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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阴火其二

作者:观星指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七


    她最后还是没有去厝明。


    席悯春把那张名片收起来,放在抽屉最里面。然后继续过她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希望什么都不会再发生。


    但事情还是发生了。


    席鸿秋越来越沉默。他不再和席悯春说学校里的事,不再和她说同学的事,不再和她说任何事。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席悯春有时候站在他门口,想敲门,但每次举起手,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是应该安慰他,还是应该问他那个“祂”的事,还是应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叫他出来吃饭。


    她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在怕。不是怕席鸿秋,是怕自己。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藏了十几年的恨就会漏出来。怕自己看着他的时候,眼底会露出不该有的东西。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那天晚上他说“你也不是真心爱我”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就像那天她安慰他时,同样也知道他在背后的那个笑。


    八


    第二年春天,席悯春再次接到席鸿秋老师的电话。


    这次不是推老师,是和同学打架。打得挺狠,把对方鼻梁打断了。


    席悯春去了一趟学校,说了很多好话,赔了不少钱,才把事情压下去。


    只有一点,必须要把席鸿秋开除。


    席悯春答应了。


    那天晚上,她等他回家,坐在客厅里等他。


    席鸿秋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有伤。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块。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姐,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席鸿秋在对面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为什么打架?”席悯春问。


    “他骂我。”


    “骂你什么?”


    席鸿秋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是野种。”他说,“说席家要不是看我可怜,早就把我赶出去了。”


    席悯春攥紧了拳头。


    “他说得没错。”席鸿秋忽然说。


    席悯春抬起头。


    “姐姐,他说得没错。”席鸿秋看着她,“我本来就是个野种,是不被人期待的私生子,是母亲遭人强迫的产物。我本来就是……多余的。”


    席悯春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席鸿秋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姐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祂吗?”


    席悯春摇摇头。


    “因为祂是第一个说‘我需要你’的东西。”席鸿秋说,“父亲不需要我,母亲不需要我。这个世界上没人需要我。只有祂。”


    他看着席悯春,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姐姐,你说你需要我吗?”


    席悯春张了张嘴。


    “你说啊。”席鸿秋说,“你说你需要我,我就把祂的东西还回去。再也不理祂了。”


    席悯春看着他。十七岁的男孩,坐在她对面,脸上还有伤,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那光很亮,很热,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张了张嘴。想说需要。想说你是我的弟弟,我当然需要你。想说那些话就在嘴边,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这是谎言。


    谎言在这团火面前就像纸一下,不堪一击。


    她犹豫了。


    只犹豫了几秒。


    但席鸿秋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的犹豫,看见了她眼底的迟疑。那光在他眼睛里摇曳了一下,然后灭了。


    “算了。”他站起来,“我开玩笑的,姐姐。”


    他走了。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席悯春坐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幻听,好像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哭声。细细的,微弱的,不间断的。


    但没有。这只是幻听。


    席悯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带着席鸿秋转了学。


    九


    秋天,席悯春在整理席定州的房间时发现了一个纸箱。


    箱子放在储物间最里面,落满了灰。她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相册、旧文件,还有一个布娃娃。


    那娃娃很小,巴掌大,浑身漆黑,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珠子,嘴角向上弯着,像在笑。它被塞在一堆发黄的信件中间,露出半张脸。


    席悯春把它拿出来,觉得有些眼熟。


    她翻了翻那些信件,大多是生意上的往来,没什么特别的。最底下有一封信,已经很旧了,信封上写着“阿云亲启”四个字,是席定州的笔迹。


    信是写给她母亲的。


    她犹豫了一下,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云,这个东西你收好。老冯跟我说,有了它,咱们家一定能富起来。”


    老冯,就是那个帮她介绍薄野明的父亲的朋友。


    席悯春看着那个漆黑的布娃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很不舒服。她翻看信封,最底下落的日期,是她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忌日。


    她把娃娃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抱回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棵大树下,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绳子,绳子上系着纸条,随风飘荡着。她伸手想去摘,纸条却自己飘了下来,落在她掌心。


    上面写着:席鸿秋。


    她猛地醒了。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十


    二〇〇六年春天,席鸿秋开学了,这是高中最后的一个学期。走之前,他在家里收拾东西,把那个铁皮盒子也带上了。


    席悯春站在门口,看着他往箱子里装东西。


    “那个盒子……”她说。


    席鸿秋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席悯春说,“就是……你还留着?”


    席鸿秋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东西为什么来找我?”


    席悯春没说话。


    “因为祂知道,”席鸿秋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我。所以祂能趁虚而入。”


    “事实上,祂也成功了。”


    他拉上箱子的拉链,站起来。


    “姐姐,我走了。”


    席悯春点点头。


    席鸿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姐姐,”他说,“你说过你信我。这句话,还算数吗?”


    席悯春看着他。十八岁的男孩,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像一棵终于长成的树。他的眼睛很亮,和他小时候一样。


    “算。”她说。


    席鸿秋笑了。


    “这就够了。”他说。


    他走了。


    席悯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走进自己房间,打开那个纸箱,拿出那个漆黑的布娃娃。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珠子,嘴角向上弯着,像在笑。


    她看着它,猛地攥紧拳头,掐住它的脖子,狠狠摔在地上。


    数不尽的恨意从心底涌上来,萃成浑厚的恶意,又在理智的管控下沉寂下去。


    席悯春把娃娃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她生于春天。她讨厌春天。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人,站在树下,等着什么。


    十一


    二〇〇六年秋天,席鸿秋去了省城读大学。席悯春留在慕坪中学继续教书。


    日子平静下来。席鸿秋的房间空荡荡的,她有时候会路过,看见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床铺得很整齐,书桌上光秃秃的。那个铁皮盒子被他带走了。


    她偶尔会想起那个漆黑的布娃娃。它还在储物间的纸箱里,她再也没打开过。


    席鸿秋偶尔会打电话回来。话不多,问问家里的情况,问问她的身体,说自己在学校挺好的。每次通话都很短,两三分钟结束,最长的一段是十分钟,他们大吵了一架——关于他毕业后的去留。


    每次挂电话之前,他总会说一句:“姐,你照顾好自己。”


    席悯春说:“你也是。”


    然后就结束了。


    有一年中秋,席鸿秋没有回来。他说学校有事,走不开。席悯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银杏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席鸿秋还小,追在她后面跑,喊着“姐姐姐姐,月亮好大”。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十二


    二〇〇七年秋天,席悯春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邮戳是省城的。她拆开,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席鸿秋的那个。


    她打开,里面的纸片还在,但上面的每一行字都被更浓重的红色颜料覆盖,把纸片变成了红色。


    只有最后一张纸片上的那行字还在:“祂说,只要我想要,什么都可以给我。”但下面多了一行字,是席鸿秋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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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底想要什么?”


    席悯春捧着那个盒子,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她想起薄野明给她的那张名片。想起那个叫庳墟的地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想起那个漆黑的布娃娃。


    她站起来,走进储物间,打开那个纸箱。


    娃娃还在。黑色的身体,红色的眼睛,嘴角向上弯着,像在笑。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它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手伸出窗外,松开手指。


    娃娃掉了下去。


    她低头看。它落在银杏树下的落叶堆里,黑色的身体被金黄的叶子盖住了,只露出半张脸。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风吹过来的叶子完全盖住了。


    席悯春关上窗户,回到屋里。


    她拿起电话,拨了席鸿秋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姐?”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鸿秋。”


    “嗯?”


    “你寄来的东西,我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哦,”他说,“那个啊。没什么,就是觉得……我都这么大了,在玩这些太幼稚了。”


    席悯春握着话筒,不知道说什么。


    “姐,”席鸿秋忽然说,“你还留着那个娃娃吗?”


    席悯春愣了一下。


    “什么娃娃?”


    “你藏在储物间那个。”席鸿秋说,“黑色的,红眼睛的。”


    席悯春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席鸿秋说,“那是祂的东西。祂来找我,就是因为那个娃娃。爸把它带回家,祂就跟着来了。”


    席悯春张了张嘴。


    “我把它扔了。”她说,“刚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席鸿秋的声音有点抖,“你真的扔了?”


    “真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席鸿秋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淡,但和以前不一样——是温暖的。


    “谢谢你。”他说。


    十三


    二〇〇八年元宵节,席鸿秋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比走的时候又高了一些,瘦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姐,我回来了。”


    席悯春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进来。”她说,“吃饭了。”


    席鸿秋换了鞋,走进来。路过储物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那个纸箱呢?”他问。


    “扔了。”席悯春不欲多言。


    席鸿秋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坐在桌边吃饭。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响,光透过玻璃一闪一闪的。席鸿秋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小时候一样。


    “姐,”他忽然说,“你说,祂会不会再来找我?”


    席悯春看着他。


    “不会。”她说,“你说不要了,祂就不会来了。”


    席鸿秋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是弯弯的,亮亮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席悯春说,“但我就是这样相信的。”


    席鸿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起身给她倒水。


    “姐,”他说,“你以前说过你信我。现在呢?”


    席悯春放下筷子。


    “现在也信。”


    席鸿秋的笑容深了一些。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烟花还在放。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灯光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桠晃了晃,像是在和谁招手。


    席悯春坐在桌边,看着对面那个已经比她高了很多的男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追在她后面喊“姐姐姐姐”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长大了。懂了很多。放下了很多。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不烫不凉,是她喜欢的温度。


    “鸿秋。”


    “嗯?”


    “元宵节快乐。”


    席鸿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和她第一次觉得他不对劲的那个冬天一样亮。但那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死水,是活的。


    “元宵节快乐,姐。”他说。


    窗外月光很亮。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终于不再等了。


    其实春天也没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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