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把李国伟提升成了厂长。
李国伟当上厂长那天,穿了一件新衬衫。蓝色的,领口还带着折痕,刚从塑料袋里拆出来的那种。
他站在新厂门口,背后是那排刚刷了漆的厂房,面前是几十个老工人——有些是从李朴老厂调过来的,有些是以前跟着他在对面干的,还有一些是新招的本地人。
他清了清嗓子,说从今天起,咱们好好干。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王北舟在视频那头说这厂长当得有模有样,李朴没接话,站在窗边看着屏幕里的李国伟,这个人话不多,干活实在,把厂子交给他放心。
孙浩带着陈峰从卢旺达调回来的几个年轻人,用了两周时间把两条生产线全部跑通。
那套设备在张田手里的时候三天两头出故障,孙浩接手之后拆了装、装了拆,从供料口到出料口一寸一寸摸过去,发现好几个安装错误。
他跟李国伟两个人熬了两个通宵,把生产线重新调了一遍。
调完那天早上,第一箱鸡蛋从流水线上滚下来的时候,孙浩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陈峰在旁边说孙工你这是干嘛,孙浩说没事,就是看看这机器到底能跑多快。
两条生产线同时运转之后,产量开始往上蹿。
第一周每天两万只蛋,第二周两万五,第三周三万。
李国伟打电话给李朴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说老板,咱们这条线跑得比老厂还快。李朴说好,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往对面看,新厂的烟囱冒着白烟,比老厂这边的还粗还浓。
李桐把数字拿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几张表格,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点了点。
“产量翻了一倍。销量没动。库存已经压到临界线了。再这么下去,两个月仓库就爆了。”
李朴接过表格看。数字很清楚,产量那条线往上冲,销量那条线平平的,两条线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他把表格放下,说知道了。
李桐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李朴说想想。
李桐没再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下午李朴去了新厂。
仓库在厂区最里面,一排铁皮房子,门开着,里面码着一箱一箱的鸡蛋,摞到天花板,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里有一股鸡蛋壳的味道,混着纸箱的潮气。
李国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脸上的表情跟李桐一样。
“老板,库存快顶不住了。老厂那边也满了,这边也满了,再过一个星期就没地方放了。”
李朴说能往外面调吗。李国伟摇头,冷库那边也满了,鸡宰了没地方放,现在宰杀线都停了一条。他翻开手里的单子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每天的产量、销量、库存量,三条线在纸上画出来,像三条往不同方向走的岔路。
李朴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太阳照在铁皮屋顶上,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鸡蛋放久了会坏,鸡肉放久了也会坏。这些东西都是钱,现在全堆在这里,变不成钱就是废品。
“降价呢?”他问。
李国伟说试过了。降了百分之五,销量没动。客户说你的货是好货,但我们卖不了那么多。超市就那么几家,酒店就那么几家,餐馆就那么几家。市场就那么大,你把价格打下来,人家也吃不了那么多。
李朴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外走,李国伟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厂区,经过饲料车间的时候看见孙浩蹲在地上拆一个电机,满手油污。他抬头看了李朴一眼,说老板,这台电机有点问题,我修一下。李朴说好,从他身边走过去。
回到办公室,李朴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桌面移到地板上,明暗交界线一点一点往墙角爬。他拿起电话打给王北舟。
“埃塞那边市场怎么样?”
王北舟说还行,但吃不掉你那么多。这边的客户都固定了,突然加量人家也消化不了。李朴说卢旺达呢。王北舟说陈峰之前跑的那几个客户都满了,加不了。他顿了顿,又说朴哥你是不是库存压太多了。李朴没接话,王北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在这边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多开几个新客户。李朴说行,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家,李桐在厨房里熬汤。小鱼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李朴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站在门口。李桐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在想库存的事?”
李朴靠在门框上。“想了一天了,没想出办法。”
李桐把火关了,盛了一碗汤端过来。“喝汤。明天再想。”
李朴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枸杞的甜味和当归的苦味混在一起。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三万只蛋,堆在那里,卖不出去,一天一天地坏。李桐在旁边收拾灶台,把锅刷干净,把抹布挂好,把水槽里的菜叶捞出来扔进垃圾桶。做完这些她转过身,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市场就那么大,一时半会儿扩不出去。那就减产量。先把生产线停一条,把库存消化了再说。”
李朴说停了生产线,那些工人怎么办。李桐看着他,说发基本工资,让他们轮休。等库存降下来再开线。李朴说工人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李桐没接话,把抹布挂好,擦干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的时候停下来,说你自己想吧,我先睡了。
李朴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窗外对面的厂房还亮着灯,新厂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宰杀线停了一条,饲料车间也只开了一半。那些机器安静地蹲在厂房里,等着他拿主意。
第二天一早,李朴把李国伟和孙浩叫到办公室。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李国伟手里攥着一份报告,孙浩的工装上还有机油印子。
“生产线停一条。”李朴说。
李国伟张了张嘴。孙浩也抬起头。
李朴说停一条,工人轮休,发基本工资。等库存降下来再开。李国伟坐在那儿,手指把报告的边角卷起来又捋平,捋平又卷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老板,那条线刚跑顺,停了再开又要重新调。孙浩在旁边点头。
李朴说不停也行。你告诉我货往哪卖。李国伟不说话了,手里的报告被卷成筒又摊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孙浩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油渍,那团黑色在鞋面上洇开,像一块洗不掉的疤。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谁也没说话。墙上的钟走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
孙浩先开口了。“老板,能不能不关生产线?我有个想法。”
李朴看着他。
孙浩说鲜蛋卖不出去,能不能做蛋粉?国内有这种设备,把鸡蛋打成浆,喷雾干燥,做成蛋粉。保质期长,好运输,还能出口。李朴愣了一下。孙浩又说蛋粉这个东西中东那边需求量很大,迪拜、沙特那些地方,自己不怎么养鸡,全靠进口。咱们如果能把蛋粉做出来,路子就宽了。
李国伟在旁边说那设备得多少钱。孙浩说不知道,得打听。李国伟说设备贵了咱们买不起,而且蛋粉卖不卖得出去还不一定。孙浩说总比停生产线强。
李朴让他们先回去。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李国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老板,我不是不想停,我是心疼那条线。李朴说我知道,走吧。
下午王北舟的视频电话来了。接通的时候他坐在埃塞的办公室里,身后的墙上挂着那张东非地图,角上用胶带粘着,翘起来的地方被按平了。
“朴哥,我在这边跑了一圈。新客户能开几个,但量不大,一个月顶多消化五千只蛋。”
李朴说五千只不够塞牙缝。
王北舟挠了挠头。“要不你问问张凡?他那冷链车天天在达市周边跑,说不定知道哪里缺货。”
挂了电话,李朴打给张凡。张凡在电话那头想了半天,说姆万扎那边有个中资农场,养的是肉牛,不养鸡。他说要不你去问问马苏德,他手里客户多,说不定能帮你分销。
李朴说马苏德拿货量已经到顶了,再加他吃不掉。张凡说那就没办法了。
李朴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过去,弯弯曲曲的。
他想起孙浩说的蛋粉,想起孙浩说中东那边需求大。中东,迪拜,沙特。那些地方有钱,那些地方不养鸡,那些地方什么都靠进口。但蛋粉设备多少钱,蛋粉卖不卖得掉,这些东西他心里没底。
晚上李桐问他孙浩说的那个蛋粉,你觉得靠谱吗。李朴说不知道。李桐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李朴说先查查设备多少钱,再查查市场。李桐说行,明天让陈峰去查。她站起来要走,李朴拉住她的手。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厂子刚接过来,就想着满负荷跑。”
李桐说你不是急,是贪。觉得设备闲着就是浪费,工人闲着就是亏钱。但市场就那么大,你硬往里塞,塞不进去。李朴松开手,她走了。
第二天陈峰把查到的资料发过来。蛋粉生产线,国产的一百二十万,进口的两百多万。中东市场确实有需求,但得找中间商,得办出口手续,得搞清真认证。一条一条列下来,每一项都是钱,都是时间,都是麻烦。
李朴看了半天,把手机放在桌上。一百二十万,他现在拿得出来。但投进去之后,蛋粉能不能卖出去,什么时候能回本,这些账算不清楚。李桐过来拿文件的时候看见他在发呆,问他想什么。他说想蛋粉。李桐说想好了吗。他说没有。李桐说那就再想想,不急。
李朴说怎么不急,仓库里的鸡蛋一天比一天多。李桐站在门口,看着他。急有用吗。李朴不说话了。李桐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李朴觉得那声音砸在胸口上,闷得慌。
下午李国伟又打电话来了。老板,库存又涨了。老厂那边的冷库也快满了,宰杀线停了一条,饲料车间也减了一半。工人开始慌了,有人问我是不是厂子要关门。李朴说不会关门,让他们安心干活。李国伟说老板我不是催你,我是怕工人跑了,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这些人,再跑一次就真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朴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往对面看。新厂的烟囱不冒烟了,饲料车间也安静了,整个厂区安安静静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牛,吃饱了撑得站不起来。老厂这边的机器还在转,但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手机翻到孙浩发来的那份资料,又看了一遍。一百二十万,蛋粉生产线。中东市场,清真认证,出口手续。每一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堵墙。他把手机放下,盯着桌面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桌角延伸过来,分叉,又合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不知道往哪走的河。
晚上李桐在厨房做饭,小鱼在客厅看电视。李朴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小鱼爬到他腿上,喊爸爸,他没听见。小鱼又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低头看着女儿。
“爸爸你在想什么?”
李朴说在想事情。小鱼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那你慢慢想,不着急。她从腿上滑下去,继续看电视。李朴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一翘一翘的。他想起李桐说的那句话,急有用吗。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不着急。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李桐正在炒菜,油烟机轰轰响。他站在她身后,说我决定了。李桐没回头,决定什么。李朴说先停生产线,把库存降下来。蛋粉的事慢慢推,不急。李桐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他。
“想通了?”
李朴说想通了。市场就那么大,硬塞塞不进去。先把库存清了,把工人稳住。蛋粉的事慢慢来,不急这一年半载。李桐笑了,说那就先停线。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吃饭了。李朴坐下来,拿起筷子。小鱼跑过来爬上椅子,李桐给她盛了一碗饭。
第二天李朴给李国伟打了电话。停一条线,工人轮休,发基本工资。李国伟说好,没再问。挂了电话李朴站在窗边,往对面看。新厂的烟囱还是没冒烟,饲料车间还是安安静静的。但那头趴在地上的牛,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看报表。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摞报表上,照在那些数字上。产量那条线还是比销量高,但高的不多了。
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收窄,像一条河在旱季里慢慢变细。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文件夹。明天还有事要做。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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