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伏鸿不知道自己出生那年是什么年号。
母亲说,他生在动乱发生的第三年。
祸事发生的很突然。峥朝是哪年没的,没人说得清。那几年乱哄哄的,官府没了,衙门空了,连路条都没人查,自然也没人关心上面的更迭。
老人们也对此缄口不言,问得多了,也只说不知道,记不清了。
战争什么时候爆发的?不知道。旧朝换了新皇帝,年号是什么?也不知道。
只知道后来隆朝建立了,新年号定下来了。那时候伏鸿早已经记事了。
他记得那时候,村里人说起当时来,都叫“乱的时候”。乱的时候怎么过的,没人愿意细讲。只说死人,说逃难,说吃的东西不够。伏鸿家还算好,父亲伏延山在城南边有家报社,虽然关了门,但攒下的家底够他们躲在乡下熬过那几年。
伏鸿已经记不太清那几年的事了。他只记得父亲偶尔会看着城的方向发呆,自语:“不求别的,报社还在就行。”
后来动乱平息,伏延山第一时间进城去看,报社还在,只是乱糟糟的,什么东西也没了。伏延山没说什么,他沉默着收拾了房屋,重新开了张,又做起印报纸的生意。
纪明远听后,寄来一块匾额。“卓生”二字写得龙飞凤舞,如锥画沙,看得伏延山直叫好。
当时,伏鸿在乡下读书。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心官是什么。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东西会一直跟着人,从生跟到死。
他只知道,父亲每次从城里回来,都会带一些新鲜事。说城里的路修了,说新朝的官来了,说纪家又添了个娃娃。
两家是世交。伏家和纪家,往上数三四辈就认识了。两家人从峥朝中期就常走动,到伏延山和纪明远这一辈,交情已经快一百年了。
好到什么程度?好到可以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喝一下午茶,不说话也不尴尬。好到南城最大的书法家纪明远亲自给报社题匾,伏延山挂在门口,一挂就是几十年。
伏鸿没见过纪明远几次。但父亲提起他的时候,语气总是软的。
隆朝十一年,伏鸿十六岁。
那年冬天,父亲死了。
消息是母亲托人带来的。就那么几句:你爹走了。后事办完了。好好读书。别回来。
伏鸿没回去。
不是不想,是回不去。那几年匪患四起,路上还是不太平。政府不管。
母亲说别回来,他就没回。
他在乡下守孝。三年。
三年里,他常常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坐在报社后院的槐树下,和纪明远喝茶说话的样子。想起纪明远题的那块匾。想起父亲说,“报社还在就行”。
他不知道报社还在不在。不知道母亲一个人怎么过的。他只知道,他要读书,考上秀才,然后进城。
又过三年,伏鸿十九岁。
守孝期满。他考上了秀才。
张榜那天,他先去了一趟报社。
门开着。
门口挂着那块匾,“卓生”两个字,被擦得干干净净。
伏鸿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母亲从里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来了?”她说。
伏鸿点点头。
母亲没多说,转身进去了。
伏鸿站在那儿,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在城里租了一间屋子,也有棵槐树,但在门口。秋天落叶,扫也扫不完。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披衣出门,站在槐树下发呆。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然后他看见了祂。
三米高的人形黑影,身上刺出无数枝干,枝干上挂满了心脏。大的小的,鲜红的干枯的,密密麻麻,像一树不该结的果子。
伏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祂没有看他,谁也没有看。祂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影子,把月光切成碎片。
伏鸿不知道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槐树还在,月亮落了,祂也走了。
他蹲下来,吐了一地。
第二天,母亲死了。
伏鸿没有哭,他放下书笈,接手了报社。
至于那个黑影,后来他问过很多人。问过先生,问过同窗,问过街边的算命师傅。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有人说他悲伤过度疯了,有人当他撞了邪,有人给他香灰水喝。
他喝了,没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祂为什么跟着他。不知道祂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祂每隔一阵子就会来。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三四天一次。没有规律,没有预兆,说来就来。
好在没人死。
他渐渐学会了习惯。
学会了在祂出现的时候不吐,不跑,不发抖。学会了和祂共处一室。学会了在祂的注视下睡觉、读书、写字。
学会了假装祂不存在。
贰
隆朝十六年,伏鸿二十一岁。
那一年,隆朝灭亡。
隆朝的存在比想象中还要短,满打满算只有十六年,北边一直在打,南城到还太平些。
伏鸿对改朝换代没什么感觉。他记事的时候是“乱的时候”,然后是隆朝,然后是现在——听说要叫民国了。换了个名头,日子还是照过。
报社还在开着,生意不好不坏。
那天傍晚,有人敲他屋子的门。
他斟酌着打开门,没看到人。视线被铁锈味引导着下移,满目的夜色,只有墙根下躺着一个孩子,一动不动。血是他身上的。
伏鸿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瘦,小,脸上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那孩子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
眼睛亮得很。那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伏鸿说不清楚的东西。
伏鸿愣了一下。
那个眼神,他见过。
在他自己的脸上。
“你叫什么?”他问。
孩子答:“纪文星。”
伏鸿的心猛地缩紧了。
“纪家……”他张了张嘴。
纪文星没有说话,但伏鸿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答案。
是了,隆朝没了,他们那种人家,那些人不会放过的。
伏鸿凝视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看着他。
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还是个孩子的纪文星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是谁?”
伏鸿说:“我叫伏鸿。你父亲的朋友。”
纪文星又恢复了沉默。
伏鸿伸手,把孩子抱进屋里,打水,给他擦脸。擦掉脸上的血,露出一张很小的脸。纪文星的眼神落在他身后,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直到收拾妥当,都没再发出任何声响。
伏鸿在他对面坐下。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他说。
纪文星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信任,什么都没有。
麻木的,空落落的,和他一样的。
伏鸿忽然想笑。
原来这世上,不止他一个。
那天夜里,他安顿好那孩子,一个人站在门口的槐树下。
月光很亮。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他等了一会儿。
祂来了。
月光下,祂站在他面前,三米高,满身枝干,枝干上挂满了心脏。那些心脏比他两年前见到的更多了,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整个夜空。
但这一次,伏鸿察觉了变化。
祂的目光,不在他身上。
他顺着祂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报社的另一扇窗。窗户后面,是那个孩子的房间。
伏鸿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祂跟了他两年,从十九岁到二十一岁。
不是为了他,而且在等那个孩子。
祂的目标里没有他。
叁
那之后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伏鸿照常开报社,照常印报纸,照常活着。只是身边多了一个孩子。
纪文星依旧不怎么说话,总是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伏鸿不逼他说话,只是每天给他端一碗热粥,放在他床边,然后走开。
有时候他会叫他。
“伏鸿。”
伏鸿停下来,回过头。
他从来不叫他养父,或者哥哥。都是喊全名。有客人逗他说这样没规矩,他也只是笑笑,依旧我行我素。伏鸿也不在意。
那孩子坐在床沿,黑洞洞的眼看向他。
“你为什么留下我?”
伏鸿想了想。
“因为你父亲和我父亲是朋友。”他说,“如果他还在,一定会留你。”
纪文星没说话。
伏鸿走回去,在他床边坐下来。
“你父亲给我家题过匾。”他说,“‘卓生’那块,挂在门口。你听他说起过吗?”
纪文星摇头。
伏鸿笑了笑。
“明天带你去看。”
第二天,他带着纪文星站在门口,指着那块匾给他看。
那孩子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写的?”他问。
伏鸿点点头。
那孩子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伏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纪明远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和他父亲说话的样子。两个人一人一杯茶,说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仍然不太懂。
那些年里,黑影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站在后院,有时候站在门口,有时候站在那孩子睡觉的窗外。伏鸿看见了,但他不想管。
他也没法管。
有一天夜里,纪文星站在房间门口,忽然叫住了他。
“伏鸿。”
伏鸿转过头。
那孩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那个东西,”他说,“是什么?”
伏鸿愣了一下。
“什么?”
纪文星指着窗外,眼睛却没动,依旧盯着他看。
“那个。黑的。很大的。”
伏鸿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
“你看得见?”他问。
那孩子点点头。
“六岁那年就看见了。”他说,“我阿姊死的那天晚上。”
伏鸿没说话。
纪文星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阿姊是为了救我。”他开口,“我被祂吓到了,掉进水里,她跳下来救我。她把我推上岸,自己没上来。”
伏鸿攥紧了拳头。
“后来祂就不见了。”他说,“我以为祂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伏鸿。
“但祂又回来了。抄家那天晚上,它就混在拿枪的那些人里面。”
伏鸿的喉咙发紧。
“我爹娘把我藏起来。”纪文星绞紧了手指,“他们用身体挡住我。我听见他们在说话,说‘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他低下头。
“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极了。
伏鸿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知道祂是什么吗?”
那孩子摇摇头。
伏鸿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想,他应该是来收债的。”
纪文星又抬起头。
“什么债?”
伏鸿想了想。
“上辈子的吧。”他说,“你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要还。”
“我欠了什么?”
伏鸿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替你还了。”
纪文星愣了一下。
“谁?”
“你阿姊。”伏鸿说,“你爹娘。你那些族人。”
那孩子张了张嘴。
伏鸿看着他,视线放在他的手上——他已经把自己的指甲抠坏了。
“他们替你还了债,祂就会放过你一阵子。”他把手覆在他的手上,权当是安抚,“你阿姊替你还了,祂放了你三年。你爹娘和族人替你还了,祂又放了你,这次不知道多久。”
纪文星把手抽出来,收在身后,攥紧了被角。
“那祂为什么又来了?”
伏鸿沉默了很久。
“因为债会涨。”他说,“像高利贷一样,利滚利。你欠的本金还在,替你还的人越多,祂下次来要的就越多。”
那孩子看着他。
“伏鸿,你怎么知道这些?”
伏鸿没说话。现在攥紧手指的成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似乎在组织语言。
“因为祂跟过我。”他说,“跟了两年。”
那孩子愣住了。
伏鸿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什么。”他说,“但祂跟过我。从十九岁到二十一岁。”
他转过身,看着那孩子。
“现在祂跟着你。”
那孩子看着他。
“祂会一直跟着吗?”
伏鸿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直到你把债还完。”
那孩子低下头。
伏鸿走回去,在他床边坐下来。
“但有人替你还,你就能多活几年。”他说,“你阿姊,你爹娘和族人们,他们用命给你换时间。”
他侧过脸。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伏鸿从来没见过的光。
肆
那孩子一天天长大。长高了,会笑了,会和人说话了,会在报社里跑进跑出,帮着干活。
但他好像忘了那天的谈话,什么心啊债啊,再也没提起。伏鸿尝试过各种旁敲侧击,纪文星都没回应他。
就连谈起他父母,他的反应都淡淡的。
伏鸿有时候会想,那些替他死的人,知道吗?
他阿姊跳下去救他的时候,知道自己会死吗?他爹娘把他藏起来的时候,想过他会被自己收留吗?伏鸿不清楚。也许他们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想了自己该想的事——让他活着。
至于黑影、债、利息这些事,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活着就行。
伏鸿想着这些,也就不再去想了。
隆朝亡后好几年,纪文星十四岁。
那年离隆朝灭亡已经好些年了。新民国换了几个领导,打了几场仗,城里的人来来去去,报社的生意起起落落。
那天伏鸿从外面回来,看见那孩子坐在后院,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什么呢?”
纪文星抬起头,把书递给他。
是一本医书。
“只是看看。”他说。
伏鸿愣了一下。
“只是看看?”
那孩子低着头,没说话。
伏鸿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纪明远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和他父亲说话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不说话。
他忽然就不想问了。
伏鸿在他身边坐下来。
“其实,学点医术也好。”他说,“能救人。”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伏鸿,你说,”他问,“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伏鸿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没死过。”
那孩子低下头。
伏鸿蹲下身看他。
“你想起来了?”
那孩子摇摇头,眼睛不跟着脑袋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我没有印象。”他忽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扯住他的衣摆,“他们说,亲人死了,人应该悲伤,应该彷徨,应该难过的睡不着。可我想着他们,念着他们的名字,心里甚至生不出一丝该有的情感。”
“什么是该有的情感?”
伏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知道吗,君年。人性是很复杂的,悲喜交织,爱恨相融,不能一概而论。有的时候,没有情感,也是一种情感。”
“他们替你挡了债。”他说,“你活着,就是替他们活着。”
“那你呢?”
纪文星抬起头,看着他。
“伏鸿,你会替人挡债吗?”
伏鸿愣了一下。
那孩子看着他,眼睛又变得亮亮的。
“如果有人欠债,”他说,“你会替他们挡吗?”
伏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纪文星敛起眉,没说话。
伏鸿站起来,走回屋里。
那天夜里,他站在后院的槐树下,看着那扇窗。窗户后面亮着灯,那孩子在读书。
他忽然想起那孩子问的话。
会替人挡债吗?
他不知道。
就像他当时为什么要说谎,他也不知道。
反正这只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伍
又过了几年,纪文星十九岁。
那年他中学毕业——以前叫中秀才。伏鸿还是按老规矩,在门口放了一挂鞭,请街坊邻居吃了顿饭。那孩子坐在席上,笑着应付那些人,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中学毕业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但伏鸿知道不一样。
那天夜里,他来找伏鸿。
“伏鸿。”他说,“我想改名字。”
伏鸿愣了一下。
“改什么?”
那孩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纪闻幸。”他说,“我想叫纪闻幸。”
伏鸿看着他。
“闻幸?”他问,“为什么?”
纪文星——纪闻幸抬起头,却没有看他,眼神经过他身侧,落在天花板上。
“闻幸,闻幸。”他说,“我在一众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能幸运地活下去,以后也会像这样幸运。”
伏鸿没说话。
他把视线移向他,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他见过,在黑影的“眼睛”里。
“伏鸿,”那孩子问,“你说,这是幸运吗?”
伏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睡吧。”他说。
那孩子看着他,没动。
伏鸿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伏鸿。”那孩子忽然开口。
伏鸿停下来。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伏鸿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孩子脸上。那眼睛依然漆黑一片,却多了几分期待。
和十年前不一样。
伏鸿笑了笑。
“会。”他说。
那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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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伏鸿站在门口,等他睡下,转过来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
那天夜里,他站在后院的槐树下,月光很亮。
黑影没有来。
陆
他骗了纪闻幸,骗了很多回。
伏鸿把门反锁,坐在红木沙发上,双手撑住额头。他没有点灯,黑暗笼罩下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其实知道黑影的身份。
心官。
当年,他是说,母亲死后那段时间,伏鸿整个人都是懵的。
报社的门关着,他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槐树下,从日出坐到日落,从日落坐到日出。不吃,不喝,不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风终于看不下去了,呜呜地刮起来。雨也坐不住了,哗啦啦倾盆而下,要把伏鸿逼回屋里。
可他突然想去外面走走。撑着伞,或者不撑。
他最后还是撑了。一把油纸伞,父亲的。父亲死了母亲用,母亲死了,他用。
走到一个黑沉沉的巷子,他突然被一个人夺走了注意。
那是一个年轻人,可能不到二十,看起来比他要小很多。穿着修身的衣裳,看起来家里有点底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官端正,伏鸿看着,不比他自己差——这不是他自夸,全城的人这么说,卓生报社的小伏老板,有着一张足以让星辰黯淡的脸。
老实说,单凭这个其实不能吸引伏鸿的目光。
但他的眼神不对——空的,冷的,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视线扫过伏鸿,停顿,皱眉,又看向一旁。伏鸿下意识停了呼吸。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但不是对他说话。男人侧着头,像是在对旁边的空气说。
“是他吗?”
停顿了一会儿。
“好。”
伏鸿撑着伞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那人在和谁说话。旁边没人。
那个人终于把目光转回来,正正地看着他。
伏鸿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几乎一瞬间就预演了七八种可能:旧识?劫匪?寻仇?……还是杀人魔?
他在脑海里飞速思索,面上却不显,用疑惑的目光回应男人的视线。
那人没理他。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给你的。”
伏鸿没接。
那个人把纸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出小巷。
伏鸿连忙追出去,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手里的纸。
纸很普通,一面写着字,另一面有擦拭的痕迹。
有字的那面写着几组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不是一个人的字迹:
心官。收债。本息。无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秀气的,读书人的字,比别的要黑,应当是后来加上去的:
不是你。
伏鸿攥着那张纸,站在街边,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放晴,行人上街,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于是他回到报社,伏在案上把擦痕拓出来。
字很乱,位置乱。他辨认了很久,方确认了两个人的名字:都慈都心石,禹准禹之文。
剩下的字,他还理解不了。鬼使神差的,他把那两个名字抄录下来,揣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一道暗影洒向桌案。
他猛地抬起头,黑影就在那里,站着,不看他。
伏鸿却看着祂,兀得笑了。
他记住了。
心官。
纪闻幸来的第二年,他又走到巷子里。这几年里他不是第一次走到这里,但这一次他停住了。
他顺从着内心的指引,扣响了门扉。
“我想请您刻个字,詹大师。”他说着,从口袋摸出一张纸,折几下,只露出两个字。
门“吱呀”一声开了。
柒
隆朝亡后十来年,那孩子二十出头了。
报社的生意好了些。纪闻幸接手了一部分活,印报纸,接生意,跑外联。伏鸿清闲下来,有时候一整天就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喝茶,发呆。
心官来得少了。
有时候两三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年也见不到影。每次来,都站在纪闻幸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
伏鸿也看着祂。在背后,有时候隔着两堵墙,他知道祂会站在那。
伏鸿不去想那些债的事。想了也没用。那孩子活着,报社开着,日子过着,就行了。
那些年里,他偶尔会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看年龄,应该比他小几岁,看衣着,像个书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伏鸿不慎和他对视过。他的眼神让他莫名觉得熟悉,像递给他纸条的那个家伙。
但他想不起来那人长什么样了,他好像从来就没记住。只记得他的眼睛,现在却也记不清了。
伏鸿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每次看见那个人,都会想起那张纸,想起心官。
有一次,他们在街角擦肩而过。
伏鸿低着头走路,想着报社的事。那个人从对面走过来,目光越过他,看向不知什么地方。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三步。
伏鸿走过去了。
那个人也走过去了,视线似乎有一瞬间的飘移。伏鸿没注意,也或许是没在意。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不是心官——心官还站在报社的窗外,看着那孩子。是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那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所以也不重要了。
他们只是在这座城里,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走过同一条街,擦过同一个肩。
仅此而已。
捌
又过了几年,秋天。
伏鸿三十六岁。
很美好的一个年龄,对于人类来说。正当壮年。
可他就要死了。病死的。
纪闻幸为他找遍了城里的医生。有名的无名的,老的少的,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来了都是一句话。
“心脏病。没法儿治了。”
最后请的那个,他以前生病时,母亲为他请来过。他比别人多说了一句话。
他说:
“从脉象看,这病像天生的——怎么会是天生的呢?”
伏鸿沉默了。
纪闻幸看看他,又看看老大夫,恭恭敬敬把人送回去了。
关门,落锁。
伏鸿自以为,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父亲死的时候他没能送终,纪家出事的时候他救不了人。他只是开着一家小报社,养大了一个别人救下来、又扔给他的孩子。
也行。他想。足够他用来向父母交差了。
恍惚中,他忽然想起那孩子问的话。
“伏鸿,你会替人挡债吗?”
他说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祂不管他愿不愿意,祂注意到他了,于是他要死。
就这样。
他想起父亲,想起纪明远,想起后院的槐树,想起那块“卓生”匾。
想起第一次见那孩子的夜色。
想起他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想起纪闻幸问他,“伏鸿,这是幸运吗?”
他没回答,当时他不知道,现在依然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
有人在敲门,是纪闻幸。他回来了。
“伏鸿,你要死了吗?”
他依旧直言不讳。在伏鸿面前,他就这样。
“嗯。”他用力发出一声气音,眼球转向他,意思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纪闻幸搬来一张凳子坐下,“我来想你坦白一件事——我骗了你一件事。”
他像小时候那样绞着手指,继续说:“我阿姊,她其实水性很好。她其实不是溺水死的……”
他顿了顿,眼神来回飘。
“是我杀了她。”
他越说越顺。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阿姊她瞪大了眼睛看我,眼里有从未有过的惊恐。”
“她的左胸被刀刃刺穿,流了好多血。握着刀的人,是我。”
左胸,心脏。
纪闻幸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补充道:“当年我家的那件事,别人我不清楚。但我父母,致命伤都在心脏。”
伏鸿了然。
他的心脏,也要作为息金,被心官收走了。
他伸出手,像刚遇到纪闻幸那天一样覆在他的手上。纪闻幸眼神闪了闪,没躲。
他说:“君年,有些债不能还,只能躲。”
他指指前院的报社,“报社留给你。别查我的事。”
纪闻幸没说话。房间里一片寂静。
他的呼吸慢慢停了。
他不知道,那天夜里,心官来了。
就站在门口,那株槐树下面。
没去看纪闻幸。
看着他。
看着他闭上眼睛。
看着他的心脏停止跳动。
然后,祂伸出“手”。
那些枝干上挂着的心脏,又多了一颗。
那颗心脏,是伏鸿的。
祂把伏鸿的心脏挂在枝干上,挑了个好地方。
然后转过身。
走了。
月光照在巷子里,照在他身上。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