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确是一座雄关。
赫连乐吾也确是一位名将。
戚白羽一眼望见他,便明白了这点:经历过太多次战场的人,不必言谈,自神态气质中,便与旁人不同。她明白,赫连乐吾也能够在她身上见到这一点。果然,赫连乐吾第一句便问:“你哪儿来的那么多仗打?”
“我在应州打过的仗,将军应当都知道。”戚白羽避重就轻地答。
赫连乐吾显然不信,但他哈哈一笑,放过了她,转而又问:“你年纪轻轻,有这样老练的用兵经验,师承何人呐?”
“幼时曾与一位将军比邻而居,得过他指点。”她回答。
“谁?”
“我不知姓名,只知道他姓张。”戚白羽回答。
“哦,张青啊。”赫连乐吾竟然抬抬眼,就猜了出来,“他是难得擅长训练骑兵的将领。你用兵倒确实有他的影子。”
戚白羽一眨眼,又迅速地掩盖住了自己的惊讶:“将军知道他后来如何了吗?”她问。
——她当然知道。只是现在,当着赫连乐吾的面,她不该知道。
“几年前,他就死在雁门。”赫连乐吾说,“当时他们没有立碑。你要是想上柱香,只能大体上向着城东拜一拜了。”
她抿了抿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赫连乐吾等了一等,看她并不开口,又问:“犬子说,你想要在雁门当一位副将,就跟在我身边。”
“是。”
“为什么?”
“我有所求。”戚白羽回答。
“求什么?”
“我知道自己的本领。将千人,可如臂使指;五千人,可进退自如;万人之上,我不能及。我想跟在将军身边学习,如何能将十万军士、守千里边疆。”
赫连乐吾大笑起来:“好大野心!你欲取我而代之乎?”
戚白羽神色自若:“我若有朝一日,能学到取将军而代之的本领,才是一件幸事。”
赫连乐吾笑容一敛:“不错。”
紧跟着,他忽然说起了一个似乎全不相干的话题:“你可知道,为什么惊怖大将军如此倒行逆势,残暴无道,却能得朝廷默许,统辖北境这样久?”
惊怖大将军在数年前,才被四大名捕联手击败,赫连乐吾正是在他之后接手了边关。戚白羽道:“因为在朝中,有傅宗书为他撑腰。”
赫连乐吾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个理由,只占六成!还有四成,是因为惊怖大将军不论怎么祸害百姓,他倒真是一个知兵的将帅。”
他叹息道:“朝中真正知兵的将帅,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戚白羽默不作声。
“你有此心,好,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做我副将,随我学习,我待你便如自家子侄。”赫连乐吾道,“只是,我却有个条件。”
“将军请讲。”
“你在我身边学习,便要始终留在边关,不得离开——一日也不得离开!有哪一日你离开了,便从此不许再跟随我身边。”
“若是为了作战呢?”
“作战之时,许你进退自由。若不是为了战事,你便不得离开雁门。”
戚白羽听说过各种武林高人设下稀奇古怪的挑战、令人为难的条件。相比之下,赫连乐吾这个条件,实在已经很讲道理、很是轻松。她应道:“好。”
-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雁门也早早进入守备。
临近年关的时候,戚少商到了雁门来寻她。
赫连乐吾允许戚白羽带了她自己的亲兵来,除此之外,她在雁门为副将,统帅一支千人队,这些日子以来还在筹备女兵队的选拔。赫连乐吾有意教导,她便也格外忙。
因此,她不曾注意总舵来的消息,看见戚少商时,几乎吓了一跳:“大哥。总舵有事?”
戚少商大笑起来:“能有什么事——雁门有这么忙吗?你连过年都忘记了?”
“我去信说过,这些年恐怕都不会回寨里过年……”
“所以,我来寻你。”戚少商很是自然地说。
他神色中隐藏着一丝得意,仿佛是在期待着她表现出惊喜,于是她也顺应期待地展露笑颜。
戚少商的许多坚持,是她所不能理解的——从小开始便这样。譬如她不理解他的风流多情,他对生日和过年的在意,他对敌人常常手下留情。对她来说,除夕也只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但这也无妨。
她向赫连将军告了假,领戚少商在雁门走了一走。
即使在边关,过年时也会多带些红色、多带些喜气,市集变得更热闹些。戚少商买了一卷红纸,说是知道她自己必定不会有贴春联的心,要先为她写一联来。
“白羽。”他握着那一卷纸,忽然问,“你在这儿快活吗?”
戚白羽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她答:“我只是在这里……更平静了。”
戚少商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顿了一顿,他又问:“雁门和连云寨,有什么不同么?”
他必定是想掩饰语气中的一丝酸味和抱怨,却并没有做到。于是他也为这种攀比心觉得尴尬,咳嗽一声,迅速地带过了话题,并没有非要她回答。
她并不曾回答,只是回首望了望军营。
那里挂着的不是“戚”字旗,是“白”字旗。边关的军士百姓怀着敬意,呼她为“白羽将军”,谈起她如何以三千人守卫十二寨,如何立在城墙上射倒五十狄骑,箭无虚发。
她不是戚少商的妹妹,她不是连云寨的令主。她不是楚相玉的女儿。他们畏惧也爱戴白羽将军,只是因为她自己。
在得到之前,她从未想过她会在乎这些。
得到之后,她意识到,她在乎。
“如果你喜欢这儿,你打算一直留下来么?”戚少商问。
“我打算追随赫连将军,直到将能学的学尽。在那之后,是那之后的事。”
戚少商叹道:“赫连将军确实是名将。但你亦知道局势:如今粮草迁延,厢军失训,各地军政多有贪墨。只要朝廷仍旧是这个朝廷,无论怎样的名将,也只是抱薪救火。”
戚白羽道:“我知道。赫连将军招揽我,未尝不是想要我做一支救火队的意思。”
“那么,你便宁愿在这儿做一支救火队?”
戚白羽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路过的百姓。
他们离了市场,折转到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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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走进戚白羽的居所。她带来的亲兵,亦在此起居,这一块民宅被连云寨亲兵的居所围拢,不虞有人听闻。进了屋,她才开口道:“或许确实有另一条更彻底的路可走,但楚相玉的大业,已经占了我的前半生。如今我有其他的路可选,便不想这样快回头。”
戚少商叹了口气:“没关系。这一次我一定要预先说清楚——我不是要劝你助我们谋反的意思。只是,我已决定,有朝一日‘那位’若是起事,连云寨会追随他的。”
“你见到那位殿下了?”戚白羽问,“难道他并非一直隐居海外?”
“据说,每隔些年,他会到中原来,见一见天下。是他到连云寨见了我。”
“那他倒是有胆量。——至少这点,他强于如今的皇帝。”
戚少商道:“我与他长谈,也以为如此。他会是个懂得怜恤生民疾苦的皇帝。”
戚白羽沉默了好一阵,戚少商也并不催促。
“你也想得到,谢春风劝我来边关,进入军中,是有何期望。”好久之后,她轻声道。
“我说了,我并不是为了来劝你的。”戚少商道。
“要我领兵起事,遥相呼应,这是大事,我无法给出承诺。”戚白羽道。
戚少商笑了:“谢春风也好,那位殿下也好,本也没道理要你承诺什么。只要你别做赫连将军的前哨,把整个连云寨剿了——”
戚白羽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大哥,你少说这种话吧。”
-
年关过后,她接到铁手的来信。
这一年来,他们时常通信,不过这一封信隔的时间尤其久。信中第一句写:新雪初霁……
她诧异地看了看落款,才发现这封信在路上慢慢地走了一个月,又在连云寨总舵迁延了大半个月。想来是今冬一场暴雪,北境许多驿路都堵塞了。铁手写:初雪新霁,忽思故人。胡天寒苦,冀尽珍重。
信纸很短,信封很薄,好像他只是一时间克制不住思念,不得不将这几句话告知于她。她轻轻地抖了一抖,自其中落出数片梅花,只是路上数月,已经失了颜色和香气,只有薄薄的花瓣无声地滑落桌上。
到了这个地步,再要说她不明白铁手的心意,未免太过虚伪。
昔年在连云寨,也不是没有胆大的、莽撞的小伙子向她求过爱。铁手待她的心,远比他们要含蓄,却不至于让她当真毫无觉察。
她原本不曾为他动过心:那时她连活下去的心气都欠奉,又哪里有余力去爱。铁手是个世间不常见的圣人,也的确打动过她,只是未逢其时,那一点意动像是石子落入枯井,激不起水花,只有空寂的回声。
但,她如今回望,又觉得尚有一丝余音,绕梁至今。
她可以回信去斩断这一缕若有若无的情思,便如干脆利落地拒绝掉从前那些人一般。但放在铁手身上……要突兀叫这样一个总是温柔、总是坦诚地把心捧出来的人伤心,便是铁石心肠也不忍为之。她想到他带着这样的心情,折下梅花,写了这一封信给她,却要收到一封冷冰冰的回绝,心头便蓦地升起不舍。
她想了很久,到底在笺纸上写下了她在雁门关的消息。她写:从此之后,可以寄信来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