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冲抱着野鸭坐在马上,野鸭的血滴在他的裤腿上,他低头看着那滩血,咽了口口水。
“六婶,”他喊,“你说,鸭汤好喝还是雁汤好喝?”
“都好喝。”
“那哪个更鲜?”
“都鲜。”
“俺觉得鸭汤鲜。俺以前喝过一回,可鲜了。俺娘炖的,放了几片姜,一点盐,鲜得俺把舌头都吞了。”
“雁汤也鲜。”石头在后面接话,“俺喝过。有一年冬天,俺爹打了一只大雁,回来炖汤,那汤是白的,像牛奶一样。俺喝了三碗。”
“你骗人。你啥时候喝过雁汤?”
“就去年。你不信问我爹。”
“那你爹呢?”
石头不说话了。
张冲的嘴也闭上了。
苏晓晓骑马冲进营地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水盆的妇人。她猛勒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扬起,那妇人尖叫着往后退,水盆翻了,水泼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苏晓晓翻身下马,想去扶那妇人,但那妇人已经自己站起来了,眼睛盯着她手里提着的野鸭。
“这……这是……”
“鸭子。”苏晓晓把野鸭举起来,“晚上加餐。”
那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火星子。“鸭、鸭子?”她的声音都在抖,“哪来的?”
“打的。沼泽那边,一大群。”
“一大群”三个字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盆水。营地瞬间炸了。
“有肉吃了!”
“打了几只?几只?”
“十三只!!”张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炫耀,“八只野鸭,五只大雁!肥得很!肚子里还有油!”
“油”这个字像一块磁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几个孩子从板车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围在苏晓晓身边,仰着小脸看她手里的野鸭。
“娘,那是鸭子吗?”
“好肥的鸭子……”
“我想吃肉……”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蹲在野鸭旁边,伸出手指头戳了戳鸭子的肚子,然后缩回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香的。”她说。
她娘一把把她拽回去,眼圈红了:“别碰!等会儿炖汤喝!”
苏晓晓王铮提着野鸭穿过营地,所过之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手里的鸭子移动。那些目光里有渴望,有期待,有一种很久没吃过肉的、近乎虔诚的光。
她走到营地中间最大的那口锅前。锅是缴获的土匪的,铁锅,很大,能煮一整只羊。锅已经架好了,下面烧着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蒸,带着一股柴火的味道。
大嫂张桂兰蹲在锅边,手里攥着一把盐,看见苏晓晓手里的野鸭,眼睛亮了,但嘴上却说:“咋才十三只?三百多口人呢。”
“够喝汤了。”苏晓晓把野鸭放在地上,“肉少,汤多。一人一碗汤,啃骨头。”
大嫂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接过野鸭,拎在手里掂了掂,眉头皱了一下——太少了,三百多口人,五只野鸭大雁,每人能分到几口?但她没说出来,只是转身喊:“翠莲!过来帮忙!”
二嫂李翠莲从人群里挤出来,袖子已经挽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晒得黑红的胳膊。她接过另一只野鸭,拎起来看了看,嘴角翘起来。
“这鸭子肥。”她说,“肚子里有油。”
“有油就好。”大嫂已经蹲下来,从腰后摸出一把剪刀,“有油,汤就香。”
两个人蹲在锅边,开始收拾猎物。拔毛,开膛,动作麻利得像做了千百遍。鸭毛被拔下来,扔在地上,白色的,沾着血,在火光下泛着光。鸭血滴在泥地上,洇成暗红色的一滩。
李翠莲把一只野鸭的肚子剖开,手伸进去掏了一把,掏出一团黄澄澄的油脂。她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笑了。
“你们看!这么多油!”
几个妇人围过来看,啧啧称奇。
“够熬一锅油了。”
“熬出来的油渣也能吃。”
“香得很。”
李翠莲把油脂放进旁边一个空碗里,继续掏。她掏得很仔细,连肠子上的油都撕下来,一点不浪费。
大嫂在旁边处理大雁,剪刀从胸口剪到屁股,手伸进去,把内脏一股脑掏出来。心、肝、胗——她单独放在一个碗里,这是好东西,留给老人和孩子吃。
“水开了没?”她头也不抬地问。
“开了开了!”旁边一个妇人赶紧把锅盖掀开,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铁锅特有的味道。
大嫂把收拾好的野鸭和大雁剁成块,一块一块扔进锅里。鸭肉落进沸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水花溅起来,溅到她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她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剁。
李翠莲把那碗油脂倒进另一口小锅里,架在火上熬。油脂在锅里滋滋作响,慢慢化成液体,颜色从黄变成透明,香气飘出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好香啊……”一个孩子咽着口水说。
“娘,我想吃肉……”另一个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会儿,等会儿就好。”那妇人哄着孩子,自己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锅。
大嫂把仅剩的几片干姜扔进锅里,又加了一小把盐。盐是缴获的土匪的,不多了,每个人只舍得放一点点。但就这一点点,已经够了。
锅里的汤翻滚着,颜色从清变成白,从白变成乳白,像牛奶一样。鸭油浮在上面,形成一层金黄色的油膜,油光光的,看着就香。
香气越来越浓。不是那种刻意的、加了各种调料的香,是纯粹的、肉本身的香。是饥饿了太久之后,闻到肉味时那种原始的、本能的香。
整个营地的人都围过来了。三百多口人,黑压压一片,围在那口锅周围,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锅里的汤翻滚,听着咕嘟咕嘟的声音,闻着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香气。
老人被扶到最前面,坐在马扎上,浑浊的老眼盯着锅,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青壮站在后面,踮着脚往前看,喉咙一动一动的,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虎子抱着两只大雁跑回营直奔向乐乐那辆马车。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鞋跑丢了一只也没回头捡。两只大雁被他搂在怀里,翅膀耷拉着,脖子一伸一伸的。
“老大!老大!”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尖得能把天上的月亮震下来。
乐乐正蹲在篝火旁边跟团子玩,听见喊声猛地站起来。
“虎子!你回来了!”
虎子冲到他面前,把两只大雁往地上一放,气喘吁吁地抹了把脸:“老大,大雁!我给你捡的!就是有点受伤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微微弯着,双手捧着大雁往乐乐面前递,脸上堆着笑,眼睛亮晶晶的,活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周猎户跟在后面捡虎子的鞋走过来,看见儿子这副不值钱的样,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这崽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他寻思了半天,老周家往上数八辈子,也没有过这种“特性”啊。杀猪的、打猎的、种地的,个个都是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怎么到了他儿子这儿,就变成了这副狗腿样?
张冲在旁边憋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石头:“你看虎子那模样。”
石头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跟谁学的这是?”
“这还用问?”张冲朝乐乐努了努嘴,“老大嘛。”
石头看了看乐乐,又看了看虎子,恍然大悟:“哦——上行下效。”
“你还会用成语了?”
“跟赵夫子学的。”
乐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大雁的羽毛。大雁的腿被布条缠着,血已经止住了,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另一只翅膀被箭擦过,掉了好几根羽毛,露出粉红色的皮肉。
“活的。”乐乐的眼睛亮了,“真是活的!”
他一把抱住大雁的脖子,抱得太紧,大雁挣扎了一下,翅膀扑腾起来,扇了他一脸风。他也不松手,脸贴着大雁的羽毛,蹭了蹭。
“虎子,你太厉害了!”
虎子挠了挠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运气好捡的,就是捡的。”
乐乐把大雁放在地上,虎子里面上去用另一只手给按住。乐乐转身跑向马车。他踮着脚尖,从车厢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那是碘伏。又翻出一卷纱布,抱在怀里,跑回来。
“虎子,你按住它,别让它动。”
虎子立刻应声好嘞老大,嘴里念叨着:“别动别动别动,老大给你上药,上了药就不疼了……”
乐乐拔掉瓶塞,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涂在大雁腿上的伤口处。大雁疼得直叫唤,脖子一伸一伸的,翅膀在虎子身下扑腾。虎子被扇了好几下,脸都被翅膀拍红了,但他咬着牙,纹丝不动。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乐乐一边涂一边吹气,像小时候苏晓晓给他处理伤口那样。
毛蛋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等乐乐涂完碘伏,他立刻伸出手:“老大,我来包!”
乐乐把纱布递给他。毛蛋接过去,手很巧,三下两下就把大雁的腿缠好了,缠得严严实实,还不松不紧。
晴天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麻绳:“老大,绳子!系上别让它飞跑了!”
乐乐接过绳子,在大雁另一只没受伤的腿上系了个活扣。系完了拽了拽,确认不会掉,才把绳头攥在手里。等另一只大雁也包扎好系上绳子后。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看着两只大雁,“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兵了。我给你们起个名字——你叫大毛,你叫二毛。”
大雁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反对无效。”乐乐说,“就这么定了。”
旁边几个孩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老大,大毛的翅膀好像还在流血。”
“老大,二毛的腿是不是断了?”
“老大,它们吃什么?大雁吃草还是吃虫子?”
乐乐被问得有点晕,但脸上还是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他摆了摆手:“别急,一个一个来。”
苏晓晓站在马车旁边,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瞄着儿子。她的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
周文渊从后面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问:“看啥呢?”
“看你儿子。”苏晓晓压低声音,“不声不响的,当上孩子头了。”
周文渊也探出脑袋,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并排站在马车旁边,像两只偷看鸡窝的狐狸。
“你看他那架势,”苏晓晓说,“跟谁学的?”
周文渊看了一会儿,嘴角也翘起来了:“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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