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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屿安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赵文禀之死 爱过也怨过,恨过也悔过,……


    “这个老不死的, 居然敢当着那么多人打我,”赵文禀回了兰心阁,屏退了所有跟着的人,只留下最贴心的赵四, 哭诉说:“我嫁到侯府十几年, 生儿育女、掌事管家, 兢兢业业未曾有一日懈怠,可还是入不了那个老东西的眼。”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短命的赵文彦, 赵文彦除了是嫡出, 又有哪一点强的过我?”赵文禀越说越生气,越说越委屈,若只是老太爷看不上他也就罢了,其实就连沈鸢, 心里也是对他那个早亡的嫡兄念念不忘的。


    “主君您受委屈了,老太爷老糊涂了, 大家都念着您的好呢。”赵四赶紧开解安慰, “您也不必同老太爷计较认真, 他年事已高,恐怕没几年活头了, 等他和芳华院的那位都死了, 这侯府就再也没有让您不舒心的人了。”


    “等等等,我还要等多少年?”想到一个“等”字, 赵文禀的脸都扭曲了,“他们一老一小,让我等了十几年,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赵四:“那您的意思是?”


    “你派人去清风观请几个道士来给大小姐祈福,记得一定叫上马道长。”


    赵四:“老太爷一向崇信佛教, 恐怕不会让道观的人来。”


    “你懂什么?病急乱投医,这种时候还在意什么佛道之别?快去。”


    沈君华转去宝善堂之后,病情也无半分起色,不好也不坏地拖着,急得云深口角生疮。来了宝善堂这边,他虽能近前侍奉,但到底不能再像在芳华院里一样日夜守候。


    信芳:“二爷叫来的道士们都在外头念了三天的经了,念得人脑仁都疼,可还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不许胡说,”周平亲自端了药过来,递给云深,“不敬神佛要遭报应的。”


    云深不言不语地接过药来,小心翼翼地开始给沈君华喂药。自从那日太医会诊之后,云深就变得越发沉默,整日里若无必要,一句话也不说,眼中的焦灼却十分明显,几日下来煎熬得人都消瘦了些。


    说话间外头的念经声戛然而止了,信芳:“咦?怎么突然停了?我出去看看。”


    没一会儿信芳回来,脸色却阴沉得厉害。


    周平立马问:“怎么了?”


    “不好了,老太爷也病倒了,”信芳艰难地开口解释:“太医来看过说是忧心劳累烦扰所致,清风观里一个姓马的道士竟也跟着添油加醋,说是……是大小姐命格孤煞,冲撞了老太太。”


    周平:“侯主怎么说?”


    “侯主一向以孝为先,所以,她说不可因小失大,让把主子挪回芳华院去,不可打扰老太爷养病。”


    云深听了这话,分明是要放弃沈君华的意思,心下顿时一片冰凉,不觉将手中的药碗也打翻在地了。


    周平尚算镇定,强撑场面安抚道:“不怕不怕,两个病人住在一起,是会相互影响。宝善堂人多眼杂,未必有我们芳华院清净宜人,咱们搬回去,于大小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算哪门子好事?最关心主子的老太爷也病倒了,侯主又眼看着对主子不管不顾的。信芳在心里埋怨,嘴上却没有说什么,事到如今她一个做侍女的又能怎么样?


    兰心阁


    马道长趁着夜色来到了赵文禀屋里,请安道:“主君安好,您吩咐的事情,小道总算不辱使命。”


    “哈哈哈,”赵文禀一见他便眉开眼笑,亲切地拉住他说:“我就知道道长的手段绝非寻常人可及,这两千两银票,算是我给观中的香火钱。”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两千两银票来,塞进了马道长宽大的道袍袖子里。


    “承蒙主角看得起小道,”马道长将银票收好,笑眯眯地解释:‘贵府侯门大院,看守自然严密,要想夹带东西进宝善堂实在困难,更别提下到老太爷的饭菜里。但山人自有妙计,我有一种香中加入了一味特制的药,普通人闻久了会觉得头晕眼花,缓和几日便能自行好转,但老弱病人闻多了,无异于慢性毒药。’


    “道长手段果真高妙,这一石二鸟之策,既替了解了心头郁结之气,又泼了她沈君华一头脏水,真是好不痛快。只是此事不足为外人道,道长……”


    “小道明白,小道明白,小道一定守口如瓶。”


    此事之后,赵文禀春风得意了好一阵子,直到一天沈鸢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


    沈鸢穿着在外巡营时的铠甲,手里提着剑,一进门就把剑架在了脖子上,吓得兰心阁的奴才们跪了一地。


    赵文禀又惊又惧,凤目圆睁望向沈鸢:“夫人这是怎么了?”


    “你做的好事,还不赶快承认。”


    “我生性愚钝,不明白夫人意在什么。”


    沈君容赶来见到此景,吓得在门口一个趔趄,她连滚带爬地跪到沈鸢身边,求情道:“母亲,爹到底犯了什么错,值得您动剑啊?”


    沈鸢气在头上,一脚踢开不成器的二女儿,吼道:“那个马道士,勾结刘太傅的夫郎,给刘太傅之父施巫蛊之术,被人当场抓获,从他身上搜出带有生辰八字的人偶来。现在他已经被大理寺抓起来严刑拷打了,那个道士供出了你,你还不肯承认吗?”


    听完这段话,赵文禀的底气瞬间土崩瓦解,他露出一个凄然的笑来,随即又哭又笑,彻底发了疯。


    “是我做的,是我买通马道士,在祈福的时候点燃有毒的香,害得老太爷病倒,也是我让马道士指控沈君华的。但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容儿和芜儿都不知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真的是你。”沈鸢得到了证实,却震惊地掉了手里的剑,“其实马道士并没有招认出你来,但我想到你和他交往甚密,故而诈你一诈,没想到你真的。”


    赵文禀瞪大了双眼,后悔莫及,“什么?!”


    “你太让我失望了,”沈鸢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下令道:“把小姐公子都带走,不许他们再来,所有下人都退出此间屋子。我会让人上锁,派人在门前看着,直到大理寺的捕快前来缉拿你归案。”


    沈鸢是朝廷命官,自然不会擅用私刑,尽管她恨不得亲手杀了赵文禀,但她还是选择报案,交给大理寺处理。


    说罢,沈鸢抬脚离开,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赵文禀发了疯似的往外跑,被沈鸢带来的兵士推搡着塞回门内,厚实雕花门关闭,落上了重锁。


    赵文禀靠着门,听见沈君容哭喊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颓然地顺着门倒坐在地上。


    “没想到我机关算尽,到头来竟是功亏一篑,”赵文禀掩面,泣不成声,“她到底还是信不过我,要是换做赵文彦,她一定不会起丝毫疑心,她只会觉得他是受了坏人蒙骗。”


    到了此时,赵文禀不得不清醒过来,承认沈鸢从来都没爱过他。可这又怪得了谁呢?谁叫这一切都是他勉强骗来的。


    二十年前一场马球会,他一眼便看中了英姿飒爽的沈鸢,可沈鸢后来却向他的嫡兄赵文彦提了亲。


    造化弄人,幸而愚弄的不止是他赵文禀,他的嫡兄是个短命鬼,嫁到侯府不过三年就死了,赵文禀一下子看准了这个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在娘家的时候,他们兄弟二人虽然有嫡庶之别,但还算亲厚,所以赵文禀就在嫡兄死后随着赵主君一道来镇远侯府吊丧服孝。


    那时的沈鸢伤心欲绝,整日饮酒浇愁,丝毫顾不上赵文彦留下的孤女。而老太爷既要操持家务,又要照看孙女,也是忙得分身乏术,赵文禀就主动请缨,要照看嫡兄留下的女儿。


    就这样,他暂时留在了侯府里,可老太爷对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女宝贝得紧,并不放心交给赵文禀一个未出阁的小郎君照顾,便将府里的琐事交给他打理。


    此举正中赵文禀下怀,他一面打理侯府家务,一面寻找机会多和沈鸢相处,时常开解。一次他难得和沈鸢单独相处,就在她的茶水里放了药,趁着她心神不宁的时候自荐枕席。


    沈鸢当时喝了馋了药的酒,把赵文禀看成了已故的夫郎,醒后惊慌失措,连连对着赵文禀道歉。


    赵文禀并未指责她,而是立马对沈鸢倾诉衷肠,说自己早就对镇远侯神往已久,只是因为出身低微不配嫁给她,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哥哥嫁给了她。


    沈鸢十分内疚,又心生几分怜惜,但心爱的亡夫刚死,她实在是没法儿接受别人。


    此时赵文禀并不步步紧逼,而是以退为进,主动提出绝对不会对外宣称此事,还让沈鸢不要放在心上,这夜之后他就离开侯府,日后两人再不相见,他绝不会来纠缠……沈鸢宽心许多,更对赵文禀另眼相看,她自觉毁了他的清白,有愧于他,答应将来他若遇到什么难处,她一定会帮忙。


    赵文禀答应了,然而两个月后他的小厮找上镇远侯府,告诉沈鸢赵文禀怀孕了。沈鸢因此不得不力排众议娶了他做继室,她想着好歹是文彦的亲弟弟,又是这么温柔和顺的性子,就算是自己不喜欢,娶过来顾家也不错。而且本来就是她一时糊涂,她不是那等担不起责任的人,怎好看他一个未出阁的小公子因为自己走上绝路呢?


    沈鸢不知道,从头到尾,这一切都是赵文禀一场豪赌设下的局。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要不是爱上你,我就不会在算计和争抢中蹉跎一生,落到如今的下场。”赵文禀从久远的回忆中抽神,凄厉地大喊:“沈鸢!沈鸢——你害了我的一生啊!”


    赵文禀捡起沈鸢遗落的佩剑自刎了,鲜血从脖子喷出,喷过眼前的那抹鲜红,让他恍惚间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女子,在不经意地转身间朝着他的方向灿烂一笑。


    爱过也怨过,恨过也悔过,到头来随着生命的流逝,一切爱恨情仇都烟消云散了。


    第52章 冷大夫 热心肠的冷大夫


    永安巷子里有一处大杂院叫养英院, 是一对年过半百膝下无子女的妻夫出资办的孤儿院,收养的都是或父母双亡,或身有残疾被人遗弃的孩子们。养英院的条件不算太好,但总算是给无家可归的孩子们一口饭吃, 一个屋檐遮风挡雨。除了主办人出资之外, 养英院也对外接受好心人的资助, 一些大一点的孩子也会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来贴补,总算勉强做到开支平衡。


    一次偶然的机会, 云深得知了养英院的存在, 他深感自己和里面的孩子们同病相怜,所以非常支持养英院的事业,每个月休息的时候都会定期送月钱过来,然而今年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 他却一直都没有出现。


    一个男孩担忧地问:“院长,云深哥哥怎么还不来看我们啊?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小豆子, 别担心, 云深哥哥在侯府里工作, 临近年关了肯定很忙。”


    “可是以前他每年都会来的。”


    “你忘了,之前云深哥哥来, 说他调进内院了, 所以比以前的事情更多,他忙完了肯定会来看你们的。”院长耐心地和男孩解释。


    出于一时好心资助养英院的人很多, 但像云深这样自己也不富裕,还持之以恒定期来送钱送东西的,却是少之又少,小豆子这么一问,院长也有些担心起云深来。


    云深确实很忙, 自打沈君华病倒之后,他一颗心全系在了她身上,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才把养英院的事情都忘掉了。过年前五天的时候,云深猛地想起这件事来,他先想到托王伍或者简仪走一趟,又想到年底了人人都忙,他们俩也没来过大杂院,再多番寻找又要费一番功夫,便和周平说了声,打算自己快去快回走一遭。


    来了养英院,云深顾不上像往日里一样和院长寒暄一番,再陪孩子们玩耍嬉戏,放下钱袋就要离开。院长担忧地拦着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也不想多说,只摇了摇头解释道:“没什么,年底太忙了,等年后有空了我再来多待会儿。”


    说罢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地像是有狼在后面追一样,走到门口冷不防踩到一小块没扫干净的雪,一下子滑倒了。


    “云深哥哥、云深哥哥——”


    院子里的孩子都大喊着跑了过来,院长也紧赶着追出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云深拉了起来。


    “哎呀,你的头磕破了!”


    云深的头撞在门槛上,额角破了一个不浅的口子,正汩汩地涌出鲜血来,骇人得很。可云深仿佛失去了痛觉,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叠了个小方块按在头上,笑了笑说:“不妨事,一个小口子罢了,我先回去了。”


    “这可不行,”院长一把拉住了云深,心疼地说:“你年纪轻轻的,这么好的相貌,毁了容怎么办?”


    “小豆子,快去叫冷大夫过来看看。”


    院长不由分说地把云深拉进了屋里,小豆子叫来了一个四十多岁,背着药箱的中年女子过来。


    院长介绍道:“这位是冷大夫,医术很好的,小龙打生下来就失明的眼睛,冷大夫都给看好了。你快坐好了别动,让冷大夫给你瞧瞧。”


    云深一听院长的话就安坐好不动了,小龙的眼疾他是知道的,据说他爹娘也曾求医问药,花光了全家所有的积蓄也没能治好他,这位冷大夫的医术当真这么高超?连先天的疾病都能看好。那是不是大小姐的怪病也可以让她瞧瞧呢?


    “我来看看,”冷大夫打开药箱放在桌子上,小心地揭开了云深额头的帕子,“还好伤得不深不用缝合,只是因为头上血管太多,所以才流了这么多血。”冷大夫说着拿了瓶自制的金疮药,敷在了云深头上,又用纱布缠好了。


    “大夫,我家中还有一位病人,不知可否请您过府一看?”云深顾不上听自己伤口的注意事项,一心想让冷大夫去看看沈君华。


    “这个好说,贵府在何处?”医者仁心,冷大夫一听有病人,毫不推辞就答应了。


    “就是镇远侯府,生病的是我家大小姐,她……”


    没等云深把话说完,冷大夫立马变了脸色,把药箱一扣,转身就走了。


    云深:“这……冷大夫……”


    院长按住了想要追上去的云深,解释说:“哎,你有所不知。冷大夫并非京城人士,她是从沧州来的,原来她在沧州开了家医馆,远近闻名。只是因为一次给府令的女儿看病,她不遵医嘱,病没有好,府令就把罪过全都推到冷大夫的身上,派衙役们查封了冷家医馆,还把上门讨要公道的冷家妻夫打了一顿,这之后,冷大夫就发誓再也不给达官贵人看病了。”


    “冷大夫来京城,就是层层上告,想要讨回一个公道,可到了京城时把所有的钱财都用光了,只能摇铃串巷行医。她来到京城行医治病,每次只要几十文钱,遇上特别穷的人,还会分文不取,在穷人中间非常有声望。我听说了之后,就把他们妻夫二人请到了大杂院来住,让她也可以就近给孩子们看看病。”


    “冷大夫对达官贵人有心结,让她去侯府看病实在是强人所难,还是算了吧!”


    “可是……可是并不是所有的达官贵人都是坏人啊?”云深听了院长的解释,急得快哭出来了,“大小姐她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要不是她好心收留我,我早就死了。”


    院长不解,“侯府的大小姐病了,有的是大夫争着抢着给她看吧?”


    “是来了好多太医,可是她们都对大小姐的病束手无策,所以我想请冷大夫过去看看,哪怕就是试一试呢。”遇上沈君华的事情,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云深也不想放弃。


    “哎——”院长没想到他这么执拗,只好说:“那你再去问问吧,冷大夫就在后院最西边的屋子住。只是她为人虽然和善,却也有股牛脾气,你可做好碰钉子的准备。”


    “没关系,多谢院长。”云深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马欢欣鼓舞地跑去找冷大夫了。


    来到冷大夫屋外,云深迎面撞见一个四旬男子,他看到云深头上裹着纱布,还以为云深是来看病的病人,就说:“你是来找我家妻主的吧?我去屋里给你叫他,你等一下。”


    “嗯嗯,多谢!”云深点点头,乖巧地站在门外等着。


    第53章 苏醒 劫波已度尽,魂魄归来矣。


    冷大夫的夫郎进了屋, 没一会儿就走了出来。


    “你走吧,我家妻主不会答应你的。”冷夫郎有些无奈,他嫌弃冷大夫滥好心,遇到穷人就免费看病, 有时候还自掏腰包买药, 别说赚钱了, 连糊口都困难。但他偏偏又看重她这幅好心肠和倔脾气,所以才吃苦受罪地都要跟着她, “我家妻主只是个乡野郎中, 恐怕治不了贵人的病。”


    “可是我家大小姐是好人,”云深急切地替沈君华辩解,“要是冷大夫能够治好大小姐,大小姐一定会帮忙替冷大夫伸张正义的。”


    云深这样说, 冷夫郎也又一丝心动,要是没有贵人相助, 只靠他们妻夫俩, 恐怕这辈子也伸不了冤。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 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妻主的脾气他最清楚, 她心中的芥蒂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冷大夫!”云深高喊了一声, “扑通”跪倒在地,“我求您答应我的请求, 否则我就长跪不起。”


    “你这是干什么,哎呀!”冷夫郎来拽云深,可云深铁了心地要求得冷大夫的同意,死活不肯起来。


    没过多久,院长带着小豆子和一大帮孩子都过来了, 孩子们围着云深,童声童气地跟着请求说:“冷大夫,你就答应云深哥哥吧!”


    “冷大夫,我们也求求你。”


    “小豆子。”云深把一旁的小豆子搂紧怀里抱住,一时感动得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冷夫郎一看这架势,也觉得不忍心,便上前去拍门。


    “当家的,你就答应他吧,亏你还是个大夫呢,难道就因为被人伤害过一次,就失去了你的医者仁心吗?要是你再躲着不出来,连我都要看不起……”


    冷夫郎的话没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冷大夫背着药箱走了出来。


    “我答应你。”


    云深破涕为笑,“太好了!”


    云深带着冷大夫,低调地从侧门进入了侯府。


    赵文禀畏罪自裁,沈鸢也没忍心再揭露他的恶行,不管是出于对十几年妻夫情谊的留恋,还是对一双儿女的顾虑,她选择了隐瞒,对外只声称赵文禀是突发疾病而亡,还要为他举办风光的葬礼。所以这几天侯府上下人多眼杂,都在忙着赵文禀的丧事,芳华院这边已经被彻底遗忘了。


    “云深,你出去一趟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信芳听小厮说他回来了,着急地亲自迎了出来,结果迎面看见云深头上裹着纱布,“你额头怎么了?出去这么会儿就受伤了。”


    “没什么,不小心磕了一下,”云深早已忘记了自己额头的伤口,“这位是冷大夫,医术十分高超,我想请她来替大小姐诊治一番。”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信芳不解,拉着云深走到了一边,“这个冷大夫你是从哪里找来的?靠谱吗?那么多太医都治不好大小姐,她一个民间大夫能行吗?”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一线希望,总得试试看才行。”云深把自己今日去大杂院的见闻简略地和信芳解释了,“兴许冷大夫能行呢?让她试试吧。”


    “唉,”信芳一咬牙一跺脚,算是同意了,“不过我们得和周叔说一声才行。”


    “嗯。”


    云深安排冷大夫在客厅暂侯,然后和信芳一起去问周平,周平听完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对。


    “这怎么行?大小姐是千金之躯,怎么能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乡野郎中诊治。”


    云深:“冷大夫是沧州的名医,因为落难才流落到京城的,并不是什么乡野郎中。”


    “那也不行,这么大的事情我可不敢私自做主,就算要她来诊治,也得上报夫人或者老太爷才行。”


    “周叔!”信芳急了,“说句不好听的,主子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地步了。老太爷还病着,侯主又忙着整治丧事,他们哪一个还顾得上主子呢?”


    信芳的话说得虽然刺耳,但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现在除了芳华院里的他们,谁还把沈君华的死活放在心上呢?过了这么久一点儿起色都没有,大家都已经放弃了希望,只等着最后最坏的结果来临罢了。


    就连周平,心里也产生了几分觉得没必要再折腾,不如让沈君华安静地离开的想法。


    只有云深一直在坚持着不肯认命,自打从宝善堂迁回芳华院后,他就日夜不离地照顾沈君华,但凡沈君华要吃的药或者东西,全都拿银针试过之后,又亲自尝了,然后才给她吃。


    其情意真切,让见者无不动容,身份地位都不算什么,但是横亘在他面前的是,这世上谁也无法跨过的鸿沟——生死。


    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死别,谁又能力挽狂澜呢?


    “好吧,就让那位冷大夫来试一试吧。”周平最终做出了让步,甘愿为了最后一丝希望承担责任。


    冷大夫十分镇定,自始至终都不卑不亢地,她给沈君华诊完脉,神色也未发生太医那等剧变。


    “怎么样?”


    “尊小姐的脉象的确奇特,堪称是世间少有,”冷大夫顿了一下,继续说:“但也并非是无药可救之症,此乃离魂假死之相,我在沧州行医时,曾经见过一例。那是个农妇,在田地里干活儿,一天中午突然昏厥,脉象鼻息具无,其家人带回家中,准备安葬,但她的夫郎不肯接受,带着她来到了我的医馆,那已经是三日之后了。炎炎夏日,其身体不腐不坏,可见人并没有死,我以金针刺激其头部关窍,果然复苏。”


    在场众人的心,都随着冷大夫的话上下起伏,最后听到她说有法可救时,纷纷面露喜色,云深更是激动地上前抓住了冷大夫的手。


    “请您尽快施针,救救大小姐。”


    “嗯。”


    冷大夫打开随身的药箱,从中取出一个半新不旧的针包来,抖开针包露出密密麻麻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


    “在下这就开始。”


    沈君华的意识在冰封的湖面下等了太久,她等得越来越困,终于陷入了漆黑的睡眠中。不知道睡了多久,原本漆黑冰冷的意识海里,出现了一道温暖的金光。沈君华的意识被金光照耀着,逐渐恢复了知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金光越来越强盛,仿佛旭日初升,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警告,警告。炮灰系统绑定已解除,炮灰221号即将脱离系统控制……”


    熟悉的机械音又在耳边响起,节奏却有些慌乱。


    周围冰冻的湖水再次开始流动,沈君华觉得自己的身体一轻,整个人在温暖的金光笼罩中,缓缓地朝湖面飘了上去。


    冷大夫施针完毕,半个时辰后开始拔针,整个过程云深都站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在最后一根针拔下之后,云深看见沈君华安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太好了,大小姐醒了。”云深喜极而泣,扑倒在沈君华床边,握住了她微微动作的那只手按在了心口。


    下一刻,沈君华睁开了眼睛,她好像是睡了一觉刚刚醒来一样自然。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大小姐,呜呜——”云深顾不得身份规矩,扑到沈君华怀里,让流淌的眼泪尽情替他倾诉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心和委屈。


    沈君华抬手,想用拇指抹去云深的眼泪,可是云深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越擦越掉个不停,她只好无奈地抚上他的侧脸,“小哭包,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答应过你会用尽全力地活好每一个时刻,就绝对不会食言 的。”


    第54章 傻瓜 这样好的事情,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沈君华人虽然醒过来了, 但是因为躺了太久,身体还是很虚弱,冷大夫又开了一些温补的药,让沈君华按时服用。


    “过些日子我会再来为小姐诊看。”


    周平一听这大夫看完就要走, 顿时有些着急, 拦道:“冷大夫真乃神医也, 不妨就在侯府暂住,也好时时照看, 诊金方面定然不会亏待您的。”


    冷大夫一拱手, 断然拒绝了周平的提议,“区区不才,恕难从命。”


    她本就不愿招惹权贵,如今治好了沈君华, 若是就此留下做了侯府的良医,还有谁能给穷苦百姓看病呢?


    云深知道她的顾虑, 见状赶忙过来替冷大夫解释:“冷大夫和夫郎一起住, 临近年关了想必不愿与家人分离, 周叔体谅则个。”


    “周叔,让人家先走吧, ”沈君华勉强支撑着半坐起来, 指挥道:“信芳,封五百两答谢大夫, 再带几个人套上我的马车把冷大夫送回家。”


    “冷大夫日后可以自由来去芳华院,若是有需要帮忙的或者要什么药,在下也可以帮忙,请冷大夫万勿推辞。”


    冷大夫一听沈君华的话,有些意外, 侯府嫡女竟然如此通情达理,和她从前遇到的那些刁蛮的贵女们截然不同。


    冷大夫有些受宠若惊的惶恐,作揖道:“不敢不敢,草民一介匹妇,怎敢收如此重金。”


    沈君华:“冷大夫于我有活命之恩,区区银钱不足为谢。”


    “冷大夫您就别推辞了,”云深小声说:“这是您应得的,拿了这笔钱回去,不但能改善一下您和尊郎君的境况,也能给杂院的孩子们买些东西。”


    冷大夫听了云深一番劝解,也不再执拗地拒绝,“好吧,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送走冷大夫,周平喜不自胜,回过神来突然说:“大小姐醒过来,可是件天大的好事,我这就派人去告诉老太爷和侯主。”


    “等等,”沈君华叫住了周平,“先别说,我现在懒得应付他们探望,等我缓缓神,明日再去报信吧。”


    “哦,也对。那大小姐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吩咐小厨房去做。”


    “周叔不用忙活了,你去休息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我吩咐云深就行了。”


    周平看了云深一眼,经此一事他对云深越发肯定,于是点点头离开了。他一走里间就只剩下沈君华和云深二人,沈君华招招手,把站在屋子中间的云深叫了过来。


    云深来到沈君华床边,坐到了架子床边上的矮踏脚上,叫了声“大小姐。”


    “你的头,”沈君华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云深额头的纱布,“怎么回事儿?”


    云深轻描淡写地解释:“没事儿,今天去大杂院,一时不小心摔了撞到门槛上了。不要紧的,冷大夫已经替我包扎过了,她说保准儿不会留疤的。而且多亏了我摔倒了,要不然还发现不了冷大夫这个神医呢,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沈君华刮了一下云深的鼻子,“傻瓜!”


    看着消瘦了许多的云深,沈君华几乎立马能够联想到自己昏迷的这段日子里,他究竟经历了多少担心、悲痛和劳累,一想到她心爱的少年因为自己受苦,她的眼眶也忍不住湿润了。


    云深:“大小姐,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用我的命去换,我也愿意的。”


    “别说这样的傻话,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意,”沈君华拽过云深的手来,放在唇边亲了亲,“是你救了我,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被邪神安排,到此间世界来历尽磨难,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早早离世,这是我的宿命。但你的出现,打破了我既定的命轨。在梦里,我被邪神困在一个一望无际的冰湖下面,那里又冷又黑,我渐渐地什么也想不了了,但是我却能常常听到你唤我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所以我努力地回想我们的过往,挣扎着不让自己就此睡去,终于等到了机会。”


    沈君华把真实的经历,伪装成梦境讲给云深,听得云深提心吊胆,不禁紧紧地握紧了手。


    “大小姐,佛祖会保佑您的。我求过他,他答应我了,我就知道您一定能好起来的。”云深说着从沈君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香囊来,上头绣着“祛病消灾、永岁平安”八个大字。


    沈君华点点头,心里却想:保佑我的不是佛祖,是你啊,我的幸运星。


    第二天,沈鸢亲自来探望了沈君华,难得真情实感地掉了几滴泪,临走的时候还叮嘱她好好保养。


    之后周平和沈君华说了赵文禀毒害老太爷的事情,又说事发之后赵文禀便自裁了。


    沈君华:“那老爷子?”


    周平:“老太爷大病了一场,现在也没全好呢,幸而命是保住了。”


    “这个毒夫。”沈君华第一次如此恨,老太爷可是世上唯一一个真正疼爱她的长辈,没想到会被她连累。


    “大小姐别生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的,左右他也死了。想来他自知理亏,摄于侯主威严,唯恐自己所作所为非但败坏家族名誉,还会连累一双儿女,所以就自裁了。唯一令人遗憾的是,侯主为了顾全面子,没有对外揭露他的恶行,只说他是生病暴毙了,还风光大葬了他。”


    沈君华:“意料之中的事情。”大家族的体面往往重过一切,她早就看透了这一点,这件事就是让老太爷亲自定夺,恐怕也会这么做的。


    “明日去宝善堂看看老爷子。”


    老太爷得知沈君华醒来的消息,十分高兴,病情也恢复得快了许多。后面又亲眼看到沈君华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更是安心了不少,精神头都足了许多。


    “孙女能醒过来,还多亏了云深呢。”沈君华把云深到大杂院送钱,伤到额头以及后来执意请来冷大夫为自己看病的事情娓娓道来,说得老太爷都潸然泪下了。


    “我早就看出来云深是个好孩子!”


    一个小厮自己都没有多少钱,却还如此乐善好施,惦记着大杂院里的孤儿们。兴许正是因为他如此积德行善的好心,才感动了上苍,让他遇到华儿的救命恩人。


    沈君华继续旁敲侧击地说云深的好话,“可不是,他就是我的福星,上次去桃花庵,觉慧大师也说我的命数有所转机,想来正是应在他的身上。”


    “你啊!”老太爷不满地点了一下沈君华的额头,“我之前要做主,把他给你添到房里,你还不乐意呢?你有什么可挑的?他的模样人品,我看都是顶好的,命格运数又这么与你相合。说不定你早听了我的话,就省得这一遭罪受了。”


    老太爷一生信佛,尤其对桃花庵的觉慧大师深信不疑,沈君华这么一说,他简直恨不得立马做主把云深许给她。


    “孙女知错了,”沈君华眼看目的达到了,赶紧做小伏地认错,“是孙女有眼不识珠,错过了大好的机会。”


    “现在也不算晚,人不一直在你身边呢嘛,老头子我做主,叫他跟着你了!”


    沈君华一听,立马眉开眼笑起来,对着外间大喊:“云深,云深,快进来!”


    云深本在外间候着,听到传唤立马小步快走跑了进来。一进来就听见沈君华说“跪下”,他也不多问,立马依言跪下了。


    “快谢恩,老爷子做主把你许给我了。”


    “?!”


    云深一时间又惊又喜,连忙叩头谢恩。


    “好孩子快起来,你先领个小侍的头衔,等日后生个一儿半女的,爷爷再做主让你做侧夫。”


    这样的承诺,对于云深的身份而言,简直是破天荒的例外了。以他来历不明的出身,顶格在侯门大院里混到一个小侍的名分,谁能想到老太爷一张口就许给他了呢?


    又说了会子闲话,老太爷有些累了,沈君华才带着云深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云深还晕晕乎乎的,对沈君华说:“大小姐,我莫不是在做梦吧?你掐我一下,看看疼不疼。”最近发生的好事也太多了,他真怕一觉醒来发现都是假的。


    沈君华轻笑一声,拉住了云深的手,没舍得掐他,对他言之凿凿地说:“是真的,比金子还真。”


    “一个小侍的名分,是有些委屈你了,但我等不及了,我想让你能光明正大地陪在我身边,不想让你被任何人议论闲话。你放心,我绝对不止给你这么多,我将来一定会明媒正娶,迎你做我唯一的正室。我向天发誓,我沈君华此生只要你一人,若违背誓言,天——”


    “别说了,”云深按住了沈君华的嘴唇,“大小姐,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这样好的事情,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作者有话说:隔壁《寡夫》开了,这本会慢慢填,轻拍~


    第55章 治疗 沈君华摇了摇头,后面的都没有感……


    年后冷大夫果然如约登门来替沈君华复诊, 此时沈君华经过大半个月的将养,已经从虚弱的状态中恢复了许多。经历过这一遭生死劫难之后,沈君华好似浴火重生的凤凰一般,彻底地涅槃了。


    冷大夫把过脉后, 欣慰地说:“小姐的病已无碍了。”


    屋子里的云深、周平和信芳都说, “太好了。”


    冷大夫又说:“只是小姐身体好了, 也该多走动走动,总是坐在轮椅上可无法锻炼出健壮的身体。”


    这番话一出口, 屋子里欢快愉悦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下来。


    沈君华打破沉默, 替疑惑不解的冷大夫答疑道:“我自小不良于行,是痼疾了,和这次的事情无关,冷大夫不必挂怀。”


    “原来如此。”冷大夫不禁暗自替沈君华可惜, 好好一个侯府贵女却站不起来,前途恐怕有限了。


    沈君华:“对了, 冷大夫在沧州所遭遇的不公, 我都已经听云深说了。我修书一封, 送去了顺天府,府尹已经回信, 定会彻查清楚, 还冷大夫一个公道。”


    冷大夫一听,愣了一下, 旋即后撤两步,双手交叠对着沈君华长揖行礼,感激道:“多谢小姐出手相助。”


    沈君华示意云深快把人拉起来,接着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冷大夫医者仁心、悬壶济世, 实在不该受到如此不公的对待。莫说冷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是素昧平生的人,我知道了也该帮上一把。”


    “是在下狭隘了,”冷大夫低着头一脸歉疚地说,“先前我被达官显贵欺辱就变得愤世嫉俗,差点儿丢掉了治病救人的本心,要不是云深苦苦哀求坚持,我是决计不可能来到贵府为小姐诊治了。我,我为一己偏见差点儿误了小姐性命,真是惭愧啊!”


    沈君华闻言心疼地看了一眼云深,显然云深并没有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他。


    “冷大夫不必自责,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冷大夫眉头紧皱,还是无法宽恕自己,突然开口说:“在下不才,愿意留下为小姐治疗腿疾,若能有所突破,也算是补过了。”


    饶是镇定自若如沈君华,也不由地流露出一丝急切:“哦?!我的腿还有的治吗?”


    冷大夫:“在下亦不敢断言,但求一试。请小姐将如何发病,前后经过事无巨细全都说给在下听。”


    沈君华闻言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缓缓道来,“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我才七岁,跟着家人到京郊冰湖上滑冰。冰湖突然裂开——”


    她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已经自己当时的感受都详细地描述给了冷大夫,其中她昏迷期间一些不知道的情形,则由周平在一旁补全。


    冷大夫听完稍加思索,下判断道:“小姐自七岁以来便没有再行走过,肌肉却并未萎缩,只是失去了知觉,想来是因为寒气伤了经络的缘故。若能以金针刺激,再辅以按摩,坚持下来未必没有再站起来的希望。”


    “真的吗?”云深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热切地望向冷大夫说:“那就拜托您了。”


    “在下自然是义不容辞,”冷大夫这次没有推辞,一口答应,许诺说:“在下愿意一直坚持到小姐好起来,或是将能用的法子都试过之后再离开。”


    沈君华点点头,古井无波的桃花眸里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来,她看向云深,从对方的眼中也读出了一样的期待。


    这之后为了方便诊治,冷大夫连带她的夫郎一起住进了侯府。


    冷大夫搬进侯府之后,就正式开始了治疗。因为害怕治疗不成功,让亲者失望仇者快意,沈君华封锁了这个消息,除了身边伺候的人之外,谁也不知道冷大夫是在给她治腿。


    每日清晨,冷大夫都来为沈君华针灸,辅之以熏药,等到晚间吃过饭后,再来亲自替她按摩。起初的时候,沈君华毫无感觉,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半个月,她一度心灰意冷,不免怀疑地对云深说:“也许我的腿是没有希望了,不如别再耽误冷大夫的时间了。”


    “小姐别这么说,”云深听罢心疼地攥住了沈君华的手,“再坚持坚持,一定会有效果的。”


    沈君华心中炽热的期待渐渐冷却,但看到云深星眸中的希冀时,还是不忍心就此放弃。


    沈君华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就算是为了云深,也再坚持下去吧!”


    治疗期间,四殿下李元淳来探望了一次,对于沈君华终于醒过来表示了极大地高兴,同时带来了另一个好消息。阙元阁的凌阁主已经归京了,只是近来还有些庶务要忙,下个月七号就能抽出时间来见她。


    沈君华听完诚恳地说:“谢谢你,四殿下。”


    这么些年以来,也只有李元淳这一个朋友,不管她热情还是冷淡,都待她一如既往,对她照料有加。


    “这些年多蒙殿下帮扶,未曾一表谢意——”


    李元淳听了愣了一下,感动地几乎落泪,她挠了挠头,有些无措地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说这么煽情的话干嘛,咱们俩什么关系啊!”


    一开始她的确是受父君之命,不得不照拂一下沈君华这个远方的堂妹,但后来接触久了,她是打心底里心疼沈君华。如今看到沈君华大难不死,又一扫往日颓废丧气的作风心态,整个人振作起来,焕发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她也是由衷地替她开心。


    “我走了,下个月我陪你一起去见凌阁主,你可要好好准备。”李元淳临走前叮嘱了一番。


    这次沈君华一改往日作风地没有呛她,十分温顺地答应了,让李元淳往外走的时候都有些恍惚。


    之后沈君华继续做针灸,这天拔针的时候,她突然“嘶——”了一声。冷大夫极为敏锐地察觉到了,马上追问:“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楚,感觉刚刚拔针的时候,有些痛麻。”那感觉转瞬即逝,让她有些摸不准到底是否真实发生了。


    冷大夫听了这话面露喜色,一边拔其他的针,一边盯着沈君华问:“怎么样还有感觉吗?”


    沈君华摇了摇头,后面的都没有感觉了。


    冷大夫有些失望,但没有灰心,安慰说:“有感觉是好事,代表着坏死的神经在针灸的刺激下逐渐恢复了生机,但是小姐的腿失能已久,不可能一下子恢复,还请耐心等待。”


    沈君华点点头,一颗沉寂的心又重新忐忑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冷大夫继续着治疗,沈君华却再也没感受到过那天的感觉,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次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冷大夫为她拔完了针,慎重地询问:“小姐,在下有一极端的法子,可以验证,不知小姐是否愿意尝试。”


    “什么法子,”云深在一旁着急地问:“冷大夫您有什么方法都用上吧,就别卖关子了。”


    沈君华微微蹙眉,也说:“是啊!”


    “膝盖内侧有一穴位,非常敏感,刺之极痛,小姐愿意的话,在下可为小姐一试。”原来冷大夫为求稳妥,所刺穴位都是比较保守的位置,但九九不见成效,她也有些心急起来。


    “不用说了,”沈君华一脸坚定,“请冷大夫下针。”


    冷大夫小心翼翼地取出银针来,往穴位刺去。成败在此一举,到底是真有希望还是自己的幻想,马上就能得到验证,沈君华也不由地紧张地抓紧了云深的手。


    银针埋入,并没有所谓令人痛不欲生的感觉,沈君华大失所望。


    过了一会儿,就在冷大夫决定拔针的时候,麻木的腿渐渐出现了一丝陌生的痛觉,像是被烈火炙烤,又像是被无数的蚂蚁啃咬。这种痛痒麻的感觉在骨头缝里,每一根经络上,都蔓延开来,令沈君华的额头很快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云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君华的状况,察觉到她神情不对,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云深:“大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好疼!”沈君华咬着牙说,她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还没体验过如此撕心裂肺的疼。但此刻她沉浸在这种剧烈的疼痛中,觉得心里无比的痛快,“哈哈哈哈——”


    沈君华大笑起来,让云深和冷大夫都愣住了。


    冷大夫反应片刻,赶紧把针拔了下来,连声道:“成了!成了!”她不仅为沈君华的腿疾迎来转机感到欣喜,更为自己医术效果得到验证而志得意满。


    “大小姐,你听见没有,”云深激动地双手握住沈君华的手,高兴过后又一脸担忧地看向她的腿问:“还疼吗?”


    沈君华舒了一口气,长久以来的期盼、失落、沮丧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她的腿还在疼痛的余韵里,但她却摇了摇头,安慰担忧的云深说:“不疼了。”


    在冷大夫的治疗下,沈君华的病情一日千里,很快就恢复了大部分的直觉。冷大夫叮嘱,让沈君华可以尝试着站起来,尝试着走路,虽然开始的时候会很艰难很痛苦,但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恢复。


    隔了太久,沈君华已经忘掉用双腿走路的感觉了,起初信芳撑着她站起来。双脚挨到地上只觉得像走在钉板上一样,没一会儿就疼的满头大汗,双腿微微颤抖。


    每当这时,在一旁看着的云深都心疼地偷偷抹眼泪,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后来沈君华就舍不得让云深在旁边看着了,每次练习的时候都把人支开,只让信芳陪着。


    这日沈君华走了半个时辰,疼得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还要坚持继续走,看得信芳都不落忍了。


    “主子,您也不用这么着急,冷大夫也说要徐徐图之。”


    沈君华却说:“不行,我等不了了,我要在见凌阁主的时候能站起来走路。”


    她现在在侯府里,还是受制于人,只有自己强大起来,靠自己的能力争取到地位,才能更好地保护身边的人。沈君华想到云深,他现在跟着自己,只有个小侍的名分,实在是太委屈他了。但是要想名正言顺地娶他做正夫,在这侯门大院里无异于痴人说梦、异想天开,她虽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得自己有本事才能抗争她的家族。


    沈君华已经打算好了,要走科举之路,只有放弃沈家的爵位,才能不受沈家的制约。等她金榜题名后,就搬出沈家去,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把云深娶进门。


    信芳听了撇了撇嘴,无奈地说:“唉——我是拿您没办法!”


    第56章 凌阁主 哦?那你来我门下,所求为何?


    次月七日, 李元淳如约登门,亲自来接沈君华去见凌阁主。此时沈君华已经能勉强做到在别人的搀扶下,面不改色地行走了,但是她不想声张治疗腿疾的消息, 便仍旧坐轮椅前去。云深不放心, 非要跟了过去, 但在大堂外被李元淳出言拦下了。


    “凌阁主不喜学生沉迷美色,要是给她看见你来拜访还带着云深这样的美侍, 一定没等你开口就先去了三分好感。”


    云深茫然不知所措, 望向沈君华:“大小姐?”


    “既然如此你就在外面稍等一等吧。”


    “嗯。”


    云深虽然担心沈君华,恨不得跟在她身边陪伴她每一个时刻,但心里也很清楚,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坏了她的大事, 所以乖乖地听话站在外面等着。


    沈君华入了堂,便见一满头华发的儒雅老妪迎面走来, 连忙拱手行礼:“学生沈君华, 拜见凌阁主, 请恕学生不能起身行礼。”


    李元淳:“阁主,我这回可是亲自把人给你带来了。”


    “四殿下辛苦, 沈小姐不必多礼。”沈阁主越过半个身子挡在前面的李元淳, 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君华发问:“听说沈大小姐抱病许久,可大好了?”


    “学生已无大恙。”


    “你的才华名满京师, 一篇《南苑赋》更是华丽恣肆,惊动天下,连老妇见了也心生向往。”


    “阁主过奖了。”沈君华早就听说凌阁主脾气有些古怪,进来后心里还有些打鼓,万万没想到她开口竟是对自己极力赞扬, 不由放松了几分警惕。


    谁料沈君华稍有放松,凌阁主话锋陡然一转,变得严厉起来。


    “只是你恃才傲物,眼高于顶,从不与京师学子交游,连我想见你都要通过四殿下三催四请,你才肯赏光一顾。沈君华,你好大的面子。”


    沈君华心头一凛,想到这老太太果然名不虚传,还真不好应付啊!


    “学生不敢。”沈君华微微颔首,态度极其谦逊,并不过多解释辩驳,而是任由凌阁主打量审视。


    李元淳却急了,连忙开口替沈君华说:“不是这样的,老阁主。她从小身体就不好,真不是摆架子装病,虽然她脾气是挺古怪的,但也勉强能说得上是不同流俗吧,这不正好和您半斤对八两,臭味相投嘛!您信我一句,保管您不后悔。”


    四殿下李元淳是个武人,生平最恨舞文弄墨,说话着急起来口不择言的,听得凌阁主脸色更差了。


    “四殿下这么说,你不止是恃才傲物,腿有残疾,还是个病秧子喽?”


    沈君华面对凌阁主咄咄逼人的追问,面不改色地解释:“也可以这么说,学生从前心灰意冷,也曾自暴自弃。只是今番打鬼门关走过一遭,想通了许多,大女子生于世间,怎可负尽期许。”


    “哦?那你来我门下,所求为何?”


    “入仕!”两个字铿锵有声、掷地有声。


    “我朝有规定,身有残疾者不得入仕途,你难道不知?”


    “学生自然知道。”沈君华说着,右手握上轮椅扶手,紧紧捏住慢慢支撑着站了起来。一旁的李元淳看到这一幕,惊得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了。


    “学生因祸得福,此番大病不禁侥幸讨回一命,还幸得神医相助,治好了我多年腿疾。”


    “既然你的腿已经治好了,为何不去参加科考?”


    “科考一级级考上来太慢了,还要空耗许多年光阴,学生想求阁主一封荐书,直接参加今年的殿试。”


    “如此急功近利——”


    “如何?”沈君华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焦急。


    “真是太对老妇人我的胃口了,我最讨厌遮遮掩掩的伪君子,不过你要入阙元阁,还想要我的推荐,却也没那么简单。”凌阁主说着从袖筒里拿出一封折子书来,“老太婆我早就准备好了三道考验,你拿回去仔细研读,三日后给我答复。若你回答的令我满意,自然可以心想事成,否则我只好当作没见过你了。”


    第57章 凌愿 沈君华求功名心切,我向他要一个……


    在外面焦急等待的云深, 双手不停地绞弄着自己的手帕。


    信芳见状忍不住出言:“怎么你比主子还紧张啊?”


    “姐姐快别取笑我了,难道你不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主子一向最有本事了,那凌老太太慧眼识珠, 肯定不会错过主子的。”


    “当啷——”


    茶盏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惊吓到了对话中的两人, 云深与信芳立马噤声,看向来人。只见来人约莫五旬年纪, 一头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 他穿着暗灰蓝色缠枝莲纹锦大衣,通身贵气不凡,身后跟着两个端着茶盘的小厮,其中一个的茶盘倾斜, 上面一只茶盏掉到了地上。


    “你是?”


    凌主君见到云深有些出神,全然顾不上后面小厮, 快步来到了两人面前。


    云深低下头, 恭敬地回答:“奴才是沈大小姐身边的小厮。”


    “把头抬起来, ”凌主君说着仔细打量了云深一番,不由喃喃自语:“像, 真是太像了。”


    云深被凌主君这番奇怪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 更是想不出来他看自己像谁,他也不敢开口反问, 正窘然地呆立,沈君华和四殿下便走了出来,正好替他解了围。


    “四殿下。”凌主君像李元淳行礼,同时拉回了自己的思绪,“你们这么快就谈完了, 我这热茶才刚泡好送来。”


    沈君华:“有劳凌主君,凌阁主给学生出了三道题,学生先告退了。”


    “是这样啊。”


    凌主君的神情难言失落,忍不住又多看了云深几眼,直到沈君华带着人走得看不见背影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客人虽然走了,但凌主君还是带着人把茶送了进去。


    凌阁主忍不住抱怨:“怎么来得这么慢?”


    “你嫌慢以后自己倒茶。”凌主君也不示弱,直接呛了回去。不过他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还是从小厮那边接过茶壶,亲自给凌阁主斟了一杯茶。“你啊,越老脾气越大了,之前人家不搭理你,你几次三番托四殿下替你打听说服。现在人家上门来了,你又拿腔拿调起来了,还出什么题考验,你就端着吧!”


    “哼,她年轻气盛、恃才傲物,我当然不能让她太快就得偿所愿,得杀杀她的傲气才行。”


    “行行行,你做什么都自有你的道理,我也管不着。”


    “哼——”凌阁主傲娇地哼了声,又问:“刚才你在外面,好大的动静,是出什么事儿了。”


    凌主君一听,神情顿时沉了下来。


    “我方才见到一个少年,和阿愿长得一模一样,我一晃神还以为是阿愿回来了。一时失神撞到小厮,打翻了个茶盏。”


    凌主君嘴里的阿愿,是他和凌阁主唯一的独子凌愿,二十几年前嫁人后,为了生孩子难产死了,一尸两命。可怜凌主君就这么一点儿骨血,自然就成了心结。


    凌阁主还保持着理性,劝道:“阿愿早就不在了,就算他还活着,这么多年了也不是少年模样了。”


    “我知道,我知道——”凌主君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可是那个孩子真是太像了,你叫我怎么能保持冷静。要是你见到他,未必比我淡定得到哪儿去。”


    “好了好了,”凌阁主站起身来,将夫郎揽入怀中,轻拍着凌主君的肩膀哄道:“等下次沈君华过来,叫他进来我也瞧瞧,你和这个孩子有眼缘,我向沈君华要过来,让他到你身边伺候。”


    “真的?你总算说句人话,既然答应了我可不能反悔。”


    “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什么时候反悔过?沈君华求功名心切,我向他要一个小小的侍子,她不会不给的,你就安心吧。”


    出了凌府大门,外头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格外的多。”李元淳仰头望天,感慨了一番才想起来沈君华受不得冷,连忙道:“瞧我都忘了你大病初愈,快进马车去,别着凉了。”


    沈君华从善如流地坐进了马车,探出身子来道:“殿下不必送我了,有云深和信芳照应,我没事。”


    “那好,”李元淳倒也痛快,叫手下牵过来一匹马,翻身上马,“那我就走了,驾——”


    信芳也挥鞭,驱动马车行动。


    车厢内生着小暖炉,烘烤得一点儿也不冷,可云深还是不放心地攥住沈君华的手,呵气揉搓替她取暖。


    “刚刚发生了什么?凌主君没有为难你吧?”


    “没什么,”云深摇了摇头,一副茫然无知的表情,“凌主君不知怎的,失神打翻了个茶杯。又凑过来问我身份、姓名,还喃喃自语说什么‘太像了’,我也不知道他看我像谁。”


    虽然满心疑惑,但云深不敢问,也没来得及问。沈君华就出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切就都不了了之了。


    高门大户里,总有数不完的规矩,说不清的陈年恩怨,这一点沈君华自己是深有体会。


    虽然弄不清凌主君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沈君华生怕云深引起别人注意,惹上什么麻烦,暗自决定下次再来就把云深留在家里。


    大雪天马车缓缓而行,黄昏时分才赶回府,积雪已有二寸来深。


    信芳摆好轮椅,云深扶着沈君华下了马车,“大小姐,慢点儿。”


    待沈君华坐上轮椅,云深又返回马车,去拿盖着御寒的毯子和手炉,忙前忙乎地折腾。


    终于收拾停当,一错眼看见石阶下白茫茫中,透露出一点儿棕黑的杂色。


    “那是什么?”


    云深好奇地走过去,半蹲下来扫开积雪,发现底下是只冻的僵硬小狗崽子。只是一只最寻常的土狗,毛色也不大好看,已经冻得半死。云深把它拎起来,放到臂弯,那小狗儿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信芳推着沈君华回府,喊道:“云深,你干什么呢?外面这么冷,快回来。”


    “哎!来了。”


    云深抱紧那只小黄狗,快步地追了上去。


    沈君华回头看他,“捡着什么好东西了,把你的脚绊住。”


    云深微微俯身,把被他捂在怀里的小狗给沈君华看。


    沈君华一看,是一只还没睁眼的小土狗,被云深的体温捂着,有了几分生气,哆哆嗦嗦地一直在发抖。


    “你想养?”沈君华微微蹙眉,这么小的小狗,没有大狗恐怕是养不活的,到时候养几天再死了,云深又要伤心。


    “嗯嗯。”


    云深垂眸,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恳求她。


    沈君华:“随你开心吧!”


    “主子给它起个名字吧。”


    “不起了吧?这种小东西起了名字容易有感情,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呢。”


    “肯定能活的,”云深看着小狗就像是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觉得很亲切,“这些命如草芥的小玩意儿,最是顽强了,给条生路就能活。”


    “主子,您就给赐个名吧,有个名儿好养活。”就像你给我取名一样,给它也取一个。


    “那你来取吧,它是你捡回来的,你做主好了。”


    沈君华看云深对这小狗这么上心,暗自祈祷:这小东西最好能活,否则惹了她的心上人掉眼泪,最后心疼的还是她。


    “啊?我来取啊!”


    云深一下子苦恼起来,他勤奋念书,现在虽然识得几个字了,但是对于诗词文章还是一窍不通,能取出什么好名字来啊?


    “不过是只小狗,也用得着你这么费心,”信芳看云深苦思冥想,插话说:“主子让你取你就取,贱名好养活,随便取一个吧。”


    “那就叫小石头吧。”


    云深把自己原来的名字给它,希望它也能沾一沾自己的好运和福气。


    “怎么叫这个?”信芳听了咕哝一句,“我还以为要叫小黄之类的呢!”


    沈君华听了但笑不语,心中对于云深的用意却十分了然。


    她扯了扯云深的衣袖,仰头对他说:“遇上你这样的好心人,就是它的造化和福气了。”


    第58章 我输了 遇上她,他只有心甘情愿地输得……


    三日后, 沈君华再次登门,给凌阁主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凌阁主大为喜悦,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荐书给了沈君华。凌阁主有意考问,与她谈论天文地理、经史子集, 沈君华都一一对答如流, 一番交谈, 两人相谈甚欢。


    说罢文章故事,凌阁主也谈论起闲话来。


    “怎么今日你只带了个侍女来吗?上次你身边带着的小厮呢?”她还记得凌主君所言, 想要见一见云深, 没想到今日此番,沈君华只带了信芳前来。


    上次凌阁主见过云深吗?沈君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疑问。


    “他去桃花庵上香了。”


    云深比她还紧张,一大早儿就要跑去桃花庵上香祈福,想到这里, 沈君华不觉流露出温和的笑意来。


    “原来如此,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不知道该如何向你开口。”


    沈君华:“恩师但说无妨。”


    “我想向你讨一个人。”


    凌阁主先是提起云深, 随即又提出讨人, 让沈君华产生了不太好的联想。


    她眉头皱了起来,还是按捺着不安问:“谁?”


    “就是你上次带过来的那个小厮。”


    “不行。”沈君华激动地站了起来, “恩师缘何有此想法?”


    凌阁主摆摆手, 示意沈君华坐下,她腿刚好, 还不宜久站。


    “你先稍安勿躁,倒也不是老婆子我要他,是我家夫郎见他合眼缘,想要他到身边伺候。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亏待他的。”虽然没见到云深, 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分像凌愿,但既然答应了夫郎,她肯定要勉力争取的。“我知道你身边随身侍奉的人,定然机灵,我这府中小厮,任你挑选。我愿意出十个人来换他一个还不行吗?”


    “不行,他不是普通的小厮。”沈君华只觉荒谬,什么十个人,什么任意挑选,再来一百个、一千个人,也换不走他的云深。


    凌阁主一见沈君华这种神情,就知道缘故了,想必那小厮是她房中人,她舍不得,这也情有可原。


    “你年纪轻轻,不该沉迷男色,要多想想自己的前途。”


    这句话说得有些重了,凌阁主也是不得已,谁叫她大话都说出去了。若是失信于夫郎,以后可怎么办啊?


    沈君华的怒色转冷,她冷笑一声,转而释然。


    “既如此,”沈君华从袖中掏出刚刚拿到的荐书,站起身来走到凌阁主面前,双手捧住荐书躬身奉到她面前说:“学生只好不要这前程了。”


    “哎——你你,你这——”沈君华如此决绝,倒把凌阁主弄得手足无措了。她又是震惊又是羞愧,偏过头去连声斥责:“罢了罢了,你这孩子真能意气用事,是老妇我失言了,此事日后我不会再提,快收好荐书。”


    回了芳华院,沈君华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的来迎接的周平心惊肉跳,生怕是失败了。


    周平不敢直接去问沈君华,悄悄扯住信芳小声问:“大小姐的荐书拿到了吗?”


    “拿到了啊。”


    “那大小姐怎么一点儿高兴模样都没有。”


    还不是因为云深,要把他要走,这不是挖主子的心肝儿吗?信芳在心里腹诽,嘴上却没多说,搪塞道:“谁知道呢,主子不一向如此喜怒难辨的,你看她脸上没笑,也不代表她不高兴啊。”


    周平想了想,觉得也对,就没再纠结此事。转而招呼小厨房准备庆功宴去了。


    晚间的时候,云深也从桃花庵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冲去书房找沈君华,在得知她成功了之后,高兴地跳起来连连拍手。


    “老天爷啊,总算苍天不负苦心人。”


    “至于这么高兴吗?”沈君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决定把其中的一点小波澜瞒下来,免得云深担忧自责。


    “那当然了,大小姐过得顺心如意,我就开心得想要飞起来。”


    “哈哈哈,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话了,”沈君华说着揽住云深的腰,凑到他耳边说:“让我看看你怎么飞。”


    说罢直接把云深抱了起来,绕着转了一圈儿。


    “啊——”


    “大小姐你快放我下来。”


    沈君华放下云深,桃花眼噙着温柔笑意问:“怎么,你不喜欢飞吗?”


    “你可真行,腿刚好起来,哪儿禁得起你这么用啊。”冷大夫说过,沈君华的腿刚好,吃不住太大的重量,云深可都记在心上呢。


    “原来是嫌我不中用了?”


    “才不是,大小姐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什么意思也没有,你问的问题就好没意思。”


    “是吗?我知道云深是心疼我,还害羞说不出口……”


    云深羞得满脸通红,他笨嘴拙舌,每次和沈君华唇舌交锋,都只有被调戏欺负的份儿。


    云雀在外面敲了敲门,提醒道:“大小姐,饭菜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席了。”


    “我们快过去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原来是周平为了庆祝,开了两桌宴席,内院贴身伺候侍女、小厮都有份,大家都到齐了,正等着沈君华这个主角过去呢。


    “让我亲一下。”


    “别闹,云雀在外头呢。”云深脸皮薄,向来不肯在人前与她亲近,隔着门也不行。


    “他又看不见。”


    “那也不行。”


    云雀传完话,等了会儿还不见人出来,就道:“大小姐,奴才先过去准备了,您可快点儿,一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现在人走了,我看你还有什么借口。”沈君华刮了一下云深高挺秀气的鼻梁,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好好好,我投降了。”


    云深顺她心意,踮脚吻上她的唇。


    遇上她,他只有心甘情愿地输得一溃千里,输得步步退让了。


    第59章 六皇子 她本来也没什么多余机会见深宫……


    二月里, 龙抬头,寒冰已消,春花渐开。


    云深捡回来的狗崽小石头,在一群人的精心呵护下, 顺利地熬过了寒冬。它长大了许多, 经常在芳华院满院子追着小厮们乱跑, 撕咬扫把玩闹。


    简仪:“都说捡回来的宠物会像主人,我看都是假的。云深性子沉静稳重, 怎么小石头这般太活泼好动?”


    “是啊, 它也太调皮了些,看把那盆花给糟蹋的,土全刨出来了。”


    “下次逮住它,咱们兄弟吃狗肉火锅。”


    “汪汪——”


    小石头不知是听懂了人话, 还是察觉到一群人不怀好意的眼神,叫了两声立马跑开了。


    “哈哈哈哈, 这狗还怪聪明。”


    “你看它还知道跑——”


    小厮们嘻嘻哈哈说笑间, 信芳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主子,有圣旨。”


    “圣旨?”


    小厮们面面相觑, 都噤声了。


    圣旨一向是传给侯主大人的, 从来没往他们芳华院送过,今儿这是怎么了?


    沈君华收拾妥当, 恭敬地出来接旨。


    圣旨只说要召沈君华觐见,其余一概不提。


    沈君华让信芳给宣旨女官塞了张银票过去,宣旨女官这才眉开眼笑,和气道:“沈大小姐莫要担心,是好事。圣上听说了凌大人给你写荐书的事情, 想提前召你入宫见一见呢。”


    “多谢大人提点。”


    沈君华送走宣旨女官,又认真梳洗打扮一番,换上了件灰蓝色的文士长衫,这才启程入宫。


    到了承乾殿外,大总管迎了上来,笑盈盈地和沈君华解释:“北方寒国使臣提前来朝,皇上正在里头会见使臣呢,您可得再等等。”


    帝王之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沈君华也不敢有异议,只好在殿前等了起来。


    等过了半个时辰,四殿下李元淳从里头出来了,瞧见她在外面很惊奇。


    “你怎么在这儿?”


    沈君华一一讲述起因经过。


    李元淳大手一挥说:“别等了,皇上今天估计顾不上见你了,我带你去御花园逛逛吧。”


    说着李元淳就亲自接过了沈君华的轮椅,不由分说推着就走。


    “这怎么行?殿下——”


    沈君华虽不赞成李元淳的做法,但也无可奈何。虽然她现在腿已经无碍了,可以站起来自己行走,不用因为轮椅在别人手里,就受制于人。


    但是她还不想张扬此事,以免节外生枝,想等到春闱结束之后再对外展示,眼下也只好由着李元淳胡来了。


    二月里天气开始回暖,御花园中许多花朵都开了,桃花,杏花,梅花,蟹爪兰,瑞香,报春花,茶花,花开时颜色鲜艳,粉的、白的、黄的、紫的,争奇斗艳好不热闹,一眼看去都觉得喧嚣。


    按理说以沈君华的身份,是不应该进到内宫的,但有四殿下亲自推着,谁又敢拦着她。这一路上自是畅行无阻,尽赏美景。


    “前面是桃花园,有垂枝碧桃、千瓣桃红、大花白碧桃、红碧桃、紫叶桃等,品种齐全的很,如今都开了,咱们过去看看。”


    已经来到御花园深处,沈君华想跑也来不及了,李元淳这才放开了轮椅的控制权,交由信芳推着。


    一行人来到桃花园,尚未见到人影,便听见花枝掩映间清脆的少年声。


    “你——站好了不许抖,本皇子抖瞄准不了了。”


    原来是六皇子李明霁闲着无聊,带了一大群宫人在桃花园里射箭玩儿。


    他让一个老奴才头顶苹果,站到自己十几步开外,自己搭弓张弦,拉开架势就要射箭。


    那老奴才头顶苹果,抖得如筛糠一般,边抖边哀求:“要不奴才给您找个靶子吧?”


    六皇子箭术行不行啊?万一偏一点儿自己不就成活靶子了嘛。


    丽色少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跺脚说:“不行,我就喜欢活靶子。”


    说罢极力将弓拉开,一箭射了出去,那箭擦着老奴才的脸飞过,既没有射中苹果,也没有射中他。老奴才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任凭周围人扶都扶不起来。


    六皇子见了老奴才的丑态,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老奴才的鼻子骂道:“瞧瞧你那怂样儿,你且仔细看看那箭,可能伤着你?”


    那老奴才往后爬了几步,捡起六皇子射空了的箭,一捏箭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去吧去吧,我不要你了,胆子太小没意思。”


    六皇子把老奴才打发了,又张开弓,对着周围的丫鬟小厮们乱指。吓得一帮子奴才四处闪避逃窜,又不敢真的跑了,所以乱哄哄闹出好大的动静来。


    李元淳和沈君华到来,瞧见的正是这样一番荒唐景象。


    六皇子拉弓拉的时间长了,手臂有些酸,吃不上力气,一松手箭便朝着轮椅上的沈君华射了过来。


    瞬息之间,飞箭便射到了沈君华的眼前,幸而李元淳久在行伍,功夫很好,一把攥住了飞箭的尾羽,把箭拦了下来。


    “胡闹,过来。”


    李元淳一阵后怕,要是自己不在他伤到人怎么办。


    六皇子也没想到箭会脱手,惊惧不定之下又被李元淳大吼,便起了三分恼怒。


    “四姐,我是有分寸的,”六皇子走上前来,然后从李元淳手里夺过箭来,一手把箭头掰掉了,“喏,这箭头是蜡做的,不会真的伤到人啦。”


    玩儿归玩儿,闹归闹。


    六皇子也不是嗜血的人,就是天真爱玩儿罢了。他射箭都是朝着胸腹位置射的,被戳一下顶多有点儿钝痛,谁能想到来了个坐轮椅的,他箭射出去就朝着人家的眼睛去了。


    “蜡做的也不行,太危险了,以后不许玩儿了。”李元淳严厉地斥责,生怕他听不进去,“你说好好儿一个男儿家,玩儿玩儿捉迷藏、投壶之类的游戏也就算了,你倒好,还玩儿起弓箭来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六皇子面对这个混迹行伍的四姐,还有有几分害怕的,再加上确实是他理亏,便有些心虚。


    “你是谁啊?胆子还挺大的嘛,见了本殿下的箭躲都不躲。”六皇子看像沈君华,试图把话题转移走。


    “臣女沈君华,见过六皇子,非是在下不躲,而是躲也躲不过,所以干脆不动为上。何况四殿下武功盖世,自然不会放任臣女被您射伤的。”


    沈君华很讨厌六皇子这种咋咋呼呼、娇蛮任性的少年,但碍于他的身份不得不虚与委蛇。


    六皇子心道:好厉害的口舌,这人倒是挺会说话的。


    “沈君华,我知道你,你就是去年游园时给四姐伴奏的琴师。你还挺厉害的嘛,写出来的文章名动天下,连母皇和卫大儒都赞不绝口,不过可惜你是只能坐轮椅的……”


    李元淳出声制止:“明霁,慎言……”


    “怎么了四姐,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六皇子偏头反问,天真中带着一丝残忍,“喂,你不会因为我直言就生气了吧?堂堂大女子要是这么容易恼人,气量也未免太小了。”


    他倒是有意思,专门挑别人的痛处来戳,戳完还要说人气量小,当真是睚眦必报的小气。


    沈君华带着淡淡的微笑,回道:“臣女没生气。”


    六皇子故意出言讥讽,就是想看沈君华生气,可她反应这么平淡,反倒让六皇子憋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眼看斗不过沈君华,六皇子又撒娇地缠住了李元淳,“四姐,你来教我射箭吧。”


    “你没看见我正忙着呢?一个男孩子家家整天舞刀弄枪的,以后谁敢娶你啊!”


    六皇子不依不饶地把李元淳拖住,“那就陪我来捉迷藏。”


    “好好好,陪你陪你,”李元淳为难地夹在中间,“君华,你别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


    “无妨,我也该回去了,四殿下请自便。”


    沈君华大方地表示无所谓,李元淳便吩咐手下送她出宫。


    六皇子得意地回头,做了个鬼脸说:“算你识相。”


    然后拉着李元淳就走了。


    出了皇宫,回去的路上信芳忍不住抱怨:“这六皇子也太骄横了,简直是一点儿教养也没有。”


    沈君华:“六皇子的生父是西域送来的王子,生下他不久便去世了,之后六皇子就一直由赵贵君抚养。他身份尊贵,自小备受宠爱,行为也就不如一般皇子那样规矩拘束。”


    百闻不如一见,她从前只是听李元淳说起过,有个六弟如何骄纵胡闹,没想到居然到了这种程度。


    “主子,咱们以后还是对他敬而远之吧。”


    沈君华随口答应,“那是自然。”


    她本来也没什么多余机会见深宫里的皇子,今天只是个意外罢了。


    第60章 我要嫁给她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云沧宫中


    玩闹了一天的六皇子对镜卸妆, 清澈明镜里,照应出少年明艳瑰丽的一张脸。贴身侍子阿乔站在他身后,小心地替他拆下头上的首饰。


    六皇子突然开口问:“阿乔,你说我今天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


    阿乔愕然, 自家主子过分的事情做多了, 还从来没有认真反思过自己一回。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还是四殿下说的话管用了?


    不对,要是因为四殿下的缘故, 自家主子也不会当时还牙尖嘴利地怼回去了。主子这么问, 八成是个坑。


    “哪儿有的事儿,殿下不过是玩闹一番而已,谁敢说什么。”


    六皇子听了阿乔肯定的话,松了口气, 又问:“阿乔,你觉得那个沈君华怎么样?”


    啊?!


    阿乔糊涂了, 纵然他是从小服侍沈君华的近侍, 也弄不清六皇子两个问题到底是何用意。


    按理说, 一般六皇子问起他为难过的人,八成是讨厌对方, 希望奴才们跟着骂几句, 他就舒服了。可是眼下六皇子神情认真,既紧张又期待地回头看着阿乔, 与他以往问起别人时的神态,大不相同。


    这不对劲。


    再者说,那沈家小姐实在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就算要他违心骂人家,他也骂不出来。


    “奴才愚钝, ”阿乔立马跪下请罪道:“不敢随意评论是非。”


    “哎呀,我让你说你就说嘛,只管实话实说。”


    阿乔心一横,跟着直觉说:“奴才觉得沈小姐温和淡然,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说罢悄悄抬头窥着六皇子的神色,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大发雷霆。


    “是吗?”六皇子支着下巴,靠到了梳妆台上,神情显露出一丝纠结,“可是我却觉得她外表恭顺,内里桀骜,是个很有脾气的人。”


    南林苑秋猎的时候,六皇子也跟着去了。当时就注意到了扮作琵琶乐师,为四殿下伴奏的沈君华。不过那会儿他跟大家的看法一样,都是觉得可惜了,沈君华是个站不起来的废人。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后来听说林惊鸿日日到湖心亭弹奏《出水莲》,却没能引来沈君华的回应,反而让沈君华躲走了的那件事。


    要知道林惊鸿可是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还有个菡萏公子的雅号,无数女子对他趋之若鹜。沈君华竟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一点实在是很让六皇子意外,也很让他痛快。


    因为他早就看不惯林惊鸿了,虽然两人并无什么过节,也没有多少交集,但他就是讨厌林惊鸿。


    什么第一美人,不过是会舞文弄墨,卖弄才情,迎合那些酸腐的文人墨客罢了。


    若论美貌,六皇子李明霁自诩不在林惊鸿之下,只是林惊鸿长得古典端正,更符合文人的审美。而李明霁因继承生父一半的异域血统,长得高鼻深目、轮廓分明,更显明艳,有些人欣赏不来罢了。


    若说林惊鸿的是孤高如雪,那李明霁便是暴烈如火。


    无论从外貌到性格,两人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也难怪水火不容。


    若只到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时间长了,六皇子自然会渐渐忘掉这个小插曲。可是今日在桃花园里近距离接触到沈君华,却让这位骄纵刁蛮的天潢贵胄,一下子沦陷了。


    原来她的桃花眼是那样多情迷人,也难怪连林惊鸿那种整天端着的人,也忍不住去倒追。沈君华彬彬有礼的外表下,隐藏的克制疏离,甚至是厌恶反感,都让六皇子感到一种新奇的吸引力。


    “奴才肤浅,奴才不懂。”


    阿乔心想,沈小姐惹上这位,恐怕要倒霉了。


    “没事儿,起来吧。”六皇子得意地心想:也只有我能透过层层伪装,看透她的本质。你们这些庸人,不过只能看见她最外面那层温柔壳子罢了。


    “阿乔,我要嫁给她。”


    六皇子心直口快,从来不擅长掩藏心思,当下又没有别人,他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


    “什么?!”


    阿乔实在跟不上自家主子跳跃的思路,惊骇得连刚拿起来的梳子都掉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阿乔环顾寝殿,将内室门口的两个侍子打发走,又回到六皇子身边,才道:“我的好主子,你到底在想什么呀?那沈小姐不良于行,是……”


    “她要真是个废人,我才看不上呢。四皇姐今天都告诉我了,她的腿已经治好了,只是现在还不想张扬,所以没几个人知道。等今年春闱她高中状元,我就去请母皇赐婚。”


    六皇子满心欢喜地讲述着自己的畅想,全然没有在意沈君华是否乐意。


    “可是,可是,”阿乔觉得六皇子心血来潮,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在不妥,“沈小姐不是和林公子有婚约吗?”


    深宫高墙里消息不畅,他们还不知道沈君华早已退婚的事情。


    “那正好,反正沈君华也不喜欢林惊鸿,我就是要抢走她,林惊鸿又能怎么样?”


    一想到林惊鸿有朝一日成了自己的手下败将,被自己抢走心爱的女子,只能黯然神伤,背地里偷偷哭泣,六皇子就更兴奋了。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遇上了挑战,只会愈挫愈勇,可不会退却。


    阿乔在心里默默叹气,哎呀,四殿下啊四殿下,你今天可真是惹出一个大麻烦来。


    拆掉所有的发饰,阿乔用木梳将六皇子深棕色的头发理顺,又伺候他洗去了面上的铅华。


    “殿下早点儿歇息吧,玩儿了一天也累了。”


    六皇子时常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但好在不长性。最好他蒙头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把今晚胡言乱语给忘了,千万别真的去找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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