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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屿安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会试 贡院门前,不得喧哗。


    春闱会试由礼部主持, 考三场,每场三日,考试的地点在京城的礼部贡院,时间为二月初九、十二日、十五日三天。


    早在会试之前, 云深就寝食不安地忧心起来。春寒料峭, 大小姐的身子骨又一向不大好, 要入贡院连考这么多天,怎么能吃得消?


    于是他挑了又挑选了又选, 替沈君华赶制了最轻巧保暖的衣物, 准备了一大堆东西,到了临行前的清晨,忍不住反复叮嘱。


    “这是小姐的雪貂披风,夜里冷得厉害记得披上。这个是我给小姐做得露指头的手套, 小姐带上不影响写字的,还有这小手炉, 要是炭冷了就问贡院加一些, 别冻坏了。”


    “几日而已, 不妨事的,”沈君华看云深变成了唠叨的“小老头”, 笑着推辞, “好了好了,我不用这个, 贡院又不是家里,还能给你随时添火。”


    云深闻言神色一瞬黯然,低下了头,虽心知自己是关心则乱,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那功名真就那么重要?”


    他是一点儿都舍不得看沈君华受罪, 那样金尊玉贵的人物,生来便衣食无忧,原可以靠着祖荫富贵一生,却还要同那些寒门学子一样去考功名。


    傻小子,没有功名,我又如何在这偌大的侯府之中有真正的立足之地。更不用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娶自己真正心爱的人。


    “好好好,我带上。”沈君华没再多和云深解释,接过了刚刚推开的手炉。


    沈君华没有暴露自己腿已经治好的事情,仍旧由信芳推着轮椅送他入贡院,待到了贡院门口,经搜检并无夹带之后,由贡院的人再推入考场。


    她盛名在外,又是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坐着轮椅进贡院赶考的人,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许多考生甚至在她进去之后,小声议论起来。


    “哎,那不是沈家大小姐嘛,她真拿到凌阁主的推荐书了。”


    “她从前不是超然物外,一幅闲云野鹤的样子吗?怎么如今也削尖了脑袋和我们争功名?”


    “那篇《南苑赋》当真是规模宏大、辞藻华丽,汪洋恣肆,堪称古今第一辞赋。有她在,咱们岂不是萤烛之光去比天上明月,这还有什么机会。”


    “此言差矣,我等又不是来争状元的,能榜上有名便知足了。”


    “她考上状元又能怎样?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人,难道天天坐着轮椅去上朝吗?那成何体统了。”


    “也是,我看她就算考上了,也不过被发配到翰林院去,修一辈子的书罢了。”


    这些人说着说着便走到了贡院门口,两边守卫出声喝道:“贡院门前,不得喧哗。”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几个考生立马噤若寒蝉,气氛一下子严肃了下来,他们都各自经过搜检往考场而去了。


    会试三场考试项目,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这些科目,沈君华都在凌阁主的指点下特意练习过,因此胸有成竹,在考场之上文不加点,一气呵成,最后一场时早早交了考卷出场。


    云深在芳华院里等着,日日焚香祷告,祈求一切顺利,让沈君华能够得偿所愿。


    当然盼着沈君华能高中的,不止他一人。


    深宫红墙琉璃瓦后,贵不可言的金枝玉叶六皇子李明霁,也在关注着这场考试。


    李明霁虽然素无长性,但对这件事似乎真是上了心。这几日天天往赵贵君宫里跑,晨昏定省早晚请安,反常地让赵贵君怀疑他转了性。


    “你打着什么主意?这几天这么听话勤快,说罢想要什么,本宫一定给你。”


    “哎呀,我哪儿有打什么主意,父君别问了。”


    李明霁虽然有满怀春思,但被赵贵君直接了当地问起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赵贵君本来还不确定,但看李明霁一个平时大大咧咧跟个假姑娘似的,突然变得扭扭捏捏起来,还含羞带怯地一问就恼,心里便明白了八成。


    “哦,本宫知道了,霁儿长大了,在思淑女了。”


    “我才没有,父君不要打趣我。”


    “哈哈哈——”赵贵君朗笑出声,周围服侍的宫人也纷纷掩面偷笑。


    “不许笑,笑什么笑?”


    “好了,不笑你了,说正经的,你确实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其实早两年就有王公贵族提过此事,你母皇宝贝你这个掌上明珠,舍不得你早早离宫,都推拒了,一来二去地搁置了下来。可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回头我劝劝你母皇,让她放宽心。正所谓‘儿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可不能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父君——”


    “我也要替你多留心一下,世家里好的女子,或者找个由头设宴,把年纪相当的都叫来宫里给你挑挑。”


    李明霁看赵贵君的想法太偏,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了,直接道:“不用找什么由头设宴,眼下不马上就要有一场大宴了吗?”


    “大宴?”赵贵君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哎呀,是了是了,眼下会试正在进行,不日便是殿试,殿试之后可不是有一场琼林宴嘛。”


    “才女配佳人,当朝皇子嫁与新科进士,倒也是一段佳话。不过本宫真是没想到,霁儿你会喜欢文邹邹的书生。”


    “我是不通文墨,难道就不能挑一个通文墨的女驸马了吗?”


    “能能能,当然能,回头琼林宴把你带上,你看中哪个就让你母皇赐婚。”


    “太好了,多谢父君。”李明霁目标达成,激动地抱住赵贵君的手臂摇晃起来,兴奋地像是拿到了糖吃的孩子。


    第62章 会元 “皇天不负苦心人,大小姐中了会……


    “沈侯,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下官看您老神在在,当真是一点儿都不惦记沈大小姐的名次吗?”


    “有什么好惦记的,我沈家又不靠她去争什么劳什子功名。”沈鸢并不看好沈君华汲汲营营追求功名的举动, 她身为沈家嫡长女, 哪怕什么都不做, 靠着祖荫也大可以荣华富贵一生,如此费尽心思去考功名, 反倒跌了沈家的面子。


    “话可不是这么说, 沈大小姐才华过人,甚为陛下赏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若是此番金榜高中,说不定就此登庙堂, 平步青云了。往后大家伙说起来,谁不得赞您一句教女有方。”


    这番夸奖说到了沈鸢心坎上, 她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沈鸢膝下一共四个女儿, 沈君华与沈君容年纪长些, 但沈君华身体孱弱、腿脚不便,就不用说了。沈君容更是不学无术, 自从赵文禀自裁之后, 这个孽女更是处处跟她对着干,让她颇为灰心。余下两个庶出女儿年纪太小, 都有些怯懦稚气,也不得她喜欢。


    当然家里闹成这个局面,自然与她常年的缺失有关,因此儿女之事一直是沈鸢一桩心病。


    “唉——华儿自小要强,可惜身子骨太弱。我这个母亲除了供养衣食, 也未曾多关怀于她,我也不求她考中什么功名,只要往后平安顺遂就好了。”


    “沈侯慈母之心,难得难得。”


    “哪里哪里。”


    沈鸢和一帮子文官你来我往地闲扯了几句,她原来对于沈君华去参加会试的事情,只当作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不曾认真看待。但今日被她们这一弄,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丝期待,离宫之后沈鸢特意打马到长安左门外的龙棚去看金榜。然而等她去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别说骑马了,就算下来挤也很难挤到人前。


    我若是下去和这么一帮书生们挤作一团,岂不有失体面?


    虽然一时兴起想要看看金榜上到底有没有沈君华的名字,但沈鸢也放不下自己的面子。


    早知道安排个手下来瞧瞧了。


    算了,先回家去吧,有没有消息也不急于这一时。


    沈鸢掉转马头,转而往侯府而去。


    侯府·芳华院


    沈君华在书房里端坐着写字,云深心神不宁地站在她旁边陪着,时不时地朝窗外张望。


    “信芳怎么还不回来?”


    “真是急死人了。”


    他的焦躁溢于言表,无意识地把心声都念叨了出来。


    “云深,沉住气。”


    “啊?!奴才打扰到大小姐了。”云深捂住了自己的嘴,片刻后闷闷地说:“可是奴才就是做不到像您一样镇定嘛。”


    沈君华摆摆手道:“算了,你出去透透气吧。”


    “那奴才去周叔屋里坐会儿。”


    周平在自己屋里供奉了一尊文曲星,这几天早晚一炷香天天跪拜,今儿更是一大早就拜上了。


    云深跑过来,吓了他一跳,立马着急地问:“有消息了?”


    “还没有,”云深摇了摇头,扯过一个蒲团跪到他旁边,“我跟你一起拜。”


    周平大失所望,转过头去继续念念有词地祈祷起来。


    沈鸢回了侯府,见一切如常,不免有些失望。


    “今天府上有什么好事发生吗?”沈鸢叫住一个仆妇问。


    那仆妇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


    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华儿毕竟久病,未曾长年学习过经史子集,写些愉弄的诗词还行,哪里应付得了科考的策论、明经。


    沈鸢怏怏不乐地来到院里,柳侧夫上来服侍,见她神色不愉,忍不住出言询问:“侯主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


    沈鸢没说话,柳侧夫继续说些好事来宽慰她,“老祖宗的病已经好了大半,王御医说等到入夏时分便可大安了。二小姐最近也听话得很,每日按时去上学,也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看起来是要发愤读书呢。”


    “还能受什么刺激,八成是华儿去参加会试的缘故。”


    “说起大小姐来,奴家看她大病了一场,整个人倒像是脱胎换骨一般,精气神比以往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是吗?”


    沈鸢心中一动,自从沈君华病愈之后,她还没亲自去看过她呢。


    “我去芳华院看看华儿去。”


    沈鸢说走就走,大步流星地往芳华院走去,可才出了二门,便听见外头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


    还没等她思考出那是什么动静来,便有下人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边跑还边大喊:“好消息好消息,侯主,咱家小姐中了。”


    “站住,你说什么,仔细说清楚。”


    “侯主,”报信下人立马笑着说:“是学宫里报喜的学官来了,说咱们家大小姐考了头名会元呢。”


    “果真?!”沈鸢大喜过望,连连喝道:“好好好,快多叫几个人,晓知阖府上下,让大家都来前院听信。”


    “是。”


    去看榜的信芳回来,在门口碰到了学宫的队伍,赶忙一溜烟地往芳华院跑。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想:这学宫的行动也太快了,还好赶上了,不然这贺喜的头功岂不是让别的丫头领了。


    信芳很快把消息带回了芳华院,院子里很快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和笑语,云深跌跌撞撞地跑去书房,把消息告诉沈君华。


    “皇天不负苦心人,大小姐中了会元,恭喜您得偿所愿。”


    沈君华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拉住了云深的手意气风发地说:“走,咱们去迎接学官。”


    阖府上下除了还在病中的老太爷,其余人都聚到了前院来,只见身着青衫的学官上来拜会见礼。


    “恭喜恭喜,恭喜沈候,恭喜沈大小姐,金榜高中头名会元。”


    学官说着,一旁的随从端着木质托盘,将黄色绢布的卷轴奉上。


    “学官大人,一点茶水费用,不成敬意。”


    眼看女儿如此有出息,可算是好好地给自己长了一会脸,一向高傲的沈鸢亲自给学官塞了好几张百两银票答谢。


    学官喜笑颜开地迅速接过银票,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三日后陛下在金銮殿上亲自考教新科进士,沈大小姐好生准备,下官提前恭祝您再夺状元。”


    沈君华让信芳接过皇榜,谦卑恭敬地抬手道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沈君华的身上,有人惊讶有人欣羡,大多数人都为着这一喜事感到开心,人人脸上都带着或真或假的笑意,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就是沈君容,她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亮一样,看到沈君华的成就,简直气得要死。送走学官之后,沈鸢立马宣布要大摆宴席广宴宾客,沈君容听了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左右看了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新科进士上,根本没人在乎自己,就偷偷溜走了。


    “哈哈哈哈,柳儿,你快去叫厨房准备今晚的宴席。这个月所有下人增发一个月的月钱,等华儿高中状元,侯府所属田地再免去今年一年,不,免去三年佃租。”


    “这——”柳侧夫显露出为难的表情来。


    赵文禀死后侯府便由他管家,可他性情平和鲁钝,远不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赵文禀。今天沈鸢临时起意就要大宴宾客,却不想想这样的盛宴往往需要提前采买物资,调配人手,这样猛地一说,真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柳哥哥莫要推脱,别触了候主的兴头,咱们先去把几个大管事叫来,尽快商量筹备才是正理。”


    平小侍在柳侧夫旁边耳语一番,拉着他先告退了。


    沈君华一听她那好大喜功的娘如此安排,不由皱紧了眉头,握着云深的手也紧了紧。


    “母亲,”沈君华开口,神色带着几分歉意,“三日后便是殿试,女儿还需准备一番,恐怕不能参加,要让母亲扫兴了。”


    沈鸢一听,恍然大悟。


    “无妨无妨,你只管安心准备,前程要紧。”沈鸢摆手,表示不在意,又转头对着下人们说:“这几日谁都不许去芳华院打扰大小姐,若有来客一律谢绝会见!””


    “多谢母亲。”


    “你这孩子,”沈鸢看向沈君华的目光,难得带了些自豪与慈爱,“有什么需要的打发人来和我说。”


    “嗯,那女儿先回去了。”


    第63章 赐婚 “朕打算把小六嫁给你,且在殿试……


    离开侯府之后, 沈君容叫了几个平素要好的狐朋狗友一起喝酒,名落孙山的她唯有借酒浇愁,才能宣泄心中的恨火。


    猛地灌下一口热酒,沈君容愤懑无奈地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厉害, 不但中了进士, 还是头名会元, 以后这侯府里怕是再无我的立足之地了。”


    “君容姐,你也不用灰心至此嘛。她大小姐再有才情, 也不过是个坐轮椅的废人。就算有阙元阁主的推荐书, 让陛下破例允许她参加春闱,那又怎么样?难道我洋洋大国真要重用一个坐轮椅的吗?”


    “对啊,远的不说,就说眼下, 她一个坐轮椅的废人,不知道花街巡游时怎么打马御街前, 叫人推着轮椅走吗?真是笑死人了。”


    “哎呀, 是啊, 要真是这样,那朝廷的脸面也要被丢光了。”


    “哈哈哈哈。”


    一帮酒气上头的失意女子们聚在一起肆意嘲笑起来, 沈君容的难过被这些笑声冲淡了不少。


    “是啊, 我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何必跟个病秧子废人争一时长短。”


    “有了,君容姐,我有一计,定能让她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出丑,下不来台。”


    “哦?什么好计策, 快快说来。”沈君容一听有人出主意,立马来了兴趣。


    “我们可以买通一些能说会唱的叫花子,编排一支顺口溜来笑她,要是她真敢坐着轮椅游御街,就让这些叫花子大声唱出来。”


    “好好好!”沈君容听着那人的谋划,脑海里已经浮现了相应的场景,仿佛沈君华已经在她的设计下,羞得无地自容了。


    正在沈君荣得意忘形之际,又有另外一人小声地提出了质疑:“可是——要是沈大她直接不来怎么办?”


    “哎呀,她不来就更好办了,她不来就是缩头乌龟,君容姐找说书先生,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到时候更由不得她分说了。”


    沈君容听得十分满意,连连点头,“好,还是你丫头主意多,来干杯,等姐姐我发达了一定不能忘了你。”


    “多谢君容姐。”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金銮殿上,凤椅高位,女帝正襟危坐,凝视着殿中奋笔疾书的学子,目光不时落到第一排左侧的沈君华身上,流露出几分赞许神色来。


    今日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这就是小六看中的人,果然是芝兰玉树,越看越顺眼。


    从前她就曾想过让沈君华入庙堂,只是碍于一方面她不良于行,另一方面她也无出仕之心,这才作罢。没想到她竟能得遇神医,治好了多年顽疾,还回心转意有了报效朝廷的心,不可谓不难得。


    日影西斜,时辰已到,殿试结束了。殿中学子纷纷退去,沈君华也要转身离开之时,女皇身边的侍女却出声喊她留下。


    “沈会元,陛下请你到殿后一叙。”


    来到殿后休憩的小屋,沈君华行礼道:“参见陛下。”


    女皇抬手,“免礼。”


    看沈君华在自己面前站得笔直,如青松一般稳健,丝毫看不出曾有腿疾的样子,女皇还是忍不住感到诧异。


    “朕听说你参加会试的时候,还在坐轮椅,怎么今日突然能站起来了?”


    “回陛下,臣女不敢欺瞒,臣女虽已勉力复健,但仍不甚稳当,故而先前以轮椅代步。今日荣登金殿,得见天颜,自然不敢不万分恭敬,所以弃轮椅步行而来。”


    “朕看你走得挺稳当的,应该没什么大事了吧?”出于谨慎,女皇还是多问了一句。赵贵君和她说六皇子看上了沈君华,她得确认她的毛病彻底好了才行,可不能把自己的宝贝儿子嫁给一个不良于行的人。


    “多谢陛下关心,臣女腿疾已然痊愈。”沈君华生怕女皇还有所顾虑,影响自己的前程,因此回答地十分笃定。


    女皇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徐徐道:“朕打算把小六嫁给你,且在殿试之后点你为头名状元,你看如何?”


    什么?!


    沈君华遽然变了脸色,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陛下,您说的是六皇子?”


    “不错。”


    女皇本来以为沈君华肯定会欢天喜地地答应,然后叩首谢恩,可对方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


    “恕臣女难以从命。”


    女皇听了沈君华的回答,恼羞成怒地质问:“你为何不答应?难道朕的掌上明珠配不上你吗!”


    “臣女不敢,六皇子与臣女云泥之别,臣女万万不敢肖想。”沈君华在心中暗自腹诽:真是不知道怎么惹得那位活祖宗看上自己了。


    “更何况臣女自幼患有腿疾,常年吃药卧床不起,更是不敢耽误六皇子的终生。先前林惊鸿林公子与臣女退婚,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因为此事。”


    沈君华急中生智,把林惊鸿拉出来挡枪,因为林惊鸿菡萏公子的美名盛名在外,连带着他们俩的婚约也是无人不知。后来她上门退婚,林家自然是面子挂不住的,对外宣称的都是林惊鸿看不上她,所以悔婚了。沈君华没想过再和哪位世家公子结亲,也不大在意这种虚名,就没计较过。


    女皇仍旧不解地问:“爱卿现在不是好了嘛。”


    要是沈君华还是个瘫痪的只能坐轮椅的废人,她肯定不会把最宠爱的六皇子许配给她呀!


    眼见女皇不依不饶,沈君华面露窘迫为难之色。


    “陛下有所不知,臣虽有幸遇到名医,医好了双腿,可身体长年累月的亏空如何能一时补足。神医已经断言过,臣恐怕年寿难永,六皇子是金枝玉叶、天之骄子,倘若嫁与臣后误了终生,岂非是臣的罪过。此外,还有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臣虽治好了双腿,可代价却是——从此以后不能人道,更难以生育,六皇子青春年少,真嫁给臣,就要守活寡了。陛下最是疼爱六皇子,若是一时误了他的终生,想必也会后悔自责,届时臣更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沈君华的话说完,女皇已经惊愕得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按照这么说确实不妥,女皇放弃了原本的想法,勉为其难地安慰女主几句,“多亏了你心性纯善,否则换做别人怎肯实言相告。”


    沈君华深深地低下了头,为了躲开这不合适的赐婚,她可真是豁出去自毁了。


    “还请陛下为臣——”


    “放心吧,”女皇站起来拍了拍沈君华的肩膀,眼神中带着怜爱与惋惜道:“朕会替你保密的。”


    “不过既然你不想当女驸马,那就别惦记状元的名次了,朕给你个探花你就知足吧。”


    六皇子笃信沈君华能一举夺魁,说的是要嫁给状元,没指名道姓地和她说就是沈君华。那她点了其他人做状元,回头六皇子自己不乐意嫁,就怪不得她这个母皇了。


    躲过一劫的沈君华倒不是那么在意名次了:“但求陛下好好开解六殿下,叫他莫要明珠暗投,臣跪谢陛下隆恩。”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本来还以为能做一回月老呢。


    女皇心下郁闷,摆了摆手让沈君华退下了。


    第64章 意料之外的结果 “霁儿这是怎么了?谁……


    “啪——”


    “咣啷当——”


    清脆的碎瓷声、沉闷的木头倒地声此起彼伏, 云沧宫中一片狼藉,伺候的侍子们束手束脚地站了一屋子,却是各个都垂手低头,不敢上前。


    一向骄横的六皇子李明霁泪痕阑干, 发怒地将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摔得一团乱。


    赵贵君到——


    院外传来侍女的通传声, 紧接着一位衣着华美、珠光宝气的男子带着几个随侍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原来是阿乔见谁也劝不住, 悄悄地打发了个小厮去给赵贵君报信,请他来平息。


    “参见赵贵君。”


    一屋子不知所措的奴才纷纷行礼, 如同见到了救星一样。


    六皇子恃宠而骄, 又兼之正在气头上,也不行礼也不下拜,反倒耍小孩脾气似得,一屁股坐到了仅剩的一只还摆着的圆凳上。


    “霁儿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气。”


    赵贵君倒也不跟他计较, 款款地避开满地的障碍物,来到了六皇子身前。


    “呜啊~”


    六皇子委屈地扑到了赵贵君怀里, 哽咽着诉苦起来。


    “还不是母皇, 明明知道人家中意的人是沈君华, 却点了别人做状元,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赵贵君一时语塞, 女皇答应替沈君华保密, 因此连他也没被通气。


    “兴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你先别着急, 我再去问问你母皇。”赵贵君现在自己也搞不清楚,当时给女皇说的时候,自己究竟有没有明说六皇子喜欢的是沈君华,让女皇陛下点她做状元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说了的,可事情的结果却出乎意料, 弄得他也糊涂了。


    六皇子哭得梨花带雨,扑进了赵贵君的怀里,搂着他的腰说:“父君,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不管谁是状元,我就要嫁给她。”


    赵贵君安慰性地摸了摸六皇子的头,哄道:“你放心。”


    赵贵君离开云沧宫便去给女皇请安,他来到的时候,凤君正在里头。原来今天是十五,按例女皇陛下要与凤君一同用膳。若是往常他定然不愿与凤君碰面,但今天他心切,就没顾及许多,直接闯了进去。


    “臣侍给陛下请安,给凤君请安。”


    “你怎么来了?”凤君不得宠,就指望着初一十五这俩规定的日子和女皇独处呢,没想到赵贵君连这两天都要来打扰,真是扫兴。


    “哎,来了就来了,坐下一起用些饭,来人,再添一副碗筷。”


    “臣侍惶恐。”


    入席之后,赵贵君自己也不用菜,只忙着替女皇和凤君两人布菜,态度恭谨谦卑,凤君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来。


    看女皇吃得差不多了,赵贵君才提起自己真正的来意。


    “陛下,今年新科状元,怎么没点您一向看好的沈家大小姐啊?”


    女皇一听他提起这个来,立马变了脸色,垮了脸,她正头疼此事,不知道如何安抚六皇子呢。


    凤君一见这形势,也遽然变色,横眉喝道:“大胆,赵贵君,你敢妄议朝政。”


    赵贵君面色一僵,有些下不来台,索性直说:“凤君哥哥哪里的话,再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违背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我是想着六皇子也到了婚配年纪,沈大小姐品貌俱佳,堪为良配,所以先前和陛下说了成全这一桩好事。适逢春闱,陛下也有意重用沈君华——”


    “朕是有意,但无奈‘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那些江浙学子才华出众更胜于她,朕总不能为一己之私,不顾科举公正吧?”


    女皇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可信度却不是很高,恐怕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凤君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看赵贵君吃瘪他就高兴,跳出来和女皇站到了一边。


    “赵贵君,你都听到了,陛下铁面无私,你就歇了旁的小心思吧。”


    女皇赞同地点点头说:“科举乃是大事,断无轻易更改结果的道理,以朕看这桩婚事不过私下戏言,做不得数,就算了吧。”


    赵贵君看二人一唱一和地,竟然针对起自己来,顿时也来了火。


    什么叫私下戏言,不是说九五之尊、一言九鼎的嘛,答应过的事情怎么转头就不认了。


    “臣侍自然不敢违逆圣意,不过霁儿也不是非要嫁给状元,沈君华虽然未能夺魁,仍不失为良配。大好的一桩亲事,何苦因为一点小小的不足就放弃了呢?”


    “这——”


    女皇一时语塞,望向了对面的凤君。


    凤君呛了赵贵君好一通,算是出了口气。眼下赵贵君的提议倒也合情合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对于女皇求助的目光,他也只是爱莫能助。


    唉——朕真是太难了。


    女皇知道凤君一向愚钝、不擅口舌之争,也没真指望他替自己解围。


    女皇决定采取拖延大法,“朕再想想吧,回头再跟你说。”


    “臣侍告退。”


    赵贵君大失所望,女皇的态度前后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背后一定另有原因。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问题的症结并不在女皇这里,苦苦纠缠追问也没什么用,只会惹得女皇厌烦罢了。


    之后赵贵君找了女皇身边随侍的人,旁敲侧击地打听近日发生的事情,问了好几个人,终于东拼西凑出来个大概来。


    女皇在殿试之后见过沈君华,二人不知密谈了什么,当晚女皇陛下神思不属,连晚膳都没有吃。


    看来症结是在沈君华本人身上了,淳儿一向与她关系密切,为今之计,还得是让淳儿上门,亲自打探一下她的态度才是。


    在赵贵君心里,从来没有想过沈君华会不愿意这种可能性,这样天大的好事,无论落到谁的头上都应该是欢天喜地的,哪儿有人会推辞呢?


    第65章 杀心起 设计陷害一个小厮,简直是信手……


    镇远侯府


    “四殿下请用茶。”云深来到堂前奉茶, 随即便退下,留下李元淳和沈君华单独谈话。


    “臣听说兵部事务繁忙,北边又要打仗了,四殿下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你如今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我要是不多来走动走动, 回头你再把我给忘了。”


    沈君华端起茶杯来轻轻地呷了一口茶道:“四殿下说笑了。”


    两人一起长大,是穿一条裙子的交情, 就算是太女想拉拢新科士子、培植势力, 也不会拉拢到自己头上。


    “哈哈哈,”李元淳大笑了几声,端起茶杯牛饮了一大口,“哎, 不逗你了。我今儿来是和你说一件天大的好事。”


    沈君华微微挑眉,“哦?什么好事。”


    “我的六弟看中了你, 闹着非你不嫁, 可愁坏了我父君。当女儿的自然要为父亲解忧,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你愿意成全这件双喜临门的好事否?”


    四殿下李元淳是个武人, 素来直来直去惯了, 赵贵君让她来旁敲侧击打听一下沈君华的意思,她就这么干脆地全倒了出来。


    “殿下, ”沈君华神情一下子冷肃起来,她站起身微微垂首道:“属难从命。”


    “为什么?!”李元淳得到这个答案,也心急地跟着站了起来,“哎呀,你先坐下咱俩慢慢说, 别闹得怎么样似得——”


    李元淳走过来,想要按着沈君华坐回椅子里,却被对方挣开了。


    这下李元淳也崩不住了,“你什么意思,难道让你去配六弟,还辱没了你不成?”


    “当然不是,只是,殿下知道我已有心悦之人,何必再来为难我?”要是旁人也就算了,李元淳明明知道他对云深一往情深,还来当说客,岂非不可理喻。


    “你是说云深?”李元淳冷峻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你来迎娶六弟,又不耽误你继续喜欢云深。六弟的性子是骄纵些,但应当也不至于蛮横到不许你纳侍的地步,况且你这么护着云深,六弟也欺负不了他。”


    “谁说我要纳云深为侍?!我的心太小了,只能容得下一人。”


    “你什么意思?以他的出身,难道你还要他做你的正头夫君不成?”这话一说出口,李元淳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猜测荒谬可笑,谁承想沈君华竟然直接承认了。


    “不错,我就是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他进门做正君。”如果她只想给云深一个小侍的名分,那她早就给了,她正是因为想给他最好的,所以才隐忍蛰伏这么久。


    “你你你,你疯了?”李元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从没发现沈君华还有这么离经叛道的一面,“是不是林惊鸿退婚,打击到你了?”


    “和林惊鸿无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李元淳一看,沈君华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知道自己再劝下去也绝无转圜。


    “要是母皇赐婚呢?你要因此违抗圣旨吗?”


    沈君华笃定道:“陛下不会这么做的。”


    “你别否定地这么快,就算不尚皇子,你以为你就能娶云深做正夫吗?你再考虑考虑吧。”


    “没有什么可考虑的,殿下劝我,倒不如回去劝劝六皇子。他年纪尚小,见的人也少,所谓喜欢我,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


    李元淳听了这话,再没什么可说的,转身就走了,一场相聚不欢而散。


    出来侯府,李元淳从属下那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她要去昭阳殿复命,告诉赵贵君勿要再徒劳费心了。


    “给父君请安。”


    李元淳将自己今日登门劝说一事,事无巨细尽数讲来。


    赵贵君听罢气得不顾仪态,抓起旁边茶几上的杯子,用力地砸了出去,似乎这样才能消去几分怒气。


    赵贵君的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地起伏,“不识抬举的东西!”


    “父君,父君请息怒,女儿已经当面骂过她了。”


    “哼,她沈君华说出这样惊世骇俗之语,定然是那美貌小厮蛊惑于他。”


    “这——云深的确是美貌无双,但他的性子女儿也略知一二,绝非是媚上惑主之人。想来是他与沈君华同甘苦共患难,不离不弃打动了对方吧。”


    “那不过是他做奴才的本分罢了,怎么连你也替他说话?”赵贵君横了李元淳一眼,“算了,你和沈君华是一边儿的,胳膊肘往外拐也不知道帮着自家亲弟弟,此事不用你管了。”


    虽说李元淳这趟没能成功,但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让他知道了关键的症结在这个叫云深的身上。不过是一个小厮而已,知道了症结,他有的是手段对付这样一只蝼蚁。


    作为一个在深宫之中浸淫了二十余年,一步步爬到贵君之位的男人,他经历了数不清的明争暗斗。设计陷害一个小厮,简直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就在放在言谈之间,赵贵君的心里已经有了一番谋划。


    他打算举办一个百花宴,邀请公子王孙、皇亲贵女以及新科的一些进士来参加,场面自然是越大越好。到时候邀请书上写明自己要在宴后赐花,让所有人都带一名擅长侍弄花草的小厮前来,以便移栽花卉。


    沈君华既然那么宠信那个小厮,肯定会带着他来赴宴。届时再找个机会,让云深打碎个什么珍贵物件,自己当即发火开罪于他,下令即刻杖杀。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厮,谅沈君华也不敢为他翻脸,就算她想翻脸,在这昭阳殿里,可不是她说了算的。


    李元淳心思直,没看出赵贵君早已把狠辣算计打算在了云深身上,忙说了句“女儿告退”就离开了。


    第66章 御马游街 那新科状元之后,骑着高……


    新科进士中举之后, 走要在御街之上游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快意与潇洒, 但是对于沈君华来说, 却是难于登天的一道考验。


    要知道她不良于行十余年, 从来没学过骑马,如今才刚刚勉力能够进行正常的站立行走, 已是她艰苦磨练的结果, 要在短短几日内学会骑马,又岂是易事?


    在会试结果出来之后的当晚,沈君华便在夜深之时到主院去拜访了她母亲沈鸢。


    沈君华无事甚少与她这个母亲亲近,不过她刚刚中了会元, 沈鸢正是高兴之际,也没多想就让她进来了。


    “鸢儿怎么这么晚来了?”


    沈君华:“女儿有话想与母亲单独说。”


    沈鸢按捺住心中疑惑, 屏退了服侍的人, 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人留在房中。


    “你有什么话, 尽管说来。这些年母亲忙于军务,对你忽视颇多, 幸而祖宗庇佑, 你没有自暴自弃或是走上歪路,反而自强不息为我们沈家挣出这样大的一份荣光来, 为母的心中甚是欣慰。”


    沈鸢看向沈君华的目光,颇有一种看着“吾家玉树”的感觉。


    沈君华没有理会沈鸢这迟到多年的母爱流露,双手按到了轮椅的把手上,撑着缓缓站了起来。


    沈鸢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


    “你, 你,你——”


    沈君华站稳了,又向前走了两步,在沈鸢诧异的目光中不紧不慢道:“母亲容禀,先时孩儿病重,多亏了云深在外面找到了一位游方的神医,救了孩儿的性命。那神医医术高超,对孩儿的腿疾也有办法,经她医治如今孩儿已经能够如常站立行走了。”


    “你,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瞒到现在才说。”沈鸢此刻越发意识到,沈君华与她这个母亲之间的隔阂与疏远到底有多么深重。


    “母亲见谅,彼时神医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女儿怕说早了让母亲空欢喜一场。”


    “嗯。”


    沈君华的说辞滴水不漏,让沈鸢也只能接受。


    “女儿此来有一事要求母亲帮忙。”


    “何事?”


    “女儿想让母亲替我请一位经验丰富的马术老师,在游行之前教会我骑马。”


    练习走路她可以偷偷地在芳华院里自己练,但要学会骑马,就既需要一位经验老道的师父,又需要足够的场地。而沈鸢征战多年,很容易就能够办到。


    “这个倒是不难,只是殿试在即,你应该还是专心准备殿试。至于骑马,就算不去游街也无妨。”


    “母亲可知楚庄王的典故?”


    “‘三年不飞,飞必冲天;三年不鸣,鸣必惊人’,你是想一鸣惊人?”沈鸢激动地问。


    “是,女儿不止要在文章上,更要在行动上一鸣惊人,让那些看低女儿的人知道女儿的决心毅力。”


    “好好好——”沈鸢听罢抚掌大笑,“不愧是我沈鸢的女儿,虽然从文却有我沈家的血气。此事就交给为娘了,明日一早你只管带着信芳去马场就行,此事绝对不会走漏一点儿风声。”


    “多谢母亲。”


    御马游街这日,夹道两侧人山人海,挤满了来凑热闹的百姓。沈君容和几个名落孙山的损友,早早地带着安排好的叫花子挤到了前面,就等着让沈君华出丑。


    官差鸣锣开道,白马系红绸,游街的队伍从远方缓缓进入了视线。


    沈君容既紧张又兴奋,叮嘱道:“都记住词儿了没有,队伍一来就大声开唱。”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新科状元顾如芳,她本来应该是探花的,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之下成了状元,正春风满面得意至极。


    “哎哎——”


    几个损友伸长了脖子望着,突然间神色大变。


    那新科状元之后,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红袍头簪官花的,不正是沈君容的长姐沈君华嘛。


    今日的沈君华一身红衣,神采飞扬带着明显的笑容,全无一丝病容,她容貌明艳夺目,更是压过前头只是清丽秀雅的状元一头,一下子把围观者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沈君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大白天的真是见了鬼了。”


    损友问:“你姐不是站都站不起来嘛,怎么还能骑马?”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沈小姐,那我们还唱吗?”


    “唱你妈个头,滚滚滚,都给我滚。”


    现在再讽刺沈君华,明摆着是自取其辱,她还没有那么傻。


    沈君华带着谦和的浅笑,打马从御街缓缓踏过,将道路两旁围观百姓的艳羡和惊呼都淡然扫过,看到人群中她那居心不良的妹妹带着几个狐朋狗友灰溜溜的逃走,不禁将嘴角的弧度牵扯得更大。猛然间她又看到了不远处挤在人群中的云深,一双小鹿般的眼睛闪耀得光芒,见她看过来更是欢欣雀跃地跳起来挥手。


    沈君华冲着云深的方向拱手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定在他的身上,直到马都走过去了,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深看了两眼。


    御道旁的酒楼里,在二楼包间雅座的窗边,一位气质高贵衣着华丽的明艳男子站在窗前,久久凝视着沈君华的背影,喃喃道:“她在回头看什么?”


    那拥挤的人群中,到底藏了什么人,能叫她这样恋恋不舍?


    从六皇子的角度,是看不到同一侧街边的人群的,但有李元淳先前的解释铺垫,他约莫也能猜出一二来。


    阿乔没听清六皇子这句轻语,见自家主子痴痴地望着沈家大小姐,凑上来恭维道:“殿下真是慧眼识英才,两个月前谁能想到沈大小姐能有今日啊?”


    六皇子闻言斜了阿乔一眼,骄傲得仰头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看中的人。”


    沈君华的背影远得消失在街道尽头,六皇子这才收回目光,坐到了窗边的桌子旁。


    亲眼看到沈君华能够骑马,六皇子打心底里高兴,但高兴之余又涌上一股不安来。


    “阿乔,四姐说她有心上人了,是她身边伺候的一个美貌小厮。还说她对那小厮情深意笃,劝我趁早放弃,免得伤人伤己,你说我该放弃吗?”


    “四殿下此言差矣,不过是个小厮,与您岂止是云泥之别,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您又怎么能轻言放弃呢?”


    阿乔从小跟着六皇子,深知他认准了什么人什么事,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眼下他顾影自怜地问旁人,不过是想寻求认同和鼓励罢了,要是谁真敢顺着他的问题劝他放弃,那他必然会大发雷霆。就连上次四殿下亲自来劝他,不也是闹得不欢而散嘛,阿乔掂量掂量自己,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触霉头。


    “正是,”六皇子很快笃定了想法,“你说得对,不过一个小厮罢了,他若是恭敬和顺,本宫也不是容不下人,勉为其难让他当个通房小厮,洗脚铺床也未尝不可。”


    在骄横霸道的六皇子看来,能容许自己未来的驸马纳侍迎小,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第67章 长明灯前剖心意 自打得知沈君华中举……


    自打得知沈君华中举之后, 云深就一直惦记着要来桃花庵还愿上香,但是沈君华忙着练习骑马、准备殿试,一直也没有时间陪他前来。这会儿一切都尘埃落定,离入翰林院正式供职还有一段时间, 沈君华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心, 终于在四月初的某天早上, 打点行囊带上亲侍和云深一同来到了桃花庵。


    周平坐在马车里:“这还是大小姐头一次在春日里来桃花庵呢,我们也算沾了光了。”


    云雀掀起帘子来朝外面看, 附和道:“到底还是春天开了花热闹。”


    桃花庵因桃花而闻名, 三四月份桃花盛开的时候,来往的游客、香客最多。沈君华听着两人的议论,也挑帘探头朝外看去,果然见外头稀稀落落地有不少马车和行人, 看起来都是朝桃花庵方向的。云深则定定地看着沈君华,全然无心在意外头的景色如何。


    很快马车就行驶到了桃花庵前, 守门的小尼姑见了侯府的马车, 就知道是沈君华来了。却是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很意外她竟然会在春日来临。


    马车停下,周平和云雀先跳下车来, 随后云深扶着沈君华也下了车。


    小尼姑迎上来, “阿弥陀佛,贵客来临, 有失远迎。”


    沈君华:“小师傅多礼了。”


    “小尼风闻沈大小姐宿疾痊愈,还高中探花,今日一见果然不错,恭喜恭喜。”


    沈君华得偿所愿,整个儿人都意气风发了许多, 原本萦绕周身的那种清冷厌世的气质都消散了,显得整个儿人亲和了许多,连小尼姑都敢大着胆子和她多说两句了。


    “觉慧大师眼下可有空闲?”


    “太女殿下昨日光临,眼下主持正与殿下讲经,恐怕不方便接见您了。”


    太女怎么会来这里?不去城中规模宏大、气派辉煌的兴国寺,倒跑到城外来。


    沈君华心头疑惑一闪而过,又道:“无妨,回头再见大师也行,我先去往生殿一趟。”


    沈君华下令让其余人等先去自己常住的小院打扫收拾,自己则牵住云深的手进了院中,往后面的往生殿方向走去。沿途各殿前香客如织,他们俩穿梭其中,就仿佛一对寻常地妻夫一般。


    云深还从未在外头公然与沈君华并肩而立,还被她亲昵地牵着手,有些不太自在地闪躲了一下。沈君华则握得更紧了,不容拒绝的强势让云深只得顺从。走了一多半的路程,没有人特别在意关注两人,才渐渐放松下来。


    很快两人便走到了往生殿前,往生殿位于桃花庵最里侧,里面一排排的红木架子上供奉着无数盏灯。暖黄的烛光随风跃动,照亮了幽暗的深殿,门口香案后支着下巴打瞌睡的小尼姑,被二人脚步声惊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大……沈大小姐——”小尼姑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瞬间醒过神来,“今年您怎么这个时节来了?”


    沈君华每年都来,但是都是在秋末香火寂寥的时候,从未在春日里凑过热闹。


    沈君华倒也不怪罪小尼姑懈怠,整日里守着这一屋子灯火,任谁都会感到无聊的。她摆了摆手,示意小尼姑离去,自己要单独待会儿。小尼姑心领神会,起身行了个佛礼就退下了。


    沈君华拉着云深跪到主案前,案上摆着三盏长明灯,正中的后面放置着红木牌位上显示,那盏灯供奉的正是沈君华的父亲。灯前放着时鲜瓜果和插在青瓷瓶里的桃花枝,冲淡了殿内灯火的气味。


    云深看到那张牌位上“赵文彦”,心头凛然一惊,侧过头去看沈君华,她到时神情肃穆平静。


    沈君华先恭敬地磕了三个头,云深也紧跟着照样行礼。


    “父亲,恶人有恶报,赵文禀已经死了,女儿日后再不必受人辖制,您泉下有知,当可安心。”


    “还有,今岁女儿有幸考中科举,不日便要入朝为官。”沈君华说着,嘴角牵起浅浅的弧度来,她拉过一旁云深的手,十指相扣道:“女儿能有今日,全都仰赖云深的关心和照顾,若非有他,女儿恐怕早已命丧黄泉,哪有今日中举入仕的风光。”


    “女儿如今已经认定云深为一生相伴之人,今日前来是特地上告家慈。待到眼下诸事忙完,必会择一良辰吉日,迎娶云深入门做主君——”


    “大小姐?!”


    云深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诧异地望向沈君华。


    沈君华继续说:“您生前为女儿定下的婚约,林家已经退婚,女儿也早已答应。‘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女儿已经找到属意的良人,对当初的决定绝无后悔。”


    “大小姐——”云深想劝沈君华三思,但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沈君华打断了。


    “不要说别的,我要你拿出从前的勇气来,不要犹疑。”沈君华说着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卷早已抄写好的经书递给云深,“去,你去替我烧了吧。”


    “是。”云深眼中的诧异、怀疑渐渐转为坚定,他接过了沈君华手中的经书,走到案前供人上香燃经的铜鼎前。


    云深借着香案上的白烛点燃了经书,一张张放到鼎中,青烟袅袅升起,云深大着胆子说:“主君,奴才自知身份低微,原是配不上大小姐这样的人中龙凤的。但既然三生有幸能得大小姐垂青,云深也必会倾尽所能追随维护大小姐,此心可见日月,九死不悔,望主君成全。”


    经书燃罢,纸灰落入鼎中。


    沈君华起身牵过云深,转身朝殿外而去。


    出来走了没多远,迎面撞上了信芳和云雀,信芳开口说:“主子,小院已经打扫好了,您看要不要过去休息一会儿。”


    “不急,这大好春光岂能轻易辜负,咱们去后山的桃林转转。”


    “好啊好啊。”云雀拍手积极响应,主仆四人便朝山门外走去。快要走出山门了,两个着黄衣的小尼姑追了过来,拦住沈君华道:“沈大小姐,主持现下得空了,请您过去一叙。”


    沈君华闻言眉头微蹙,“我不着急,大师与太女讲经许久,定然辛苦,我明日再去拜访吧。”


    小尼姑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这……主持似乎是有所思虑,说的是请您即刻前往。”


    “那好吧。”


    沈君华略带歉意了看了眼云深,云深却不在意,他虽然想去看后山的桃花,但什么都比不了大小姐的事情重要,故而当下就要跟着沈君华走。


    “信芳跟我去就行,你们俩去后山玩儿吧。”


    “大小姐——”


    “哎呀,既然大小姐都发话了,咱们走吧。”云雀拉过云深,往山门外走去,“别回头看了,就分开这么一会儿你都这么舍不得,我看回头把你粘在大小姐身上得了。”


    第68章 一举两得 “恭喜殿下,既得良臣,又觅……


    小尼姑将沈君华二人引到一处偏僻的客堂, 便声明觉慧要单独见沈君华,让信芳在院外等候。


    沈君华独自进去,心中暗自纳罕,开口问:“大师这么急匆匆的叫我来, 是有什么事情吗?”


    “唉, 万事皆因果, 福祸终相依。老尼还没来得及向大小姐道贺,就要先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了。”


    “哦?什么坏消息。”


    “太女殿下从未来过桃花庵, 你猜为什么她突然兴起来我们这偏僻小地了呢?”


    沈君华最讨厌觉慧弯弯绕绕打机锋的说话风格, 若是闲来无事跟她绕一会儿也罢了,可她今天把人胃口都吊起来了,还让人猜,真是令人恼火。


    “谁知道太女怎么想, 兴许她兴致好也是来赏桃花的。”


    觉慧摇了摇头,“非也, 太女此行是为你而来。”


    “为我?”


    觉慧:“不错, 方才我与太女相谈, 她先与老尼说佛,说着说着便扯到当今朝局上去, 说她今日心烦意乱望我替她解忧。太女殿下父家是清流世家,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八成文官都站在太女背后, 她又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论理没什么可担忧的。但四殿下在边境屡建战功,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去岁雪灾严重,四殿下领命救灾更是收获了不少的地方和百姓的人心, 如今正是风生水起,眼看着便有了和太女分庭抗礼的本事。”


    沈君华:“我懂了,太女和四殿下打小儿就不对付,但一直以来文官站太女,武将站四殿下。我朝又重文轻武,所以太女倒也没真心觉得四殿下能和她争什么,眼下我科举入仕,她有危机感了。”


    “不错,太女殿下觉得以你沈君华的才华,肯定会在文官中产生比较大的影响力。而你和四殿下关系亲近,所以会使得一批新贵文官倒向四殿下阵营,说不定还会——”


    “太女和大师密谈,大师转头就告诉我,这不对劲吧。还是说是太女故意想要你来传话的?”


    觉慧大师点了点头,太女的意思很明显,是想要拉拢沈君华。


    “太女殿下说你是宰辅之才,若能投于她的麾下,将来不失为从龙之功。”


    沈君华不觉一哂,“大师原来是替太女殿下当说客吗?”


    “佛门之人不涉红尘之事,老尼话都带到了,请大小姐自行决断吧。”


    “太女想太多了,四殿下本来也无心与她争储君之位。而且我与四殿下从小相交,深知她的品性如何。太女此举未免可笑,她以为许以高官前程,就能让我改换阵营,未免也太看轻了我。”沈君华有些气愤,“太女气量狭小,非人君之姿。”


    “嘘——”觉慧大师听沈君华胆大包天,口出妄言,连忙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隔墙有耳,老尼言尽于此,大小姐切莫胡言乱语带累了小庵。”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如今暮春时节桃花庵附近的花朵已现盛极而衰之相,但后山上的桃花确实含苞初绽,十分喜人。


    云深和云雀俩人相携登山,一路上跑跑停停打打闹闹,很快放松下来。二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平日里在规矩森严的侯府里当差,自然是谨小慎微压抑了天性了。眼下不用随侍主子,好似羁鸟入林,可以尽情翱翔。


    快要爬到山顶时,云雀提议要玩儿捉迷藏,让云深闭着眼睛数到一百,然后找自己,随即便转身跑入一条小径,隐没到了一大片桃林之中。


    “你们说有觉慧大师从中牵线搭桥,沈君华是否真能倒向孤的这边?”


    离开桃花庵的太女殿下并未归城,而是带着两名门客和一队护卫来到了后山散心,此刻正在桃林中的一处凉亭中静坐。凉亭之中唯有两名幕僚跟随,其余护卫皆四散在林中暗中保护,隐没在纵横交错的花枝间,难觅踪影。


    “良禽择木而栖,殿下是天命所归的储君,沈君华若是个真正的聪明人,自然会弃暗投明的。”


    “但愿如此吧,老四的人望越来越高,若是无法拉拢沈君华,真正要成为孤的心头大患。”


    太女殿下心事重重,不经意往林间一瞥,便看见了一名清新自然不着粉黛的丽人身影。丽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一袭蓝衣映着粉白桃花格外清新,看得人心旷神怡,顿时烦恼都消散了大半。


    “云雀哥哥,云雀哥哥,你快出来吧我认输了。”


    云深和云雀玩儿起捉迷藏来,实在不是云雀对手,在乱花迷人的林中来回穿梭,怎么也找不到云雀的身影。日影渐渐西斜,他们出来玩儿的时间也不短了,他惦记着沈君华,就有点儿着急想下山了。


    “云雀哥哥——”


    “哈!”云雀听着云深逐渐开始急切的呼唤,从远处的灌木丛后面跑了出来,“你输了你输了。”


    云深挽过云雀的胳膊,“好好好,我认输了,咱们快回去吧。”


    说吧两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下山的步道离去了。


    “好俊美的少年。”太女望着云深的背影,有些痴了。


    两名门客看太女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也不再提方才领她忧心忡忡的话题了。


    “你去打听一下,那名蓝衣少年是哪家的公子。”


    一名门客站出来道:“是,属下立马去办。”


    “走吧,咱们回城。”


    是夜,太女府


    “殿下,我打听清楚那少年的底细了!今日他随沈君华同乘而来,两人举止亲近,属下推测他应当是镇远侯府的三少爷沈君青。”


    “哦?!”太女闻言眼前一亮,“好啊,回头孤便启奏陛下,迎娶沈氏做侧夫”


    太女沾沾自喜,觉得娶了沈君华的亲弟弟,正好能够拉进与沈君华的关系,而且如此佳人,也不算辜负,恰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门客闻言谄媚道:“恭喜殿下,既得良臣,又觅佳偶,今日桃花庵一行真是双喜临门。”


    “哈哈哈,事成之后,孤必有重赏。”


    第69章 卿心似铁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


    凤君死后, 中宫无主,赵贵君身为副君,执掌六宫大权,要在宫中举办一个小小的百花宴, 自然是易如反掌。五月初, 他遍发请帖, 将京城中适龄的王侯小姐与官家公子都邀请入宫,摆明了是一副相亲会的架势。沈君华本来对这种活动是很没有兴趣的, 但碍于赵贵君是她长辈, 多年来又十分照拂,不能轻易拂了他的面子,只好应允下来。


    沈君华心想:赵贵君突发奇想举办这种活动,说不定还存了要撮合我与六皇子的心思, 真是令人烦恼。


    “云深,明日的百花宴你同我一起去可好。”沈君华拉过云深的手问, 她打算带上云深, 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云深瞪大了眼睛, 指了指自己:“我?!”


    “是啊,你平时不是也很喜欢侍弄花草嘛。赵贵君宫中汇集了许多名贵的花木, 你就跟我一块儿去见识见识吧。”


    云深一听可以去见世面, 眼睛立马亮了起来,点点头用力地“嗯”了一声。


    百花宴在后花园的一处广场举行, 赵贵君端坐主位,六皇子坐在他右手边稍矮一等的位置。其他男女宾客分列左右而坐,新科状元顾如芳、菡萏公子林惊鸿,许多沈君华熟悉的面孔都列坐其间。


    “最近本宫宫里面的玉茗花开了,漂亮得紧, 本宫就突发奇想召开了这个百花宴。一来呢,是同诸位一同欣赏百花的美丽与芬芳,二来呢,也是为京中的青年才俊们提供个相互认识结交的平台。”


    新科状元顾如芳起身,带头说:“贵君贤良,为我等设宴,我等应当敬酒一杯,谢贵君款待。”


    其余人等闻言纷纷起身相随,都举起了酒杯,一同向赵贵君敬酒。


    赵贵君见状含笑回敬了一杯酒,饮罢道:“如此良辰美景,你们这些年轻人可要好好把握!本宫还为你们准备了礼物,每人都有份,现在让你们身边的随侍现在跟着到本宫的宫里拿罢。”


    要去赵贵君宫里拿东西,身为女子的信芳去自然不合适,所以领东西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云深身上。站在沈君华身后的云深,见其余人带的小厮都陆续离席,随着赵贵君的宫人走了,不由心下慌乱。


    “别怕,你只管跟着众人去就行,一路上少听少看少说话,没事的。”


    沈君华也不疑有他,只能安抚了云深两句,目送他跟着众人离开了。


    “好了,大家都不必在这里拘谨着,都散开各自活动吧。”赵贵君发话了,却没有人敢率先离席,他只得无奈扶额说:“看来本宫在这里,你们终究是放不开,这样吧,本宫先回宫去,等会儿到午宴时间再来。”


    赵贵君说罢就起身走了,一群年轻人这才放松下来。


    小姐公子们三三两两陆续离席,散落到偌大的花园中开始赏花闲聊。


    六皇子没跟着赵贵君走,一下子成了人群的焦点,许多王侯小姐都凑上去想逗他开心。顾如芳也不例外,她眼下是风头无量的新科状元,自觉最有资格来陪伴宴会中身份最高的六皇子。


    “臣女顾如芳,是今科状元——”


    “什么状元榜眼的,滚、滚、滚,都给本殿下滚开。”六皇子挥了挥宽阔的袖子,像驱赶苍蝇一样,“你们都凑过来围着我,搞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一群小姐们听了也不敢有怨言,她们都知道六皇子出了名的脾气爆,纷纷退开来。


    六皇子霍然起身,直挺挺地朝着沈君华走去,站到她桌前霸道地说:“你的腿已经好了,别坐在这里装瘸子,站起来陪本殿下赏花。”


    沈君华对六皇子这种娇蛮任性的个性敬谢不敏,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不得不起来依言行事。


    六皇子看沈君华起来了,也不等她,有些气冲冲地一转头,往一旁的花丛小径走了。沈君华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点儿也不着急,恨不得跟丢了才好。


    “这——”


    原本围绕着六皇子的贵女们见此情形都目瞪口呆起来,实在想不通沈君华怎么得了六皇子青眼了。


    “唉,这是怎么回事儿?”


    “六殿下瞧不上咱们就算了,怎么新科状元顾大才女来了,他也不放在眼里啊?”


    “是啊是啊,我先头还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六殿下扬言此生非状元之才不嫁呢,难道消息有误。”


    到底是怎么回事,剧情不应该这样发展的。


    顾如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那些人的每一句议论都像是一记又一记的耳光,重重地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的两颊都火辣辣的。


    怎么会这样?明明沈君华只是一个炮灰,她才是真正的女主角,是天命之女。怎么林惊鸿和六皇子却一个个地对她念念不忘,全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冷静,这些肤浅的男人不过是被她的暂时迷惑而已,她再招男人喜欢有什么用。状元还不是我,她的名次终究在我之下。


    我一定要将沈君华踩在脚下,让她知道炮灰就是炮灰,永远都只能做主角的陪衬。


    六皇子沿着小路一路疾行,走到一处六角攒尖顶的凉亭处停下,回头一看却见沈君华并没有跟上来。他只好愤愤地等着,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沈君华才慢悠悠地在一株花树后面绕出来。


    “你怎么这么慢?!”


    “臣腿脚不便,无法疾行。”


    “哼,你总有说辞。”


    “殿下不是要赏花吗?如此疾行如何能看见花木之美呢。”


    “你少给我装蒜,谁是真的叫你来赏花,我——”六皇子想要吐露真心,但看见沈君华身后的“尾巴”信芳,又忍住没说完,他下令道:“我要单独和你说,让她下去。”


    沈君华看六皇子这么执着,也不想一直逃避下去,打算就着今日见面的机会和他说清楚,于是叫信芳退得远一些等候。


    “如今四下无人,殿下尽可畅所欲言。”


    “刚才站在你后面的小厮,就是你喜欢的人?”


    “是。”沈君华直截了当承认了。


    “他哪里比我好?”


    “清风与骄阳,本不可相提并论。”


    “好,你放不下他,我也不勉强。其实我也不是那么霸道,若是你愿意尚皇子,将来我也不是不能容纳你有个小侍。”面对沈君华说出这样的话来,六皇子感觉自己已经将姿态低微到了尘埃里,却没想到得来的依旧是否定的回答。


    “弱水三千,我只愿取一瓢饮。殿下又何必勉强?强扭的瓜不甜啊!”


    “强扭的瓜甜不甜,总要扭下来吃过才知道。你别拒绝的这么快,就算没有我,你以为你们俩的身份,就能相守一生吗?你总要娶正夫的,不是我也会有别人,难道说你还惦记着林惊鸿?”


    “我欲娶云深为正夫,殿下怎么说。”


    “你疯了!”


    沈君华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卿心似铁,六皇子一时难过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走着瞧,你会后悔的。”


    不想在沈君华面前示弱掉眼泪,六皇子扔下一句狠话就跑了。


    第70章 六皇子的试探 云深跟着队伍来到了……


    云深跟着队伍来到了昭阳宫, 赵贵君派了四名宫人行事,头前两个负责带路,随行的小厮们分列两行跟在后头,另外两个宫人则在最末殿后。在这规矩森严的深宫里, 一行人低头快步行走, 都谨言慎行不敢多说话, 云深在队伍末尾,亦步亦趋地跟着。


    “且慢!”


    一名衣着不凡的高级侍人带着两名小厮从斜刺里走了过来, 拦住了去昭阳宫的队伍。


    “阿乔, 你不跟着六殿下在花园里赏花,跑来拦住我们做什么?”


    阿乔:“六殿下想见他,我要把他带走。”说着伸手指向了云深。


    “不行,我们现在赶着去库房里取贵君为宾客们准备的礼物, 他走不开。”为首的宫人抬出贵君的名号来阻拦。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把阿分留下替他不就行了。”阿乔说着让身后的一名小厮站出来, “哥哥, 六殿下的脾性您也清楚, 就别难为我了。”


    “这……”为首的宫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赵贵君的吩咐是趁这些小厮去库房拿礼物之时, 让他故意将陛下赏赐的一件红珊瑚摆件摔了, 然后嫁祸到云深身上,治云深一个不敬之罪。可六殿下不知道闹得哪一出儿, 他这么一搅和,赵贵君的计划可就要落空了。


    阿乔不待那宫人反应,说着就走到后面强行拉过了云深跟他走。他面上虽然不显露,但实际上心虚地很。


    云深不明就里,一时间惊惧万分, 却也不敢在深宫禁地激烈反抗,只能乖乖跟着阿乔走了。


    “掌事哥哥,不知道六殿下召见小人有何贵干?”


    阿乔:“你去了就知道了。”


    云沧宫离昭阳宫不算太远,很快阿乔便带着云深来到了殿中。六皇子在主位高坐,一张明艳的芙蓉面上满是怒容。


    “还不见礼!”


    阿乔在背后推了云深一把,云深赶紧跪下行礼,“小人见过六殿下。”


    “哼——”


    六殿下冷哼起身,站起来走到了云深面前,目光轻蔑而怨恨地定在云深身上,他缓缓踱步,绕着云深走了一圈儿。


    “抬起头来!”


    云深依言抬头,一双小鹿般的眼睛里氤氲着一层水光,白净的脸上显出怯生生的畏惧来。


    “好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把那林惊鸿都比了下去,也就是你出身低贱,不然这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还不得落到你的头上。”


    “小人不敢当。”云深避开了六皇子锐利的目光,诚惶诚恐地把头低了下去。


    “还在本殿下面前装谦卑吗?你狐媚惑主,引得沈君华先是退了与林惊鸿的婚约,又拒绝母皇的赐婚,这么厉害的本事,难道就凭借这张如玉的俊脸和低三下四、楚楚可怜的柔弱吗?”


    云深心头一颤,与林惊鸿退婚的事情他知道,但拒绝陛下赐婚是怎么回事儿?大小姐可从未向他提起。看这位六皇子如此勃然大怒、醋意大发的样子,傻子也能猜得出被拒绝的是他了。


    云深猜不到六皇子把自己叫来,到底要干什么,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觉得自己有哪里比本殿下强?”


    云深的态度越发恭顺,“小人不敢,殿下和小人是云泥之别,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哦?你有这样的自知之明,那就好。”六皇子突然缓和了疾言厉色的态度,“本殿下要你离开沈君华,只要你愿意离开,本宫可以保你一生富贵。”


    “小人不能答应殿下。”云深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坚定。


    “你不要钱?难道你真的以为,沈君华能力排众议,娶你做正夫吗?”六皇子厉声反问,“你与她的身份,何尝不是云泥之别。就算她一时鬼迷心窍,许诺过你什么,你真以为她面对世俗重重阻力,能做到吗?”


    要不是六皇子这么说,云深还不知道沈君华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


    拒绝皇子的联姻,不惜开罪贵君,与昔日好友四殿下翻脸。


    “小人不能答应殿下,”大小姐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我不能背叛她和任何人做私下的交易,“只要大小姐未曾离弃,小人便不敢先离开。”


    “你以为你能做得了主吗?”六皇子气急了,猛地抓住云深下巴,迫使他抬头仰视自己,“你一个贱奴,这个人这条命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六皇子发怒间,有小侍端了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有一壶酒并一个酒杯。


    “这是钩吻酒,里面有极毒的钩吻碱,只要饮下一杯,不消片刻就会咽、腹剧痛,口吐白沫,瞳孔散大。”六皇子的目光落到那红木托盘的黄金酒杯上,“本殿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选择答应我的要求,带着本殿的赏赐走出去,还是喝下这杯酒被抬出去。”


    “殿下?!——你怎么能这样草菅人命?”


    云深惊骇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六皇子的行事竟然会极端至此。


    “看来你已经做好选择了,难道真的宁可死也不愿意离开沈君华吗?”


    两个宫人上前,从云深背后按住了他,另有一名小侍拿着酒杯作势要给他灌酒。


    “等一下!”


    “怎么?你改变主意了。”


    “我自己喝,不用别人灌。”对不起大小姐,云深要辜负你的期待了。


    身后的宫人松开了手,云深视死如归地接过酒杯,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六皇子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喝了,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别喝——”


    沈君华得知云深被六皇子的人带走,生怕六皇子会为难云深,立马赶了过来。云沧宫外阻拦重重,她带着信芳硬闯进来,结果正好撞见云深一脸决绝的喝下了一杯酒。


    六皇子笑着开口:“你来晚了。”


    沈君华立马变了脸色,不顾尊卑地质问六皇子,“你给他喝了什么?”


    她一边质问,一边跑到云深身边半跪下来,“怎么样?你刚才喝的是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杯冷酒入口,云深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苦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延续到喉咙深处,苦得发麻。


    云深秀丽的五官都被苦得皱到了一起,“原来这就是钩吻酒吗?好苦。”


    “云深!”沈君华将云深拥入怀中,一瞬间懊悔、痛心和自责的情绪淹没了她,“是我害了你。”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失态的样子。”沈君华在人前总是一副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样子,就算开心或者难过,神情也总是淡淡的,六皇子和她接触甚少,更是完全没见过她如此痛哭流涕、撕心裂肺的的情态。“你哭得真难看,本殿下都不喜欢了。”


    云深本来绝望至极,可是看到沈君华急匆匆赶来,又不由地心头一热,觉得今日纵然就这样死了,也不枉此生了。


    “大小姐你别哭——”


    沈君华猛然抬头,目光如利刃一般看向六皇子:“李明霁,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了好了,别在云沧殿演这出苦命鸳鸯的戏份了,本殿下不喜欢看。沈君华你也别瞪我了,他死不了,你问他真有哪里不舒服吗?”


    云深:“好像除了苦涩,也没有什么感觉。”


    六皇子看向懵懂不解的云深:“你可真是有胆色,算了,我不跟你抢了,反正本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皇妃没有,也不是非她沈君华不可。”


    “六殿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沈君华搀扶云深站起来,犹是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


    六皇子:“他喝的不过是普通的黄连酒罢了,你让本殿下丢了面子,本殿下当然也要让你们吃一点苦头。”


    沈君华:“六皇子睚眦必报,还真是名不虚传。”


    “我原来不明白,为什么你执着于一个卑贱的小厮,现在我明白了。世上功名利禄易得,一片真心却难求,我扪心自问,要为你做到这种地步,是绝不可能的。单就真心而言,我不及他许多。”经此一番试探折腾,六皇子已经释然,决定成全两人,“沈君华,我只最后告诫你一句,你若是辜负真心,莫说苍天不容,就是本殿下,也不会轻饶了你。”


    沈君华听罢此言,气也消了大半,又恢复了素日的冷静。她朝着六皇子的方向作揖,深深一躬,“臣谨记殿下教诲,承蒙殿下开恩,感激不尽。”


    六皇子才不想看沈君华这副谦和疏离的样子,摆了摆手让阿乔送客。


    离开云沧宫,沈君华紧张了半天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你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都敢乱喝。幸好六殿下虽然跋扈,但心地不坏,不然今天你小命就没了。”


    云深也不分辨,只跟在她身后浅浅笑着回道:“大小姐教训的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沈君华知道,云深做不得主,其实怪不着他。


    “是我大意了,以后我绝不会再给旁人可乘之机。”娶云深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他有一个名分,也可免受许多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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