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寨又走了好几日,这几天越走越热,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苏晓晓骑在马背上,能感觉到热气从地面往上蒸,透过鞋底、裤腿,顺着骨头缝往身上爬。空气里没有一点水分,吸进肺里都是干的,像有人拿砂纸在喉咙里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绷得发亮,纹路都淡了,像被火烤过的纸。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几天前洗不掉的暗红色,那是土匪的血,渗进皮纹里,怎么抠都抠不干净。
“六舅妈,喝口水吧。”张冲从旁边递过来一个葫芦,声音哑得像破锣。
苏晓晓接过来,摇了摇。水在葫芦里晃荡,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的气音。她抿了一口,只湿了湿嘴唇,然后把葫芦递回去。
“你喝。”
“俺喝过了。”
“再喝一口。”
张冲看了她一眼,没再推,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小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递给了旁边的石头。
石头接过葫芦,看了看里面剩下的水,没喝,直接递给了后面的木春。
葫芦在队伍里传了一圈,传回张冲手里的时候,里面的水几乎没少。每个人都只是湿了湿嘴唇,像完成某种仪式,然后就把活下去的希望递给下一个人。
苏晓晓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这些人不是不渴,是不敢喝。水没了,就真的没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水源在哪里,谁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每个人的嘴唇都裂开了口子。下唇裂了一道,一说话就渗出血珠,他用舌头舔掉,过一会儿又渗出来,反反复复,那道口子越来越大,周围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石头的更惨,上下嘴唇都裂了,像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全是口子。他不敢张嘴太大,说话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石头。
苏晓晓自己的嘴唇也全是干皮。她舔了舔,尝到一股血腥味——不是伤口流出来的,是嘴唇干裂后渗出的那种铁锈味,混着尘土和汗的咸。
她想起现代的时候,有一次乐乐问她渴是什么感觉。她说,就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现在她觉得这个比喻太轻了。渴不是塞棉花,是有人拿砂纸从喉咙里一路磨下去,磨到胃里,磨到肠子里,磨到每一根血管都在喊要水。
“六舅妈。”
苏晓晓回头,看见张冲从队伍后面巡查回来来。“水没了。”张冲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苏晓晓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水快没了,但听到“没了”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被人捶了一拳。
“一点都没了?”
“最后那点,刚才分给几个孩子了。大人一滴都没留。”
苏晓晓没说话。她转头看了看车队——大人小孩都蔫蔫的,头垂着,肩膀塌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有几个老人被扶到板车上坐着,眼睛闭着,嘴唇翕动,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说胡话。
二嫂走在板车旁边,腿脚已经不利索了,走几步就要停一下,用手撑着膝盖喘气。她的嘴唇干得发白,裂开的伤口不像别人是红色的,是白色的——那是连血都流不出来的干。
大哥推着板车,每走一步,肩膀上的旧伤就疼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的汗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就乱王峥鲁达也已经忍耐的了极限。
孩子们最惨。秋月被四嫂抱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像小猫叫。春花靠在二嫂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都是散的。乐乐坐在马车上,玩着虎子送他的弹弓。团子伸着舌头懒洋洋的躺在他脚边。空间里的水这几天都被苏晓晓暗中陆续放在公用的大蓄水桶里。
现在里所剩的水仅够一家三口保命用。不到最后一刻不能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下一个水源,那些水,是最后的底牌。
沉了一下。一个时辰。周文渊一个人在前面走了两个时辰,没有水,没有马,全靠两条腿。
“我去找他。”苏晓晓把乐乐从骡车上抱下来,交给大嫂张桂兰,“大嫂,帮我看着乐乐。”
张桂兰接过乐乐,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她咽了口唾沫,才挤出声音来:“你……你也小心。”
苏晓晓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队伍前方跑去。
马蹄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一团团黄尘。路两边是枯死的庄稼地,玉米秆子歪歪斜斜地立着,叶子卷成筒状,一碰就碎。偶尔能看见地头上坐着的人——不是歇脚,是走不动了,就那么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是在等死还是在等雨。
苏晓晓不敢多看。她怕自己停下来。
跑了半里地,她看见周文渊了。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她,青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脊椎骨的轮廓。他的头发散了一半,用一根树枝勉强别着,剩下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晓晓翻身下马,走到他身后。她的脚步声很重,但周文渊没回头。他太专注了——专注地盯着天上看。
苏晓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上有鸟。不是一只两只,是一大群,黑压压一片,在西南方向的天空中盘旋。它们飞得很低,时不时俯冲下去,又弹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那群鸟。”周文渊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你看,它们在往那边飞。这个时辰,鸟应该是往水源地聚集。太阳最毒的时候,它们要喝水。”
苏晓晓蹲在他旁边,眯着眼看那群鸟。她的眼睛被太阳刺得发酸,但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丢了那群鸟的踪迹。
“那下面有水。”她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应该有。”周文渊跳下石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但他站得很稳。
他指了指更远处:“你看那边的云。”
苏晓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天边有一团灰白色的云,形状很怪,不像普通的云朵,更像一堵墙,从地面往上长,顶上是平的,像被人用刀切过。
“不是积雨云,”周文渊说,“是水汽蒸腾形成的。那边可能有更大的水源,或者——下雨了。”
苏晓晓看着那团云,又看看那群鸟。她在心里快速盘算——鸟群的方向近,但水源可能不大。云的方向远,但如果真是下雨,那就是活水,够几百人喝好几天的。
“分两路。”她说,“我带人去鸟群那边找水,你带车队往云的方向走。”
周文渊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眼睛很红,眼白上全是血丝,但瞳孔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你一个人去?”
“带王铮和燕十三。再带几个青壮,骑马,快去快回。”
周文渊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很干,很烫,掌心里全是汗,但握得很紧。
“小心。”他说。
“你也是。”
苏晓晓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队伍方向跑去。跑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文渊还站在那块大石头上,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旧的旗。
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腹,马蹄扬起黄尘,往队伍方向狂奔。
苏晓晓回到队伍的时候,王铮正蹲在板车旁边,帮慕容婉调整坐姿。慕容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坐在颠簸的板车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王铮用一块湿布给她擦汗——那布已经干了,擦在脸上像砂纸。
“王大哥,”苏晓晓翻身下马,“跟我去找水。带上你的人皮面具和家伙。”
王铮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慕容婉一眼,慕容婉点了点头,轻声说:“去吧。我没事。”
王铮站起来,从板车下面摸出那个包袱,背在肩上。他的动作很利落,像做过无数遍。
“燕十三!”苏晓晓喊。
燕十三从队伍后面跑过来。他的嘴唇干裂,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狼。
“苏姐,干啥?”
“找水。骑马,跟我走。”
“得嘞!”
苏晓晓又点了几个青壮——柱子、石头、木春。三个人从队伍里跑出来,脸上一扫之前的萎靡,眼睛都亮了。
“六婶,找着水了?”柱子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还不知道。去看看。”
“那还等啥!”石头已经翻身上马,动作太急,马匹打了个响鼻,差点把他甩下来。
苏晓晓看了一眼队伍最前面——周文渊已经站在车辕上,正在跟大哥说话。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听不清,但大哥的脸色从灰败变成了凝重,然后点了点头。
车队开始调头,往云的方向走。
苏晓晓拨转马头,带着王铮、燕十三和三个年轻人,往鸟群的方向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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