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喝完了。锅底最后一点汤底被大嫂用木勺刮干净,倒进一个缺了口的碗里,递给旁边一直眼巴巴看着的春花。春花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是要把这味道刻进骨头里。
篝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往天上窜,像一群飞不高的萤火虫。营地里的人没有散,都围在火堆旁边,谁也不愿意回帐篷——好像一离开这火光,刚才那碗汤的温暖就会消失似的。
张冲靠在板车上,肚子圆鼓鼓的,用手摸着,咧着嘴笑:“俺喝了三碗。三碗!”
“你喝那么多干啥?”石头在旁边翻白眼,“俺才喝了两碗。”
“谁让你喝得慢。”
“你那是喝吗?你那是倒!跟饮驴似的!”
“你才饮驴!”
两个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推着推着就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散,不像平时那样干巴巴的,带着点汤水的滋润。
二嫂李翠莲盘腿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她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嘴唇上的口子还没好,但精神头回来了。
“等到了桃源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我要养一群鸡。天天吃鸡蛋,吃一个扔一个!”
“你扔一个试试!”二哥周文贵瞪她,眼睛瞪得溜圆,但嘴角翘着,“鸡屁股那是银行!下的蛋得拿去卖钱!你扔一个鸡蛋就是扔一文钱!你舍得?”
“我就说说……”
“说说也不行!说多了就惦记上了!”
二嫂撇了撇嘴,但没再顶嘴。她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嘴里嘟囔着:“那养两只总行吧?一只下蛋,一只炖汤……”
“两只都得下蛋!”
“那什么时候炖汤?”
“等它不下蛋了再炖。”
“那得等到啥时候?”
“等到它该炖的时候。”
旁边的人听着这两口子拌嘴,都笑了。栓子娘笑得最大声,笑完了,叹了口气:“俺就想有个安稳的炕。不用多好,不漏雨就行。到了冬天,炕烧得热热的,往上一躺——那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俺要买二亩地。”栓子爹接话,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种麦子。到了秋天,收一大车麦子,磨成面,蒸白面馒头。想吃几个吃几个。”
“俺要头牛。”旁边一个张家村的老汉接话,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耕地不用人拉了。俺这把老骨头,拉不动了。”
“俺要个新锅。铁锅。大的。炖菜不糊底。”
“俺要几匹布,给娃做身新衣裳。你看娃身上这件,补丁摞补丁,都没法补了。”
“俺要……”
声音一个接一个,此起彼伏,像夏天的蛙鸣。每个人的愿望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一只鸡,二亩地,一头牛,一口锅,几匹布。但这些小愿望从这些嘴唇干裂、脸被晒脱了皮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苏晓晓坐在篝火边缘,靠在周文渊肩上,听着这些话。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压都压不下去。
“你呢?”她低声问,“到了桃源县,你想干什么?”
周文渊没立刻回答。他盯着篝火,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开个学堂。”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
苏晓晓侧头看他。
“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他继续说,目光还落在火上,“不管以后怎么样,总要有人读书。张冲、石头、木春、春花、秋月——还有乐乐。他们得识字,得会算账,得知道这世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以后不会再被人当牛马使。”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苏晓晓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种压了很久的、从逃荒第一天就开始积攒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决心。
她笑了:“那我就在学堂旁边开个煎饼摊。”
周文渊转头看她。
“你教书,我卖煎饼。”她说,“学生们饿了,就来我这儿买个煎饼。你下课了,也来帮我翻翻锅。乐乐下了学,就在摊子旁边写作业。咱们一家三口,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了,眼眶有点热。
周文渊看着她,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干,很烫,指节粗大,虎口上有茧子——是这些天握缰绳、搬东西、劈柴磨出来的。这双手以前是握笔的,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现在不是了。现在这双手上有伤口,有老茧,有洗不掉的泥土。
但苏晓晓觉得,这双手比什么时候都好看。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
笑声很轻,被夜风吹散,混进篝火的噼啪声里,混进周围人关于鸡和地的讨论里,混进这荒郊野外、月亮惨白的夜里。
热闹渐渐散了。人们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往帐篷走。张冲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嘟囔了一句“别灭了,半夜冷”,然后裹着破棉被,靠在板车旁边躺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篝火慢慢暗下去,只剩几簇小火苗在灰烬里挣扎。
汤喝完了。锅底朝天,连骨头都被孩子们啃得发白。
虎子一抹嘴,从地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大雁跟前。两只大雁被拴在板车轱辘上,一只蹲着,一只站着,翅膀都耷拉着,看着蔫头耷脑的。
“大毛、二毛,我来看你们了。”
虎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大雁的羽毛。大雁叫了一声,用嘴啄他的手指,不疼,痒痒的。他咧开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把草——是刚才吃饭时偷偷攒的,塞在袖子里,捂得蔫了。
“吃吧吃吧,专门给你们留的。”
大雁不吃。大雁扭过头,把嘴插进翅膀里,不理他。
虎子也不恼,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雁,活像一只守骨头的小狗。
毛蛋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虎子哥,你这比看媳妇还上心。”
“你懂啥。”虎子头也不回,“这是献给老大的。老大说了,我是第二跟班。我得坐稳这个位置。”
毛蛋蹲下来,凑近看了看大雁,伸手想摸,被虎子一巴掌拍开。
“别摸!老大的东西,你也敢摸?”
毛蛋缩回手,嘟囔了一句:“小气。”
“这不是小气,这是忠心。”虎子挺起胸脯,一本正经,“老大说了,忠心的人才有肉吃。”
毛蛋翻了个白眼,走了。
月亮爬上来了,又圆又亮,照得营地白花花的。篝火烧得旺,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往天上窜,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虎子蹲在大雁跟前,屁股底下垫了把草,看样子是准备守一宿。
赵夫子的小弟子陈思贤从帐篷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是给赵夫子熬的,老人家腿疼,走了一天路,膝盖肿得像馒头。他经过板车时,脚步顿了一下。
大雁缩在车轱辘旁边,月光照在它们身上,灰褐色的羽毛泛着暗淡的光。一只的腿缠着白布,另一只的翅膀耷拉着,羽毛缺了好几块,露出粉红色的皮肉。
陈思贤皱了皱眉。
他今年十四岁,跟着赵夫子读了六年书,《礼记》倒背如流。《月令》篇里写得清清楚楚——“孟春之月,鸿雁来。仲秋之月,鸿雁归。”鸿雁是候鸟,守信之物,忠贞之鸟。
他把药碗放在地上,走到虎子跟前,拱了拱手。
“这位小兄弟。”
虎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又把头低下去了。
“这两只大雁,是你捉的?”
“嗯。”虎子头也不抬。
陈思贤蹲下来,压着性子说:“大雁乃是忠贞之鸟,一生一侣,失偶不独活。你把它捆在这里,它如何迁徙?如何寻它的伴侣?”
虎子听不太懂,但大概明白这书生是让他放大雁。
“不放。”他说,声音很硬,“这是我老大的。”
陈思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大雁腿上的绳子和纱布,又看了看虎子那张脏兮兮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生气,是心疼。心疼这两只鸟,也心疼这个不懂事的泥腿子娃娃。
“小兄弟,你听我说。万物有灵,大雁通人性。你把它捆在这里,它会绝食,会自伤,会——”
“不放。”虎子打断他,把两只大雁往怀里拢了拢,“我老大说了,这是他的兵。兵不能放。”
陈思贤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绳子。
虎子急了,猛地站起来,屁股一扭——
他蹲太久了,腿麻了,这一扭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栽,肩膀正好撞在陈思贤身上。陈思贤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两步,一脚踩进泥坑里,鞋陷进去,人没倒,但袍子下摆蹭了一裤腿泥,脸上也溅了几点。
虎子站稳了,看见书生脸上那几块泥,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旁边几个小伙伴也看见了,跟着笑起来。
“纸糊的?”虎子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陈思贤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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