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白羽完全不曾想到,这样短短两行字,铁手竟能回以又一封长信。
隔了几个月,边关战端将起时,她才收到信。铁手先在心中为回信来迟而致歉:他许多时间在外奔波办案,隔了很久才有机会回到京城的神侯府,得见她的信。而后他细细问了很多:边关几时开春,何日入冬?堡寨如何构筑,粮食如何种植?开什么花,生什么草,附近有什么河流?姑娘如何打扮,百姓如何过年?朔风凛冽时,边关的明月是否当真亮过中原呢?
她心中暗想:全是废话。
铁手当然不会没到过边关:他本人正是沧州的少年神捕。至于西北,他和同样协助镇守此地的“天机”有深厚交情,常有往来。与其说这些问题是他当真想要知道的,不如说,只是想要为她聊作遣怀。
她觉察到他的心意,却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这样的哄劝。于是她只挑挑拣拣,答了其中的一部分:关于如何练兵布阵,如何作战,西北防线上不同的江湖势力如何协防驻守云云。至于那些风月花鸟,她明知道他知道答案,便不再作答了。
第二日她照常带队出寨——到了狄人常来袭扰的季节,寨内便常有小股骑兵巡边。偶然一瞥间,她见到路两侧的野地里,稀稀落落地开着数点紫色的小花。
说来也奇,她日日走这条路,倒还是头一次注意到路边生有野花,更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杂草野花,各自唤为何名。
她不曾问起,也并不慢下步子——问了,恐怕其余人也不知晓答案。只是,有时想起这封信时,就忽然发现寨中生着黄白相间的小花,灌木里落下蓝背的小鸟。有时她巡视夜哨时,信手扯一片叶子,在手中漫无目的地摩挲着涂了蜡一般的表层,心中想:世上真的有人,知道这所有花草的名字吗?
她正想着的时候,周则来问:“令主,先前五寨主领咱们作战时,用的是‘管’字旗。咱们如今,是用‘戚’字旗吗?”
“‘戚’字给大哥留着。用‘白’字吧。”她答。
至于练兵和作战,她在信中写:无甚出奇,寻常战事而已。
边关常年不太平,却已经连年未曾有过大战,只是小股袭扰,接连不断。似这等小规模的战斗,她跟随张青学兵法的第二年就已经烂熟在心——休说防守不力了,这样的袭扰,但凡她叫敌人打到营寨下,张青都要从地下跳起来骂她!
如是几番胜利之后,不再有狄人主动袭击连云寨分舵的守备范围。于是她出击的范围逐渐扩大,及至周围三城八堡二十二寨间,再没有二百人以下的狄人敢于进犯。而人数一多,便不能进退自由,又反而被她设伏包抄,逐一剿灭。
最初,她只率领连云寨麾下的一百骑、三百余步兵,而后周遭的堡寨与江湖势力,纷纷自愿听她差遣,两月之间,竟组出一支六百轻骑并四千步兵的队伍。“白”字旗所过之处,狄人闻风而避。
这一日她率军回营时,见到营寨的方向驰来数骑。
为首的是原本驻守寨中的肖玉,她身后跟着一名矫矫不群的少年将军,其后几骑,当是他的护卫。肖玉驰到近前,勒了马,抱拳互为介绍:“少将军,这正是我们戚白羽、戚令主。令主——”
她未及介绍,被那少年将军截住,朗声道:“在下赫连春水,奉家父之命而来。”
戚白羽不必回头,便能感受到她身后传来隐约骚动。没有哪个人开口,但是他们隐约在交换不安的眼神,这一刻,不知道多少人,注视她和赫连春水。
从西域到北境,从秦凤路到河东路,许许多多江湖势力、仁人义士,协助驻防。但依据朝廷法令,民间不得私藏盔甲弓弩,总不可能叫这些江湖好汉赤手空拳地去对抗狄人的着甲骑兵。
因此,在赫连乐吾将军驻守边关后,官军与江湖势力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合作:官府以招募民兵的名义,将这些江湖好汉划归为“民兵”身份,名正言顺地发予粮草兵器。各个势力,平日里仍可自主,在战事紧急时却需听令调遣。
连云寨西北分舵自然也有这样的“民兵”身份——但那还是管仲一在时的事。如今,戚白羽并不曾与官府联络过,却自然而然地凭借一己之力,拉拢起了这样一支在整个边关排得上号的兵力。
赫连乐吾遣了自己的儿子前来,是要拉拢?还是要敲打?人人都悬心这个问题。
戚白羽颔首问:“赫连将军有何见教?”
赫连春水道:“谈不上,只是家父听说了‘白羽将军’的风姿,叫我来长个见识罢了——我们回营再聊?”
他神态不见得友好,话语却很是客气,戚白羽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不再多搭话,赫连春水似乎也没有拉拢关系的意思。倒是他的亲随和肖玉聊得多,两人你来我往,互相试探,一路回了营地时,大约也把一番客套话说了个明白:肖玉说我们愿意按照边关一贯的规矩办事,亲随说赫连乐吾老将军也只是欣赏英才俊杰罢了。
寨中送了赫连春水一行人出来,又早已远远望见戚白羽所率军队,但仍是等到兵临城下,对过口令,城门才缓缓打开。戚白羽和赫连春水两人,一路并不多话,只是默默地独自进了议事厅内。
“你很会带兵。”赫连春水说。
“我想少将军来此,并不是为了这个。”戚白羽答道。
“我奉家父之命,来此相邀。——家父说,他看过了你的战报,说以你的才干,打这些小打小闹的仗,实在可惜。他问你是否愿去雁门关,做他麾下副将。”
戚白羽微微扬眉:“赫连将军莫非以为,我是甘于投身军旅、为国效力的那等人么?”
赫连春水有点恼怒地叹了口气。他看起来像一个心高气傲,却又不得不服输的贵族公子。
“父亲猜到你会说类似的话。他说,如果你这样说了,便让我回答你——边关人事任免,他可一言而决。你若是去了,不必领官衔,只有他麾下副将的实职。若你不愿做副将,去做亲卫,也未为不可。”
这合该是缺点,甚至一句比一句是更致命的缺点:只有实职,不领官衔,也即是说,需要出力却无升职机会,战功和赏赐也全凭赫连乐吾心意,得不到任何保障。不做副将去做亲卫,就更是荒谬。
但是,赫连乐吾会说出这两句看似荒唐的话,却恰恰证明了,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她不在乎升官发财,因此无需用那些去引诱她。至于所谓“亲卫”,或许该换个名字:“弟子”。
她不屑于效忠朝廷,她的渴望只朝向战争本身。而赫连乐吾远隔千里,不曾见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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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居然看出来了这一点——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当真能从战报中看出那么多东西吗?
“请容我考虑一二。”戚白羽说。
赫连春水客气地颔首:“戚令主考虑时,我便在此多打扰几日,方便吗?”
“少将军与手下在我营中,要守我营中的军规。”
赫连春水竟然笑了笑,面上闪过几分欣赏之色:“这是自然,肖副将早已告知过我们了。”
他大步出了门,戚白羽坐在屋内想了一阵,也离了议事厅,孤身向寨后去。
前些天,周围五家势力联兵,由戚白羽领军,将狄人一支三千人的骑队向西赶出二百里。刚刚收兵回来,各家兵马还未回到自家堡寨处,纷纷在寨后就地扎营。她穿过忙而不乱的营地,直到营地边缘,才到了“天机”的驻地。
“天机”原是北方首屈一指的势力,近些年连云寨奋起直追,地盘扩大,在不少地方难免互有摩擦。原本两家早该是彼此争夺地盘、水火不容的关系了,但这些年来,彼此关系一向竟还不错,正是因为共同戍边结下的交情,双方各有退让。
在附近驻守的,正是天机首领唯一的女儿,张一女。她刚卸了甲,见到戚白羽来,讶然道:“有什么军情吗?”
戚白羽道:“只是一些私事请教。”
她们两人离了营,走到空旷的地方,戚白羽才问:“赫连乐吾是个什么样的人?”
连云寨在雁门关没有分舵,天机却有,张一女作为天机的继承人,显然也见得到边关主帅。她不假思索,道:“是位颇有能为的老将。”
戚白羽问:“如何见得?”
张一女道:“他的前任惊怖大将军是什么样子,你大约也有所耳闻。那时边关的三省四十一县,被祸害得民不聊生。但赫连将军调来,短短数年,生民安稳,许多荒村重有了鸡犬之声,民兵也好、官军也好,慢慢地行止有度,这些年来,很少再听说边关军士抢掠百姓的恶行。偶尔叫天机碰见了,出手制止,报到军中,也总有公正处置。”
戚白羽问:“看来他是个好长官。但他用兵又如何?”
张一女笑道:“我用兵也不过是现学现卖的水平,如何能去点评边关主将!”
戚白羽道:“不妨,我不会往外说。”
她们两个,私交并不多,纯粹是共同作战打出来的交情——但有时战场之上的交际,反而更直接、更纯粹。
张一女想了想,坦言道:“我不曾追随他作战。但能够调度边关十万将士、万千的江湖游侠,从凤翔到河间的数百堡寨,能让官军和江湖人各安其所,不是人人能够办到。——怎么,你问了这么多,莫非想去雁门关,追随赫连将军?”
戚白羽道:“我还未想好。”
张一女道:“若按我私心,实在不想你去。咱们多少年没打过这样痛快的仗了!整个庆州,哪家老百姓没听说过白羽将军的名字!”
戚白羽道:“你若这样说,看来我是要去雁门了。”
张一女连忙道:“我并不是在说反话——”
戚白羽道:“我知道。”
张一女问:“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信心,统领整个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