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国二十年,秋天。
边向云走出南城的那天夜里,月光很亮。祂背着包袱,走在出城的路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走到城外三里地的土地庙,祂停下来。
庙里有人。
不,不是人。
祂靠在庙门的立柱上,穿着一件月白长衫,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二十多岁,生得好看,好看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是笑意,是审视,是别的什么,漆黑的融成一片,说不清楚。
“来了?”祂说。
边向云看着祂。
二十一年了。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二十一年了。祂还是这副样子,眉眼温和,嘴角含笑,看不出年纪,看不出性别。
“你来干什么?”边向云问。
五通神笑了。
“来送你。”祂说,“换新身份,总得送一送。”
祂从立柱上直起身,走到边向云面前。月光照在祂脸上,那张脸和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这些年辛苦你了。”祂说,“帮我看了那么多人。”
边向云没说话。
五通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边向云看了一眼,没接。
“又是什么?”
五通神笑了。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祂说,“就是个提醒。有个伥鬼,最近在活动。跟你没关系,但万一遇上了,心里有个数。”
祂把纸塞进边向云手里。
边向云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行字,一笔一划,是祂自己的字迹:为虎作伥,伥君子。与你无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_^。
祂把纸收进怀里。
“走了。”祂说。
五通神点点头。
“嗯。”
边向云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祂回过头,“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你让我送的那张纸条。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五通神看着祂。
“死了。”祂说,“病死的。心官收走了他的心脏。”
边向云没说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
边向云想了想。
“好奇?”祂说,“不知道。”
祂转身走了。
五通神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很亮。
祂转身走进庙里,月光下,地上泛出几分土褐色,没有影子。
那时候峥朝还在。
林煦十八岁。
那年春天,他坐在私塾的窗边检查课业,忽然听见很多声音在脑子里同时说话。那是族人的记忆,在‘他’成年的这一刻,向祂敞开了。
祂知道了自己的来历。
知道自己是佚名。
知道那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孩子,活了不到三个月,就被祂取代了。
祂没有难过。佚名不需要难过。
但祂坐在那里,书页很久没有翻动。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祂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夜里,祂回到住处。
门开着。
屋里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温文尔雅。目若朗星,风度翩翩。二十来岁,看身段和衣着,应当是个男子。
“等了你很久。”那个人张口,声音却直接在祂脑海响起。。
林煦站在门外,没动。
“你是谁?”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祂面前。
“我叫五志。”祂说,“或者五通。随便你怎么叫。”
“你是神……邪神?”林煦手伸向身后,试图握住防身匕首的刀柄。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不明显吗?五通神,我的名号。”五志——五通神轻哼一声,笑着摊手,匕首贴着林煦的鼻尖从天而降,插进地里。
林煦身体猛地紧绷。
祂绕着林煦走了一圈,步子很慢,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佚名。”祂说,“有意思。几百年没见了,替我向你们老祖问声好。”
林煦看着祂。
“你知道佚名?”
五通神笑了。
“我当然知道。”祂说,“你们这个种族,不沾因果,也不入轮回。说是人类,倒不如说就是一具空壳子,装进去,替人活着。”
“天生的观察者。”
祂状若慨叹,偏头看林煦的眼睛。
“知道我最喜欢你们什么吗?”祂说,“你们的傲慢。那种自认为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傲慢,和‘我们’很像。”
林煦皱眉,没接祂这一茬,“我不知道老祖在哪。”
“没关系。祂已经知道了。”
五通神靠回椅背里,那姿势随意得很。
“林家供了我几辈子。”祂说,“你占了林煦的壳子,我就得来认认门。顺便看看,是什么东西住在我信徒家里。”
祂伸出手,隔空点了点林煦的胸口。
“我很好奇。”祂说,“关于你们种族的事,太有趣了——哪怕是我,也难以创造这样一个种族。”
林煦看着祂。
“你要干什么?别告诉我就是看看。”
五通神笑了。
“不然呢?”祂说,“你现在能为我做什么?”
祂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
“林煦。”祂回过头,“你记住,你是观察者。你只能看,不要参与。这是一个忠告。”
祂看着林煦的眼睛。
“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祂走了。
林煦站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那天夜里,祂第一次认真想:佚名一族,到底是什么东西?
祂想不出来。
但祂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秋天的时候,祂从京城赶考回来,在半路的林子里救了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脸上有刀伤,躺在那儿等死。
祂救了那人。
不知道为什么。
那人在破庙里躺了三天才醒。醒过来的时候,林煦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雨。
“你叫什么?”那人问。
林煦回过头。
那人眼睛很亮。即使刚醒过来,浑身是伤,那眼睛也亮得吓人。林煦神思游移片刻,觉得他像一匹狼。
“林煦。”祂说。
“林煦。”那人点点头,“我叫奉权中。你救了我,记住了。”
林煦没说话。
“我欠你一条命。”奉权中说,“以后还你。”
林煦还是没说话。
奉权中在那儿养了三个月的伤。追杀他的人来过几批,每次都被杀了个干净。杀完了回来,身上溅着血,看见祂,脸上扬起一抹笑。
林煦观察着他,他也在观察祂。
伤好了之后,奉权中要走。
“你救了我,我记住了。”他说,“我会成为北边最大的军官。以后有事,可以去找我。”
林煦点点头。
奉权中盯着祂看了很久。
“你不对劲。”他说,“你看人的眼神不对。”
林煦没说话。
奉权中笑了。
“行。”他说,“不管你对不对劲,你救了我,这是事实。”
他走了。
林煦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那天夜里,祂回到私塾。
五通神坐在屋里,等着祂。
“回来了?”五通神说,“救了个挺有意思的人——为什么?”
祂在问,为什么救人吗?
林煦看着祂,没回答,而是又抛出一个问题。
“你一直在看我?”
五通神笑了,似乎毫不在意祂的答非所问。
“我是神,我想看就能看。”
祂站起来,走到林煦面前。
“那个人,他其实不叫奉权中。但他以后会是。”祂说,“你知道他以后会杀多少人吗?”
林煦移开视线,没说话。
五通神笑了。
“你不关心。”祂说,“你是观察者。可你又参与了。这就是我当初注意你的原因。”
祂走回椅子边,坐下。
“有个事,我想让你参与一次。”祂说。
林煦不解,“什么意思?”
五通神靠进椅背里。
“你帮我看着点东西。”祂说,“人。那些心里有东西的人,那些快死的人,那些不该死的人。看到了,告诉我一声。”
林煦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我?”
五通神笑了。
“因为你是佚名。”祂说,“你不会被他们影响。你无情,但又并非绝情。在这一方面,我的信徒们都比不过你——抽之即去,但又并非全然的置身事外——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林煦没说话。
五通神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帮我看着他们。”祂说,“我帮你活着。”
林煦终于抬头看祂。
“我本来就能活着。”
五通神回过头,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能活多久?”祂问,“一百年?两百年?佚名能换身份,但面对危险时你们也只是普通人。脆弱,不堪一击。你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遭遇祸患吗?还是说,你真觉得那个奉权中是个好人?你相信他吗?我可以帮你——帮你活得久一点,帮你换得顺一点。”
林煦沉默了很久。
然后祂开口。
“成交。”
五通神笑了。
林煦第一次在祂眼睛里看见笑意。
没过多久,林煦这个身份的母亲死了。
那个满心爱着自己的孩子,却让她的杀子仇人享尽全部爱意的、可悲的母亲,就那样倒在了病痛的折磨下。
到底是养育祂长大的人,佚名站在她的葬礼上,抬手捂住胸口,属于林煦的心脏跳的很沉重。
很奇妙的感觉,祂还没体验过。很新奇。
那天夜里,五通神来找祂。
“有件事需要你去办。”五通神说。
林煦看着祂。
“什么事?”
五通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把这个送给一个人。”祂说,“城东报社的,叫伏鸿。十九岁,刚死了娘。”
林煦接过纸,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心官。收债。本息。无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不是你。
“这是什么?”林煦问。
五通神笑了笑。
“是个提醒。”祂说,“那个人被心官盯上了,但他不知道。给他透点消息,心里有个数。”
“他母亲怎么死的?”
“意外?你心里不是有数吗——不过他跟你不一样,人家可是切切实实悲痛了好久呢,——无情的佚名啊……”
林煦打断祂。
“你关心他?”
五通神摇摇头。
“我不关心他。”祂说,“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个人身边,以后会有个孩子。那个孩子,跟心官有关系。我想让你去看看。”
林煦摩挲着纸张,问:“心官是什么?为什么这样做?”
“别的邪神。”
五通神走到窗前。
“我看不惯祂,想要添点乱。放心,有我在,祂不会注意到你的。”
林煦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你怎么不自己去?”
“那个人——我说伏鸿,命里和我没有因果。”
“去吧。”祂说,“送完就回来。”
林煦去了。
那天夜里下着雨,祂撑着伞,走到城南那条巷子里。巷子很黑,很窄,一个人都没有。
祂等了很久。
后来有人来了。年轻人,长相上等,身高中等偏上,撑着一把油纸伞,低着头走路。
林煦看着他走近。
视线扫过,祂不由得皱眉。
祂侧过头,对旁边的空气说——那是五通神,一直跟着祂。
“是他吗?”
就是个普通人?
空气波动了一下,脑海里响起神明的声音,“嗯。”
“好。”
祂把纸条塞进那个人手里,转身走了。
那个人追出来,街上已经没人了。
林煦站在暗处,看着那个人低头看纸条,看着那个人把纸条收进怀里,看着那个人慢慢走远。
然后祂转身走了。
回到私塾,五通神坐在屋里等祂。
“回来了?”
林煦从祂面前走过,拿水杯。
五通神撑着脸笑得很灿烂。
“行。”祂说,“这件事办完了。”
祂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了,”祂回过头,“那个人身边那个孩子,叫纪闻幸。心官的目标是他。你先记着点。”
祂走了。
林煦站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祂记住了。
于是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必然会见面。
八年后,林煦二十七岁。
那年奉权中又来了。
夜里有人敲门,林煦打开门,奉权中站在门口,浑身是血,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借个地方躲躲。”奉权中说。
林煦侧开身子,让他进来。
七天。奉权中在祂那儿躲了七天。
临走时,奉权中停在门口,转过身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林煦说:“教书先生。”
奉权中笑得很开心。
“行。”他说,“教书先生。”
他走了。
林煦看着他的背影。
几天后的深夜,祂坐在屋里,没有点灯。
黑暗里,有人说话。
“又见面了。”清亮的女声。
灯光骤然亮起。
林煦抬起头。
五通神坐在他对面,这次换了个装束。不,是直接换了个人,一个女人。红唇皓齿,眉目如画,是很受人喜爱的模样——总之,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形象。
但眼睛是一样的。漆黑,让人不舒服。
“你来干什么?”林煦没管祂的形象问题,像祂这样的神明,自然是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祂选择直接发问。
五通神笑了。昳丽的容貌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夺人心魄。
“来看看你。”祂说,“事情太多,冷落了我亲爱的合作伙伴,这怎么行。”
“说说最近吧,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家伙?”
林煦挑眉,“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问我干什么?”
五通神没理祂。
林煦叹气,想了想。
“有几个。”祂说。
五通神敲敲桌子。
“说说。”
林煦向祂汇报。五通神听着,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说完之后,五通神站起来。
“不错。”祂说,“你做得很好。”
祂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祂回过头,“你那个奉权中,现在在北边混得不错。他最近又来了吧,演技真好。”
林煦看着祂。
“你关心他?”
五通神笑了。
“我不关心他。”祂说,又朝林煦了个不知从哪学来的抛媚眼,“我关心你。”
祂走了。
林煦站在屋里,一动不动。半晌有些无语地抽动嘴角。
恶不恶心。
新民国二十一年,边向云换了身份。
新身份叫魏余,字损之,军二代,二十三岁。原主在一场意外中与军队失散,佚名捡到了他,并在第二天将其取代。
祂作为“魏余”回到军队的那天夜里,五通神又来了。
“怎么样?”祂问,“新壳子还习惯吗?”
魏余看着祂,有些不耐。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来?”
五通神笑了。
“每次。”祂说,“我答应过你。”
祂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这个不错。”祂说,“军二代,能接触到很多人。帮我看着点,那些当兵的,当官的,心里都有东西。”
魏余点点头。
五通神端详了会儿祂书柜里的摆件,又突然出声。
“对了。”祂回过头,“你那个奉权中,前不久死了。被人寻仇。”
魏余看着祂。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五通神笑了笑。
“让你知道。”祂说,“你救过的人,死了。”
祂走了。
魏余站着发呆。
祂回想了一下奉权中的脸。
那张脸他记得。眼睛很亮,即使浑身是血,眼睛也亮得吓人。
祂又想起奉权中的“姐姐”,那个江天阙。
奉权中怎么死的?是她杀的吗?还是她也死了?
祂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冲动——想回去查明一切的冲动。
但祂还是忍住了。
佚名一族,不沾因果。祂和奉权中、和江天阙、甚至还有隋良安和纪闻幸的因果,早在他换身份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祂想,或许祂不该和奉权中说话的。作为边向云的时候,和作为江天柩的他。
新民国三十四年,魏余换成了宫禄。
律师,二三十岁,在宵京开了一家事务所。
取代那天,五通神又来了。这次又换回了男性的模样。
“这次是律师。”祂说,“有意思。”
宫禄看着祂。
“你真的每次都要来一趟吗?”
五通神笑了。
“当然。”祂说,“我不是答应过你么?”
祂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宫禄略有些嫌弃地皱皱眉,在离祂稍远的地方坐下。
“这些年看了不少人吧?”祂问,“有什么有意思的?”
宫禄想了想。
“有一个。”他说,“杀人犯,杀了三个人,藏得很好。我去见过,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后悔,不害怕,不记得。像个空壳子。”
五通神挑眉。
“像你?”
宫禄没说话。
五通神又笑。祂好像很爱笑,不包括眼睛。
“有意思。”祂说,“我会记下来。”
“对了,”祂摸索着桌上的瓷杯,“这几年不太平,你自己小心。”
祂走了。
窗外炮火连天。
一九七五年,宫禄又变成了燕子楠。
女性,小学语文老师,三十五岁。
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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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的当天,五通神没来。
燕子楠松了口气,但还是等了三天。三天后,五通神才出现。
“有点事。”祂说。
燕子楠看着祂。
“什么事?”
五通神笑了笑。
“和童靈神吵了一架。”祂说,“那个坏孩子,越来越烦人。”
燕子楠没说话。五通神经常和一些邪神吵架,除开童靈神,还有什么福神祸神、虫蜩娘娘一大堆。或者说,邪神之间很难合得来。哪怕祂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多么随和,也无法掩盖祂恶劣的、阴晴不定的本性。
这很正常。燕子楠腹诽。毕竟是邪神,哪有什么好东西。反正祂也不在乎。
五通神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女壳子。”祂说,“第一次用吧?”
燕子楠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
燕子楠想了想。
“不一样。”祂说,“走路不一样,说话不一样,别人的眼光也不一样。”
五通神笑了。
“习惯就好。”祂说,“反正过几年还要换。”
祂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关于童靈神,你知道多少?”祂问。
燕子楠思忖片刻,开口:“本恶之神。”
五通神点点头。
“我们认识很久了。”祂说着,用手去摹窗边盆栽叶的叶脉,“很久很久。一开始还好,后来就不对付了。那孩子没常性,说难听了就是反复无常,难伺候。”
懂了,和你一样。燕子楠腹诽。
祂回过头,似乎瞪了燕子楠一眼,但没说什么。
“以后可能会有点麻烦。”祂说,“你帮我看着点。”
燕子楠点点头。
五通神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个发夹,比划着要往头上夹。燕子楠欲言又止,定睛一看,是祂之前放在桌上,忘记收起来的那个。
“对了,”祂回过头,“这个壳子有点意思。你是他的班主任?”
燕子楠愣了一下。
“什么?”
五通神摆摆手,“我记错了。”
“沈烬。”祂停顿片刻,继续说,“一个孩子。再过几年,你会成为他的班主任。”
燕子楠看着祂。
“你什么意思?”
五通神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祂说,“就是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事,比你看到的更多。”
燕子楠沉默一会儿,沉着脸把祂轰走了。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燕子楠换成了沈烬。
七岁的男孩,出生在慕安市长暕村,后来搬到市里。家里有钱,父亲叫沈厝,母亲叫禤彤,已经死了。
佚名变成沈烬的时候,五通神就站在屋里,看着祂往簿子上写名字。
“这个壳子有点意思。”祂说。
佚名看着祂。
“什么意思?”
五通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孩子,”祂说,“本来不该死。但他父亲把他供给了我。”
佚名没说话,祂正在慢慢变小,变成沈烬的模样。
五通神回过头,看着祂。
“你知道什么是供吗?”
佚名开口,是清脆的童音——祂已经完全变成沈烬了:“知道。”
五通神笑了。
“你不知道。”祂说,“供的意思,是用他的命,换他的东西。沈厝用沈烬的命换我放过他。但他没想到,他儿子的命早就是我、我们的了。”
沈烬看着祂。
“你杀了他?”
五通神摇摇头。
“我不干那么没品的事。”祂说,“他对我还有用。”
祂走过来,在沈烬面前蹲下。
“这个孩子,活着的时候很‘苦’。”祂说,“他母亲死了,父亲想杀他,叔叔伯伯都死了。他没有活路。”
他看着沈烬的眼睛。
“你来了,他就不用活了。”
沈烬没说话。
五通神站起来,伸了个不存在的懒腰。
“终于忙完这阵子了。”祂说,“我要休息,别联系我。”
祂走了。
沈烬站在屋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窗外月光很亮。
祂不信五通神说的话,祂要自己看。
一九九七年,沈烬十八岁。
那年他高中毕业,自学了大学课程,同时开始接手家里的公司。
父亲沈厝已经死了,死得很惨。或者说,很早以前就死了。沈烬被迫和五通神生活了几年,听闻祂终于走了差点没压住上挑的嘴角。
那天夜里,五通神终于用回了之前的模样。
“十八岁了。”祂说。
沈烬看着祂。
“什么事?”
五通神笑了笑。
“来看看你。”祂说,“顺便问问你,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再一次成人啊。”五通神笑着,说出的话却让沈烬的手不由自主的攥起,“上一次十八岁,你认清了自己。我在想,这一次的十八岁也要让你足够难忘才是。”
“你这次的壳子,是林煦——那个第一个被你替代的孩子。他排了好久的队,终于等来了转世的机会,却又一次被你给占据了——可怜的孩子。”
沈烬看着祂,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讥讽到:“你也会说可怜?”
五通神依旧在笑,但此时祂姣好的面容在沈烬眼里分外的丑恶。
“你果然还是在意过去。在意自己的身份。”
“我活了很久。”祂说,“见过很多可怜人。人类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以他们的可怜千篇一律。那个孩子的可怜之处就在于,他还没来得及行可恨之事。这是新鲜的,值得我去观察记忆的。”
祂站起来,俯看着祂。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祂问。
沈烬没说话。
“因为你很特殊——虽然不是最特殊的。”祂说,“但这最好不过了。人们总是只在乎第一名,却忘了第二名也是力压群芳的胜利者。你身上的关注比‘祂’要小的多,我也更自由些。”
“那个‘第一名’是谁?”沈烬问祂。
“和你一样,也是佚名。”
五通神看着沈烬的眼睛,却像是透过祂在看另一个佚名。
“是个很特殊的佚名——你们的共享记忆里没有吗?”
沈烬摇摇头,五通神了然。
“那群老不死的,盯的真紧——不说祂了,阿烬。”祂喊的是做祂“父亲”这些年喊他的称呼,沈烬的手指稍微动了动。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记住。”祂坐在沙发上,手指轻点着茶几,“你愿意吗?”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已经合作很久了。”祂说。
五通神笑了。
“是啊。”祂说,“很久了。”
二〇〇五年,沈烬二十六岁。
公司经营得不错。祂不怎么管事,但该赚的钱一分没少。那些年,祂物色过很多新身份,但最终一个没换,那些写着姓名八字的纸条越积越多,最后都烧了。
五通神来得少了。
有时候一年来一次,有时候两三年才来一次。每次来,也不说话,看祂两眼,又走了。
更多的,是直接在脑海里下指令,或者让祂的信徒们代为传递。
沈烬并不好奇祂在干什么,日子还是照样过。
那天夜里,沈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叠资料。
是五年前的事。
二〇〇〇年,慕坪市,西封杂志社。
五通神突然传讯给祂这几个词,没说别的。
沈烬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些东西。
童靈神。
那个和五通神认识、关系不睦的神,邪神。
门开了。
五通神站在门口,头发似乎短了些。
“查到了?”祂问。
沈烬抬起头。
“童靈神。”祂说。
五通神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我知道。”祂说,“五年前的事,我知道。”
沈烬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五通神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能说,这是我们的规矩。更何况,那个坏孩子还在看着我呢。”
沈烬没说话。
五通神看着祂。
“你想查下去?”祂明知故问。
沈烬点点头。
五通神勾起唇角。
“那就查吧。”祂弯起眼睛,“这可不是我让你查的哦?”
“阿烬,”祂说,“记住我一句话。”
沈烬抬起头。
“有些东西,比心官可怕。”祂说,“比我也可怕。”
月光照在祂脸上,那张脸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过没关系。”祂说,“你是我的人。”
“你也算半个关系户了。”
祂走了。
沈烬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窗外月光很亮。
祂低下头,继续看那叠资料。
祂会记住这一切。
包括那个祂看不见的、另一个佚名。
包括五年前那场异动。
包括以后会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