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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尘因

作者:观星指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新民国二十年,秋天。


    边向云走出南城的那天夜里,月光很亮。祂背着包袱,走在出城的路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走到城外三里地的土地庙,祂停下来。


    庙里有人。


    不,不是人。


    祂靠在庙门的立柱上,穿着一件月白长衫,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二十多岁,生得好看,好看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是笑意,是审视,是别的什么,漆黑的融成一片,说不清楚。


    “来了?”祂说。


    边向云看着祂。


    二十一年了。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二十一年了。祂还是这副样子,眉眼温和,嘴角含笑,看不出年纪,看不出性别。


    “你来干什么?”边向云问。


    五通神笑了。


    “来送你。”祂说,“换新身份,总得送一送。”


    祂从立柱上直起身,走到边向云面前。月光照在祂脸上,那张脸和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这些年辛苦你了。”祂说,“帮我看了那么多人。”


    边向云没说话。


    五通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边向云看了一眼,没接。


    “又是什么?”


    五通神笑了。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祂说,“就是个提醒。有个伥鬼,最近在活动。跟你没关系,但万一遇上了,心里有个数。”


    祂把纸塞进边向云手里。


    边向云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行字,一笔一划,是祂自己的字迹:为虎作伥,伥君子。与你无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_^。


    祂把纸收进怀里。


    “走了。”祂说。


    五通神点点头。


    “嗯。”


    边向云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祂回过头,“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你让我送的那张纸条。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五通神看着祂。


    “死了。”祂说,“病死的。心官收走了他的心脏。”


    边向云没说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


    边向云想了想。


    “好奇?”祂说,“不知道。”


    祂转身走了。


    五通神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很亮。


    祂转身走进庙里,月光下,地上泛出几分土褐色,没有影子。


    那时候峥朝还在。


    林煦十八岁。


    那年春天,他坐在私塾的窗边检查课业,忽然听见很多声音在脑子里同时说话。那是族人的记忆,在‘他’成年的这一刻,向祂敞开了。


    祂知道了自己的来历。


    知道自己是佚名。


    知道那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孩子,活了不到三个月,就被祂取代了。


    祂没有难过。佚名不需要难过。


    但祂坐在那里,书页很久没有翻动。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祂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夜里,祂回到住处。


    门开着。


    屋里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温文尔雅。目若朗星,风度翩翩。二十来岁,看身段和衣着,应当是个男子。


    “等了你很久。”那个人张口,声音却直接在祂脑海响起。。


    林煦站在门外,没动。


    “你是谁?”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祂面前。


    “我叫五志。”祂说,“或者五通。随便你怎么叫。”


    “你是神……邪神?”林煦手伸向身后,试图握住防身匕首的刀柄。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不明显吗?五通神,我的名号。”五志——五通神轻哼一声,笑着摊手,匕首贴着林煦的鼻尖从天而降,插进地里。


    林煦身体猛地紧绷。


    祂绕着林煦走了一圈,步子很慢,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佚名。”祂说,“有意思。几百年没见了,替我向你们老祖问声好。”


    林煦看着祂。


    “你知道佚名?”


    五通神笑了。


    “我当然知道。”祂说,“你们这个种族,不沾因果,也不入轮回。说是人类,倒不如说就是一具空壳子,装进去,替人活着。”


    “天生的观察者。”


    祂状若慨叹,偏头看林煦的眼睛。


    “知道我最喜欢你们什么吗?”祂说,“你们的傲慢。那种自认为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傲慢,和‘我们’很像。”


    林煦皱眉,没接祂这一茬,“我不知道老祖在哪。”


    “没关系。祂已经知道了。”


    五通神靠回椅背里,那姿势随意得很。


    “林家供了我几辈子。”祂说,“你占了林煦的壳子,我就得来认认门。顺便看看,是什么东西住在我信徒家里。”


    祂伸出手,隔空点了点林煦的胸口。


    “我很好奇。”祂说,“关于你们种族的事,太有趣了——哪怕是我,也难以创造这样一个种族。”


    林煦看着祂。


    “你要干什么?别告诉我就是看看。”


    五通神笑了。


    “不然呢?”祂说,“你现在能为我做什么?”


    祂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


    “林煦。”祂回过头,“你记住,你是观察者。你只能看,不要参与。这是一个忠告。”


    祂看着林煦的眼睛。


    “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祂走了。


    林煦站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那天夜里,祂第一次认真想:佚名一族,到底是什么东西?


    祂想不出来。


    但祂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秋天的时候,祂从京城赶考回来,在半路的林子里救了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脸上有刀伤,躺在那儿等死。


    祂救了那人。


    不知道为什么。


    那人在破庙里躺了三天才醒。醒过来的时候,林煦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雨。


    “你叫什么?”那人问。


    林煦回过头。


    那人眼睛很亮。即使刚醒过来,浑身是伤,那眼睛也亮得吓人。林煦神思游移片刻,觉得他像一匹狼。


    “林煦。”祂说。


    “林煦。”那人点点头,“我叫奉权中。你救了我,记住了。”


    林煦没说话。


    “我欠你一条命。”奉权中说,“以后还你。”


    林煦还是没说话。


    奉权中在那儿养了三个月的伤。追杀他的人来过几批,每次都被杀了个干净。杀完了回来,身上溅着血,看见祂,脸上扬起一抹笑。


    林煦观察着他,他也在观察祂。


    伤好了之后,奉权中要走。


    “你救了我,我记住了。”他说,“我会成为北边最大的军官。以后有事,可以去找我。”


    林煦点点头。


    奉权中盯着祂看了很久。


    “你不对劲。”他说,“你看人的眼神不对。”


    林煦没说话。


    奉权中笑了。


    “行。”他说,“不管你对不对劲,你救了我,这是事实。”


    他走了。


    林煦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那天夜里,祂回到私塾。


    五通神坐在屋里,等着祂。


    “回来了?”五通神说,“救了个挺有意思的人——为什么?”


    祂在问,为什么救人吗?


    林煦看着祂,没回答,而是又抛出一个问题。


    “你一直在看我?”


    五通神笑了,似乎毫不在意祂的答非所问。


    “我是神,我想看就能看。”


    祂站起来,走到林煦面前。


    “那个人,他其实不叫奉权中。但他以后会是。”祂说,“你知道他以后会杀多少人吗?”


    林煦移开视线,没说话。


    五通神笑了。


    “你不关心。”祂说,“你是观察者。可你又参与了。这就是我当初注意你的原因。”


    祂走回椅子边,坐下。


    “有个事,我想让你参与一次。”祂说。


    林煦不解,“什么意思?”


    五通神靠进椅背里。


    “你帮我看着点东西。”祂说,“人。那些心里有东西的人,那些快死的人,那些不该死的人。看到了,告诉我一声。”


    林煦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我?”


    五通神笑了。


    “因为你是佚名。”祂说,“你不会被他们影响。你无情,但又并非绝情。在这一方面,我的信徒们都比不过你——抽之即去,但又并非全然的置身事外——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林煦没说话。


    五通神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帮我看着他们。”祂说,“我帮你活着。”


    林煦终于抬头看祂。


    “我本来就能活着。”


    五通神回过头,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能活多久?”祂问,“一百年?两百年?佚名能换身份,但面对危险时你们也只是普通人。脆弱,不堪一击。你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遭遇祸患吗?还是说,你真觉得那个奉权中是个好人?你相信他吗?我可以帮你——帮你活得久一点,帮你换得顺一点。”


    林煦沉默了很久。


    然后祂开口。


    “成交。”


    五通神笑了。


    林煦第一次在祂眼睛里看见笑意。


    没过多久,林煦这个身份的母亲死了。


    那个满心爱着自己的孩子,却让她的杀子仇人享尽全部爱意的、可悲的母亲,就那样倒在了病痛的折磨下。


    到底是养育祂长大的人,佚名站在她的葬礼上,抬手捂住胸口,属于林煦的心脏跳的很沉重。


    很奇妙的感觉,祂还没体验过。很新奇。


    那天夜里,五通神来找祂。


    “有件事需要你去办。”五通神说。


    林煦看着祂。


    “什么事?”


    五通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把这个送给一个人。”祂说,“城东报社的,叫伏鸿。十九岁,刚死了娘。”


    林煦接过纸,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心官。收债。本息。无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不是你。


    “这是什么?”林煦问。


    五通神笑了笑。


    “是个提醒。”祂说,“那个人被心官盯上了,但他不知道。给他透点消息,心里有个数。”


    “他母亲怎么死的?”


    “意外?你心里不是有数吗——不过他跟你不一样,人家可是切切实实悲痛了好久呢,——无情的佚名啊……”


    林煦打断祂。


    “你关心他?”


    五通神摇摇头。


    “我不关心他。”祂说,“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个人身边,以后会有个孩子。那个孩子,跟心官有关系。我想让你去看看。”


    林煦摩挲着纸张,问:“心官是什么?为什么这样做?”


    “别的邪神。”


    五通神走到窗前。


    “我看不惯祂,想要添点乱。放心,有我在,祂不会注意到你的。”


    林煦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你怎么不自己去?”


    “那个人——我说伏鸿,命里和我没有因果。”


    “去吧。”祂说,“送完就回来。”


    林煦去了。


    那天夜里下着雨,祂撑着伞,走到城南那条巷子里。巷子很黑,很窄,一个人都没有。


    祂等了很久。


    后来有人来了。年轻人,长相上等,身高中等偏上,撑着一把油纸伞,低着头走路。


    林煦看着他走近。


    视线扫过,祂不由得皱眉。


    祂侧过头,对旁边的空气说——那是五通神,一直跟着祂。


    “是他吗?”


    就是个普通人?


    空气波动了一下,脑海里响起神明的声音,“嗯。”


    “好。”


    祂把纸条塞进那个人手里,转身走了。


    那个人追出来,街上已经没人了。


    林煦站在暗处,看着那个人低头看纸条,看着那个人把纸条收进怀里,看着那个人慢慢走远。


    然后祂转身走了。


    回到私塾,五通神坐在屋里等祂。


    “回来了?”


    林煦从祂面前走过,拿水杯。


    五通神撑着脸笑得很灿烂。


    “行。”祂说,“这件事办完了。”


    祂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了,”祂回过头,“那个人身边那个孩子,叫纪闻幸。心官的目标是他。你先记着点。”


    祂走了。


    林煦站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祂记住了。


    于是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必然会见面。


    八年后,林煦二十七岁。


    那年奉权中又来了。


    夜里有人敲门,林煦打开门,奉权中站在门口,浑身是血,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借个地方躲躲。”奉权中说。


    林煦侧开身子,让他进来。


    七天。奉权中在祂那儿躲了七天。


    临走时,奉权中停在门口,转过身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林煦说:“教书先生。”


    奉权中笑得很开心。


    “行。”他说,“教书先生。”


    他走了。


    林煦看着他的背影。


    几天后的深夜,祂坐在屋里,没有点灯。


    黑暗里,有人说话。


    “又见面了。”清亮的女声。


    灯光骤然亮起。


    林煦抬起头。


    五通神坐在他对面,这次换了个装束。不,是直接换了个人,一个女人。红唇皓齿,眉目如画,是很受人喜爱的模样——总之,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形象。


    但眼睛是一样的。漆黑,让人不舒服。


    “你来干什么?”林煦没管祂的形象问题,像祂这样的神明,自然是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祂选择直接发问。


    五通神笑了。昳丽的容貌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夺人心魄。


    “来看看你。”祂说,“事情太多,冷落了我亲爱的合作伙伴,这怎么行。”


    “说说最近吧,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家伙?”


    林煦挑眉,“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问我干什么?”


    五通神没理祂。


    林煦叹气,想了想。


    “有几个。”祂说。


    五通神敲敲桌子。


    “说说。”


    林煦向祂汇报。五通神听着,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说完之后,五通神站起来。


    “不错。”祂说,“你做得很好。”


    祂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祂回过头,“你那个奉权中,现在在北边混得不错。他最近又来了吧,演技真好。”


    林煦看着祂。


    “你关心他?”


    五通神笑了。


    “我不关心他。”祂说,又朝林煦了个不知从哪学来的抛媚眼,“我关心你。”


    祂走了。


    林煦站在屋里,一动不动。半晌有些无语地抽动嘴角。


    恶不恶心。


    新民国二十一年,边向云换了身份。


    新身份叫魏余,字损之,军二代,二十三岁。原主在一场意外中与军队失散,佚名捡到了他,并在第二天将其取代。


    祂作为“魏余”回到军队的那天夜里,五通神又来了。


    “怎么样?”祂问,“新壳子还习惯吗?”


    魏余看着祂,有些不耐。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来?”


    五通神笑了。


    “每次。”祂说,“我答应过你。”


    祂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这个不错。”祂说,“军二代,能接触到很多人。帮我看着点,那些当兵的,当官的,心里都有东西。”


    魏余点点头。


    五通神端详了会儿祂书柜里的摆件,又突然出声。


    “对了。”祂回过头,“你那个奉权中,前不久死了。被人寻仇。”


    魏余看着祂。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五通神笑了笑。


    “让你知道。”祂说,“你救过的人,死了。”


    祂走了。


    魏余站着发呆。


    祂回想了一下奉权中的脸。


    那张脸他记得。眼睛很亮,即使浑身是血,眼睛也亮得吓人。


    祂又想起奉权中的“姐姐”,那个江天阙。


    奉权中怎么死的?是她杀的吗?还是她也死了?


    祂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冲动——想回去查明一切的冲动。


    但祂还是忍住了。


    佚名一族,不沾因果。祂和奉权中、和江天阙、甚至还有隋良安和纪闻幸的因果,早在他换身份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祂想,或许祂不该和奉权中说话的。作为边向云的时候,和作为江天柩的他。


    新民国三十四年,魏余换成了宫禄。


    律师,二三十岁,在宵京开了一家事务所。


    取代那天,五通神又来了。这次又换回了男性的模样。


    “这次是律师。”祂说,“有意思。”


    宫禄看着祂。


    “你真的每次都要来一趟吗?”


    五通神笑了。


    “当然。”祂说,“我不是答应过你么?”


    祂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宫禄略有些嫌弃地皱皱眉,在离祂稍远的地方坐下。


    “这些年看了不少人吧?”祂问,“有什么有意思的?”


    宫禄想了想。


    “有一个。”他说,“杀人犯,杀了三个人,藏得很好。我去见过,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后悔,不害怕,不记得。像个空壳子。”


    五通神挑眉。


    “像你?”


    宫禄没说话。


    五通神又笑。祂好像很爱笑,不包括眼睛。


    “有意思。”祂说,“我会记下来。”


    “对了,”祂摸索着桌上的瓷杯,“这几年不太平,你自己小心。”


    祂走了。


    窗外炮火连天。


    一九七五年,宫禄又变成了燕子楠。


    女性,小学语文老师,三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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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份的当天,五通神没来。


    燕子楠松了口气,但还是等了三天。三天后,五通神才出现。


    “有点事。”祂说。


    燕子楠看着祂。


    “什么事?”


    五通神笑了笑。


    “和童靈神吵了一架。”祂说,“那个坏孩子,越来越烦人。”


    燕子楠没说话。五通神经常和一些邪神吵架,除开童靈神,还有什么福神祸神、虫蜩娘娘一大堆。或者说,邪神之间很难合得来。哪怕祂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多么随和,也无法掩盖祂恶劣的、阴晴不定的本性。


    这很正常。燕子楠腹诽。毕竟是邪神,哪有什么好东西。反正祂也不在乎。


    五通神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女壳子。”祂说,“第一次用吧?”


    燕子楠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


    燕子楠想了想。


    “不一样。”祂说,“走路不一样,说话不一样,别人的眼光也不一样。”


    五通神笑了。


    “习惯就好。”祂说,“反正过几年还要换。”


    祂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关于童靈神,你知道多少?”祂问。


    燕子楠思忖片刻,开口:“本恶之神。”


    五通神点点头。


    “我们认识很久了。”祂说着,用手去摹窗边盆栽叶的叶脉,“很久很久。一开始还好,后来就不对付了。那孩子没常性,说难听了就是反复无常,难伺候。”


    懂了,和你一样。燕子楠腹诽。


    祂回过头,似乎瞪了燕子楠一眼,但没说什么。


    “以后可能会有点麻烦。”祂说,“你帮我看着点。”


    燕子楠点点头。


    五通神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个发夹,比划着要往头上夹。燕子楠欲言又止,定睛一看,是祂之前放在桌上,忘记收起来的那个。


    “对了,”祂回过头,“这个壳子有点意思。你是他的班主任?”


    燕子楠愣了一下。


    “什么?”


    五通神摆摆手,“我记错了。”


    “沈烬。”祂停顿片刻,继续说,“一个孩子。再过几年,你会成为他的班主任。”


    燕子楠看着祂。


    “你什么意思?”


    五通神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祂说,“就是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事,比你看到的更多。”


    燕子楠沉默一会儿,沉着脸把祂轰走了。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燕子楠换成了沈烬。


    七岁的男孩,出生在慕安市长暕村,后来搬到市里。家里有钱,父亲叫沈厝,母亲叫禤彤,已经死了。


    佚名变成沈烬的时候,五通神就站在屋里,看着祂往簿子上写名字。


    “这个壳子有点意思。”祂说。


    佚名看着祂。


    “什么意思?”


    五通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孩子,”祂说,“本来不该死。但他父亲把他供给了我。”


    佚名没说话,祂正在慢慢变小,变成沈烬的模样。


    五通神回过头,看着祂。


    “你知道什么是供吗?”


    佚名开口,是清脆的童音——祂已经完全变成沈烬了:“知道。”


    五通神笑了。


    “你不知道。”祂说,“供的意思,是用他的命,换他的东西。沈厝用沈烬的命换我放过他。但他没想到,他儿子的命早就是我、我们的了。”


    沈烬看着祂。


    “你杀了他?”


    五通神摇摇头。


    “我不干那么没品的事。”祂说,“他对我还有用。”


    祂走过来,在沈烬面前蹲下。


    “这个孩子,活着的时候很‘苦’。”祂说,“他母亲死了,父亲想杀他,叔叔伯伯都死了。他没有活路。”


    他看着沈烬的眼睛。


    “你来了,他就不用活了。”


    沈烬没说话。


    五通神站起来,伸了个不存在的懒腰。


    “终于忙完这阵子了。”祂说,“我要休息,别联系我。”


    祂走了。


    沈烬站在屋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窗外月光很亮。


    祂不信五通神说的话,祂要自己看。


    一九九七年,沈烬十八岁。


    那年他高中毕业,自学了大学课程,同时开始接手家里的公司。


    父亲沈厝已经死了,死得很惨。或者说,很早以前就死了。沈烬被迫和五通神生活了几年,听闻祂终于走了差点没压住上挑的嘴角。


    那天夜里,五通神终于用回了之前的模样。


    “十八岁了。”祂说。


    沈烬看着祂。


    “什么事?”


    五通神笑了笑。


    “来看看你。”祂说,“顺便问问你,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再一次成人啊。”五通神笑着,说出的话却让沈烬的手不由自主的攥起,“上一次十八岁,你认清了自己。我在想,这一次的十八岁也要让你足够难忘才是。”


    “你这次的壳子,是林煦——那个第一个被你替代的孩子。他排了好久的队,终于等来了转世的机会,却又一次被你给占据了——可怜的孩子。”


    沈烬看着祂,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讥讽到:“你也会说可怜?”


    五通神依旧在笑,但此时祂姣好的面容在沈烬眼里分外的丑恶。


    “你果然还是在意过去。在意自己的身份。”


    “我活了很久。”祂说,“见过很多可怜人。人类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以他们的可怜千篇一律。那个孩子的可怜之处就在于,他还没来得及行可恨之事。这是新鲜的,值得我去观察记忆的。”


    祂站起来,俯看着祂。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祂问。


    沈烬没说话。


    “因为你很特殊——虽然不是最特殊的。”祂说,“但这最好不过了。人们总是只在乎第一名,却忘了第二名也是力压群芳的胜利者。你身上的关注比‘祂’要小的多,我也更自由些。”


    “那个‘第一名’是谁?”沈烬问祂。


    “和你一样,也是佚名。”


    五通神看着沈烬的眼睛,却像是透过祂在看另一个佚名。


    “是个很特殊的佚名——你们的共享记忆里没有吗?”


    沈烬摇摇头,五通神了然。


    “那群老不死的,盯的真紧——不说祂了,阿烬。”祂喊的是做祂“父亲”这些年喊他的称呼,沈烬的手指稍微动了动。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记住。”祂坐在沙发上,手指轻点着茶几,“你愿意吗?”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已经合作很久了。”祂说。


    五通神笑了。


    “是啊。”祂说,“很久了。”


    二〇〇五年,沈烬二十六岁。


    公司经营得不错。祂不怎么管事,但该赚的钱一分没少。那些年,祂物色过很多新身份,但最终一个没换,那些写着姓名八字的纸条越积越多,最后都烧了。


    五通神来得少了。


    有时候一年来一次,有时候两三年才来一次。每次来,也不说话,看祂两眼,又走了。


    更多的,是直接在脑海里下指令,或者让祂的信徒们代为传递。


    沈烬并不好奇祂在干什么,日子还是照样过。


    那天夜里,沈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叠资料。


    是五年前的事。


    二〇〇〇年,慕坪市,西封杂志社。


    五通神突然传讯给祂这几个词,没说别的。


    沈烬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些东西。


    童靈神。


    那个和五通神认识、关系不睦的神,邪神。


    门开了。


    五通神站在门口,头发似乎短了些。


    “查到了?”祂问。


    沈烬抬起头。


    “童靈神。”祂说。


    五通神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我知道。”祂说,“五年前的事,我知道。”


    沈烬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五通神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能说,这是我们的规矩。更何况,那个坏孩子还在看着我呢。”


    沈烬没说话。


    五通神看着祂。


    “你想查下去?”祂明知故问。


    沈烬点点头。


    五通神勾起唇角。


    “那就查吧。”祂弯起眼睛,“这可不是我让你查的哦?”


    “阿烬,”祂说,“记住我一句话。”


    沈烬抬起头。


    “有些东西,比心官可怕。”祂说,“比我也可怕。”


    月光照在祂脸上,那张脸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过没关系。”祂说,“你是我的人。”


    “你也算半个关系户了。”


    祂走了。


    沈烬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窗外月光很亮。


    祂低下头,继续看那叠资料。


    祂会记住这一切。


    包括那个祂看不见的、另一个佚名。


    包括五年前那场异动。


    包括以后会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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