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在手里翻了一遍又一遍。小鱼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李桐在旁边看着她。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她知道,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快十一点的时候小鱼睡了。李桐坐到沙发上,靠在他旁边。 “还在想张田的事?” “在想怎么处理。” “想好了吗?” “想好了。让他走。” 她看着他。 “陈峰说他在卢旺达天天在厂里转。他手里有客户名单,有供应商信息,有饲料配方。虽然配方换了,供应商也换了,但他知道的太多了。留他在卢旺达,就是个隐患。” “你怎么跟他说?” “直接说。” 她想了想。“你不怕他翻脸?” “他翻脸是他的事。我不能因为怕他翻脸,就留一个背后捅刀子的人在身边。” 她没再说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走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 第二天一早李朴给张田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接,张田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带着点笑意。 “李总,这么早?” “张哥,你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卢旺达这边正忙呢。穆林德瓦介绍了个刚果金的客户——” “回来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行。我订明天的票。” 第二天下午张田到了。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肚子还是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老好人的笑,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上翘。 “李总,什么事这么急?卢旺达那边——” “张哥,刘景最近怎么样?” 那个笑容僵在脸上。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定住的,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只僵了一秒,但那一秒里什么都被拆穿了。 “刘景?我跟他散伙了啊。你不是知道吗?” 李朴看着他。“散伙了还天天打电话?一天好几个,一打半小时?” 张田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是刷的一下,血色从脸上退下去,露出底下的灰。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办公室里的安静很沉,沉到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 “张哥,我在非洲八年。刚来的时候跟着你干,你对我好,我记得。你塞给我那两百美金过年,我也记得。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张田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板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来跟我说想合作,我说行。你说只跟我干,我信了。我把卢旺达那边的事交给你,让你去管。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他抬起头。“小朴,我——” “你叫我什么?” 张田愣了一下。 “你叫我李总的时候,就是在算计我。你叫我小朴的时候,是良心发现?” 张田的脸从白变成红。那种红从脖子根往上涌,一直烧到耳朵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印度洋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发亮,晃得人眼睛疼。 “张哥,我不追究你拿了什么、传了什么。配方我换了,供应商我换了。你拿到的那些,没用。” 他转过身。 “但你得走。” 张田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演员式的红,是血丝从眼白往瞳孔爬,一层一层,密密麻麻。他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 “小朴,我——” “你叫我什么?” 张田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叫不出来。 “张哥,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从今天起,咱们两清。卢旺达那边你不用去了。你手上的东西,你自己看着办。” 张田站在那儿,像一棵被人从土里拔出来的树,根须还带着泥,但已经没有地方种了。 他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小朴,对不起。”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张田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他没躲,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张田低下头,慢慢走向门口。那个背影很胖,走得很慢,像八年前那个塞给他两百美金的胖子,又不像。那时候的胖子笑是真的笑,现在这个连背影都是假的。 他站在窗前,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没看完的报表。数字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看下去,一个字都没漏。 李桐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翻到最后一页。她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桌上,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我给你炖个汤。” 他没说话。她转身要走,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你说得对。儿子得从小培养。三岁学管理,五岁下车间。不然长大了被人骗。” 她没笑。弯下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行了。看你的报表。” 她走了。他坐在那儿,握着那杯热水,看着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海面上铺着一层金红色。远处的港口有几艘货轮在卸货,吊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喝了一口水,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文件夹。窗外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在沉下去。产业园里的灯亮了,一盏一盏,连成一片。饲料车间的烟囱还在冒白烟,工人们还在装车。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走到楼下,晚风吹过来,带着印度洋咸湿的气息。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产业园。 后视镜里,产业园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山坡后面。 他开着车往家的方向去。李桐在家里等他,小鱼已经睡了,肚子里还有一个没出世的。他把油门往下踩了一点。 喜欢前往非洲请大家收藏:()前往非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0章 正面交锋 张田和刘景的养鸡场,是在一个周一早上开始动工的。 李朴那天照常开车去产业园,经过对面那片空地的时候,看见几辆推土机已经在里面了。 围墙砌了一半,砖是新烧的,颜色还发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门口竖着一块大牌子,蓝底白字,写着“东非农牧——达市养殖基地”。 牌子很大,比李朴产业园门口那块大三倍,隔着两百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看了几秒。 空地对面就是他产业园的大门,两边的距离不到两百米。 推土机轰隆隆地响,扬起一片红土,顺着风飘过来,落在他的挡风玻璃上,细细的一层。 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东非农牧。 张田和刘景。他伸手抹了一把挡风玻璃上的土,摇上车窗,把车开进产业园。 到了办公室,他站在窗边往外看。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围墙已经砌了半人高,砖缝里的水泥还没干,几个工人蹲在墙头上抹灰。一辆水泥搅拌车正往里开,车身在土路上颠得直晃。他掏出手机给陈峰打了个电话。 “张田和刘景在对面建厂,你知道吗?” 陈峰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声音明显变了。“对面?咱们对面?达市那个产业园对面?” “对。围墙都砌了一半了,牌子都竖起来了。” 陈峰沉默了几秒,李朴能听见他在那边吸气的声音。“表舅,我这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张田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他回国内了。” 李朴没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工地。推土机还在动,几个工人扛着钢管从这头走到那头,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机器的轰鸣盖住了。 “表舅,他们这是明着跟咱们干了。” “我知道。”李朴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接下来一周,对面工地的进度快得离谱。张田和刘景像是憋着一股劲,恨不得三天就把厂子盖起来。白天推土机不停,晚上还有灯亮着,有时候干到后半夜。李朴有几次加班到十点多走,对面的工地上还亮着灯,电焊的火花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放烟花。围墙砌完了,钢结构厂房立起来了,饲料塔也竖了两座,白色的塔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李朴每天上班都要经过那块牌子。蓝底白字,越来越大,越来越扎眼。有时候他会在路边停一下,看看今天的进度。不是刻意去看,就是忍不住。那感觉像牙疼,明知道不该去舔,舌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地方凑。 更麻烦的事在第二周来了。 姆博韦来找他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名单,指节捏得发白。李朴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他就知道出事了。 “老板,走了四个。”姆博韦把名单递过来,手有点抖。 李朴接过来看了一眼。四个名字,全是养鸡场的老工人。有两个是跟了姆博韦三年的,还有一个是去年刚提的组长,李朴记得他,干活利索,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没来上班。我打电话问,说找到新工作了,对面。工资翻倍。” 姆博韦说“翻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李朴把名单放在桌上,没说话。他盯着那四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他们的脸——那个组长姓姆瓦卡,每次见了他都笑着喊“老板”,干活从不偷懒。 姆博韦站了一会儿,又说:“老板,我去找他们谈过。他们不是说念不念旧情的事,是那边给得太多了。一个月的工资顶这边两个月,孩子要上学,家里要用钱……”他没说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李朴说:“我知道了。你回去盯着,有人要走,别拦。把留下的稳住就行。跟他们说,愿意留下的,年底奖金加一成。” 姆博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朴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不甘。 接下来几天,走的人越来越多。第三天走了三个,第五天又走了两个。饲料车间的一个老机修工也走了,那是老吴亲手带出来的,跟了李朴四年,机器一响他就能听出哪不对劲。老吴气得在车间里骂了半天,骂完又蹲在地上叹气,一根接一根抽烟。 李桐每天晚上把当天的离职名单发给李朴。名单越来越长,她的备注越来越短。最开始还写“养鸡场,普通工,工资翻倍”,后来只写名字,再后来连名字都不写了,就是一个数字。 两周时间,走了十一个人。全是熟手,全是老工人,全是那种闭着眼都能把活干好的人。 李桐把数字报给他的时候,加了一句:“对面开的工资,比咱们高百分之八十到一百。咱们跟不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朴说:“我知道。” 李桐看着他。“你不打算跟?” “不跟。跟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他涨我也涨,最后把利润全搭进去,图什么?” 李桐没再说什么。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那就把留下的稳住。年底奖金加一成,我明天跟财务说。” 第三周,对面的厂房已经封顶了。设备开始进场,全是新的,比李朴厂里那套还先进。张凡打电话来说,他打听过了,张田和刘景这次投了三百万人民币,从国内进的全自动设备,请了两个中国来的技术员,一个管设备,一个管养殖,都是国内大厂出来的。 “三百万?”李朴握着电话,“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张凡说:“刘景把他在国内的两套房全卖了。张田把达市那个汽配店也盘出去了,连存货带设备一起卖的,亏了不少。两个人把家底全押上了。” 李朴没说话。他想起张田那个汽配店,开了好多年了,虽然不大,但那是张田在非洲立身的根本。现在连根都拔了。 张凡又说:“李朴,他们这是冲着你来的。不光抢人,还要抢市场。你那边鸡蛋的批发价,他们打听了,准备比你们低百分之十出货。” “百分之十?他们成本扛得住吗?” 张凡说:“扛不住也得扛。他们现在是抢市场,不赚钱。等你倒了,他们再涨价。这是刘景的主意,张田开始不同意,说太冒险,被刘景骂了一顿。刘景说他就是太怂才一辈子开个小店。” 李朴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对面工地的围墙上已经挂出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东非农牧·服务东非”。风把横幅吹得猎猎作响,那几个字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喘粗气。 第四周,李朴接到了王北舟的视频电话。 屏幕里,王北舟的脸有点黑,胡子也没刮,眼窝凹下去一圈。他坐在埃塞的办公室里,背后是那片他看了两年的墙,墙上贴着一张东非地图,边角都翘起来了。 “朴哥,我听说对面的事了。嫂子跟我说的。” 李朴说:“你那边怎么样?” 王北舟说:“我这边没事。特斯法耶那帮老人稳得住,他们跟了我两年了,不是钱能挖动的。但卢旺达那边陈峰刚打电话来,说他也被挖了两个人,都是刚招的本地大学生,实习期还没过。” 李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北舟往前凑了凑,屏幕里他的脸变大了,毛孔都能看见。“朴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他们爱挖就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那些老工人,跟了你几年的,心里有数。现在走的,是眼皮子浅的,看见钱就走。等他们去了对面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想回来,你还要不要?” 李朴看着他,没接话。 王北舟又说:“你在坦桑八年,不是靠那几个工人撑起来的。是靠你自己。你的客户、你的渠道、你的牌子,他们挖不走。他们现在砸钱抢人抢市场,能砸多久?三百万花完就没了。你这边现金流是稳的,耗得起。” 李朴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账了?” 王北舟嘿嘿笑了,那笑容在疲惫的脸上显得有点勉强。“跟嫂子学的。她说做企业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喘气长。你看我现在喘得就挺好。” 挂了电话,李朴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窗外对面的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安装饲料塔的管道,一根一根往上接,越接越高。 第五周,走的人更多了。对面开始挖中层——饲料车间的班长走了一个,包装组的组长也走了。姆博韦再来汇报的时候,名单上已经有二十三个名字了。将近三分之一。 李朴看着那份名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有些名字他熟悉,有些只是脸熟。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他花时间培养出来的人。 他拿起电话打给张凡。 “凡哥,你帮我查一下,对面现在有多少工人了?” 张凡查了半天,回电话过来。“四十多个。大部分是从你这儿挖过去的,还有从别的厂挖的。刘景在达市贴了招工广告,工资开得高,来的人不少。” 四十多个。比李朴厂里现有人数还多。 “他们设备调试好了?” 张凡说:“好了。下周试生产。他们请的那个技术员是国内正大出来的,干了八年,水平不低。张田天天陪着他喝酒,喝到半夜。” 李朴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回家,李桐在厨房熬汤。小鱼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他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她。她身上有枸杞和红枣的味道,混着煤气灶的热气。 李桐没回头,手里的勺子还在锅里搅。“还在想对面的事?”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走了二十三个了。” 李桐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停在锅里,汤冒上来的气泡把她的手腕熏红了,她也没动。 “这么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下周他们试生产,正式开干。” 李桐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被灶台的热气熏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你怕了?” 李朴说:“不是怕。是不甘心。八年攒下来的人,一个月就被挖走了。姆瓦卡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电话都不接。” 李桐伸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她的手很烫,是刚才握勺子留下的温度。“那些人走了,是你的损失。但你还有我,还有王北舟,还有陈峰,还有那些没走的人。你八年攒下来的不是那几十个工人,是这些东西。” 他没说话。她松开手,转身把汤盛出来,端到他面前。“喝汤。明天还有硬仗。” 李朴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头麻了一下,枸杞的甜味和当归的苦味混在一起。他想起八年前刚来非洲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一碗汤就能暖一晚上。 第六周,对面正式投产了。 那天早上李朴到产业园的时候,对面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张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跟几个人握手,脸上的笑堆得很厚。刘景站在他旁边,瘦得像根竹竿,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着,还是那副谁都欠他钱的表情。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拉链开着,露出里面的合同纸。 李朴把车开进产业园,没多看一眼。但从后视镜里,他看见张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但他看见了。 到了办公室,他给王北舟和陈峰发了视频会议邀请。两个人很快上线,王北舟在埃塞,陈峰在卢旺达。三个屏幕,三个国家。 李朴开门见山。“对面投产了。今天开始正式抢市场。你们那边怎么样?” 王北舟说:“埃塞这边没事。他们想进来,没那么容易。这边的渠道不是有钱就能打开的,得有人。阿莱姆那边盯着,有风吹草动他第一时间告诉我。上个月有个中国老板来亚的斯想谈合作,阿莱姆直接把人挡回去了。” 陈峰说:“卢旺达这边也稳。穆林德瓦那几个客户我都跑了一遍,人家说了,只认咱们的货。张田走之前想挖他们,请穆林德瓦吃了三顿饭,穆林德瓦吃完回来跟我说,‘陈经理,饭可以吃,生意不能换’。” 李朴点点头。“那就好。但坦桑这边,压力不小。他们设备比我们新,产能比我们大,价格比我们低。短期内我们扛得住,但长期不行。” 王北舟说:“朴哥,我之前说的那个,你考虑过没有?” “什么?” “降成本。咱们的设备用了好几年了,能耗高,人工也高。对面新设备,一条线顶咱们两条线的人。咱们不降成本,光靠耗,耗不过。” 李朴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王北舟说得对。耗能赢一时,赢不了一世。对面的设备比他的新,效率比他的高,成本比他的低。他唯一的优势是八年攒下来的渠道和品牌,但这些优势在价格面前,撑不了多久。 陈峰在屏幕里开口了。“表舅,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李朴说:“你说。” 陈峰说:“咱们在坦桑、埃塞、卢旺达三个地方都有厂。三个厂加在一起,采购量比对面大多了。饲料、疫苗、包装材料,这些东西咱们能不能统一采购?量大从优,成本能降下来。” 李朴愣了一下。他想起李桐之前做的那个联盟方案,当时觉得太早,没推。但现在,统一采购是联盟的第一步,不需要等三个厂全稳了,现在就能做。而且这件事,只有陈峰提得出来,王北舟想不到这些,他在埃塞管生产管得好,但数字不是他的强项。 “陈峰,你这个想法可以。你回去做个方案,把三个厂的采购清单拉出来,看看哪些东西能统一买。饲料、疫苗、包装袋、消毒水,一样一样列。” 陈峰说:“好。我今晚就开始做。三天之内给你。” 王北舟在旁边插嘴:“朴哥,还有一个事。对面挖了咱们的人,咱们能不能也挖他们的人?” 李朴说:“挖谁?” 王北舟说:“他们请的那两个中国技术员。一个管设备叫李国伟,河南人,在正大干了八年。一个管养殖叫孙浩,山东人,也是大厂出来的。我打听过了,张田给他们开的工资是两万一个月,不算高。咱们给两万五,再加绩效奖金。两个人一年也就多花二十来万,但能把对面的技术骨干抽掉。” 李朴想了想。“你认识他们?” 王北舟说:“不认识。但我有办法联系上。埃塞这边有个供应商跟正大打过交道,能搭上线。你先说行不行。” 李朴沉默了几秒。他从来不喜欢挖人墙角这种事,在非洲八年,他从来没主动从别人厂里挖过人。但现在是人家先动的手,而且不是普通的竞争,是冲着要他命来的。他点了点头。 “你去试试。别声张。谈的时候低调点,别让张田知道是你干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北舟嘿嘿笑了。“朴哥,你放心。这种事,我嘴严。保证让他们以为是猎头找的,不知道背后是谁。”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各自的事理了一遍。 陈峰说他明天就开始做采购方案,王北舟说他今晚就联系人。 挂了视频,李朴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排崭新的厂房。阳光照在蓝色的屋顶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晃得他眼睛疼。 他突然想起来,八年前他刚来非洲的时候,张田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小李,干活仔细点,别毛手毛脚的。”那时候张田是他的老板,他叫张田“张哥”。 现在张田在对面的厂房里,指挥着从自己这儿挖走的人,干着跟自己一样的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的厂房门口,张田正送走一辆货车。 他站在那儿,胖乎乎的身体被阳光拉出一条很短的影子,贴在地上,像个圆球。刘景从厂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很急。 李朴看了几秒,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没看完的报表。数字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鸡蛋产量、饲料成本、人工支出、水电费,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对面的压力有多大,他的底牌还有多少。 他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文件夹。 窗外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在沉下去。产业园里的灯亮了,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饲料车间的烟囱还在冒白烟,工人们还在装车。 对面的厂房也亮着灯,两边的灯火隔着两百米的土路,遥遥相对。 喜欢前往非洲请大家收藏:()前往非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1章 价格战 对面投产后的第三个月,价格战正式打响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降价,是直接往死里砸的那种。 李朴是周三早上知道的消息。 达市最大的鸡蛋批发商马苏德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圆滑,不紧不慢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李先生,东非农牧那边给的价格比你们低百分之十五,你知道吧?” 李朴握着电话说知道。 马苏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我跟他们合作时间不长,你知道的。但这次他们给的价格实在太好了,我很难拒绝。你要是能跟一下,我还是愿意拿你的货。” 李朴没接那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对面那排蓝色的厂房,阳光照在屋顶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马苏德先生,我的货什么品质你知道。价格是价格,品质是品质。你那边先拿他们的试试,不满意再回来找我。” 马苏德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沉默了两秒,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轻。“行,那我先试试。” 挂了电话,李朴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皱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对面的厂房门口停着两辆大货车,工人正往车上搬箱子,箱子上印着“东非农牧”的logo,蓝底白字,跟门口那块大牌子一模一样。 一个本地工头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单子,一张一张核对。动作很快,像是赶着出货。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接下来三天,又有三个老客户打来电话。 内容差不多,语气也差不多——先客气两句,然后说对面价格太低,顶不住,问李朴能不能跟。李朴都没跟。 最后一个打电话来的是个印度裔商人,叫帕特尔,在达市开了好几家超市。他的语气比马苏德直接得多,开口就说:“李先生,你们中国人打架,别伤及无辜啊。那边降价,我拿他们的货,你这边我就先停了。” 李朴说:“帕特尔先生,你停就停。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便宜的货能不能卖得长久,你自己心里有数。” 帕特尔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接话,挂了。 李朴把手机放下的那一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是紧张,是在算。对面的钱还能烧多久,自己的客户还能跑多少,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桐把账算出来那天晚上,脸色不太好。 她拿着那几张密密麻麻的表格站在他面前,手指点着最后一行数字,指甲盖在纸面上敲得啪啪响。 “按照他们现在的降价幅度,咱们最多撑半年。” 李朴接过来看。 数字很清楚,成本线在那儿摆着,利润线在那儿压着,两条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窄,像被人慢慢合上的剪刀。 他把表格翻到前一页,又看了一遍饲料成本的占比,再看了一遍人工支出的数字。 “半年够了。”他说。 李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质疑,是那种想要相信但又不太敢信的表情。“够什么?” “够他们先撑不住。” 李桐没说话,把手里的笔放下,在对面坐下来。 她看着李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把那几张表格收好,夹在胳膊底下。 “账我算清楚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心疼,也有点无奈。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王北舟的电话是第二天打来的。 视频接通的时候他在埃塞的办公室里,身后的墙上还贴着那张东非地图,角上翘得更厉害了,快掉下来了。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身子往前探着,脸离镜头很近,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朴哥,我听说了。嫂子跟我说的。价格战的事。” 李朴说:“你那边怎么样?” 王北舟说:“埃塞这边没事。客户没跑,工人没动,阿莱姆那边盯得紧。但我不放心你那边。要不我回来待一阵?这边交给特斯法耶盯着,他稳得住。” 李朴看着他。 屏幕里的王北舟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子刮得不太干净,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 从埃塞回来,不是一趟飞机的事。 那边的事刚理顺,特斯法耶虽然稳得住,但毕竟是本地人,关键时刻能不能扛住不好说。 而且埃塞那边刚拿下几个新客户,王北舟一走,那些客户心里怎么想? “你别回来。”李朴说,“守住埃塞。那边不能丢。” 王北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李朴,过了几秒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不太情愿。 “行。那你那边有事随时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李朴说知道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视频挂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见自己眉头中间那道竖纹又深了一点。 陈峰是第三天到的。 没有提前打电话,人直接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李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表,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陈峰站在那儿。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了一路。 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白上全是血丝,一看就是连夜赶路。 手里拎着一个旧行李袋,拉链都没拉好,露出半截换洗的衣服和一卷卷起来的报纸。 “表舅。”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李朴愣了一下,把笔放下。“你怎么回来了?” 陈峰走进来,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袋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卢旺达那边稳了,我回来看看。北舟哥打电话跟我说了这边的情况,我坐不住。” 李朴看着他。 这小子跟两年前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脸上的稚气褪了大半,颧骨突出来,下巴变尖了,眼神比以前沉了不少,看人的时候不是那种躲闪的目光了,是直直地看过来。 这两年他在卢旺达没少吃苦,张田那事他第一个发现,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没跟李朴叫过一声苦。 “那边谁盯着?” “张哥在。老吴也过去了。”陈峰在他对面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张哥虽然年纪大,但管个日常没问题。我跟他说了,有事随时打电话。穆林德瓦那边我也打了招呼,让他帮忙盯着。让·保罗也说了,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李朴点了点头。 陈峰靠在椅背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快黑了,对面的厂房亮着灯,跟这边的灯火隔着两百米土路,像两军对垒的营帐。陈峰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表舅,嫂子说的那个半年,是真的吗?” “真的。”李朴把桌上的报表推过去。 陈峰接过来看,翻得很快,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快,是每页都停两三秒的那种。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报表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上面。 “那咱们得干点什么。” “在干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王北舟在视频那头,屏幕里的他换了个位置,把电脑搬到会议室的大桌子上了,背后的墙上挂着另一张地图。 陈峰在沙发上靠着,腿伸得老长,鞋子脱在茶几底下。 李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 墙上的东非地图在灯下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用红笔标着三个点——达市、亚的斯、基加利。 那条红线连起来的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李桐端了几杯茶进来,放在桌上。 她看了看李朴,又看了看陈峰,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里的王北舟。 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三个人都听见了。 王北舟在屏幕里先开口。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掌上。 “朴哥,我把埃塞这边的账重新算了一遍。如果咱们把采购统一了,成本能降百分之十二到十五。陈峰之前那个方案,我觉得能行。” 陈峰从沙发上坐起来,弯腰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递过来。 “我做了。三个厂的采购清单我都拉出来了。饲料、疫苗、包装袋、消毒水,这些东西统一买,一年能省一百二十万。” 李朴接过来看。 数字一行一行,饲料占大头,疫苗其次,包装袋比想象中多。 三个厂加起来,量确实不小。 他翻到第二页,是陈峰列的时间表——第一个月谈供应商,第二个月签合同,第三个月正式切换。 “但有个问题。”陈峰说,手指点着笔记本上的某一栏。“卢旺达和埃塞的供应商跟坦桑不一样。 统一采购意味着要换掉一部分本地供应商,换的过程可能会有麻烦。 本地人讲究关系,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我在卢旺达试过,换一个包装袋供应商,让·保罗请人家吃了三顿饭才谈下来。”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说:“埃塞这边没问题。阿莱姆能搞定,他本地关系硬。供应商那边我去谈,特斯法耶跟着,他们信他。上个月换疫苗供应商,特斯法耶出面的,人家二话没说就签了。” 陈峰说:“卢旺达这边让让·保罗出面。他认识的人多,说话好使。上次穆林德瓦介绍的那个饲料商,就是让·保罗帮着谈的,价格比之前低了百分之八。” 李朴听着,没说话。方案是好的,数字也对,人也有。但落地需要时间。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面不会等他们慢慢来。价格战已经打了一个月,鸡蛋价格被压下去百分之十五,鸡肉百分之十二。对面亏得起,他们有那三百万在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还有一个事。”王北舟说。他往前凑了凑,脸在屏幕里放大了,鼻尖都快贴到摄像头上了。 “那两个技术员,我联系上了。” 李朴看着他。陈峰也转过头看屏幕。 王北舟说:“李国伟和孙浩。两个人都谈过了。他们对张田和刘景不太满意,工资拖着不发,说好的绩效奖金也没影。李国伟说上个月工资拖了十天才发,孙浩那边更惨,绩效奖金说了半年了一分没见着。刘景管钱管得死,张田说了不算,买包螺丝都得刘景签字。” “他们怎么说?” 王北舟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笑容在疲惫的脸上显得有点狡黠。 “李国伟说可以考虑。他老婆孩子在坦桑,不想来回折腾,在对面干也是图离家近。孙浩还在犹豫,但意思也是那边不行。我没跟他们说背后是谁,就说有个朋友想请人,待遇比他们现在好。” 李朴想了想。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先别急。等他们真干不下去了再说。现在挖过来,他们还以为是自己值钱,不是对面不行。等对面发不出工资了,他们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走了。”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朴哥,你这脑子。” 陈峰在旁边也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在嗓子眼里滚了一下。 笑完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三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墙上的地图被灯照得发黄,红笔标的那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李朴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你们说,对面最怕什么?” 王北舟想都没想:“怕钱烧完。三百万听着多,真烧起来快得很。设备、人工、饲料、水电,哪样不要钱?他们现在出货量越大,亏得越多。” 陈峰说:“怕客户不认。马苏德那些人拿了他们的货,卖一阵就知道了。便宜的东西不挣钱,挣钱的还得是好东西。” 李朴摇头。“最怕咱们不跟。” 两个人都看着他。 李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着达市那个点,指甲盖按在红圈上面。 “他们砸钱降价,就是想让咱们跟。咱们跟了,利润没了,耗下去就是比谁口袋深。他们三百万,咱们现金流稳,但稳不是无限的。跟到最后两败俱伤,便宜的是别人。达市又不是只有咱们两家,旁边还有小厂看着呢。” 他转过身,靠着桌子,双手抱在胸前。 “不跟,他们就得一直降。降到客户觉得便宜不占白不占,降到他们自己扛不住。等他们扛不住了,市场还是咱们的。” 陈峰说:“那中间这段时间呢?客户跑了怎么办?” 李朴说:“跑不远的。品质在那儿摆着,他们拿便宜的货卖一阵就知道了。便宜的东西不挣钱,挣钱的还得是好东西。马苏德那些人做了多少年生意了,这点道理不懂?他现在图便宜,等便宜吃出问题了,还得回来。”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你是说咱们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是把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别做。统一采购要做,技术升级要做,客户关系要稳住。但不跟价,不跟对面比着烧钱。他们烧他们的,咱们攒咱们的。” 陈峰靠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过去,弯弯曲曲的,像地图上那条红线。“那咱们这半年干什么?等着?” “半年够做很多事了。” 李朴从桌上拿起陈峰的笔记本,翻到那张采购清单。纸张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这个,三个月内落地。饲料先谈,量最大。疫苗其次,包装袋最后。一个一个来。” 又指着屏幕里的王北舟。“李国伟和孙浩那边,继续盯着,不急。等对面先乱。乱了他们自己就会来找你。” 最后指了指自己。“客户那边,我一家一家去跑。不聊价格,聊品质。马苏德那些人,不是不识货的人。他们现在图便宜,等便宜吃出问题了,还得回来。我先把路铺好。”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点头,点了几下,又停下来想了想。“那万一对面半年还没倒呢?” 李朴说:“那就再等半年。他们耗得起,咱们也耗得起。但耗到最后,倒的不是咱们。” 陈峰也点头。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的厂房还亮着灯,但比之前暗了一些,有几盏没开,屋顶上有几个黑洞洞的缺口。李朴注意到那个变化,没说出来。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陈峰也困了,眼皮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李朴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散了吧。明天开始干活。” 王北舟说行,视频挂了。屏幕暗下去,最后定格在他挥手的那一刻。陈峰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弯腰拎起那个旧行李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表舅,你也早点睡。你脸色不太好,比我走的时候还差。” 李朴说知道了。陈峰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对面厂房的灯又灭了一盏。 只剩下两三盏还亮着,在夜色里孤零零的,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印度洋咸湿的气息,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八年前刚来非洲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 他一个人在铁皮房里,听着外面的狗叫,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现在他有产业园,有工人,有客户,有对面那个虎视眈眈的对手。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有了,反而不怕了。 喜欢前往非洲请大家收藏:()前往非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2章 墙倒众人推 那天下午李朴正在办公室里跟陈峰对采购清单,张凡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路的笑,进门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对面出事了。” 李朴抬起头。陈峰也放下手里的笔。 张凡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今天早上,对面那四十多个黑人工人全撂挑子了。一个都没进车间,全堵在大门口,喊着要工资。铁皮牌子举了一排,什么‘‘骗子老板’、‘东非农牧不讲信用’。那个阵势,我在达市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 李朴愣了一下。“拖欠工资?” “拖了三个月了。张田和刘景从你这儿挖人的时候答应工资翻倍,头一个月发了,第二个月开始拖。拖到现在,工人不干了。今天早上有人带头把厂门堵了,机器全停了,货车进不去出不来。刘景出面跟工人谈,被人家指着鼻子骂了半小时。” 陈峰在旁边说:“三个月?他们那三百万花得这么快?” 张凡说:“三百万听着多,真花起来跟流水似的。设备就干掉了快两百万,厂房又花了七八十万,剩下那点钱哪够发工资?他们出货量又不大,回款慢,刘景把账算得太死了,以为能撑到回款那天再发工资。结果回款没等来,工人先炸了。” 李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三个月。 从他这儿挖人到现在,正好三个月。 当初答应翻倍的工资,只发了一个月就开始拖。那些工人为了那点钱离开干了多年的岗位,投奔对面的新厂子,结果连基本工资都拿不到。 他想起姆瓦卡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电话都不接。现在呢?姆瓦卡怕是举着牌子站在最前面。 “有多少人?”他问。 张凡说:“四十多个。对面总共就这些人,一个不落全出来了。还有几个从别的厂挖过去的,也跟着一起闹。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车都开不进去。刘景报了警,警察来了看了一眼,说这是劳资纠纷,他们管不了,就走了。” 陈峰问:“张田呢?” 张凡笑了。“张田躲办公室里不敢出来。刘景一个人在前面顶着,被工人围在中间,脸都绿了。听说有个工人冲上去揪他领子,问他工资什么时候发,他说下周一,工人说上周你也说下周一,上上周你也说下周一,你到底有几个下周一?” 李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见荒诞事时的本能反应。 张凡又说:“刘景被问得说不出话,就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后面的排水沟里,鞋全湿了。工人也没拉他,就看着他踩进去。他从沟里爬出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灰头土脸的。” 陈峰没忍住,笑出了声。李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收了。 张凡站起来,拍拍裤子。 “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对面这下够他们喝一壶的。你们忙,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门口那场面,你们要是想看热闹,现在过去还来得及。举牌子的、唱歌的、敲铁皮桶的,比赶集还热闹。” 门关上了。 陈峰看着李朴,想笑又不敢笑。李朴说想笑就笑。陈峰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表舅,你说他们这是图什么?花那么多钱建厂,挖那么多人,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李朴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对面看了一眼。隔着两百米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厂门口黑压压一片人影,围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传不过来,但那个阵势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铁皮牌子在阳光下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采购清单对到哪了?” 陈峰收起笑,把笔记本翻过来。“饲料。坦桑这边的供应商报价比埃塞贵,卢旺达最贵。如果统一从埃塞采购,运到坦桑和卢旺达,加上运费还是比在当地买便宜。” 李朴低头看数字。脑子里却还在想对面那四十多个工人。他们站在门口举着牌子,喊着口号,要那点被拖欠的工资。 三个月,一分钱没有。当初答应翻倍的时候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狼狈。 电话响了。王北舟的视频请求。 李朴点了接听,屏幕里王北舟的脸凑得很近,眼睛亮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朴哥!听说对面炸了?” 李朴说:“你消息倒快。” 王北舟往后退了一点,露出整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张凡给我打的电话。他说那帮工人把厂门堵了,刘景踩沟里了,鞋都湿了。是不是真的?” 陈峰在旁边说:“真的。张凡亲眼看见的。” 王北舟拍了一下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活该!那俩王八蛋也有今天!挖人的时候多嚣张,现在呢?工资发不出来,工人堵门,警察不管,我看他们怎么办。” 李朴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王北舟笑够了,擦擦眼角,凑近镜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朴哥,你说他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挖人的时候答应翻倍工资,发了一个月就不发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你答应的时候痛快,兑现不了的时候人家跟你拼命。非洲工人是好糊弄的?人家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老板没见过。你画饼,人家不吃那套。你欠钱,人家就堵门。多简单的事。” 陈峰说:“他们可能想着先把人挖过来,等回款了再发工资。结果回款没等来,工人先炸了。” 王北舟一摆手。“那叫想得美。做生意最怕什么?最怕信用破产。你欠工人一个月工资,人家还信你。欠两个月,人家开始嘀咕。欠三个月,人家直接跟你翻脸。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他们俩干了这么多年不明白?” 他又笑了,笑得直摇头。“朴哥,你猜我在埃塞这边怎么跟工人说的?我说工资每月五号发,晚一天你们找我。从来不敢拖。我知道拖一次就完了。你今天拖一天,明天拖两天,后天人家就不信你了。不信你,你给再多钱也留不住人。对面那俩倒好,一次到位,三个月。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自杀。” 李朴说:“你那边工人知道了会不会有想法?” 王北舟摆手。“不会。特斯法耶盯着呢,谁敢闹?再说了,我什么时候拖过工资?每月五号准时到账,比月经还准。他们又不傻,谁家老板靠谱心里没数?” 陈峰在旁边笑出了声。李朴也笑了一下,很轻,但王北舟在屏幕那头看见了,指着他说朴哥你笑了。 李朴没否认。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往对面看了一眼。人影还在,比刚才还多,路边还停着几辆摩托车,大概是看热闹的。有人站在围墙上面往下看,被里面的人拽下来。 王北舟在屏幕里说:“朴哥,你说他们这事怎么收场?” 李朴转过身。“要么借钱发工资,要么关门。没有第三条路。” 王北舟说:“借钱?谁借给他们?达市那帮中国人现在谁不知道他们俩什么德性?挖人墙脚、拖欠工资、说话不算话。借钱给他们,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陈峰说:“那只能关门了。” 王北舟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 “关门就关门呗。反正那三百万打了水漂,俩人的家底全赔进去。张田那个汽配店盘出去的时候我就说可惜了,开了那么多年的店,说卖就卖。现在好了,店没了,厂也要没了。” 李朴听着,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对面倒了,那些工人怎么办?四十多个人,拖家带口的,三个月没拿到工资。当初从李朴这儿走的时候,他把工资结得干干净净,一分没欠。现在他们在对面干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有些人可能会回来找他,有些人可能不好意思回来。但不管回不回来,那三个月他们白干了。 “朴哥?”王北舟在屏幕里叫他。 李朴回过神。“嗯。” “你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那些工人?” 李朴没说话。王北舟看他的表情,收了一点笑。 “朴哥,我跟你说实话。那些工人当初走的时候,你可没拦他们。工资结清了,年底奖金也照发了,仁至义尽。他们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歪了,不能怪你。” 李朴说:“我知道。” 王北舟又说:“而且你想过没有,他们现在闹事,是因为对面欠他们钱。你要是把他们收回来,等于替对面擦屁股。以后谁还怕你?走的时候拍拍屁股,回来的时候你还接着?那你的规矩还管不管用了?” 陈峰在旁边点头。李朴没接话。王北舟说的有道理,但他脑子里还是那四十多个工人的脸。有些人他认识,叫得上名字,在厂里干了好几年。他们走的时候他没拦,现在他们想回来,他也不能随便就收。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这两样东西在非洲做生意,哪样都不能丢,哪样都不能乱。 王北舟看他不说话,又换了个话题。“朴哥,你说刘景现在在干嘛?” 陈峰说:“在擦鞋吧。踩沟里了,鞋上全是泥。” 王北舟又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陈峰你太损了。人家都那样了你还在笑话人家。不过我喜欢,你接着说。” 李朴看着屏幕里笑得前仰后合的王北舟,又看了看对面厂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在一起的东西。 晚上回到家,李桐在厨房里熬汤。 小鱼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李朴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站在门口。李桐回头看了他一眼。 “听说对面罢工了?” “嗯。” 她转过身,手里的勺子还在搅。“你怎么想的?” 李朴靠在门框上。“没怎么想。他们在闹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 李桐看着他,没追问。她把火关了,盛了一碗汤端过来。“喝汤。明天再说。” 李朴接过碗,喝了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汤很烫,枸杞的甜味和当归的苦味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想着对面那四十多个工人,想着王北舟在屏幕里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想着刘景踩进排水沟里裤腿全是泥的模样。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说不上来是好笑还是不好笑。 第二天早上,李朴到产业园的时候,对面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门口还坐着几个人,抱着胳膊,像是在等什么。厂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机器的声音,没有货车进出的声音。 那个蓝底白字的牌子还在,但下面被人用红漆喷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 他开车经过的时候,有个坐在地上的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人他认识,是姆瓦卡,以前养鸡场的组长,干活利索,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 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电话都不接。 现在他坐在对面的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旧T恤,膝盖上破了一个洞,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李朴的车从他面前开过去,他没抬头,也不知道看没看见。 到了办公室,陈峰已经在里面了。他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手里拿着笔,看见李朴进来就站起来。 “表舅,采购清单的事我昨晚又算了一遍。如果从埃塞采购饲料,运到坦桑和卢旺达,加上运费还是比在当地买便宜。但有个问题,运输时间长了,库存得备多一点。” 李朴坐下,接过笔记本看。数字很清楚,每吨便宜多少,运费多少,库存成本多少,一笔一笔列着。 他翻到第二页,是陈峰画的时间表。 “行,就按这个来。你联系王北舟,让他那边对接供应商。运输的事找张凡,他那边有冷链车跑埃塞线。” 陈峰点头,把笔记本收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表舅,对面好像出大事了。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砸东西。” 李朴没接话。陈峰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李朴走到窗边。对面的厂门口又围了一圈人,比昨天还多。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在喊什么,还有人拿着铁管在敲围墙的铁皮门,当当当的声音隔着两百米都能听见。 铁皮门被敲得凹进去一块,边上翘起来。 几个工人爬上了围墙,坐在上面,腿悬在外面晃荡。有人在下面喊他们下来,他们不理,还往里面扔东西。 一个塑料桶从墙头飞进去,落地的声音闷闷的。 警车来了。两辆,停在厂门口,几个警察下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上前。带队的警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双手抱在胸前,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他们不是来维持秩序的,是来看热闹的。 李朴看了一会儿,回到办公桌前。 电话响了,是王北舟的视频。 他接起来,屏幕里的王北舟精神很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跟昨天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人判若两人。 “朴哥,对面又闹了?陈峰跟我说有人在砸东西。” 李朴说:“嗯。围墙门被敲凹了。” 王北舟啧啧两声。 “这阵势,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你说刘景现在是不是躲在桌子底下发抖?” 李朴没接话。王北舟自己说下去。 “张田估计也慌了。他那个人,嘴上能说,真到事上就怂。以前卖空调的时候,有客户上门退货他都躲后面让伙计处理。现在四十多个人堵门口,他不得尿裤子?” 陈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笑。“表舅,你看这个。有人发到华人微信群里的。”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拍的正是对面厂门口的场面。 镜头晃得厉害,能听见拍摄的人在笑。 画面里刘景站在厂门里面,隔着铁栅栏跟外面的工人说话。工人越说越激动,有人开始推铁门,铁门哐哐响。刘景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底下绊到什么,整个人往后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视频里有人喊“摔了摔了”,笑声更大了。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叫起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李朴把手机对着摄像头,让王北舟看了一遍。王北舟看完,笑得直拍桌子。 “刘景摔了!四脚朝天!我要是对面那帮工人,我就冲进去把他抬起来扔出去。这孙子也有今天。他在达市横着走这么多年,谁都瞧不起,现在被四十多个工人堵在厂里出不来,鞋湿了,裤子脏了,还摔了个跟头。朴哥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陈峰在旁边说:“报应倒算不上。但人品不行,迟早出事。你欠银行的钱可以商量,欠供应商的钱可以拖,欠工人的钱?工人是你最不能欠的人。他们靠那点工资吃饭,你欠一个月他们就得借钱过日子,欠三个月他们就得卖东西。你不让他们活,他们能让你好过?” 王北舟竖起大拇指。“说得好。陈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朴把手机还给陈峰,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刚来非洲的时候,刘景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小李,干活仔细点,别毛手毛脚的。”那时候刘景是老板,他是员工。现在刘景在对面的厂里,被自己挖过去的工人堵在门口出不来。 王北舟在屏幕里说:“朴哥,你说他们这厂还能撑多久?” 李朴想了想。“撑不了多久了。工人闹成这样,客户也不敢来了。供货不稳,谁还敢拿他们的货?没客户就没回款,没回款就发不出工资,发不出工资工人继续闹。死循环。” 王北舟说:“那他们是不是得关门了?” 李朴说:“除非有人借钱给他们发工资。但现在谁敢借?” 王北舟笑了。“那就等关门呗。关门那天我得放挂鞭炮庆祝一下。这俩王八蛋在达市横行了这么多年,也该栽跟头了。活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什么都报。” 陈峰在旁边说:“北舟哥,你这嘴也太损了。” 王北舟说:“损什么损。我说的不是实话?他们降价抢市场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他们拖欠工人工资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没有。他们只想着自己赚钱,不管别人死活。现在好了,这叫自作自受。” 李朴听着,没接话。 王北舟说的都对,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对面倒了,那些工人怎么办?四十多个人,三个月没拿到工资。有些人可能会回来找他,有些人可能不好意思回来。但不管回不回来,那三个月他们白干了。有些人可能已经卖了家里的东西,有些人可能已经借遍了亲戚。他们当初走的时候,是冲着那翻倍的工资去的。现在工资没拿到,原来的工作也没了。 王北舟看他不说话,收了一点笑。“朴哥,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些工人?” 李朴没否认。 王北舟说:“朴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可没亏待他们。工资结清了,年底奖金也照发了,你做到位了。” 陈峰在旁边点头。“北舟哥说得对。表舅,你心软大家都知道。但这件事上不能心软。你要是现在收他们回来,等于告诉所有人——走没关系,回来也没关系。那以咱成什么了?收容所?” 李朴看着他们俩。一个在屏幕里,一个在屏幕外,说的话不一样,意思差不多。 “我没说要收他们回来。”他说。 王北舟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对他们好,他们记不住。你对他们狠,他们反而记得住。这道理我琢磨了好几年才琢磨明白。” 陈峰说:“那对面的事,咱们就看着?” 李朴说:“看着。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自己会倒。倒了之后市场还是咱们的。客户该回来会回来,工人该找工作会找工作。但咱们不主动去收,不主动去挖。让他们自己来。” 王北舟说:“要是有人来呢?” 李朴想了想。“来了再说。一个一个看。跟了我多年的,干活踏实的,可以谈。那些眼皮子浅的,看见钱就跑的,就算了。” 王北舟点头。“行。就这么办。” 喜欢前往非洲请大家收藏:()前往非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3章 地下钱庄 张田后来跟人说,那天晚上他蹲在办公室角落里,手机屏幕亮了一夜,等着国内的消息。 刘景坐在对面,一声不吭,裤腿上的泥已经干了,结成硬邦邦的块,他也不去洗。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动静——有人踢了一脚铁皮桶,有人骂了一句,有摩托车轰的一声从门口冲过去。 电话响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 张田接起来,那边是他老婆。 他老婆在电话里哭,说房子卖了,两套全卖了,买家压了价,比市价低了四十万。 张田说卖了就行,钱呢?他老婆说打到你卡上了,一百万。张田挂了电话,看着刘景,说钱到了。 刘景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还有几个人影,蹲在路灯底下,不知道是在等还是已经睡着了。 他转过身说去换钱,现在就去。 张田说半夜怎么换,刘景说半夜有半夜的换法,你在这等着,我去找老马。 老马是达市地下钱庄的人,福建来的,在城里开了一家杂货铺,白天卖酱油味精,晚上换钱。 刘景认识他好多年了,以前做空调生意的时候找他换过几次。 那时候换的不多,万把美金,老马骑着摩托车送过来,当面点清,连门都不进。 这次不一样。 一百万人民币,换成先令,将近三个亿。老马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你过来,当面谈。 刘景开车过去的时候,达市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老马的杂货铺在一条巷子深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亮着一盏节能灯,光线发白,照得货架上的酱油瓶反光。 老马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个计算器,手指在上面按来按去。 他四十出头,瘦长脸,眼窝凹下去,看人的时候目光从底下往上翻,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一百万?”他问。 刘景说一百万。 老马又按了一遍计算器,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三个亿。先令。手续费百分之三。今天晚上能给你一个亿,剩下的明天晚上。你急不急?” 刘景说急。 工人明天早上还堵在门口,等到明天晚上他怕厂门都被拆了。 老马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几秒。“刘老板,你不是做空调的吗?怎么搞起养鸡来了?” 刘景没接话。老马也没追问,站起来走到后面的仓库里,过了几分钟拖出一个编织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捆一捆的先令,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他把袋子推到刘景面前。“一个亿。你点一下。” 刘景蹲下来点钱。点了二十分钟,手指头被橡皮筋勒得生疼。老马站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在节能灯下散不开,凝成一团一团的。 点完,刘景站起来,把钱装进带来的两个行李袋里,一手一个拎着往外走。老马在后面说刘老板,剩下的一个亿明天晚上这个时候来拿,过时不候。刘景说知道了,头也没回。 他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走出巷子,塞进车后备箱。 袋子很沉,拎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上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嘴角往下撇着,跟老了十岁一样。他发动车子,往厂里开。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线。 回到厂里,张田还在办公室等着。 看见那两个行李袋,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景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一捆一捆的先令滚出来,散了一桌。 “一个亿。明天晚上还有一个亿。” 张田看着那些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刘景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发工资。明天早上发。全发了。三个月的,一分不少。” 张田说行。两个人坐在那堆钱前面,谁也没再说话。窗外天快亮了,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一声的,从对面李朴的厂里传过来。那些鸡叫得很准时,每天这个时候都叫,比闹钟还准。 天亮以后,刘景让张田去通知工人领工资。 张田站在厂门口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蹲在门口的那些人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围过来,眼睛全盯着他。 张田说发工资,全发,三个月的,一分不少,排队,一个一个来。 工人们排成一队,从厂门口一直排到马路牙子上。 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围墙抽烟。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刘景坐在办公室桌子后面,面前堆着那一个亿的先令,一捆一捆码好。 工人一个一个进来,他一个一个数,一个发。张田在旁边登记名字,按手印。 姆瓦卡第一个进去。他站在桌子前面,低着头,不看刘景,也不看张田。刘景问他叫什么,他说姆瓦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景翻了翻账本,说你三个月工资一共一百八十万先令。他数了十八捆钱推过去,姆瓦卡接过来,站在那儿没动,一捆一捆数了一遍,装进口袋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进来,一个一个领钱。 有人数一遍,有人数两遍,有人当场拆开一捆一张一张数。 刘景不催,就等着。有人领完钱在门口站着不走,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人领完钱骑上摩托车就走了,发动机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轰轰的,半天才散。 发到中午,发了一半。 刘景的手已经酸了,数钱数得手指头都木了。 张田在旁边给他递了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瓶身被他攥得发皱。下午继续发,发到傍晚,还剩最后几个人。 那几个人是最后一批从李朴那边挖过来的,站在队伍最后面,谁也不往前挤。轮到他们的时候,刘景已经快撑不住了,眼皮往下耷拉,手在发抖。 最后一个领完钱的人走出办公室,刘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张田把账本合上,把桌上的橡皮筋收进抽屉里,把散落的纸屑扫进垃圾桶。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明天还有一个亿。”张田说。 刘景没睁眼。“嗯。” “发了工资,工人还留不留?” 刘景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留不留是他们的事。工资发了,咱们不欠他们的。” 张田没接话。他站在窗边,往外看。领完钱的工人三三两两散了,有人骑着摩托车走了,有人走路回去,还有人站在厂门口的路灯底下,不知道在等什么。路灯刚亮,光晕发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些人,有一些会走。”张田说。 刘景说:“走就走。” “走了怎么办?厂里没人干活。” 刘景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张田并排站着。 对面李朴的产业园里灯火通明,饲料车间的烟囱还在冒白烟,工人们正在装车,一辆一辆货车排着队开进去,又一辆一辆开出来。隔着两百米,能听见那边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很稳。 “咱们也有过那种时候。”张田说。 刘景没接话。 消息传到李朴那边是第二天下午。 张凡打电话来说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对面发工资了。全发了。三个月的,一分不少。” 李朴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把笔放下。“哪来的钱?” 张凡说:“听说是从国内弄来的。张田把他老婆在老家两套房卖了,凑了一百万。通过地下钱庄换的先令,昨天晚上到的。” 陈峰在旁边听见了,抬起头。“一百万?全卖了?” 张凡说:“全卖了。两套,压了价,亏了四十万。” 李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陈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凡在电话那头又说:“工人领了钱就走了,也没闹事。但听说走了不少人,有些领完钱直接不干了,连招呼都没打。对面现在又没人了,机器停着,货车也不来了。” 李朴说知道了。张凡挂了电话。 陈峰看着李朴。“表舅,他们这算缓过来了?” 李朴想了想。“缓过来?不算。发了工资只是把眼前的事压下去。工人走了,客户跑了,信誉没了。光有钱有什么用?没人给你干活,没人买你的货,钱花完还是死。” 陈峰点了点头。 李朴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对面看了一眼。 厂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工人,没有货车,没有机器的声音。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还在,下面被人用红漆喷的字还在,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 “那他们还能撑多久?”陈峰问。 李朴没回答。 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排蓝色的厂房。太阳快落山了,阳光照在屋顶上,颜色发暗,不像以前那么刺眼了。 王北舟的视频电话来得很快。接通的时候他还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李朴说:“你消息倒快。” 王北舟嘿嘿笑了。“张凡告诉我的。” 陈峰在旁边说:“那他们工人呢?” 王北舟说:“走了大半。张田那两套房算是白卖了。” 他笑得更厉害了,拍着桌子。“你说他俩图什么?花那么多钱建厂,挖那么多人,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把老婆的房子都赔进去了。张田老婆在电话里哭,刘景呢?刘景连老婆都没有,光棍一条,赔了也是赔自己的。” 他笑了一会儿,收了收表情,往前凑了凑。“朴哥,你说他们这算不算自食其果?” 陈峰在旁边笑了。“北舟哥,你这嘴。” 王北舟说:“我这嘴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一环扣一环,断了哪一环都完蛋。他们俩倒好,一环都没接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北舟说的都对,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张田在非洲折腾了这么多年,最后连个窝都没留住。 “朴哥?”王北舟在屏幕里叫他。 李朴回过神。“嗯。” “你想什么呢?” 李朴说:“没想什么。你们继续盯着自己的事。对面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王北舟说行,挂了视频。 陈峰也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朴一个人。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报表。 第二天晚上,刘景去老马的杂货铺拿剩下的一个亿。老马还是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计算器,手指在上面按来按去。看见刘景进来,他抬起头,目光从底下往上翻,打量了他一眼。 “刘老板,脸色不太好啊。” 刘景说没事。老马没追问,站起来走到后面的仓库里,拖出两个编织袋,和昨天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一个亿。你点一下。” 刘景蹲下来点钱。点了二十分钟,手指头被橡皮筋勒得通红。 老马站在旁边抽烟,烟雾在节能灯下散不开,凝成一团一团的。 点完,刘景站起来,把钱装进带来的行李袋里。 老马在后面说刘老板,以后还换不换了?刘景说不用了。老马说那就好,这种事干多了折寿。 刘景拎着两个行李袋走出巷子,塞进车后备箱。上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还老,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嘴角往下撇着,像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 他发动车子,往厂里开。 回到厂里,张田还在办公室等着。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刘景把行李袋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一捆一捆的先令滚出来,散了一桌。 “一个亿。全了。” 张田看着那堆钱,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刘景也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谁也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刘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的厂房饲料车间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白烟了,工人们正在上班。一辆货车停在门口等着装货,司机站在车旁边抽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得很快。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张田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天亮了。”刘景说。 张田抬起头,眼睛通红。“嗯。” “今天还有人来上班吗?” 张田没回答。两个人对坐着,等工人来。 等了半个小时,来了七八个人。 喜欢前往非洲请大家收藏:()前往非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4章 煮熟的鸭子 发完了工资半个月不到,刘景和张田就撑不下去了。 没有提前打电话,人直接出现在产业园门口。 保安打电话进来的时候语气有点慌,说老板,对面那个张田来了,说要见你。李朴说让他进来。 张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朴差点没认出他。 上一次见这个人是在对面厂门口,他穿着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几个人握手。 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胖子,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歪着,下巴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色,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晾了半干。 李朴请他坐,他不坐。 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互相捏着。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李总,我想跟你谈谈。” 李朴说坐吧。张田这才坐下,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厂子我想出手。” 李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张田不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李朴手边那摞报表上,落在笔筒里那几支笔上,就是不看他。 “多少钱?” 张田沉默了几秒。“一百五十万。人民币。” 李朴没接话。 张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设备是新的,才用了三个月。厂房也是新的。当初投了三百万,现在一百五十万,一半。你拿去就能用,不用再投钱。” 李朴还是没说话。 张田的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把裤子搓出一片褶皱。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一下一下,走得张田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李总,我知道以前的事做得不对。挖你的人,抢你的市场,降价跟你拼。这些我都认。但现在我撑不下去了,工人跑了,客户没了,供应商也不肯供货了。再撑下去,连这剩下的一点都得赔进去。”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一百五十万,你拿去。厂子给你,设备给你,什么都给你。我拿钱走人,再也不回来了。” 李朴看着他。 这个胖子八年前是他的老板,教他干活,过年的时候塞给他两百美金。 现在这个胖子坐在他面前,求他买下那个花光所有家底建起来的厂子。 李朴心里没什么快感,也没什么同情,就是觉得人走到这一步,什么都剩不下,连体面都剩不下。 “一百五十万,我要了。” 张田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一百五十万,我要了。但我多给你十万。一百六十万。” 张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朴说你这厂子虽然只开了三个月,但设备是新的,厂房是新的,光这两样就不止一百五十万。 你投了三百万,我花一百六十万买下来,占了你便宜。 多给你十万,算是给你留个路费。 张田坐在那儿,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滴在那片被搓皱的裤子上。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坐着,眼泪一直流。 李朴等他哭完。 等了大概五分钟,张田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把脸抹了一把。 “李总,谢谢你。” 李朴说不用谢。做生意,你情我愿的事。 张田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又没回。拉开门出去了。 李朴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明晃晃的线,灰尘在光柱里飘。 他想起八年前过年那天,那时候他以为这个胖子是个好人。现在他知道,张田不坏,就是太贪。贪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晚上李桐回来,他把这事跟她说了。李桐正在给小鱼喂饭,听完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一百六十万?你多给了十万?” 李朴说嗯。 李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给小鱼喂饭。小鱼张着嘴等了好久,勺子终于递过来,她一口含住,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什么时候签合同?”李桐问。 “越快越好。我怕他们反悔。” 李桐把碗放下。“明天就签。我准备合同,你通知他们。叫上王北舟和陈峰,视频参会。让张凡也来,做个见证。” 李朴看着她。“你这么急?” 李桐站起来,把小鱼从餐椅上抱下来。 小鱼脚一沾地就跑去看电视了。 李桐转过身看着他。“这种事不能拖。拖一天,他们就多想一天。多想一天,就可能反悔。你多给了十万,他们现在感激你。等睡一觉醒来,说不定就觉得你占了大便宜,要加价。” 李朴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李朴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张田和刘景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换了干净衬衫,胡子也刮了,但那股精气神没了,坐在那儿像两棵被太阳晒蔫的树。 张凡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峰坐在李朴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李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合同、印泥、签字笔,还有一台摄像机架在旁边,镜头正对着沙发。 王北舟在视频那头,屏幕被投到墙上的电视里。他坐得端端正正,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一句话不说。 李桐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是朴诚农业收购东非农牧资产的签约仪式。双方自愿达成协议,转让价格一百六十万人民币,一次性付清。转让范围包括东非农牧的全部土地、厂房、设备、存货,以及相关经营资质。” 她念得很慢,每念一条就停下来看一眼张田和刘景。 两个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听别人家的事。 “如果没有异议,请签字。” 张田先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 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划出一个小墨点。 他把笔握紧,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签完放下笔,退到一边。 刘景走过来,拿起笔,几乎没有犹豫,签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两秒,拉开门出去了。 李桐把合同收好,盖上公章,放进文件袋里。摄像机还在录,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王北舟在电视里开口了,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张总,这就走了?不喝杯茶?” 张田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喝了。走了。” 他推开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王北舟在电视里啧啧两声。“就这么走了?连句场面话都没有。当初挖人的时候多威风,现在签完字就走,连个屁都不放。” 张凡靠在门框上说:人都走了,你少说两句。 王北舟说我说错了吗?一百六十万卖个三百万的厂,李朴多给了十万,连句谢谢都没有。 李桐把摄像机收起来,说别说了。王北舟闭上嘴,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无趣,靠在椅背上不吭声了。 签约的消息传开之后,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李国伟。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蓝色工装,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李朴请他坐,他不坐,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李总,我想跟着你干。” 李朴看着他。这人四十出头,河南口音,在对面干了三个月,设备安装调试都是他盯的。 “你在对面拿多少钱?” “三万。” 李朴靠在椅背上。“我这边给不了那么多。底薪一万,加绩效。厂里赚了钱,你拿提成。厂里不赚钱,你就拿一万。” 李国伟愣了一下。一万,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三十。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朴说你要想清楚。在我这儿干活,不是拿死工资的。厂子是你熟悉的,设备是你装的,怎么干你最清楚。干好了,你拿的钱比三万多。干不好,一万就是一万。 李国伟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北舟在视频那头都忍不住了。 他刚要开口,李国伟先出声了。 “行。一万就一万。我干。” 李朴让他去找陈峰办手续。李国伟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总,孙浩也想过来。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自己来。” 李朴说让他来。李国伟点头,走了。 孙浩是下午来的。 比李国伟年轻几岁,瘦高个,戴眼镜,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李朴坐在办公桌后面,犹豫了一下才进来。 “李总,我也想跟着你干。” 李朴说李国伟跟你说了吧,底薪一万加提成。孙浩点头。李朴说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孙浩站在那儿,两只手攥在一起,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我在对面拿两万五。” 李朴说我知道。孙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一万太少了。我老婆在达市没工作,孩子要上学,房租要交。能不能……” 李朴打断他。“底薪一万,加提成。你以前拿两万五,是因为张田和刘景在烧钱。钱烧完了,你的工资也发不出来了。我这儿不烧钱,赚多少分多少。你要想拿死工资,达市那些小厂你去问问,给不给得了你两万五。” 孙浩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王北舟在电视里又憋不住了。“孙工,你别犹豫了。李国伟都签了,你俩搭档这么多年,他还能坑你?一万是低了点,但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低干起来的?干好了还愁没钱?” 孙浩看了电视一眼,又看了看李朴。“行。我签。” 李朴让他去找陈峰。 孙浩走到门口,脚步轻快了不少,拉开门的时候还跟走廊里的李国伟打了个招呼,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听不清,但能听见孙浩笑了。 王北舟在电视里说:朴哥你这招太狠了。底薪一万,他们以前拿两三万,现在连零头都不到。但你那个提成一给,他们比谁都卖力。厂子好了他们拿得多,厂子不好他们拿得少,比发死工资强一百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朴说:这叫用师者王。 王北舟愣了一下,说什么王? 李朴说:“用徒者亡,用友者霸,用师者王”。你把员工当徒弟使唤,他们早晚走人。你把员工当朋友,能成点事。你把员工当老师,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干自己的事,你才能成大事。 王北舟在电视里想了半天,说朴哥你这话我得记下来,回去讲给特斯法耶听。 陈峰在旁边说你记不住,你那脑子记性不好。 王北舟说你少看不起人,我记性好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两个人隔着屏幕斗嘴,李桐在旁边收拾文件,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李桐把账算出来了。 一百六十万,买了一个三百万的厂子,设备用了不到三个月,厂房还是新的,连围墙上的水泥都没干透。 加上李国伟和孙浩这两个技术员,对面那套东西等于白送。 李朴多给了张田十万,那十万在账上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陈峰看着那排数字,啧了一声。 “表舅,你这买卖做得太划算了。设备新的,厂房新的,技术员也过来了,还搭两个。张田知道了不得气死?” 李朴说气什么气。他拿了钱走了,回去还能买套房子。 王北舟在电视里说你就不该多给那十万。 李朴说多给十万,他走的时候心里好受点,以后不会来找麻烦。 少给十万,他记一辈子,哪天想起来就要闹一闹。十万块钱买个清净,便宜。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朴哥,你这脑子。我得记下来。” 陈峰说:你不是记性好吗。 王北舟瞪他一眼,两个人又开始斗嘴。李朴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对面看了一眼。那 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已经拆了,围墙上的红漆字也被刷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厂房还立在那里,蓝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安安静静的。 再过几天,那边就要换上新牌子了。不是“东非农牧”,是“朴诚农业·达市第二养殖基地”。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王北舟和陈峰还在斗嘴,李桐在整理文件,张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办公室里乱糟糟的。 现在他有两个厂,三个国家的业务,一群跟着他干的人。 对面那个跟他打了半年擂台的人,刚才签了字走了,连杯茶都没喝。 他转过身,王北舟和陈峰还在说。 李桐把合同锁进柜子里,摄像机收进包里。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摞刚签完的文件上,照在那支用过的签字笔上,照在桌上那个空茶杯上。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支笔,转了一圈,放回笔筒里。 明天要去对面看看设备,后天要安排工人进场,大后天要跟李国伟和孙浩谈生产计划。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来。 他不急。等了半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现在鸭子煮熟了,飞不了了。 喜欢前往非洲请大家收藏:()前往非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5章 产能过剩 李朴把李国伟提升成了厂长。 李国伟当上厂长那天,穿了一件新衬衫。蓝色的,领口还带着折痕,刚从塑料袋里拆出来的那种。 他站在新厂门口,背后是那排刚刷了漆的厂房,面前是几十个老工人——有些是从李朴老厂调过来的,有些是以前跟着他在对面干的,还有一些是新招的本地人。 他清了清嗓子,说从今天起,咱们好好干。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王北舟在视频那头说这厂长当得有模有样,李朴没接话,站在窗边看着屏幕里的李国伟,这个人话不多,干活实在,把厂子交给他放心。 孙浩带着陈峰从卢旺达调回来的几个年轻人,用了两周时间把两条生产线全部跑通。 那套设备在张田手里的时候三天两头出故障,孙浩接手之后拆了装、装了拆,从供料口到出料口一寸一寸摸过去,发现好几个安装错误。 他跟李国伟两个人熬了两个通宵,把生产线重新调了一遍。 调完那天早上,第一箱鸡蛋从流水线上滚下来的时候,孙浩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陈峰在旁边说孙工你这是干嘛,孙浩说没事,就是看看这机器到底能跑多快。 两条生产线同时运转之后,产量开始往上蹿。 第一周每天两万只蛋,第二周两万五,第三周三万。 李国伟打电话给李朴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说老板,咱们这条线跑得比老厂还快。李朴说好,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往对面看,新厂的烟囱冒着白烟,比老厂这边的还粗还浓。 李桐把数字拿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几张表格,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点了点。 “产量翻了一倍。销量没动。库存已经压到临界线了。再这么下去,两个月仓库就爆了。” 李朴接过表格看。数字很清楚,产量那条线往上冲,销量那条线平平的,两条线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他把表格放下,说知道了。 李桐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李朴说想想。 李桐没再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下午李朴去了新厂。 仓库在厂区最里面,一排铁皮房子,门开着,里面码着一箱一箱的鸡蛋,摞到天花板,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里有一股鸡蛋壳的味道,混着纸箱的潮气。 李国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脸上的表情跟李桐一样。 “老板,库存快顶不住了。老厂那边也满了,这边也满了,再过一个星期就没地方放了。” 李朴说能往外面调吗。李国伟摇头,冷库那边也满了,鸡宰了没地方放,现在宰杀线都停了一条。他翻开手里的单子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每天的产量、销量、库存量,三条线在纸上画出来,像三条往不同方向走的岔路。 李朴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太阳照在铁皮屋顶上,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鸡蛋放久了会坏,鸡肉放久了也会坏。这些东西都是钱,现在全堆在这里,变不成钱就是废品。 “降价呢?”他问。 李国伟说试过了。降了百分之五,销量没动。客户说你的货是好货,但我们卖不了那么多。超市就那么几家,酒店就那么几家,餐馆就那么几家。市场就那么大,你把价格打下来,人家也吃不了那么多。 李朴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外走,李国伟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厂区,经过饲料车间的时候看见孙浩蹲在地上拆一个电机,满手油污。他抬头看了李朴一眼,说老板,这台电机有点问题,我修一下。李朴说好,从他身边走过去。 回到办公室,李朴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桌面移到地板上,明暗交界线一点一点往墙角爬。他拿起电话打给王北舟。 “埃塞那边市场怎么样?” 王北舟说还行,但吃不掉你那么多。这边的客户都固定了,突然加量人家也消化不了。李朴说卢旺达呢。王北舟说陈峰之前跑的那几个客户都满了,加不了。他顿了顿,又说朴哥你是不是库存压太多了。李朴没接话,王北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在这边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多开几个新客户。李朴说行,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家,李桐在厨房里熬汤。小鱼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李朴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站在门口。李桐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在想库存的事?” 李朴靠在门框上。“想了一天了,没想出办法。” 李桐把火关了,盛了一碗汤端过来。“喝汤。明天再想。” 李朴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枸杞的甜味和当归的苦味混在一起。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三万只蛋,堆在那里,卖不出去,一天一天地坏。李桐在旁边收拾灶台,把锅刷干净,把抹布挂好,把水槽里的菜叶捞出来扔进垃圾桶。做完这些她转过身,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市场就那么大,一时半会儿扩不出去。那就减产量。先把生产线停一条,把库存消化了再说。” 李朴说停了生产线,那些工人怎么办。李桐看着他,说发基本工资,让他们轮休。等库存降下来再开线。李朴说工人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李桐没接话,把抹布挂好,擦干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的时候停下来,说你自己想吧,我先睡了。 李朴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窗外对面的厂房还亮着灯,新厂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宰杀线停了一条,饲料车间也只开了一半。那些机器安静地蹲在厂房里,等着他拿主意。 第二天一早,李朴把李国伟和孙浩叫到办公室。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李国伟手里攥着一份报告,孙浩的工装上还有机油印子。 “生产线停一条。”李朴说。 李国伟张了张嘴。孙浩也抬起头。 李朴说停一条,工人轮休,发基本工资。等库存降下来再开。李国伟坐在那儿,手指把报告的边角卷起来又捋平,捋平又卷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老板,那条线刚跑顺,停了再开又要重新调。孙浩在旁边点头。 李朴说不停也行。你告诉我货往哪卖。李国伟不说话了,手里的报告被卷成筒又摊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孙浩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油渍,那团黑色在鞋面上洇开,像一块洗不掉的疤。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谁也没说话。墙上的钟走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 孙浩先开口了。“老板,能不能不关生产线?我有个想法。” 李朴看着他。 孙浩说鲜蛋卖不出去,能不能做蛋粉?国内有这种设备,把鸡蛋打成浆,喷雾干燥,做成蛋粉。保质期长,好运输,还能出口。李朴愣了一下。孙浩又说蛋粉这个东西中东那边需求量很大,迪拜、沙特那些地方,自己不怎么养鸡,全靠进口。咱们如果能把蛋粉做出来,路子就宽了。 李国伟在旁边说那设备得多少钱。孙浩说不知道,得打听。李国伟说设备贵了咱们买不起,而且蛋粉卖不卖得出去还不一定。孙浩说总比停生产线强。 李朴让他们先回去。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李国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老板,我不是不想停,我是心疼那条线。李朴说我知道,走吧。 下午王北舟的视频电话来了。接通的时候他坐在埃塞的办公室里,身后的墙上挂着那张东非地图,角上用胶带粘着,翘起来的地方被按平了。 “朴哥,我在这边跑了一圈。新客户能开几个,但量不大,一个月顶多消化五千只蛋。” 李朴说五千只不够塞牙缝。 王北舟挠了挠头。“要不你问问张凡?他那冷链车天天在达市周边跑,说不定知道哪里缺货。” 挂了电话,李朴打给张凡。张凡在电话那头想了半天,说姆万扎那边有个中资农场,养的是肉牛,不养鸡。他说要不你去问问马苏德,他手里客户多,说不定能帮你分销。 李朴说马苏德拿货量已经到顶了,再加他吃不掉。张凡说那就没办法了。 李朴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过去,弯弯曲曲的。 他想起孙浩说的蛋粉,想起孙浩说中东那边需求大。中东,迪拜,沙特。那些地方有钱,那些地方不养鸡,那些地方什么都靠进口。但蛋粉设备多少钱,蛋粉卖不卖得掉,这些东西他心里没底。 晚上李桐问他孙浩说的那个蛋粉,你觉得靠谱吗。李朴说不知道。李桐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李朴说先查查设备多少钱,再查查市场。李桐说行,明天让陈峰去查。她站起来要走,李朴拉住她的手。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厂子刚接过来,就想着满负荷跑。” 李桐说你不是急,是贪。觉得设备闲着就是浪费,工人闲着就是亏钱。但市场就那么大,你硬往里塞,塞不进去。李朴松开手,她走了。 第二天陈峰把查到的资料发过来。蛋粉生产线,国产的一百二十万,进口的两百多万。中东市场确实有需求,但得找中间商,得办出口手续,得搞清真认证。一条一条列下来,每一项都是钱,都是时间,都是麻烦。 李朴看了半天,把手机放在桌上。一百二十万,他现在拿得出来。但投进去之后,蛋粉能不能卖出去,什么时候能回本,这些账算不清楚。李桐过来拿文件的时候看见他在发呆,问他想什么。他说想蛋粉。李桐说想好了吗。他说没有。李桐说那就再想想,不急。 李朴说怎么不急,仓库里的鸡蛋一天比一天多。李桐站在门口,看着他。急有用吗。李朴不说话了。李桐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李朴觉得那声音砸在胸口上,闷得慌。 下午李国伟又打电话来了。老板,库存又涨了。老厂那边的冷库也快满了,宰杀线停了一条,饲料车间也减了一半。工人开始慌了,有人问我是不是厂子要关门。李朴说不会关门,让他们安心干活。李国伟说老板我不是催你,我是怕工人跑了,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这些人,再跑一次就真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朴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往对面看。新厂的烟囱不冒烟了,饲料车间也安静了,整个厂区安安静静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牛,吃饱了撑得站不起来。老厂这边的机器还在转,但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手机翻到孙浩发来的那份资料,又看了一遍。一百二十万,蛋粉生产线。中东市场,清真认证,出口手续。每一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堵墙。他把手机放下,盯着桌面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桌角延伸过来,分叉,又合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不知道往哪走的河。 晚上李桐在厨房做饭,小鱼在客厅看电视。李朴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小鱼爬到他腿上,喊爸爸,他没听见。小鱼又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低头看着女儿。 “爸爸你在想什么?” 李朴说在想事情。小鱼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那你慢慢想,不着急。她从腿上滑下去,继续看电视。李朴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一翘一翘的。他想起李桐说的那句话,急有用吗。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不着急。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李桐正在炒菜,油烟机轰轰响。他站在她身后,说我决定了。李桐没回头,决定什么。李朴说先停生产线,把库存降下来。蛋粉的事慢慢推,不急。李桐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他。 “想通了?” 李朴说想通了。市场就那么大,硬塞塞不进去。先把库存清了,把工人稳住。蛋粉的事慢慢来,不急这一年半载。李桐笑了,说那就先停线。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吃饭了。李朴坐下来,拿起筷子。小鱼跑过来爬上椅子,李桐给她盛了一碗饭。 第二天李朴给李国伟打了电话。停一条线,工人轮休,发基本工资。李国伟说好,没再问。挂了电话李朴站在窗边,往对面看。新厂的烟囱还是没冒烟,饲料车间还是安安静静的。但那头趴在地上的牛,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看报表。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摞报表上,照在那些数字上。产量那条线还是比销量高,但高的不多了。 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收窄,像一条河在旱季里慢慢变细。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文件夹。明天还有事要做。不急。 喜欢前往非洲请大家收藏:()前往非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6章 贤内助 李朴发现李桐在算账,是停线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他下班回家,看见书房的门开着,李桐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三台东西——笔记本电脑、平板、还有一个老式计算器。 那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磨得看不清了,但她一直没换。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平板上是供应商发来的报价单,计算器在她手指底下噼里啪啦响,声音又快又密,像机关枪扫射。 李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发现他。手指在计算器上飞,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动着,在念数字。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没动。 李朴敲了敲门框。李桐抬起头,眼神从数字里拔出来,花了两秒才聚焦在他脸上。“回来了?饭在锅里。” 李朴说你在算什么。李桐说算账。又低下头,手指继续在计算器上敲。 李朴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算完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数字,翻到下一页继续。计算器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他想起刚认识她那会儿,她也是这样算账。那时候她算到半夜,把每一笔饲料钱、疫苗钱、水电费都抠得死死的。现在他们有几百号人,两个厂子,三个国家的业务,她还是这样算。 李桐算完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完了?” “嗯。”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明天给你看。先吃饭。” 李朴没动。李桐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李朴说没怎么。他让开路,跟着她走进厨房。小鱼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手里攥着勺子,面前的碗里是李桐提前盛好的饭。她看见李朴进来,喊了一声爸爸。李朴摸摸她的头,坐下来。 李桐端菜上桌,三个人吃饭。小鱼吃了几口就开始玩勺子,把饭粒拨得到处都是。李桐一边吃一边给她擦桌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李朴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刚才书房里的画面——那个磨掉数字的计算器,那杯凉透的茶,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女人一天的日子。 晚上小鱼睡了,李桐在客厅看手机。李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刚才算的是什么账?” 李桐把手机放下。“盈亏平衡点。停了一条线之后,每天要卖多少才能保本,卖多少才能赚钱,库存压到什么程度必须降价,降到什么程度会亏本。把这些算清楚,每天照着做就行了。” 李朴看着她。“你每天都算?” “每天。市场在变,成本在变,价格也在变。昨天的数字今天就用不了了。所以每天都要算,每天都要调。” 李朴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每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看报表,看产量,看销量,看库存。看完心里有个大概的数,觉得今天还行,或者今天不太好。 但这个“大概”跟李桐算出来的那些数字比起来,就像拿手去量一条河有多宽。你能感觉到水在流,但说不准到底有多宽有多深。她不一样,她把尺子插进河里,告诉你今天水位涨了多少,明天会涨多少,后天会不会淹过堤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这个的?” 李桐想了想。“从你跟我说要停线那天。” “三天了。” “三天。前两天的数据还不够,今天差不多了。” 李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旁边延伸过去,弯弯曲曲的。他想起停线那天李国伟打电话来,说工人慌了,怕厂子要关门。 他自己也慌,但他不能慌。他是老板,他慌了下面的人更慌。现在李桐告诉他,不用慌,把账算清楚就行。每天要卖多少,赚多少,亏多少,全写在纸上。照着做,就不会出事。 “你帮我大忙了。”他说。 李桐看了他一眼。“帮你什么忙?这本来就是我的活。” 李朴说不是。你的活是管钱,不是每天算这个。她没接话,重新拿起手机。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走得很有节奏。 第二天李朴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手写的报告。 李桐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第一页是盈亏平衡点,每天要卖多少只蛋、多少吨鸡肉才能保本。 第二页是利润底线,在什么价格区间内能保证日利润不低于某个数。第三页是库存警戒线,什么程度必须降价,什么程度必须减产,什么程度必须停线。 每一页都有数字,都有日期,都有备注。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照着做,不会亏。” 李朴把那几页纸看了三遍,然后拿起电话打给李国伟,把数字报给他。李国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板,这个数准吗。李朴说准,你照着做。李国伟说行。 挂了电话,李朴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份手写的报告上。李桐的字在光线下有点反光,墨水还没干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想起昨天她在书房里算账的样子,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嘴唇微微动着,那杯茶凉了都没喝一口。她不是帮他忙,她是守着他这个摊子。每天算,每天调,把那些数字变成一道道防线,把那些防线变成他的底气。 接下来一周,李国伟每天按李桐的数字出货。蛋价调了两次,鸡肉调了一次,库存开始往下走。不是那种一下子掉下去的走,是每天降一点,每天降一点,像一个人在斜坡上慢慢往下挪。李桐每天下午把新数据发过来,李国伟照着执行,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机器。 周五下午李朴去新厂转了一圈。仓库里的纸箱比上周少了一排,过道宽了一点。李国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天的出货单,脸上的表情比上周松了不少。 “老板,嫂子这个数真准。每天卖多少,存多少,刚好卡在线上。不多不少。” 李朴说准就照着做。李国伟点头,又低头看单子。李朴从他身边走过去,穿过厂区。饲料车间开了半条线,机器嗡嗡地转,工人在岗位上各忙各的。宰杀线还是停着的,但李国伟说下周就能开了。孙浩蹲在仓库门口修一台小电机,看见李朴过来站起来,手上全是油。 “老板,嫂子那个账能不能给我也看看?” 李朴说你看那个干什么。孙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想学学。以前在对面干活,张田和刘景从来不搞这些,有钱就花没钱就欠,到最后账都算不清。嫂子这个弄法,清清楚楚的,看着踏实。李朴说你去找她要,她给你你就看。 晚上回到家,李朴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李桐坐在里面,面前还是那三样东西——电脑、平板、计算器。屏幕上的表格跟昨天不一样,数字全换了。她算完一行,在笔记本上记一笔,翻到下一页继续。桌上的茶换了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没进去打扰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只鸡。 系上围裙,开始做饭。锅里的油热了,鸡蛋打进去,边缘卷起来,滋滋响。他翻了翻锅,鸡蛋黄完整地包在蛋白里,圆圆的,像个月亮。 他想起李桐以前教他煎鸡蛋,说火不能太大,大了就焦了;不能太小,小了就粘锅。要刚刚好。她就是那个刚刚好的人。火不大不小,翻锅不早不晚。 他在前面冲,她在后面算。冲过头了她拉一把,冲慢了她推一下。永远在那个刚刚好的位置上。 饭做好了,李朴把菜端上桌。小鱼闻到香味从客厅跑过来,爬上椅子,伸手就要抓鸡腿。李朴说你妈还没来,等一会儿。小鱼缩回手,盯着那盘鸡腿咽口水。李朴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吃饭了。” 李桐抬起头,眼神从数字里拔出来,跟昨天一模一样。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 “几点了?” “八点多。你算了四个小时。”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难怪脖子酸。走,吃饭。”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李朴伸手拉住她。她停下来看着他。李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抽出手,走进厨房。 李朴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在餐厅跟小鱼说话。 “等你爸呢?饿了就先吃。”小鱼说爸爸不让吃,说等妈妈。李桐笑了,那笑声很轻,从餐厅传过来,落在走廊的墙壁上,弹了一下,碎成好几片。 他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李桐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汤是热的,枸杞的甜味和当归的苦味混在一起,从碗口往上飘。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李桐坐在对面,给小鱼的鸡腿撕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她碗里。小鱼等不及,用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李朴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报表都好看。 接下来的日子,李桐每天算账,李国伟每天执行。 产量和销量之间的那条缝一点一点收窄,库存一天比一天少。 第二周宰杀线重开了半条,第三周开满了,第四周饲料车间也恢复了满负荷运转。李国伟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说老板,嫂子太厉害了。按她的数走,一天都不差。李朴说知道,挂了电话。 王北舟从埃塞打电话来,说朴哥你是不是给嫂子报了个什么培训班,怎么突然这么猛。李朴说没报班,她一直这么猛。 王北舟在电话那头啧啧两声,说嫂子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是数字,一出手就是底线。李朴说行了,你那边怎么样。 王北舟说好着呢,特斯法耶把仓库管得比我还严,阿莱姆上个月又介绍了一个新客户。产量跟上了,库存稳住了,利润也回来了。他顿了顿,说朴哥你找了个好老婆。 李朴没接话,挂了电话。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份李桐早上放在他桌上的报告上。今天的数字跟昨天不一样,但格式一样。 第一页盈亏平衡点,第二页利润底线,第三页库存警戒线,最后一页那行字——“照着做,不会亏。”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把这句话写在每一份报告的最后,从第一天到现在,没换过。不是给他看的,是给他安心的。告诉他不管前面是什么,照着做,就不会出事。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几个字:“知道了。”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十几份了,全是她写的。他一份没扔,全留着。哪天觉得心里没底了,就翻出来看看。看那些数字一天一天变,看那道缝一点一点收窄,看那条河一天一天变细。看着看着就安心了。 周五晚上李桐在书房算账,李朴走进去,站在她身后。屏幕上是一张新表格,跟以前的不一样。他看了几秒才看出来——不是盈亏平衡,是蛋粉项目的投资测算。 设备多少钱,厂房改造多少钱,认证多少钱,第一年能卖多少,第二年能卖多少,什么时候回本。每一项都有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有备注。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李桐头也不回。“上周。你不是说要慢慢推吗?我先把账算清楚。算清楚了,你心里才有底。” 李朴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一百二十万的设备,五十万的厂房改造,三十万的认证和手续。加起来两百万。第一年产能利用率百分之六十,第二年百分之八十,第三年满负荷。回本周期两年半。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两百万。咱们拿得出来吗?” 李桐说拿得出来。但投进去之后,现金流会紧一阵子。 所以要先算清楚,什么时候投,什么时候回,中间那段紧日子怎么过。她翻了翻笔记本,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如果现在投,明年这个时候回本。中间这十二个月,每个月现金流会少这个数。你能接受吗?” 李朴看着那个数字。不大不小,刚好卡在他能扛住的线上。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算得这么细了。不是告诉他能不能干,是告诉他干了之后会怎么样。把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让你看清楚每一步踩在哪里,每一步有多深。看清楚之后,干不干是你的事,但看不清楚,她不会让你走。 “你想让我干?” 李桐抬起头,第一次转过来看他。“我想让你看清楚。看清楚之后,你自己决定。” 李朴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看着那本翻开的笔记本,看着那个磨掉数字的计算器。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女人每天的日子。 她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道一道的防线,把防线过成了他的底气,把底气过成了这个摊子能走下去的理由。他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敲键盘。 “你慢慢看。我先做饭。” 李朴说我来做。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李朴说今天你歇着,我来。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你会做什么?” “煎鸡蛋。你教的。” 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漾到眼角,漾到眉梢。她靠在椅背上,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行。你去煎鸡蛋。我再看一会儿。” 李朴转身走出书房,走进厨房。 她把一切都控制在刚刚好的位置上。他在前面冲,她在后面算。冲过头了她拉一把,冲慢了她推一下。他撞墙了她陪着,他摔了她扶着。他站起来了,她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那本算好的账,说下一步往这走。 他把鸡蛋盛出来,又炒了两个菜。端上桌的时候小鱼已经从客厅跑过来了,爬上椅子,盯着那盘鸡蛋。李桐从书房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很亮。她坐下来,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有进步。火候刚好。” 李朴在她对面坐下。小鱼已经伸手去抓鸡蛋了,被李桐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用筷子。小鱼不情愿地拿起筷子,夹了半天才夹起来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晚上小鱼睡了,李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李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蛋粉的事,我决定了。” 李桐放下手机,看着他。 “干。但不是现在。先把库存清完,把现金流养厚一点。年底再说。” 李桐点了点头。“行。那就年底。我再把账细化一下,每个月算一次,看到时候条件成不成熟。” 李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落地灯的光里很柔和,额头上有几道细纹,眼角也有。 那些纹路是这些年一条一条长出来的,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难熬的夜晚,一笔算不清的账,一个做不了的决定。她把它们全扛下来了,变成那些写在纸上的数字,变成那些防线,变成他每天的底气。 “李桐。” 她转过头。“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她看着他,没说话。 李朴说因为你。你在后面算着,我才能在前面冲。你算清楚了,我才敢冲。你算不出来的时候,我就不冲。你是我的尺子,我的底线,我的刹车。 李桐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按计算器磨出来的。 “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早点睡,明天还要开会。” 李朴笑了。他握紧她的手,她的手也握紧他的。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窗外对面新厂的灯还亮着,但不像以前那样刺眼了。光晕柔柔的,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洒在地板上,洒在两个人紧握的手上。 他闭上眼睛,靠在她肩上。她没动,就那么坐着。 喜欢前往非洲请大家收藏:()前往非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7章 蛋粉项目启动 蛋粉项目正式启动那天,达市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响声如鼓,从凌晨一直下到上午。 李朴到办公室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皮鞋里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 李桐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每一份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标注着。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裤腿上。 “你赶紧去换一条裤子吧。” 李朴说没带。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裤子,放在桌上。李朴愣了一下,这条裤子什么时候放这儿的。李桐说上周,知道你下雨天不爱带伞,放一条备用。李朴拿着裤子去里间换上,出来的时候李桐已经把文件摆好了。 蛋粉项目的投资测算,她算了整整一个月。 设备一百二十万,厂房改造五十万,认证三十万,流动资金五十万,加起来两百五十万。她把每一项都拆开了,设备下面列了七个子项,厂房改造下面列了十二个,认证下面列了八个。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小数点后两位,不是她算不出来整数,是她要把账算到骨头里。 李朴坐下来,把文件翻了一遍。“两百五十万。那咱们的现金流扛得住吗?” 李桐说扛得住。 但有个条件。这半年不能有其他大额支出,货款回笼不能低于百分之九十,库存不能超过警戒线。 她翻开另一页,上面是一张现金流量预测表,逐月列了未来十二个月的进账和出账。每个月月底的数字都是正的,最小的那个月只多了八万先令,但正的就是正的,没亏。 “你把账算到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好说的,真的太详细了。” 李桐合上文件,嘴角弯了一下。“那就签字。” 李朴拿起笔,在每一页的指定位置签下名字。 签完最后一页,他把笔放下,看着李桐。 她说好了,去干吧。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李朴知道她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从张田的厂子垮掉那天起,她就开始算这笔账了。 孙浩随口提了一句蛋粉,她就把中东市场的资料翻了个遍。别人在吃饭的时候她在查迪拜的进口关税,别人在睡觉的时候她在算清真认证的费用。 她不声不响,把那条路从杂草丛生踩成了水泥路面。 “我已经把机票订好了。是在后天,从达市直接飞迪拜。你、李国伟、孙浩,三个人。” 李朴愣了一下。“你怎么不一起去呢?” 李桐摇头。她去不去都一样,该算的账她算完了,该查的资料她查完了,该准备的合同她也准备好了。剩下的就是他们去谈,谈完了拿回来,她再算。李朴看着她,没说话。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他不用带伞都想到了。 后天一早,李朴、李国伟、孙浩三个人坐上了飞往迪拜的航班。 李国伟第一次坐国际航班,系安全带的时候研究了半天,孙浩帮他扣上。飞机起飞的时候李国伟抓着扶手,指节捏得发白,等到飞机平稳了才松开。孙浩说你紧张什么,李国伟说第一次坐大飞机,以前去埃塞都是小飞机。 李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 八年前他第一次来非洲,也是这样的天空,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什么都没有。现在他有了,反而有点紧张。不是怕自己谈不成,是怕对不起李桐算的那些数字。她把账算到小数点后两位,他就得把事办到百分之百。 迪拜的太阳比达市还毒,从机场出来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脸吹。接机的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举着写有李朴名字的牌子站在出口。 三个人上了车,车子开上高速,两边是光秃秃的沙漠,偶尔闪过几栋在建的高楼。李国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说这地方比坦桑还热。孙浩说人家有钱,热就开空调。 李国伟说也是。 酒店在迪拜老城区,离机场不远。李朴办完入住,让李国伟和孙浩先休息,自己打开电脑看李桐准备的资料。客户的背景、报价的底线、谈判的策略,每一条都写在上面。他看了两遍,合上电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高楼大厦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一根根被烤软的蜡烛。 第一场谈判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客户叫哈桑,是迪拜一家食品贸易公司的老板,祖籍黎巴嫩,在迪拜做了二十年生意。 办公室在德拉区一栋老楼里,电梯窄得只能站三个人,墙上的按钮贴满了透明胶带。哈桑本人比李朴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 “李先生,你们的蛋粉样品我看了。品质真的很不错。但是你的价格太高了。” 李朴说价格可以谈,品质不能降。 哈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说你们的报价比印度高百分之十五。李朴说印度货什么品质你清楚。 哈桑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李国伟在旁边坐得笔直,手心全是汗。孙浩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谈判持续了两个小时,从价格谈到付款方式,从付款方式谈到交货期,从交货期谈到包装规格。李朴死咬着品质不松口,价格让了五个点,不能再多了。 哈桑说要回去考虑,明天给答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李国伟长出一口气,说老板我后背全湿了。李朴没说话。 第二天哈桑的答复来了。价格接受,但首批订单要试销,量不大,两吨。李朴说行。哈桑又提了一个条件,必须要有清真认证。李朴说已经在办了。哈桑点了点头,让秘书拿来合同,双方签了字。走出哈桑办公室的时候李国伟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说老板咱们成了。李朴说这才第一家,还有两家。 后面两家谈得比第一家顺利。有了哈桑的合同做敲门砖,第二家客户几乎没有还价,直接按李朴的报价签了意向。第三家客户是个做进出口的大公司,要求独家代理权。李朴没答应,说可以先合作,看效果再谈独家。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 三天时间,三份意向合同。李国伟说老板你这嘴皮子太厉害了。李朴没接话,把合同收好,装进文件袋里。 回程的飞机上,李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李国伟已经睡着了,打呼的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孙浩戴着耳机在看电影,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李朴掏出手机,给李桐发了一条消息:“这个生意已经谈成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李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好”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这一个字里装了多少东西。装了她一个月的计算,装了她查过的那些资料,装了她熬过的那些夜晚。他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回到达市,真正的麻烦才开始。 清真认证是第一道坎。 认证机构在肯尼亚,申请材料递上去之后,对方说需要现场审核。李朴让孙浩去对接,孙浩跑了三趟,每次都被挑出新问题。 第一次说车间地面不符合标准,孙浩回去把地面重新做了一遍。 第二次说水源检测报告过期了,孙浩重新取样送检。第三次说工人的培训记录不全,孙浩把所有人的培训档案翻出来重新整理。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个月,认证才拿到手。 出口许可是第二道坎。坦桑这边没有蛋粉出口的先例,海关不知道按什么税号归类,连系统里都查不到这个品名。 李桐跑了五趟海关,从一个科推到另一个科,从一个人推到另一个人。最后是一个老科员翻了半天税则,说你们这个应该归在“其他食品”下面,税率百分之十。 李桐说行。老科员又说你们得办出口企业备案,李桐说怎么办。老科员拿出一份清单,上面列了十几项材料。 李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把清单往桌上一拍。“这特么十几项检测。全部办理完至少两个月。” 李朴拿起来看。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生产许可、卫生许可、清真认证、产品检测报告、报关委托书……一项一项,密密麻麻。他放下清单,说那就办。李桐看着他,两个月,客户等不等。 李朴说等不了也得等,急也没用。 跨国物流是第三道坎。 蛋粉对储存条件要求高,不能受潮,不能暴晒,运输过程中温度不能太高。普通集装箱不行,得用恒温柜。 张凡跑了几家物流公司,报价一个比一个高。最便宜的那家,从达市到迪拜,一个柜要四千美金。李国伟在旁边听着,嘴都合不拢了。 李朴说能便宜点吗。张凡说这是底价了,人家知道你这货金贵,咬死了不松口。 李桐把物流成本算进蛋粉的总成本里,发现利润被吃掉了一大块。原来算的两年半回本,现在变成三年。她没抱怨,把表格重新做了一遍,新数字整整齐齐,每一个小数点后两位。 晚上回到家,李朴坐在沙发上,李桐端了两杯茶过来。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真的,这三个坎,每一个都不好过。” 李朴说不好过也得过。李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知道。 李朴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被磨出来的光亮。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八年,棱角没了,但更硬了。 接下来两个月,李桐跑海关,孙浩跑认证,张凡跑物流。三个人各管一摊,谁也没闲着。李朴在中间协调,今天去海关催李桐的材料,明天去认证机构盯孙浩的进度,后天跟张凡一起谈物流合同。三个人都累,但谁也没喊停。 清真认证先下来的。那天孙浩拿着证书跑进办公室,脸上的表情像拿了奥运金牌。 老板,过了。他把证书递过来,李朴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全是英文和阿拉伯文,看不太懂,但盖着章。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李桐,李桐回了一个字:“真好,认证终于下来了啊,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出口许可是半个月后下来的。李桐把证书放在李朴桌上,说齐了。李朴说辛苦。李桐说没什么辛苦的,该跑的跑了,该等的等了。她站在桌前,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那道被磨出来的光亮更明显了。 物流合同是最后签的。张凡磨了那家物流公司一个月,把价格从四千降到三千六,又送了两次免费仓储。李朴说行,签了。 蛋粉项目从启动到正式发货,用了四个月。 比李桐原计划晚了两个月,比李朴预期的晚了三个月。 但货还是发出去了。第一个集装箱装车那天,李国伟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工人一箱一箱往车上搬。他眼眶红了,孙浩在旁边说你哭什么。李国伟说没哭,眼睛进沙子了。孙浩没拆穿他。 货车缓缓驶出厂门,拐上大路,消失在尘土里。李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他拿起电话,打给李桐。 “货已经全部发出去了。” 李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好。 又加了一句,路上小心。李朴说物流公司盯着呢,出不了事。李桐说嗯,挂了。 李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对面的新厂烟囱冒着白烟,老厂的机器在转,工人们在装车。 一切都在运转,一切都朝着该去的方向。 他想起以前刚来非洲的时候,李桐给他算的第一笔账。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计算器,那个磨掉数字的计算器,她按了八年,按出了一条路。一条从二百只鸡到两个厂子,从坦桑到迪拜,从什么都没有到什么都有的路。路还在往前延伸,她还在算,他还在走。谁也没停。 喜欢前往非洲请大家收藏:()前往非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8章 铝土矿的诱惑 现金流回笼的速度,超级快。 蛋粉项目跑顺之后的第三个月,李桐把季度报表放在李朴桌上,最后一行的数字是黑的,而且黑得发亮。李朴看了三遍,把报表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对面新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老厂的机器声从远处传过来,嗡嗡的,像一头吃饱了的牛在打盹。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钱趴在账上,跟机器停着不转一样,都是浪费。 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他开始看投资机会。先看农业,东非几个国家转了一圈,没有合适的地。又看物流,张凡说物流水太深,你没干过别碰。再看加工制造业,李桐帮他算了一笔账,回报率还不如养鸡。他把能看的都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没意思,账上的钱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坐不住。 几内亚的铝土矿项目,是一个做矿生意的中间人带来的。那人姓林,叫林海生,福建人,在非洲做了十几年矿产生意,人脉广路子野。他坐在李朴办公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阳光里散成一片一片的。 “李总,几内亚这个矿,储量很大,品位很高。现在有个股东要退出,手里握着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急着出手。价格不高,三百万美金。你拿下来,不用自己干,等着分红就行。” 李朴把资料翻了一遍。几内亚,西非,铝土矿储量世界第一。这个矿已经在产了,年产量五百万吨,客户包括几家国内的大铝业集团。退出的那个股东是家英国公司,因为母公司战略调整要剥离非核心资产,所以急着卖。每一页纸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信息——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林海生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李总,你好好想想。但这个机会不等人,最多一个月,那边就要跟别人签了。” 李朴送走他,站在窗边抽了一根烟。对面的新厂安安静静,老厂的机器还在转。账上的钱趴在银行里,每天生着微薄的利息。他想起八年前刚来非洲的时候,兜里只有三百美金,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现在钱多了,反而不知道往哪放了。 晚上李朴把这事跟李桐说了。李桐正在厨房洗碗,听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几内亚?你去过吗?” “没有。” “那个矿你去看过吗?” “没有。” “那个林海生你认识多久了?” “刚认识。” 李桐把抹布放下,转过身看着他。她的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李朴看着她那个表情,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三百万美金。你连矿都没看过,连人都没摸清楚,就敢投?” 李朴说资料我看过了,储量、品位、产能、客户,每一样都有据可查。李桐说你查过那个英国公司吗?查过那个矿的负债吗?查过几内亚的政局吗? 李朴没接话。李桐把手擦干,从厨房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我不是拦你。我是说,这么大的事,不能凭一个中间人几句话就拍板。你至少得去实地看看,找第三方机构做尽调,把账算清楚了再动。” 李朴说林海生说机会不等人,最多一个月。李桐说机会不等人,但钱等得起。你急什么? 李朴不说话了。 接下来一周,李朴像着了魔一样,每天都在看几内亚的资料。吃饭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看,半夜醒了也拿着手机翻。他把那个矿的每一条新闻都找出来了,把几内亚这几年的政局变化捋了一遍,把铝土矿的市场价格画成了一张曲线图。知道得越多,他越觉得这是个机会。越觉得是机会,他越急。 王北舟从埃塞打电话来的时候,李朴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画线。从达市到几内亚,横跨整个非洲大陆,直线距离五千多公里。王北舟在电话那头说朴哥你是不是疯了,几内亚?那地方跟咱们隔了半个非洲,你连去都没去过,就敢往里砸三百万美金? 李朴说机会不等人。王北舟说机会天天有,等你把账算清楚了再投也不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比嫂子还稳,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李朴没接话。王北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朴哥你要真想投,先去实地看看,别光听那个姓林的瞎吹。李朴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陈峰从卢旺达发来一份报告,把几内亚的投资环境从头到尾分析了一遍。政治风险、法律风险、汇率风险、运营风险,每一项都列出来了。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表舅,这个项目风险很高,建议谨慎。” 李朴看完把报告放在一边。他知道风险高,但回报也高。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每年分红至少几十万美金。三百万投进去,五年回本,之后就是纯赚。这个账他算得过来。 李桐也把账算了一遍。她把三百万美金的资金成本算进去了,把汇率波动的风险算进去了,把最坏情况下的损失也算进去了。算完她把结果放在他桌上,最后一行的数字是红的,红得扎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最坏情况下,你会亏掉一半。” 李朴说最坏情况不会发生。李桐说你怎么知道。李朴说我知道。李桐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再劝,转身走了。 李朴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钱,是担心他。他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个稳扎稳打的李朴了。以前他每走一步都要算三步,现在他恨不得一步跨到终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账上的钱在烧他,那些趴在银行里生利息的数字在烧他。 林海生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更详细的资料。矿山的储量报告、股东名册、近三年的财务报表、还有一份意向合同草稿。他把合同草稿放在李朴面前。 “李总,这是对方律师起草的。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咱们再谈。” 李朴翻了翻合同,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看得他眼睛发酸。他把合同放下,说我要请律师看看。林海生说应该的,你找好律师告诉我,我让那边对接。 林海生走后,李朴把合同发给阿莱姆。阿莱姆在埃塞看了三天,回了一份十几页的法律意见书,列出了一长串风险点。股权交割条件不清晰,退出机制不明确,对方没有提供完整的财务审计报告。每一条都在说同样的话——这个合同对买方保护不够,需要大改。 李朴把阿莱姆的意见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知道阿莱姆说得对,但他不想听。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矿,那个年产五百万吨的矿,那个每年能给他带来几十万美金分红的矿。他觉得自己等不了了。 李桐发现他在看机票的时候,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很久。 “你要去几内亚?” 李朴说嗯。下周去。 “去看矿?” “去看矿。” 李桐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我跟你一起去。” 李朴愣了一下。“你去干嘛?” “帮你算账。你去看矿,我去算账。回来之后把账算清楚,你再看要不要投。” 李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稳。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那种被火烧的感觉没那么烈了。 “行。一起去。” 机票订好了,酒店订好了,林海生安排了几内亚那边的人接机。李国伟听说李朴要去几内亚,跑过来问老板你是不是要转行挖矿了。李朴说没有,就是看看。李国伟说那就好,你要是转行了我跟孙浩就失业了。孙浩在旁边瞪他一眼,李国伟嘿嘿笑了。 走之前那天晚上,王北舟又打电话来了。他在电话那头说朴哥你到了几内亚别乱跑,那边治安不太好,出门多带几个人。李朴说知道。王北舟又说矿区那边条件差,你带点干粮和水,别饿着。李朴说我不是三岁小孩。王北舟沉默了几秒,说朴哥我不是啰嗦,我是真怕你出事。 李朴握着电话,没说话。王北舟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真到事上比谁都细。他说几内亚治安不好,那就是真的不好。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挂了电话,李朴站在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浓,对面的新厂亮着几盏灯,值班室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切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他想起八年前刚来非洲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那时候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他敢走。现在他知道前面有什么,反而有点怕了。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把跟着他的人带进坑里。 李桐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李朴说没想什么。李桐看了他一眼,说你在想几内亚。李朴没否认。李桐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窗外。 “我帮你算过了。这个项目,最好的情况,五年回本。最坏的情况,血本无归。中间还有无数种可能,有的赚一点,有的亏一点,有的不赚不亏。每一种可能我都算过了,概率也估了。” “结果呢?” 李桐转过头看着他。“结果是你自己决定。我把路照清楚了,走不走是你的事。” 李朴看着她。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也没有暗,就是那种看清楚一切之后才有的平静。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要跟他去几内亚了。不是帮他算账,是帮他照路。把那条路上的坑坑洼洼照得亮亮堂堂的,让他看清楚每一步踩在哪里,每一步有多深。看清楚之后,走不走是他自己的事。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登上了飞往几内亚的航班。转了两趟飞机,折腾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机场很小,灯光昏暗,停机坪上停着几架小飞机,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林海生安排的人举着牌子等在出口,是个本地司机,不会说英语,一路上沉默地开着车。 车子驶入黑夜,窗外的景色什么都看不清。李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李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还在看资料。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他伸手把平板拿过来,说别看了,明天再说。李桐没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矿区。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李朴下车,站在那片红土地上,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矿山轮廓。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混着柴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金属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这片土地下面埋着的东西,就是让他魂牵梦绕的铝土矿。 天亮了,矿区的全貌展现在眼前。巨大的矿坑像一只从天上砸下来的拳头,把大地砸出一个深深的坑。一层一层的台阶往下延伸,每一层都有几十米高。重型卡车在坑底来回穿梭,从远处看像一只只甲虫。传送带从矿坑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加工厂,像一条灰色的巨蟒趴在红土地上。 李朴站在坑边,看了很久。李桐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对着远处的设备拍照。林海生安排的人终于出现了,是个叫马马杜的本地人,法语说得比英语好,磕磕绊绊地介绍着矿山的概况。李朴听不太懂,但没关系,他来不是听介绍的,是来看的。 看了一整天。从矿坑到加工厂,从堆场到码头。马马杜带着他们把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李朴走得腿都软了,李桐的平板上拍了上百张照片。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又黑了,两个人瘫在椅子上,谁也不想动。 “怎么样?”李朴问。 李桐翻着照片,一张一张看。“设备挺新的,管理也还规范。但账面上的东西跟实际对不上,有些数字明显偏高。得让第三方机构查。” 李朴说那就查。李桐看了他一眼,说查要花钱,还要花时间。李朴说花就花。 李桐把平板放下,看着他。“你变了。” 李朴说哪变了。李桐说你以前不会这么急。现在你恨不得明天就把钱打过去。李朴没说话。李桐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来吗?不是帮你算账,是帮你踩刹车。你跑得太快了,我怕你刹不住。 李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上还有按计算器磨出来的薄茧。 “我知道了。慢一点。” 李桐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在几内亚待了五天。看了矿,看了码头,看了堆场,还看了几内亚的港口城市科纳克里。林海生安排了几个本地官员跟他们见面,讲了几内亚的矿业政策和投资优惠。李桐问了很多问题,每一个都问到了点子上。那些官员一开始还笑眯眯的,后来脸色越来越严肃,因为李桐的问题越来越难答。 回去的飞机上,李桐把这几天的收获整理成了一份简报。几十页,从矿山产能到港口吞吐量,从政治风险到汇率波动,每一项都有数据,每一项都有结论。她把简报递给李朴,说回去之后找第三方机构做尽调,尽调结果出来了再决定投不投。 李朴翻着那份简报,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不是因为他确定要投了,是因为他确定有人在帮他踩刹车。他跑得快,她拉着。他跑得慢,她推着。他跑偏了,她把他拽回来。她就是那个人,永远是那个人。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舷窗,暖洋洋的。李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八年前他一个人来非洲,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人。八年前他什么都敢赌,因为输了也没关系。现在他不敢了,因为输不起。不是怕输钱,是怕输掉她帮他攒起来的这些东西。 窗外的云海无边无际,飞机往东飞,朝着家的方向。 喜欢前往非洲请大家收藏:()前往非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9章 趁火打劫 第三方尽调报告是在一个周三上午送到的。两份,各一百多页。一份是财务尽调,一份是法律尽调。李桐把它们放在李朴桌上,两摞纸像两座小山,在晨光里泛着白晃晃的光。李朴拿起上面那份翻了几页,没看完就放下了,数字太多,条款太密,看得人头疼。李桐站在对面,手里拿着第三份报告——她自己的结论版,薄薄几页,把两本厚报告的精髓浓缩成了一张纸。 “股权结构比林海生说的复杂得多。那个英国公司不是唯一的退出方,背后还有两个小股东,也要跟着退。你买百分之十五,实际上要跟另外两个股东签三方协议。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交易都作废。矿山负债三千万美金,其中一千万是短期借款,年底到期。你买了股权,就要按比例承担债务。几内亚明年大选,反对派领导人放话了,上台之后要重新审查所有矿业合同。你的股权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李桐说一句,手指在纸上点一下,点到第三下的时候李朴把她的手按住了。 “你直接说结论。” “这笔投资不能做。”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对面新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老厂的机器声从远处传过来,嗡嗡的,很稳。李朴看着那两座小山,看了很久。三百万美金,他准备了两个月,研究了两个月,做梦都梦了两个月。现在两份报告告诉他,不能投。 “我要再看一遍。” 李桐把报告推过来,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李朴觉得那声音砸在胸口上,闷得慌。他把财务尽调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数字太多,有些地方看了三遍才看懂。负债率比他预想的高,现金流比他预想的紧,股东之间的协议比他预想的复杂。他又翻法律尽调,风险条款一条一条列出来,光政治风险就占了四页。 李朴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两座小山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不想看清楚,他想让那些字模糊掉,让那些风险消失掉,让那个矿还在那里等着他。但字很清楚,风险还在,矿不是他的。 下午他给王北舟打了电话。王北舟在埃塞接得很快,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 “朴哥,嫂子说得对。这个坑不能跳。” “你也觉得不能投?” “不是觉得,是明摆着。负债那么高,政治风险那么大,股权结构又复杂。你投进去,不是投资,是赌博。而且赌赢了赚不了多少,赌输了底裤都没了。你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你比谁都稳,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李朴没接话。挂了电话他又打给陈峰。陈峰在卢旺达听了半天,说表舅你让我算算。过了半小时他回电话,说按尽调报告的数字,这个项目的风险调整后收益率是负的。李朴说负的?陈峰说负的,就是说你投进去的钱,算上风险,连本都保不住。 李朴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延伸过去。他看了很久,觉得那道裂缝跟几内亚那个矿坑很像,都是大地上的一道疤,都是他想跳进去的地方。 林海生的电话是第四天打来的。李朴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笑,但笑得不自然。 “李总,尽调报告看了吧?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李朴说报告看了,问题不少。林海生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尽调嘛,肯定能找出问题。关键看你怎么看。那个矿的基本面是好的,储量在那摆着,品位在那摆着,客户也在那摆着。这些问题都是小问题,可以解决。 李朴没接话。林海生又说李总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个英国公司现在很急。他们母公司催得紧,月底之前必须把资产剥离完。你要是感兴趣,价格还可以谈。李朴说怎么谈。林海生说三百万降到两百八十万,不能再低了。 李朴握着电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李桐那句话——不能做。王北舟那句话——不是投资,是赌博。陈峰那句话——风险调整后收益率是负的。每个人都在告诉他别跳,但他还想跳。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太想跳了。钱趴在账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坐不住。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的新厂安安静静,老厂的机器还在转。账上的钱趴着,每天生着微薄的利息。他想让那些钱动起来,想让它们变成更大的钱,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会养鸡。他想证明的东西太多了,多到看不清前面的路。 又过了一周,林海生再次打来电话。这次他的语气变了,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 “李总,我跟你说个实情。那个英国公司现在资金链出了点问题,他们母公司那边急着用钱,月底之前必须把这笔交易完成。否则他们要赔一大笔违约金。所以他们现在很急,急得不行。” 李朴没说话。 林海生继续说:“他们现在想找个紧急的大金主,先借一笔钱给他们周转。等他们把股权收购的事情办完了,连本带利还给你。利息很高,年化百分之十五。三百万美金,借一年,利息四十五万。稳赚不赔,比养鸡强多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借钱?不是买股权,是借钱?林海生说对,借钱。他们现在缺现金,股权交割之前需要一笔过桥资金。你借给他们,他们付你利息,比买股权安全多了。 “百分之十五的利息,稳赚不赔。李总,这种机会不常有。” 李朴没接话。百分之十五,三百万美金,一年四十五万。这个账他算得过来。但李桐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你把钱借给一个你连人都没见过、连矿都没摸透的公司,你凭什么觉得他们能还你? “林总,我考虑一下。” 林海生说好,但考虑快点,他们等不了太久。 挂了电话,李朴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借钱比买股权安全,这是对的。但他不想借钱,他想买股权。他想拥有那个矿的一部分,想在那张地图上插上自己的旗子。借钱算什么?借钱是过路财神,钱出去了回来了,什么都没留下。买股权不一样,买了他就是股东,就是主人,就是那个矿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他拿起电话打给林海生。 “林总,借钱的事我不感兴趣。但我有个新想法。” 林海生说什么想法。 “借钱可以,但我不要利息。我要股权。百分之三十。” 电话那头安静了。李朴能听见林海生在那边呼吸的声音,很重,像被人踩了一脚。 “李总,你说什么?” “我说借钱可以,三百万美金,借给他们。但我不收利息,我要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他们收购成功了,百分之三十是我的。他们收购不成功,钱还我,一分不能少。” 林海生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很干,像砂纸在木头上蹭。“李总,你这不是借钱,你这是趁火打劫。” 李朴说生意场上,趁火打劫的事多了。他们急,我有钱。他们想借钱,我想买股权。各取所需。 林海生说我得跟他们商量,这个条件太狠了。李朴说行,你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李朴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知道自己这个条件很狠,狠到对方可能直接翻脸。但他不在乎了。他想清楚了,要么拿股权,要么不投。借钱那种事,不是他该干的。 晚上李桐回来,李朴把这事跟她说了。李桐正在盛汤,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百分之三十?你疯了?” 李朴说没疯。他们急,我有钱。他们要借钱,我要股权。公平交易。李桐把勺子放下,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还没反应过来。 “三百万美金,买一个矿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你连那个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连那几个人姓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要百分之三十?” 李朴说我知道。那个矿年产五百万吨,每吨利润两美金,一年就是一千万美金。百分之三十就是三百万。一年回本。李桐说那是最好情况。最坏情况呢?几内亚大选,反对派上台,合同作废。你的三百万打水漂。你算过这个账吗? 李朴说算过。概率不高。李桐说概率不高不等于不会发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把每一分钱的风险都算到骨头里,现在你怎么了?你被人下了降头了? 李朴没接话。李桐看了他几秒,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再说话。小鱼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动画片里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刺耳。李朴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书房的门关着,灯亮着,偶尔传来计算器噼里啪啦的声音。她还在算,算他那笔账到底有多离谱。 第二天林海生回电话了。声音很沉,像一夜没睡。 “李总,他们不同意。百分之三十太多了。最多百分之十。” 李朴说百分之十不够。我要百分之三十。林海生说李总你这不是谈生意,你这是抢。李朴说我就是抢。他们急,我有钱。抢的就是这个时间差。林海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再谈谈。 挂了电话,李朴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他知道对方会回来,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月底之前拿不到钱,他们赔的违约金可能比给他的股权还多。他赌的就是这个。 下午李桐从书房出来,把一份新做的测算表放在他桌上。上面列着各种情况下的收益和损失。最好情况,百分之三十股权,一年回本。最坏情况,几内亚政变,股权作废,三百万打水漂。中间还有各种可能,有的赚有的赔。最后一行的字比以前大了一号:“你确定要赌?” 李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确定。但他不想承认。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远到回头比继续走还难。 林海生第三天又打来了。这次他的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商人之间的谈判,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调子。 “李总,他们真的撑不住了。你帮帮忙,借他们三个月就行。利息好商量,百分之二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朴说百分之三十股权。林海生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说李总你这个人,太狠了。李朴说不狠怎么在非洲活下来。林海生说行,我再跟他们谈最后一次。 挂了电话,李朴站在窗边,看着对面新厂的烟囱。烟囱不冒烟了,饲料车间也停了半条线,工人们在厂区里走来走去,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烟,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一切都安安静静的,等着他做决定。 晚上王北舟打电话来了,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 “朴哥,你要拿三百万换人家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李朴说你怎么知道的。王北舟说林海生那个圈子的人都传遍了,说你是个狠人,趁火打劫。李朴说生意场上哪有什么趁火打劫,你情我愿的事。王北舟说朴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你讲信用,讲规矩,哪怕吃亏也不占人便宜。现在你怎么了? 李朴没说话。王北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朴哥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怕你走得太快,摔了。李朴说摔不了。王北舟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挂了电话。 李朴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夜很黑,对面新厂的值班室亮着一盏灯,灯光在夜色里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雾。他想起八年前刚来非洲的时候,兜里只有三百美金,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那时候他不贪,因为没什么可贪的。现在他贪了,因为他有了。有了就想要更多,更多了就更想要。这条链子一旦套上,就再也解不开了。 喜欢前往非洲请大家收藏:()前往非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