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的痴心夫郎(女尊)》 1、风雪夜初遇 寒冬腊月格外寒冷,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天,夜里又刮起了刺骨的北风,家家户户都已门窗紧闭,平日里繁华的大街上寂静无人。 万籁俱寂的夜晚里,突然传来了马车辘辘驶过的声音,车轮子压在厚实的新雪上,“吱呀吱呀”地作响,一辆马车转过了街角,车厢蒙着湖绸青缎,前面一角还挂着一盏琉璃风灯,一看便豪华气派的很,不消细看就知道里面坐着的主人定然是非富即贵。 华丽轩敞的马车里坐着一位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和一位衣着不凡的少女,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柳叶眉桃花眼,生得一副花容月貌的好皮相,神情间淡漠出尘,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着挂念一般超脱。 “小姐,您说您怎么临时起意非要立马回家,这一路颠簸的,好险赶上了城门没关。” “周叔别念了,还不是觉慧老尼又来劝我出家。”沈君华神色不虞,心想:她跑去桃花庵本就是图个清净,结果老尼姑不让她清净,她自然要跑路了,而且那桃花庵的素斋也吃了一个月了,她委实有些厌烦了。 “什么?!觉慧师太还不死心?侯主要是知道了,以后肯定不让她再来府里了。” “周叔你可别去给我娘告密啊!哎呀——” 马车突然猛地停了下来,所以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周叔前怒未消新怒又起,一打帘子探出头来问道:“怎么回事儿?信芳,你是怎么赶车的?” 被唤作信芳的女子是沈君华的侍女,也是此次负责赶车的,只见此时她早已跳下了马车,站在前面在看什么。 “冤枉啊,周叔,”信芳一脸委屈郁卒地解释:“我赶的好好的,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孩来,不长眼似的挡在了咱们马车前面,幸亏我拉的及时,马才停住了。” 周叔听了信芳的解释,一边下车一边问:“可伤着人了没有?” “应该没有吧。”信芳低头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乞丐,寻思着:莫不是来碰瓷的,方才马停的及时,根本没挨着他一根头发丝儿,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应该?”周叔睨了信芳一眼,蹲下去查看小乞丐的情况,半晌默然没在出声。 马车里的沈君华等了许久,不见外面再有动静,开口问:“怎么样了?” “瞧着没有什么伤痕,”周叔答道。 “那怎么还不走?” “这……小姐,这个男孩昏倒了。” 断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鹅毛大雪已经在一动不动的小乞丐身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积雪,显然若是把他丢在这里放任不管,这孩子是活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信芳闻言生怕沈君华以为她驾车撞坏了人,立马大声辩解说:“主子,我看这小子就是个碰瓷的臭乞丐,走投无路了出此下策,咱们别管了省得被他讹上。” 马车里静默了片刻,紧接着少女清越的声线传出,“把他抱上马车带回府里吧。”这么大的风雪,若是置之不理无异于见死不救。 “这怎么行?”信芳高声说,“这臭乞丐脏兮兮的,说不定身上还有虱子跳蚤,弄脏了马车是小事儿,不干净的东西传到主子身上怎么办?我看……” “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这次沈君华压低了声音,音量虽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透露出侯府嫡女说一不二不容反驳的威仪来。 信芳立马噤了声,里面的小主子年纪虽然不大,但却颇有主见,她决定了的事情不是轻易能够改变的,她依言弯腰抱起了那小乞丐,上手只觉得轻得离谱,仿佛浑身上下只是一把骨头似的,没有几斤重量。 在周叔协助下她把小乞丐抱进了马车,轻手轻脚地放在了马车的地板上,小乞丐全程双目紧闭没有丝毫动作声响,浑然昏死了一般。 沈家的马车奢华宽敞,多了一个人也丝毫不显得拥挤,更何况小乞丐身形瘦小,像是豆芽菜一般。沈君华打量了一番倒伏在脚边的男孩,他整个人瘦弱得像是猴子一样,脸上也脏兮兮的看不清面容,身上的棉衣破破烂烂还露出了里面脏黑的棉絮,一看都完全不保暖。 沈府的马车上点着无烟的银炭火盆,四周都用厚厚的毛毡布夹层封着,脚下也铺着羊毛地毯,在冬日里可以最大限度地防寒保温,即使像今夜这般恶劣的风雪天气,坐在里面也让人觉得温暖如春。 男孩本来在外面冻得僵硬,上了马车之后被热气一烘,无意识地打了几个激灵,沈君华看他在发抖,以为他还是冷,便扯下自己身上披着的雪白狐裘大衣丢在了小乞丐身上。 “使不得,小姐千万别着了凉。”周叔想要制止,却终是慢了一步,沈君华那件价值千金的雪狐裘已经盖在了小乞丐身上。周叔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沈君华喜洁,那衣服丢出去落在小乞丐身上,定然是冷死也不肯再拿回来披上的,索性也没再多说什么。 “没关系,”沈君华勾唇一笑,如春水荡开了涟漪,却又恍如朝露般短暂,一瞬即逝,“我在马车里坐久了,一点儿也不冷,还觉得有些闷热呢。” 她说着从侧窗伸出手去,接了几片冰凉晶莹的六角雪花握在手里,雪花在她温暖的掌心很快融化了,弄得她满手湿冷,她便握紧了手炉,让炭火的温度将掌心慢慢烘干。【】 2、前世今生 马车重新发动,缓慢平稳地从静谧的街道上驶过,最终停在了一处豪奢的府邸前,朱门紧闭,上头悬着一块黑底金漆的匾额,上面龙飞凤舞书着“镇南侯府”四个大字,尽显主家身份不凡。 门口值夜的仆妇认出了大小姐的马车,立马上前来迎接,其中一人小跑着回府里传话,没一会儿从广亮大门里又出来两个健壮的仆妇,抬着一顶小轿,步履稳健地走了出来,将轿子停在了马车前,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压低轿子等待着。 信芳则从马车里将沈君华抱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送进了轿子里,原来那贵不可言的侯门嫡女,竟然是个不良于行的半瘫,也亏得她出身在朱门绣户,行动必有下人服侍,否则还不知要受多少苦难。 两名仆妇抬着沈君华往她自己的芳华院而去,信芳随侍左右,周叔则另叫了两个仆妇,先把沈君华捡来的小孩安顿好了,这才回芳华院。 周叔过来的时候,信芳已经服侍沈君华躺下了,周叔见屋子里还亮着灯,便过来请示,“小姐,我把那孩子先安排到外院住下了,您看之后要如何处置?” 沈君华半躺在架子床上,上半身倚着身后的软靠,双目微阖神情恹恹地答:“等他醒来问问他家人在哪里,给几两银子派人把他送回家吧。”她身子弱,这一趟车马劳顿下来,方才在外面还好,回来了一沾床就觉得浑身疲乏,哪里都不痛快。 信芳闻言咕哝了一句:“小姐把那小子带回府干嘛?像他这样的每年冬天不知道冻死饿死多少,谁在乎啊?!小姐想发善心,可救得过来吗?” 沈君华掀开眼皮,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看向信芳,“救一个算一个,别人没撞在我眼皮底下,我只当看不见就算了,他倒在我们马车前,也算他的一份机缘。” 她毕竟是在现代社会生活过二十多年的人,哪怕后来自小在这男女颠倒的古代女尊世界里重新长大,她还是不能完全适应这个世界的许多事情,虽说这世道里平民百姓命如草芥,可她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周叔连忙打圆场说:“小姐真是菩萨心肠!那些不了解小姐的人都说小姐天生冷漠淡薄,可奴才看小姐是外冷内热才是。” 沈君华轻笑一声,“什么菩萨心肠,只不过是顺手罢了。” 沈君华前世遭遇了车祸,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成了襁褓中的小婴儿,起初她还以为自己是重新投胎了,后来才意识到自己是穿书。从前她也看过不少女尊文,对于女子为尊的世界一度十分向往,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亲身体验一回。 只是别人穿书都是来做主角,她却偏偏穿到了一个短命炮灰的身上,文中的沈君华乃是镇南王沈鸢之女,也算得上是侯门贵女,还在她爹肚子里的时候便与书中男主林惊鸿约定婚姻,而这正是她身为炮灰悲剧一生的起点。 书中的男主才貌俱佳,号称京城第一美男子,引得无数王孙贵女为他倾倒折腰。原主这个炮灰自然也不例外,她和男主早有婚约,所以从小就把男主视为己有,处处护着男主,帮他赶走他所讨厌的追求者,三番四次救男主于危难之中。甚至不惜为了保护男主和人大打出手,被人从阁楼上推下去摔断了双腿。男主本来和原主关系不错,可自从原主摔断双腿之后便觉得她前途无望,渐渐疏远了她。原主求之不得心态更加扭曲,一面疯狂舔男主,一面不择手段地打压书中女主。 书中女主是个穿越女,主角光环在身自然是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她凭借着超越时代的先进知识打败了原主这个仗势欺人的炮灰,最终抱得美人归。而原主则在心上人嫁为他人夫郎后,郁郁而终,享年不过二十岁。 若是站在书中女主的角度看,这不失为一本主角开挂的穿越大女主爽文,但从沈君华这个短命炮灰的角度看就太憋屈了。她明明是侯门嫡女,身份尊贵,却偏偏为了男主作得自己断了腿,下半辈子都只能坐轮椅;她明明才华横溢,即使站不起来也能在轮椅上指点江山,却又一次又一次败给女主光环。 已经预知命运的沈君华早早地打定了主意,要离男主远远地,好好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过好自己的日子。可她明明不去招惹男主了,却还是在七岁那年掉入冰湖,发烧大病一场,自那之后就站不起来了。 这时沈君华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对炮灰女配的恶意,不管她做什么,既定的命运似乎都无法改变,她注定了是男女主爱情路上的绊脚石,她凄凉悲惨的人生就是女主光辉伟大的对照组,没有她的惨,怎么衬托女主的好? 沈君华被命运的安排恶心的够呛,万念俱灰之下选择开摆,反正顶多活到二十岁,她也懒得挣扎了,不如做条咸鱼躺平等死,享受短暂的富贵闲人生活。 疲意如潮水般袭来,沈君华再也压制不住倦怠,打了个哈欠道:“我要睡了,你们也都去歇着吧。” “是。”周叔先伺候沈君华躺好,替她掖好被子,才转身离去。 信芳则吹熄蜡烛,退到了外间在小床上睡下了,她是沈君华的贴身侍女,差不多每日都守在她身边随时等候吩咐,就是晚上也不例外。 这一夜沈君华睡得格外安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了好事心里满足踏实的原因。【】 3、求一线生机 天色未明,凌晨迷蒙的黑暗里吴石睁开了眼睛,他回想起来昨夜的情形,在他几乎冻死之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暖光。绝望濒死的他出现了幻觉,仿佛看见自己父亲正在灯光里朝自己招手,他正要去投入父亲温暖的怀抱,父亲却一下子变了脸,横眉立目地嘶喊“小石头,活下去,为父要你好好地活下去——” 父亲临死前的叮嘱在耳边响起,吴石猛地一个激灵,从半昏迷中清醒过来,他还记得自己在父亲油尽灯枯之时答应过他,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的。 可是太难了,他就要活不下去了—— 暖光越来越近,隔着纷飞的大雪,吴石看清了那是一辆豪华的马车,他咬咬牙站起身来,用最快的速度朝着马车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 也许他会被马蹄践踏而死,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眼下的他唯有一搏,用自己一条贱命来博马车上的贵人能发发善心。 那匹神骏的高头大马被赶车的侍女扯住,嘶鸣一声高高地扬起了前蹄,吓得吴石肝胆俱裂,一时晕厥了过去。马蹄重重落下,并没有踩到地上的吴石,而是踏在了一边的新雪上,踩出了几个深坑,骏马通人性,对于突然冒出来一个小乞丐挡了它的路十分愤懑,烦躁地打了个响鼻,呼出一连串白雾来。 吴石对于自己逃过一劫全然不知,他再次有所知觉的时候,已经被人抱上了马车。 马车里很温暖,空气中散发着好闻椒兰香气,身下的羊毛地毯都是那样的柔软,他被冻僵了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几下,随即一件沉甸甸的大衣便兜头盖在了他身上,吴石在这温暖的包裹里慢慢舒展开来,很快又陷入了沉眠,后来到了侯府一通折腾,他都完全不清楚,直到现在醒来。 吴石回想完了昨夜的经过,猜测着大约自己赌赢了,是马车里的贵人救了他一命。 眼下他彻底醒了,开始查探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黑暗中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是在屋子里,身下的土炕传来丝丝余温,他稍一摸索发现旁边还躺着别人,吓得他赶紧收回手来。 冷静片刻后,吴石听到黑暗中均匀绵长的呼吸有十来道,大抵明白了自己的现状,他听说过有钱人家都有一大帮下人,想必他是被安排在了下人房里,此刻与人一同睡的大通铺。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外面传来冷风凄厉的呼啸,干扰这吴石的思考。 外面冰天雪地,房间里却这么暖和,果然大户人家的下人居住条件都这么好。吴石感慨着,心念电转间有了定夺,他再不贪恋被窝的温暖,一骨碌爬了起来,先将盖在被子外的狐裘大衣叠好后,他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一出门,刺骨的寒风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刺痛,吴石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借着廊下的灯笼打量了一眼四周。这是一处方正的四合院落,他就站在左厢房的廊下,整个院落静悄悄的,除了风声没有一点儿动静,大雪已经停了,石阶和院子里都落这厚厚的积雪。 吴石眼一扫,看见了耳房前放着的铲子和扫帚,这些天时常下雪,这些清扫用具因为一直要用,就没有收起来。 吴石走过去拿起铁铲来,走到院子里铲起了雪,他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实在没有多少力气,胃里空荡荡的,饿得一阵阵绞痛,铲了一会儿雪更是令他出了一头的虚汗,再被冷风一吹,吴石只觉得太阳穴痛得浑似针扎一般。 不能停下来,要干活儿,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吴石反复在心底念叨着,以此来激励自己别停下,他知道就算是大户人家,也断没有平白养一个不相干的人吃白饭的道理,所以他要努力干活儿,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才好乞求能留下做个粗使小厮。 他先是将院子里厚厚的积雪铲到了一起,又拿扫帚去扫地面上残留的细雪,一顿收拾下来,天色也渐渐明了几分,东方的天际慢慢泛起了鱼肚白。 一侧的左厢房里,十来个半大少年还在酣睡,王伍睡热了,一只胳膊伸出厚厚的棉被来透气,触手却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那东西毛发顺滑,手感极佳,他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又过了好一会儿,王伍渐渐醒来,一睁眼看见自己手下是一件雪白的狐裘大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边上。 他一下子翻身起来,抓着大衣喊道:“哪儿来的这么上好的狐裘?” “都日上三竿了你们这群懒猪还睡,快起来。” 王伍大喊大叫的吵醒了同住的少年们,有人揉着惺忪睡眼醒来,有人则破口大骂王伍是只“打鸣的公鸡”。 少年们吵闹一番,谁也睡不着了,一个个都起来穿衣裳,围过去看王伍手中的狐裘。 “伍哥你哪儿来的狐裘啊?”他们都是干粗活儿的下人,谁用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真是太奇怪了。 王伍没好气地凶道:“我还纳闷呢,一觉醒来就在我旁边搁着了。” “咦?这不是大小姐的狐裘吗?” “真的?你怎么知道是大小姐的?”王伍将信将疑地问。 “前阵子大小姐出门,我远远地瞧见了,披的就是这件,反正阖府上下我只见过大小姐穿这样纯白无暇的狐裘大衣。” “你才见过几个主子啊!” “大小姐不是去桃花庵了吗?” “要真是大小姐的,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屋子里?”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几个胆大的还想上来摸,王伍立马举高了躲着,一行人吵吵闹闹地追打出了门。 王管事是被吵醒的,他打着哈欠出了门,看见自己的以自己的侄子王伍为首的一群半大小子闹得正欢,开口骂道:“一大早的闹什么闹,起来了还不赶紧扫雪去,昨……” 王管事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刚想督促这群皮猴儿去干活儿,一抬头却发现满院子的雪不知何时都被清理到了一起,院子当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扫雪。 少年们一经呵斥都静默下来,这时也发现了正在干活儿的吴石,他的个头看起来还没扫帚高呢,动作也吃力得紧,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怜。 “叔叔,他是谁啊?” 王伍率先开口,问出了大家心里的疑惑。 王管事瞪了王伍一眼没有回答,冲着吴石喊道:“别干了,这么冷的天儿怪可怜见的,快过来。” 吴石刚好扫完了最后一个角落,闻言把扫帚放好,窘然地走了过来,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王管事拉住他冰凉的手,和颜悦色地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叫吴石,爹娘都叫我小石头。” “你家住在哪里啊?家里还有什么亲人呢?大小姐发了善心,叫等你醒了问清楚后送你回家,而且大小姐还要送你十两银子呢!” “十两?!”一旁的王伍和其他少年都惊讶地张大了嘴,他们一年的月钱也没有这么多啊。 可吴石听着王管事的话,心却渐渐沉入了冰湖,整个人止不住地发起抖来,十两银子对他来说固然是个天价数字,可他却没有能力保住这笔钱,更没有能力和本事寻到正经生路,出了这府里迟早也是一条死路。 吴石紧紧咬着下唇,“噗通”一声跪下了,他卑微而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管事老爷,我是外地逃难来的,父母在逃难的路上都饿死了,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了,求您收留我吧!我很能吃苦的,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愿意干,脏活儿累活儿您尽管交给我,求您留下我吧。” “你这么大一点儿,能干什么啊?”王管事说着想起他一个人,起了个大早儿把偌大一个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心下一软,又没法儿继续说下去了。 这孩子确实是个吃苦耐劳的勤奋孩子,看着也挺老实的,但他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又瘦又小像个一折就断的麻杆儿一样,哪儿有力气干活儿啊?再说了他不过是个外院的小管事,这人员的去留他也做不了主。 可吴石跪在他脚下,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又叫他十分不忍,一时间左右为难起来。 一旁的王伍比他更心软,赶着上来替吴石说情,一边晃着王管事的手臂一边央求道:“叔叔,你就让他留下吧……” 王管事纠结再三,终于松了口,“嗨,瞧你这孩子,人都要冻僵了,快去屋里暖和着吧。你留下的事情,先等等再说。” 人是芳华院的周平总管带过来的,究竟如何处置还得问过他才能再做决定,左右上头也没说要立刻把人打发了,让他多留几天也无妨。 王管事答应吴石的请求,抽了个空就往芳华院来找周平总管问话。 他进了周平的屋子,三言两语地把吴石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他如何可怜,最后才道:“您看要不就留下这孩子吧,我看他倒是个老实勤奋的。” 周平也是个心软的人,听了王管事的一番描绘,几乎落下泪来,深深地叹了口气,感慨道:“唉,这世道老百姓不容易啊!” “我倒是有心留下他,给他一条活路,只是如今管家的是二爷,我只是芳华院一处的总管,这人事去留我也做不得主。” “这……”王管家一听面露难色,那位二爷治家甚严,明里温柔善良,实际上却是铁石心肠,他断然是不会留下一个来路不明又没多大用处的小乞丐的,周平这么说这条路显然是走不通。可他到底不甘心,一想到那瘦小的身影孑然扫雪的样子,就还想再尽力为吴石争取一下,“要不您请示一下大小姐,把人调进芳华院来。” 人是大小姐带回来的,她何不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呢? 周平听了却摇了摇头,一脸难言地压低声音说:“别说了,大小姐着凉又病了,现在还发着高烧呢!” “啊?”王管事讶然闭嘴,心想:这大小姐天之娇女,可偏偏身子骨这么不中用,如今看来她能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自然是什么事儿都指望不了她了。 “这可如何是好。”王管事一想到要回去告诉吴石这个不好的消息,还要对上他那双清澈渴求的眸子,心下一阵烦躁。 “你别急,先叫他在你哪里住下,我给你拿几两银子,这段时间那孩子吃喝的费用都从这笔钱里支取,不用消耗你们的。”周平说着打发小厮拿钱,王管事不好意思地推三阻四拉扯了一番,最后还是揣着十几两银子走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够寻常百姓三口之家半年的花销了,芳华院里油水真多。【】 4、除夕家宴 沈君华幼时落水大病一场之后,身体底子就彻底坏了,隔三岔五地就闹一场小病,生病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她昨儿任性冒着风雪赶回来着了凉,后半夜发起烧来,早上信芳发现她额头滚烫,吓得魂不守舍的,第一时间给她请了太医前来诊治,这一场风寒看似来势汹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院子上下小心伺候着,没两日沈君华病情便好转了许多。 不过外头天寒地冻的她实在懒得出门,临近年关各种亲戚往来不断,沈君华却托病不见人,躲在自己房中,窝在被子里看书。 “小姐,宝善堂那边来话问您身子可好些了吗?说要是您好些了除夕的时候就过去那边一起吃顿年夜饭,要是不大好就免了这虚礼,老太爷一直惦记着您呢。” 宝善堂的老太爷是镇南侯的父亲,沈君华的亲祖父,老爷子年纪大了早已不管家事,平日里修身养性吃斋念佛,从来不折腾下面的小辈晨昏定省地请安问好,只有在重大节气的时候才会把人叫到一起吃饭。 沈君华想了想觉得不好拂逆祖父的关心,况且她的病的确已无大碍,这些日子都是为躲清闲装成得病重的样子,一直叫老太爷为自己担心也不好。 “告诉来人就说我好多了,到时候一定去。”沈君华说着伸了个懒腰,想着躺得太久了也该起来活动活动了。 “是。”周平应了声,转身打了帘子出门回话。 镇南侯府家大业大,旁支众多,但除夕夜宝善堂的家宴参与的人不多,成年女子们都在外面热闹,宝善堂里只有侯府的男眷和一些尚未成年的孩子们。 镇南侯沈鸢远在边关,已经好几年没有回京了,今年过年也不例外,所以宴席上最大的就是老太爷,所有人都围着他老人家打转,说些笑话来哄他开心。老太爷和儿孙们说笑一番,却还一直惦记着沈君华,没一会儿就问一遍“怎么我的长孙女儿还没过来。” “是啊,这都戌时了,大小姐怎么还没到,快派人去问问。” 说话的是赵文禀,他是沈君华父亲赵文彦的庶出弟弟,在赵文彦死后凭借与他五分相似的相貌入主镇南侯府,成了沈鸢的继任夫郎。他过门之后生下了一女一子,与那些不入流的小郎相比地位超然,现下是镇南侯府实际上的当家人,大权独揽春风得意,处处争强好胜唯恐落后于人,这难得在老爷子面前卖好的机会,他才不会放过。 “不用派人了,我过来了。”人未到声先至,原本热闹的暖阁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周平在前面掀了帘子,信芳推着沈君华走了进来。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沈君华这个病秧子今年来不了了呢,没想到她还是挣扎着起来了,这份孝心倒也难得。 “哎呀,君华你可算是到了,我们大家伙都等你好半天了,老爷子非说你不来就不开宴了呢。”赵文禀换上亲切的表情,热络地走过来和沈君华套近乎,终于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沈君华面无表情地避开了赵文禀伸过来拉她的手,也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摇着轮椅往老太爷跟前去了。 哼,别以为她听不懂他话里有话,赵文禀表面上看起来热情似火,话里话外却透露着对她迟到和老太爷偏爱她的谴责。 赵文禀这个人,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明明恨不得她这个嫡长女早点儿死了,好叫他的女儿上位,可表面上却要装出对她关爱有加的样子来,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他好叔父、好继父的角色,委实令人厌恶。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沈君华无视,赵文禀只觉得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个耳光一样,面上火辣辣的,不过他伪善的假笑只在脸上凝滞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转而又去张罗着开宴的事情了。 “给祖父请安,祝祖父身体康健。” “好孩子,快过来,”老爷子热络地拉住了沈君华的手,看她面带病色一连憔悴的样子,忍不住落下泪来,关切地问:“你的身子怎么样了?年纪轻轻就这样多灾多病的,叫我这个老头子怎么放得下心来。” “我没事,”沈君华笑着安慰祖父,“大过年的祖父可别哭,寓意不好。” “是啊,老爷子。” “姐儿这不是好好的嘛!” “人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大小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众人纷纷出言宽慰,劝解老爷子,沈君华内心毫无波动,寻思自己一个命中注定的短命炮灰,后头还有什么福气可言,不过这样的吉祥话听听倒也无所谓。 “老爷子,都准备好了,大家移步客厅吧。” “走,咱们去吃饭,”老爷子起身,攥住沈君华的手,“大姐儿挨着我坐。” 沈君华依言道:“是。” 老爷子是府里少有的真心关心她的人,虽然他年事已高,很多事情力有不逮,但多亏了有他坐镇府中,沈君华才能安心地当个躺平的咸鱼,没被府里勾心斗角的人暗害,顺利地长到了这么大。所以沈君华对老爷子这个亲爷爷加保护伞十分敬爱。 家宴摆了好几桌,侯府嫡系一脉单独一桌,老太爷坐在中间主位,左边是沈君华,右边依次是赵文禀和他的女儿沈君容、儿子沈君青、再后面是三个小郎生的儿女,年纪不过十岁,都是一团孩气。 等着上菜的功夫,老太爷开口关心了一下另一个嫡亲的孙女,“容儿,我听说你入国子监了,怎么样还适应吗?” 沈君容今年十二岁,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混世魔王,整天招猫逗狗的,谁都不待见她,连夫子都气走了好几任。只有在他爹赵文禀面前她才老实的跟个耗子一样。 “适应啊,我可适应了,”沈君容一听祖父问起自己学业,立马得瑟起来,大谈自己在学院的见闻,“我在学院里混得可好了,同窗们都愿意和我结交,夫子也夸奖我天赋异禀,将来一定能中个状元呢。” 沈君容说得天花乱坠,即使她在学院只不过结交了几个纨绔子弟、狐朋狗友,夫子看在她家世的份儿上随便夸讲几句,都够她得意洋洋地吹嘘了。 老爷子听了眉头微皱,沈君容什么德行他又不是不知道,难道去外面上了几天学就能换了个人不成。 赵文禀打断女儿滔滔不绝地讲话,假模假样地说:“容儿不过有几分小才而已,大小姐才是真正的芝兰玉树、天赋异禀呢,”说到这里他眸光一暗,语调无比惋惜地说:“可惜大小姐腿脚不好不能去,否则……” 说话间他拿一双精明的凤眼窥着对面的沈君华,神色间难掩得意之色。 沈君华在心底里冷笑,这有什么可得意的,又不是沈君容自己考进去的,还不是凭借着她母亲的恩荫。只要你是镇南侯的女儿,你就是个猪脑子也能进国子监了。再说了,上学有什么好的,有她咸鱼在家自在逍遥吗?【】 5、以退为进 赵文禀本是有心气沈君华,可见她听完还是八风不动的样子,继续加码叮嘱道:“容儿要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你母亲对你寄予的厚望,倘若日后你有出息了,加官进爵也千万别忘了照顾你姐姐。” 说话间的功夫饭菜都被摆上来了,沈君华看他们父女俩一唱一和地挤兑她,十分倒胃口。有什么意思?她都懒得搭理这些事情,他们还以为她会伤心难过不成? 不过既然人家再三挑衅,她也干脆顺着他们的意思表演一下好了,省得继续留在这里看他们虚与委蛇。 “啪——”沈君华撂下了筷子,打断了赵文禀的发言。 在场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汇聚到了沈君华身上,谁也顾不上去享用面前的珍馐美食了,大家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瞧瞧沈君华要怎么反击。 赵文禀手段高明,说的话都是软刀子,虽然每一句都在嘲讽贬低沈君华,可乍一听叫人挑不出任何错处来,就算是沈君华听了心里不痛快,也没法儿发作。她要是真在年夜饭桌上非要闹起来,争个钉是钉铆是铆,那就是有理也成没理了,真不知道这位常年抱病的嫡长女要作何反应。 “抱歉,祖父,孙女突然头晕目眩,十分不适,打扰了您的兴致在此告罪,请容许孙女先行告退了。” 沈君华既没有发火,也没有搭理赵文禀的话茬,再一次无视了他,直接要称病告退了。她这个反应叫众人大跌眼镜,毕竟她虽面色苍白,但怎么看也不想她说得那么严重,有眼睛的一看就知道她在说瞎话。 没想到沈君华这么软弱可欺,人家都当面内涵她了,她还只知道逃避。 到底是个不中用的病秧子,看来这偌大的侯府迟早要落到她妹妹沈君容的手里。 老太爷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但还是压制着怒火和颜悦色地对沈君华说:“既然不舒服就先回去吧,好好休息,这桌上的饭菜我叫厨房全都另作一份给你送去。” “多谢祖父。”沈君华玩儿了一招以退为进,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自己回去独享这一大桌子菜,想吃哪个吃哪个,不比在这儿跟一大堆人分着吃爽多了? 一直被无视的赵文禀只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气里,根本无人应招,真是叫他好生郁闷。 不甘心的他开口挑刺,“大小姐这就走了?我看她不像很难受的样子,要是真的难受也该请个大夫来,怎么能回院子里自己养着呢?大家都齐聚一堂,她说走就走这成什么事儿……” “住口,”老太爷一生厉喝打断了赵文禀的抱怨,“还不都是你逼的,好好的非说她站不起来的事情做什么?你们父女尽想着欺负她一个没爹的孩子,你还想让容儿承袭爵位,我今日就摆明了告诉你没门儿,有我老头子活着一日,就不许任何人欺负了华儿,你那些歹毒心思都藏好了,别露出来叫我看见,不然有你好看的。” 一时间客厅之内鸦雀无声,人人都竖起了耳朵听老太爷的训话。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沈君华这是使了一个以退为进的妙计啊,她要是咄咄逼人地和赵文禀争,那就是小心眼、不敬尊长,可她这么一退步,老爷子自然是心疼地紧,免不了要替她出气。 好一个以退为进、借刀杀人啊!只是不知道大小姐到底是真的软弱可欺、与世无争?假如她的确是有意为之,那可真真是高明极了。 众人心下暗服,想着也许这位大小姐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有这样深沉的心机,未必会给赵文禀父女拿捏了去。 也有人觉得沈君华不过是误打误撞,依仗着老太爷的宠爱才能不被欺负,可老太爷年事已高,万一那天撒手人寰了,沈君华还不是任由赵文禀搓圆捏扁。 赵文禀一个当家主君被岳父指着鼻子骂,当即十分下不来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很是精彩。 沈君华则端坐在自己的轮椅里,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等老太爷把赵文禀痛骂了一顿,才不咸不淡地开口道:“祖父莫要动气,都是孙女的身子不争气,二叔说得都是事实也是好心。” 沈君华本就面带病容,眼下柔声款款地替赵文禀求情,俨然是一个温良恭俭让的柔弱小白花,相比之下赵文禀则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刻薄。 沈君华这个病秧子,怎么不早点儿死,她活着一天自己的女儿就要被她压一头……改明儿沈君华病死了,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地说不叫我的女儿袭爵。 赵文禀心里气得要死,偏偏万千心思无法宣之于口,更不敢和老太爷针锋相对,只好陪着笑脸解释:“父亲冤枉死我了,我哪儿敢有这个心思,大小姐是嫡长女,侯主的爵位自然是她的,容儿怎么敢越轨肖想呢。” 老太爷闻言火气平息了一些,但仍旧板着脸教训道:“你要是没坏心,那就是不懂分寸,一点儿眼色也没有,连孩子的情绪都不会照顾。” “是,女婿知错了,都怪女婿忙于管家,忽略了这些人情。”赵文禀一直陪笑,笑得脸都僵了,偏偏沈君华自始至终都风轻云淡地置身事外,仿佛众人的目光焦点没有落在她身上一样。 沈君华早就料到赵文禀会有这个结果了,她以退为进就是想让赵文禀沉不住气,流露出更多对她的不满与苛责来,好叫大家看清他的真面目。也能给在老太爷心里添把火,给他出面训斥赵文禀更充分的理由,反正她一条咸鱼是不会亲自下场怼回去的,自己在一旁坐山观虎才是咸鱼的生存法则啊。 老太爷虽然不喜欢赵文禀,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很有管家的才能,一个人将偌大一个镇南侯府治理的井井有条,倒比他那个体弱早亡的哥哥强得多。而且他是个十分知道进退的人,这不被敲打了一番立马缩回去不敢嚣张了,只是他的长孙女身娇体弱性子软,若日后没了自己这个依仗,还不知道怎样被人磋磨。 “你既然知道错了,还不快向华儿道歉。”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凝滞下来,赵文禀毕竟是长辈,如今老太爷按头让他给沈君华一个晚辈道歉,实在是太过为难他了,这何止是不给他这个当家主君面子,简直是在啪啪打他的耳光。 赵文禀忍了又忍,强把凤眸中燃烧的恨火浇灭,换上一副和蔼长辈的慈祥面孔来,强颜欢笑道:“对不住大小姐了,是我失言了。” “二叔客气了。”沈君华的反应不温不火,清浅的笑意达不到眼底,只在面上昙花一现。 旁人见状忙跟着开解求情,赵文禀好话说尽,再三保证自己绝无坏心才算把这件事揭了过去,但好好的一场家宴最终还是闹了个不欢而散。 沈君华招呼了信芳推她离开,周叔也紧随其后,主仆三人很快离开了宝善堂。 信芳推着沈君华往回走,越想越觉得憋屈,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念叨:“主子您也太好性了,赵二爷如此阴阳怪气地讽刺您,您都不跟他计较。还好老太爷宠爱您,没让赵二爷真的欺负到您头上来。” 沈君华浑不在意,“我这不是好好的,和他们争来争去的没意思,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得了。” 信芳是沈鸢麾下家将之女,是被沈鸢特意安排在沈君华身边做侍女,她性子直爽火爆,有什么话都没法儿憋在心里,常常是沈君华没觉得怎样,她就替她打抱不平起来。 “奴婢就是看不得他小人得志的样子,二小姐除了身体康健之外,哪一点儿比得过您。天妒英才,老天爷实在是太不公了。” 沈君华闻言心有戚戚,是啊,她是注定的短命炮灰,上天的确待她不公。可她又能怎样,眼下躺平的咸鱼生活已经是她权衡利弊之下的最佳选择了。 “你也别整天怨天尤人的了,我都没抱怨呢,”沈君华轻笑一声,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淡漠,“我可听说怨妇老得快,你小小年纪怨气这么大,小心没几年就变成黄脸婆了。你现在连个夫郎都没说上,真成了黄脸婆谁还愿意嫁给你啊?” “主子你就会拿我开涮,”信芳瘪了瘪嘴,“我当然没法儿跟主子比,您姿容绝世,世间多少男儿都要败倒在您的容颜之下。我是没本事讨夫郎了,只盼着您开恩替我找一个了。” 沈君华:“贫嘴!” 周叔也插话说:“那是,咱们大小姐可是要娶京城第一美人的,到时候林公子嫁过来,就把他陪嫁的侍子许给你也不错,我听说林公子的小厮都是品貌出众,才华横溢的。” “那感情好,到时候我也跟着主子沾沾光。” 沈君华笑了笑,不以为意地想:那恐怕你要失望了,我才不会娶男主过门,我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呢!【】 6、大小姐驾到 过了年之后,沈君华的风寒便大好了,也不再整日窝在床上,而是每天起来练练字、弹弹琴、时不时抓着信芳和她下棋,虽然足不出户却也怡然自得。 这日上午她在暖阁里拉着信芳下棋,两人分执黑白,隔着纵横棋盘对弈,沈君华一副运筹帷幄的轻松模样,对面的信芳则眉头拧得死紧,双眼紧紧地盯着棋盘,手里的白子捏了半天还是举棋不定。 “还不落子?” 信芳闻言皱了脸,把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篓子里,央求道:“小姐您饶了我吧,您棋艺高超我哪儿下的过您啊,每次都被您杀的片甲不留……我这一子放下去,又要被您吃掉一大片了。” “你跟着我也有几年了,怎么棋艺一点儿也不见长进。” 信芳:“奴婢笨啊!我看赶明儿把国手李先生请到家里来与您对弈,您才能战个痛快呢,光欺负我这个小丫鬟有什么意思。” 信芳忍不住控诉,她和沈君华截然相反,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急躁性子,又不爱动脑子考量,下起棋来总是看不长远,每每都被思虑深远沈君华杀地败下阵来。 “我下棋不过是随便玩儿玩儿,哪里比得了棋王。”沈君华见信芳老大不乐意,也不再为难她,干脆歇了继续下棋的心思,开始将棋盘中的黑子一粒一粒地挑出来放进棋篓子。 信芳看沈君华放弃了,先是一阵欣喜,可见主子神情淡然中难掩落寞,又有些伤感起来。要是主子身体康健、腿脚便利,怎会整日被困在府中,只能拉她一个小小侍女下棋呢? 沈君华倒没自哀的想法,她生性喜静,独处惯了也不爱与人来往热闹,她兴起了还可以自己与自己对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君华正收拾着残棋,周平便在门外问了一声,随即掀了厚厚的门帘走了进来,神色间难掩焦急之色。 “怎么了周叔?”沈君华问。 “主子,您还记得年前在路上捡了一个小孩儿回来吗?” 周平这么一说,沈君华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黑夜,那天她还把披风给了那小孩儿了,自己要结果却感染了风寒,真是现世报。这一病缠绵了小一个月,她也忘了问那小孩后续如何了。 “记得,怎么了?我不是说问清他家在何处,给些银钱派人送他回去吗?” “您是这么说,不过这其中还有些曲折,”周平说着叹了口气,面露同情哀伤之色,“那小孩是跟着家人逃饥荒到京城的,父母都死在城外了,他人小就混进了城里来,只知道京城里有亲戚,可又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家,何名何姓住在哪里都一概不知,我便是有心送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送啊!” “这确实有些麻烦,”沈君华思索起来,手里捏着一颗黑子在棋盘上敲击着,“既然如此,怎么不早来告诉我。” 周平一脸难言地回答:“小姐生了病,我怎敢再拿这些小事来烦扰您呢?” “那他现在怎样了?你是怎么安排的?” “那天晚上回来,我就把他交给了外院的王管事,叫他先和那群小厮们住一起。那孩子也是个勤奋懂事的,一醒来就帮着扫雪干活,央求王管事留下他给口饭吃,王管事来问过我,我就自作主张先留下了他,现在他在外院和小厮们吃住在一处,干些洒扫庭院的杂活儿。” “这不安排的挺好的。”沈君华听完略略安心,想着那孩子能自食其力,也是个有心气的。 “若是安然无事,自然是好,可二爷手下的赵四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消息,正带人在外院大闹,要把那孩子丢出去呢。” “什么?岂有此理。”沈君华心头一阵烦躁,重重地锤了一下桌案,一向平静淡漠的面上罕见地显露出几分愠怒之色。 她虽然是一条咸鱼,但不是一条死鱼,更不是别人砧板上的鱼。别说她捡回来的是个大活人了,就算是个猫猫狗狗,也没有问都不问她,随便叫人扔了的道理。她现在不管那个小孩,将来赵文禀还不得蹬鼻子上脸,来欺负她身边的人,说不定周叔、信芳都要被他们打压,等把自己身边的人都欺负死了,自然就轮到自己了。 周叔和甚少见沈君华如此动怒,不由地一怔,原本他还担心以沈君华冷淡闲散的性子,会对此事袖手旁观呢。 “小姐,您看……” “走,信芳推我过去看看。”沈君华丢开手里的棋子,桃花眼中仿佛结了三尺寒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好嘞!”信芳高兴地跳起来,满心欢喜地想:主子一向与世无争,这次总算是要硬气一回了,不管是为了什么,总归是一件大好事,这下正好给拿起子不长眼的小人点儿颜色瞧瞧。 兰心阁主管赵四是赵文禀的陪嫁侍子,一向和外院王管事有些龃龉,他一听说王管事偷偷收留了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在府里,立马带着一帮子人杀了过来,想要抓王管事一个现行,拿准了证据把这件事捅上去,轻则叫王管事被罚几个月月钱,重则说不定能叫二爷免了他外院管事之职,到时候正好安排自己的人顶了他。 他算盘打得噼啪响,可惜信息却有些偏差,没料到幕后的人是沈君华。 赵四想打王管事一个措手不及,一大早就带着一帮老仆小厮杀去了外院,进门不管不顾地就要抓人。 这日一大早吴石还在昏昏沉沉的睡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音。 王伍挡在前面,嗓门最大,“你们干嘛来的?” “瞎了你的眼,连爷爷我也不认得?”他对面是一个吊梢眼的中年男子,领了一群老仆小厮在身后,叉着腰趾高气昂地答,一面说一面一把推开王伍,招呼身后随从,“给我搜,把来路不明的小杂碎给搜出来。”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随从们如猛虎出笼一般扑了过去,就要到各个屋子里随意翻找起来。 外院小厮们连忙去阻拦,温言好语地解释,“赵四爷,我们这里并没有藏着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是啊,您是从哪里听来这样的谣言呢?” “是不是谣言我一查便知,滚开。”赵四斜睨了他们一眼,一脚踢开拦在自己前面的一个小厮,就要往他们住的屋子里闯。 “这可怎么办?” “等等吧,伍哥和王管事去找周管事了,希望能有办法。” “唉——” 众人急得团团转,一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可是又完全没有办法,赵四是二爷身边的红人,一向嚣张跋扈惯了的,他们这些低微的杂役小厮,哪里敢得罪他。 可吴石还感染风寒在病中,要是被折腾一遭,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真是可怜。 果然很快先进去的男仆就大喊:“找到了,找到了!”紧接着两个身强体健的小厮就把吴石拖了出来,他们动作快得很,吴石连穿上棉衣的时间都没有,只穿着夹棉的小衣就被拽到了外头。 他本就病着,突然从温暖的屋子里被强行拉到天寒地冻的外面,被冷风一激一连串地咳嗽起来,双颊也变得绯红,不知道是冷得还是又发烧了。这些拉他的人一个两个都凶神恶煞的,力气也大得很,他病中虚弱根本没法儿挣脱,只能任由他们作为。 那两个小厮把他拖出来,一把丢到青石板的地上,吴石就这样狼狈地摔倒在地,趴在地上不住地粗喘起来。 “好啊,还敢说没藏人,这是什么东西?”赵四一指吴石,越发得意起来,激动地唾沫星子乱飞,“你们一个个该死的小贱蹄子,还敢替他遮掩,看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怕不是得了痨病活不了多久了。” 赵四嫌弃地摆了摆手,像是吴石是什么极为可怕的污秽之物似的,“还不赶紧把人丢出去,可别叫他传染了咱们。” 吴石听了这话,心头猛然一震,一阵酸楚涌上了心头,没想到到头来自己还是没落着什么好下场,既然如此何必平白再折腾这一遭,受尽折辱。 吴石心灰意冷,任由旁人揪住他的衣服把他往外拖,其实他也不想闹得这么难堪,若是他还有几分力气就自己走出去了,也不用他们这样赶自己。 和他同住的几个小厮见状,都不忍地偏过头去,有的心软的还抹起了眼泪,只是谁都不敢替他出头。 就在此时,一早儿就跑出去报信的王伍飞奔着跑了回来,一下子拦在了那两个小厮面前,把吴石从他们手下救了下来。 “好啊?!”赵四一挑眉,怒骂,“反了天了,你这个兔崽子。” 王伍却丝毫不惧,直视他回道:“赵管事稍等片刻,我叔叔马上就来了。” “哈?他来了又能怎样?他做下这等扰乱规矩的事情来,怕是自身都难保了,等处理了这个小杂碎,我去禀明二爷,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别嚣张得太早了,小石头可不是我叔叔弄进来的,是大小姐做主留下的,我叔叔已经去请示大小姐了,你现在把小石头赶走,小心大小姐事后追究你承担不起。” “你个兔崽子少唬我,你以为搬出大小姐来我就怕了不成,这事儿办得不合规矩,就是大小姐来了我也有说法。”赵四并不相信王伍的说辞,府里谁不知道沈君华是个药罐子不离身的病秧子,万事皆不管的,眼下她大病初愈,她能来插手这琐事? “哦?你有什么说法?” 一个清越的女声从赵四身侧传来,他回头一看,竟真是那位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大小姐来了,吓得猛然打了个哆嗦。【】 7、大小姐驾到2 沈君华穿了身乳白色织锦暗纹的棉袍,披着猩红色滚兔毛的斗篷,那亮眼的红色衬得她越发眉目如画、明艳动人,就是凌霜傲雪的红梅见了也要逊色三分。她端坐在轮椅上,身后是信芳在推着,周管事和王管事则一左一右地紧跟在后面。 赵四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愣了片刻才连忙行礼问安,赵四和他带来的人手们都纷纷躬身作揖,沈君华冷冷看着,好半天没开口叫他们起身。 赵四弯得腰都酸了,沈君华才慢悠悠地驶过来,轻飘飘地落下一句,“免礼吧,赵管事说说你有什么说法?” “这……”赵管事心里一阵嘀咕,心想难道真是大小姐叫人留下这小杂碎的?可是没道理啊,大小姐一向淡薄冷漠,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主儿。 “大小姐,这小子来路不明,实在不应该贸然将他留在府里,而且他还得了痨病,万一传染了主子们可如何是好?” 王伍听赵四空口污蔑吴石,忍不住开口替他辩解:“小石头才没有得痨病,他只是得了风寒而已。” “住口,主子在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王管事训斥道。 沈君华斜睨了赵四一眼,开口道:“是我把他带回府里的,我知道他的来路,看他勤勉老实,想留他在府里做个杂役不行吗?” 赵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本是来拿王管事的错处的,没想到碰上了沈君华这个软钉子,倒弄得自己下不来台了。 “打小姐心善,可这小子哪有这样的福气,眼下又不是招人的时候,再说了像他这样的能做什么活儿?府里虽然不缺钱,但到底要节省着些才好。” 沈君华看赵四绞尽脑汁地找借口只觉可笑,什么时候倒要奴才来替主子省钱了? “他的月钱不必从公中支出,从我的份例里头扣就行了。”左右不过多一张嘴吃饭而已,她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 “府里可从没有这样的规矩。” “哦?是吗,那今儿就有了,我不管是不是招人的时候,也不管合不合适,就要留下他你又怎么说?”沈君华语调坚定,她知道自己今儿不拿出个态度来,这帮子势利眼的下人还真当她是泥塑的菩萨不管用了,“他有没有这个福气,轮得到你来评说。” 赵四万万没想到,素日里病歪歪的大小姐竟然如此强硬起来,一时间不敢回答,他这回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可二爷那边……” “难道他还能管到我芳华院里的人吗?我亲自去问二叔,料想他也不会驳我的面子。”沈君华拿准了赵文禀重虚名的心思,屡屡周旋期间、游刃有余。 “二爷自然顺着大小姐的。”赵四满脸堆笑,心里却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二爷知道大小姐坏了他治家的规矩,又没法儿去跟大小姐计较,怨气不还得撒到自己头上嘛! 他今儿这一趟真是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小子病恹恹的,怎配进您的芳华院干活儿,就叫他在外门寻个活计好了。”赵四想着既然拦不住,不如退一步,卖大小姐个人情,没必要非逼得大小姐把这小杂碎搁在自个儿院子里。 可他话音刚落,信芳一双杏眼就瞪了过来,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简直像是要活剐了他。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周平也皱了眉,他三两步从后面走上前,扬起手掌来重重一记耳光甩在了赵四脸上,打得他登时眼冒金星。 赵四不可置信地捂住脸颊,只觉得大半张脸都热辣辣地疼起来,他自跟着二爷来到侯府,还从没再挨过打。 “贱人,你不过是二爷养的一条狗,也敢来对着主子狂吠,谁给你的胆子敢对大小姐指桑骂槐的?” 赵四正要发作,听了周平一番痛骂,立马吓得冷汗涔涔,他方才说吴石是病秧子不中用,却忘了大小姐也是个病秧子,他本是想讨好沈君华,挽回一点僵局,没想到拍到了马蹄子上。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赵四顾不得脸面了,马上跪地求饶,希望沈君华千万别跟他计较,“奴才是无心之言啊!” “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二叔年前因为乱说话才被祖父申饬了一番,怎么下头的人还都学他乱说话。” 沈君华自始至终地端坐着,神情淡淡地不着痕迹,似乎无论赵四是暗讽还是讨好,都无法激起她一丝情绪上的涟漪。待欣赏够了赵四跪地求饶的丑态,她才漫不经心地说:“算了,我相信你也不是故意的,起来吧,只是日后要仔细些。” 这个站都站不起来的病秧子,怎么还不早点儿死。 赵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心里恨极了落他面子的沈君华,可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毕竟沈君华的病是阖府上下最大的禁忌话题,连二爷说了都要挨骂,更何况自己一个下人。 外院的小厮们围观了这样精彩的一场大戏,眼看着素日里嚣张跋扈的赵四爷自己打了自己的老脸,都幸灾乐祸的很,按捺不住和周围伙伴交头接耳地编排嘲讽一番。 “这个煞神也有吃瘪的时候,真是大快人心。” “是啊是啊,好痛快……” “多亏了大小姐出马……” 王伍更是得意得很,一挑眉十分惹人厌地说:“赵四爷,我早跟你说过是大小姐的意思,你偏不信,啧啧啧……” “哼——”,赵四愤懑不平地重重哼出一声,也没敢继续惹事,带手下一众爪牙灰溜溜地离场了。 赵四走了之后,有些外院小厮甚至拍手称快低声道:“平日里我们只当她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美人灯,没想到大小姐还有如此刚毅威风的一面。” “那是,人家好歹是嫡长女,正儿八经的主子,难道还怕赵四不成。” “嘘,别说了,”另一人提醒地撞了那小厮一下,“大小姐还在呢!” 众人陡然噤声,片刻后看沈君华完全没注意到他们,这才一哄而散各自去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沈君华发落完赵四,就推着轮椅走到了吴石面前,她目光在吴石身上逡巡一周,开口安抚道:“别怕,以后来芳华院,没人再欺负你了。” “谢大小姐”吴石磕头谢恩,“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 吴石本已绝望,却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竟然真的出言替他这样一个无名之辈说话,强行留下了他。 虽然两次蒙她活命之恩,可这却是吴石第一次看清她的长相,她生得可真好看,芙蓉面柳叶眉,一双精致的桃花眼顾盼生辉,通身气度更是尊贵不凡,仕女图里画的美人都不及她风华万千。 吴石只抬头看了一眼便愣住了,半晌后反应过来又觉得自惭形秽,不敢继续盯着沈俊华看,好像多看那恍如神仙妃子一般的大小姐都是罪过一样。 “周叔,你来安排一下,尽快让他到芳华院去。”沈君华交代完了事情,命信芳推着轮椅离开了。 周平叮嘱了王管事几句,让他派人替吴石收拾收拾东西,下午的时候就搬去芳华院里。 “嗨呀,周大哥,他一个被捡回来的小乞丐,有什么可收拾的。” 周平看了一旁仍旧半倒在地上的小石头一眼,欲言又止,沈君华向来待人冷淡,他实在没想到小姐竟会地破例将人要进了芳华院,“你只管用心去办就是。” 王管事眉开眼笑答道:“是。” 送走了周平,王管事第一时间过来叫人拉起了吴石,“小石头,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有造化的,如今你得了大小姐的青眼进了芳华院,可不要忘了王叔我对你的恩情啊!” 其他小厮:“是啊是啊,你可别忘了我们大伙儿。” “我不会忘记大家的。”他纵然出身低微,但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王伍:“小石头,你有空可要出来找我玩儿。” “嗯嗯。” 众人半推半抱地把吴石推到屋子里,边走边说笑。 “芳华院可是个顶好的好去处,那里面就住着大小姐一个主子,却有一大堆侍女小厮和杂役,干活儿少拿钱多,是人人都向往的地方嘞!” “是吗?” 吴石不敢奢望偷懒少干活儿,一想到能去那位大小姐的院子里服侍,他心下便一阵感激,恨不得多干活儿少拿钱好好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才是。 “那可不,不过芳华院选人的要求可严格了,要五官端正相貌佳,身体康健,干活儿麻利动作快,此外还要行动举止大方得体,简直是百里挑一。” 吴石听了这番讲述,心中暗自惭愧,他和所提到的要求完全不符,何德何能去伺候那样的贵人呢?他能进去芳华院真是三生有幸了。【】 8、二爷的谋划 赵四寻衅不成反被数落一番,挨了一个巴掌,灰溜溜地逃回兰心阁,他在外面给主子丢了人,自然不敢跟赵文禀告状,只能尽力遮掩了脸上的伤势,打起精神强颜欢笑着去主子跟前伺候。 “二爷。”赵四从小厮手里接过擦脸的巾帕来,亲自递到了赵文禀的手上。 “一身的寒气,一上午没看见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啊?”这寒冬腊月的在外面冻久了,刚进屋子是不能马上暖和过来的,赵文禀心细如发,一下子察觉到了异常。 赵四心头一紧,若无其事地回话:“没什么事,去外院走了一遭。” “抬起头来”这时赵文禀转过身来,一双凤目极具威严地盯向赵四的脸,“你脸上怎么了?”赵四的脸上敷着厚厚的铅粉,看起来极其不自然,像是在遮掩什么。 “奴才……”赵四支支吾吾地不敢回答,他本想将此事遮掩过去,可脸上的指痕太过明显,就算是他敷粉也盖不住。 “你不是个怯懦的软性子,说,是谁打了你?”赵四是他的人,又一向张扬跋扈,这府里谁敢打他的脸啊? 眼看瞒不过去,赵四哆嗦着回答:“是周平。” “周平?他一向温和恭谨,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打你呢?”周平是他死去大哥赵文彦的陪嫁,在府中一向颇有脸面,是下人里头唯一一个身份能压过赵四的了。 “是这样……”赵四把早上事情的经过说了,又觉一阵委屈,忍不住添油加醋一番,拱火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您说他打的这是奴才的脸吗?这分明是打给您看的啊!” 赵文禀哪里不清楚他的心思,痛骂道:“糊涂东西,谁叫你吃饱了撑的去招惹她,作死,活该挨打。”过年的时候他不过说了沈君华几句,就被老太爷一通数落,闹了一个大红脸,便打定主意对沈君华敬而远之,暂且避其锋芒,没想到赵四还去给他找麻烦,万一沈君华去老太爷那里告状,自己还得吃挂落。 “奴才该打,奴才该打,”赵四看赵文禀发火,“扑通”跪下狠下心给自己补了两个巴掌,膝行到赵文禀旁边,委屈地解释:“可奴才也是为了维护您的威严啊,大小姐这样任性妄为,未免太不尊重二爷了,她今儿开了这个口子,二爷还怎么管家做事,就算她心里不敬重二爷是继父,念着二爷是她亲二叔的情分也不该这么让二爷难办啊。” “你少来拱火,要不是你大张旗鼓地去搜人,至于逼得她撕破脸跟我定下的规矩对着干吗?左右不过是个小厮,她爱留下就悄悄留下得了。”反正那个病秧子一副活不了几年的样子,他何必再去跟她较真,平白损了自己的贤良名声。 当初沈君华出生的时候,桃花庵的觉慧大师便为她看过,说她命格太贵,福寿难永。除非令她出家避世,不入红尘,否则只怕活不过二十岁加冠。当时所有人都不以为意,可后来沈君华七灾八难不断,一场大病后废了双腿,自此病痛缠身,众人方知原来前言注定。 赵文禀虽然一度把沈君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可自从她站不起来变成废人之后,他也就懒得对付她了。 “是是是,是奴才考虑不周,奴才一开始也没想到大小姐真的护着那小杂碎啊。” 赵文禀十分费解,沈君华性情淡漠,少理俗世,爱跟僧道混在一起,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替一个捡回来的小乞丐出头呢? 他转了转手上的翡翠扳指,心思一转问:“你看了那小子,是长相十分过人吗?”莫非沈君华年纪大了一些,春心萌动。 “嗨,什么长相过人,那小子十一二岁的年纪,又瘦又小像根没长开的豆芽菜,能有什么姿色。” “那八成真是她滥好心发作,才留下他了。不过这却提醒了我,她马上就要十五岁了,所谓豆蔻年华正是知色而慕少艾的年纪,身边却没两个体贴美貌的小厮伺候,可不是我这个叔叔的疏忽嘛,我得替她寻两个人放在身边伺候才是。” “高,二爷实在是高啊!”赵四听了眼珠子一转,谄媚地讨好道:“二爷高明啊,若是在大小姐身边安排两个咱们的人,能得了她的欢心,在她身边吹吹枕头风,日后她还不是对您言听计从。” 赵四一番吹捧听得赵文禀十分受用,他也觉得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妙极了。沈君华身子骨又不好,倘若她禁不住诱惑沉迷男色,说不定纵欲享乐没几年就一命呜呼了也有可能。 “行了,起来吧,这件事情还得交给你去办,到外面物色两个相貌出挑的人进来,先放到我身边调教一阵子,再给她送过去。” “哎,奴才明白。” 赵文禀大手笔地给了赵四五百两,叫他去外面采买小厮。赵四不敢疏忽,四处打听询问,过了半个月才买来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带到了赵文禀面前。 赵文禀一看之下十分满意,放在自己身边又悉心教导了一个月,然后才亲自带着赵四和二人来到了沈君华的芳华院。 春日晴好,沈君华在书房中正画着三月桃花图,她身边的一等侍子云雀走到了门外,隔着软帘子请示道:“大小姐,二爷过来看您了,现在客厅等着呢,周管事叫我来请您。” 沈君华点上花蕊,开口道:“知道了,我这就来,你先去回话吧。”说罢搁下画笔,看了眼身后站着的信芳。 “他来干什么?”信芳不解,面露狐疑之色,赵文禀可不经常来芳华院。 “去看看就知道了,推我过去吧。” “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信芳嘀咕一句,推着沈君华往客厅走去。 “二叔大驾光临,君华有失远迎了。” 沈君华进了客厅,看见赵文禀在一旁的客位上坐等,身边跟着赵四和两个眼生的小厮,周叔和云雀则站在对面相陪。 赵文禀等了半天,一看沈君华过来立马站起身来,热切地招呼说:“哪里的话,都是一家人还说什么迎不迎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二叔此来可有什么事情吗?”赵文禀身后那两个小厮都相貌出众,衣着打扮也十分讲究,比云雀这样的一等侍子还体面些,沈君华心下纳罕,觉得有些古怪,不由地多看了两人几眼。 赵文禀见她对身后两人感兴趣,更是喜上眉梢,想着沈君华也不过如此,到底只是个年轻的女孩儿,哪有不爱俊俏哥儿的,自己这次真是下对棋了。 “哎呀,我今日来还真有个小事儿,我听说之前大小姐捡了个小乞丐,还破例把他收入芳华院了,就想着是不是芳华院里伺候的人手不够,若是怠慢了大小姐可真是我的罪过了。所以我叫赵四拿了钱,又买了两个勤勉恭顺的小厮进来,亲自调教好了给你带过来了。” 赵文禀说着给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两名小厮都站到了前面来,二人含羞带怯只与沈君华对视一瞬,便立马错开视线躬身行礼。 “这个是云鸿,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吹拉弹唱也都是信手拈来,把他搁在你身边,闲来无事也可解解闷。” “这个是云青,精于文墨在男子间实在难得,留下他在书房做事是极好的。” 赵文禀竭尽全力地吹捧两人,仿佛是推销货物的货郎一样,生怕沈君华不要他们。 “主子……”信芳欲言又止,这两个少年皆是相貌不凡,赵文禀这哪里是来给主子送奴才,分明是要他们来做通房的。 沈君华哪里不清楚他的用意,这两个人一个一袭红衣美艳妖娆热情似火,一个一身青衫温文尔雅温柔似水,看来赵文禀还真的下了一番苦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这么两个个妙人,只可惜他这一番苦心全都是对牛弹琴,注定要付诸东流。 “二叔费心了,连名字都替他们改好了,”沈君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少年,推拒说:“只是这恐怕不太合规矩,府中定例,小姐身边大侍子两名,公子身边大侍子一名,现在我身边已经有人伺候了,怕是没有他们俩的位置。” 云鸿与云青见沈君华一直看他们,自以为已经令她倾倒,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开口回绝,当下瞳孔微震,心中不由地忐忑起来。 赵文禀却不慌,在他看来沈君华不过是假正经罢了,明明目光都粘在两人身上舍不得挪开了,还玩儿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这个好说,你是嫡长女自然该比旁人更尊贵些,而且你腿脚不便,也该多用两个人伺候。”沈君华要是再拒绝了,那可真是不知好歹了。 “如此,多谢二叔的美意了。”免费的劳动力不要白不要,至于别的什么,赵文禀恐怕是想太多了。她对男人没什么兴趣,也不懒得搞什么情情爱爱的,这两人指望着做她的通房,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赵文禀怎知沈君华一颗心是真正的古井无波,见她松口只当她心动了。眼看自己谋划得逞,他立马笑得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往后的日子里,沈君华被这两人迷惑得纵情声色,闹得声名狼藉,身体每况愈下的景象了。 “云鸿云青,你们跟着周管事好好学习,认真伺候大小姐,务必尽心竭力。” “是。” 两名少年俯身行礼回应,又忍不住瞧瞧看了一眼坐在轮椅里的沈君华。这侯府嫡女当真是气度不凡,明明坐在轮椅中比众人都矮一大截,却一点儿不见怯。虽然面色苍白,可一双桃花眼却炯炯有神,仿佛有看透人心的魔力一般,被那双眼睛望着,让人忍不住产生一种沉迷其中的冲动,就算不为后半辈子的富贵荣华,单看这个人,就值得无数男儿倾心献身了。【】 9、重逢 侯府里各院的男仆们基本可以分作三等,一等侍子是在主子身边伺候的,负责主子的饮食起居、端茶倒水、叠被铺床,干的都是轻省体面的活计,月钱每月有二两银子;二等小厮就不大在主子跟前伺候了,这类人多是有一技之长的,擅长针线刺绣的负责做一些缝缝补补的活计,擅长烹饪做饭的就在小厨房干活,总之是各司其职,只有偶尔缺人手才会帮着干些其他杂活儿;最后一等的便是杂役,这些人干的都是浆洗洒扫之类的脏活累活,伺候的不止有主子,还有上面的一等侍子,算是奴才里的奴才也不为过。 吴石被调进来之后,做的便是三等杂役,平日里和一群杂役们住在东跨院的厢房里,不大有机会见到沈君华,就算是能见到也都是他远远地单方面地仰望着她,而她自然是不会注意到一群杂役里平平无奇的吴石的。 对此吴石并没有什么不满的,只要能时常远远地看上一眼大小姐,他就心满意足了。他本来也没指望着能一步登天当一等侍子,那真成痴心妄想了,就像现在这样这样有吃有住,每月能有二钱银子拿,已经很不错了。 一转眼吴石来到镇南侯府已经两年多了,这两年里他吃好喝好,仿佛一下子把之前亏损的都补了回来一样,整个人竹子抽节一样地很快长高了不少,人也精神健壮了不少,渐渐褪去窘迫寒酸,显露出少年郎特有的清俊秀美来,浑似一根挺拔的新竹一般。 经历了时光的打磨,昔日路边不起眼的一块顽石,竟成了如今这般的美玉模样,叫人不由地感慨万千。吴石的相貌是十分出挑的,混在三等杂役里简直是鹤立鸡群,就是拿他去和一等的侍子比,恐怕也不遑多让。 然而美貌带来的并不一定都是好事,有时候也会怀璧其罪地给他带来麻烦,这不最近他就被侯府的二小姐沈君容纠缠上了。 与吴石同住的一个杂役告诉他,“腊八,二小姐刚才派人找你你不在,她说一会儿要亲自过来抓你呢。” 吴石没说话,腊八是周平后来给他改的名字。 “腊八,你怎么不高兴啊?二小姐看上你,说不定你这个小麻雀马上就能飞上枝头了。” “你跟了她好好用心伺候,在床上多拿出些手段来殷勤着点儿,哄着二小姐高兴了说不定她就把你要过去做通房了,到时候你就成半个主子了。” “对啊对啊,你姿色这么出众,却和我们混在一起做些粗活儿,真是白瞎了你的美貌。” 几人边说边笑做一团,不乏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没一会儿来了个年长些的杂役,喝止道:“你快别打趣他了,谁不知道被二小姐看上是祸不是福啊!” 沈君容好色,是阖府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她十二岁时与身边侍子厮混开了荤,自此尝到了甜头后一发不可收拾,将她院里的侍子小厮都淫遍了。赵文禀知道自己女儿的德行,又舍不得责备她,只能对着小厮们发狠,怪他们勾引了主子,轻则大骂重则赶出府去, 为了防止沈君容和小厮们胡闹,赵文禀在银钱管得她极严,每月只给沈君容二十两的月钱,弄得她顶多给小厮些小恩小惠,空头许诺。跟了她非但混不上个通房连银钱都得不了多少,白白损失了清白,日后再嫁人都要被妻家嫌弃是破烂货,正经人谁愿意被她看上啊? 这些碎嘴的小子们也多是嫉妒吴石美貌,平日里又拿不到他的错处,所以逮着机会就要可劲儿地作弄他,也真是…… 哎——奴才何必为难奴才呢? 吴石懒得和这群人口舌,拿了自己要取的东西转身就走,一出门却看见一个身着红色团花锦凤仙裙的女子迎面走了过来,正是沈君容,吴石见状立马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快步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沈君容见到朝思暮想的美人近在眼前,双眉一挑面露喜色,可对方与她只对视了一眼便立马避之不及地躲开,又令她十分恼火。 想溜可没那么容易,好不容易撞见他了。 沈君容加快脚步,甚至不顾形象地小跑起来,可她沉迷酒色气虚得很,跑了两步就喘得不行,不过她灵机一动抄了个近路,最后翻过了抄手游廊的栏杆才截在了吴石前面。 “你……呼呼……你怎么见了本小姐就跑?”沈君容气喘吁吁地质问起来。 “奴才不敢,”吴石无奈拱手行礼,“见过二小姐。” 眼见心仪的美人温声细语地问好,沈君容便也和缓了脸色,从袖子里掏出来了一支沉甸甸的金簪子,讨好说:“你看我给你带了个什么好东西?” 那是一支实心纯金金簪子的,上头雕着缠枝莲的图案,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沈君容自然是没钱钱买这么贵重的首饰的,所以这只金簪子是她从他父亲梳妆匣里偷偷拿出来的,反正她父亲首饰多的戴不过来,少个一两件也发现不了。 “奴才不敢要二小姐的东西,请二小姐收回去吧。”吴石微微颔首,双手垂在身侧,坚决不肯抬起来去接那金簪子。 “哎~有什么不敢的,主子赏你你就收着,”沈君容说话间去拽吴石的手,面上猥琐地露出□□来,“我还不是喜欢你才送你这样的好东西的。” 吴石被她拽起一只手来,沈君容非要把那金簪子塞进他手里,吴石则一个劲儿地往外抽手,嘴里不停地拒绝“这不成,奴才不要。”但沈君容脸皮厚,光天化日之下就是拉拉扯扯不放手,吴石急了硬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顾不得尊卑上下转身就跑。 金簪子掉在地上,沈君容心疼地立马弯腰去捡,这可是她冒险拿来的东西,这小子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小蹄子还跟我玩儿欲擒故纵,仗着姐儿好性儿,看我日后把你弄到手,再好好调教你。沈君容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着,把金簪子揣进袖子里,继续追起吴石来,她今儿还非得给他点儿颜色看看,叫他知道知道她的厉害。 吴石跑出了东跨院,慌不择路地穿过了垂花门进了正院,他寻思着到后院去躲一躲,不成想一个转角撞上了游廊里的人,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朝前面倒去,却落入了一个带着椒兰芬芳的怀抱里。 “对不起对不起。”吴石一叠声地道歉,立马从那人身上起身,起来后发现他撞到的竟然是坐着轮椅的大小姐,吓得立马跪倒在地。 今日沈君华院里的小厮们都被老太爷那边调去打璎珞了,信芳也被她派出去办事,内院里就剩下她独自个儿呆着了。这是十分难得的清净时光,她因为行走不便的缘故,身边总是围着一大帮子人伺候着,虽然经年累月的她已经习惯了,也差不多能把他们当作不存在一样无视掉,可到底还是没有一个人独处时那种真正的宁静。 春日里的芳华院繁花似锦,各种名植花卉遍地,满庭芬芳,平日里人来人往地吵闹,她都没有静静地欣赏过自己的院子,所以今天好不容易清净下来,她就一时兴起自己推了轮椅出来廊下赏花。 花还没看多久,就被一个冒失的少年撞了个满怀,沈君华秀眉微微蹙起,面露不悦问:“哪儿来的毛头小子这么慌慌张张的。” 还没等吴石开口解释,沈君容也着急忙慌地追了上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你逃不过我的手掌心的。” 沈君华一看这情势,立马心下了然,这个妹妹的品性她是再清楚不过的,看来这个小厮是因为被沈君容纠缠,慌不择路地逃跑这才撞到了自己。明白了原因之后,沈君华向吴石投去了一个同情怜悯的眼神,也不打算计较他撞到自己的事情了。 沈君华长眉一凛,开口呵斥:“谁叫你来我院子的?” “长…长姐……见过长姐。”真晦气,怎么偏偏正好撞见这个病秧子呢?沈君容满心怨念,却不肯动脑子想想,她来芳华院会撞见沈君华本就是一件概率极大的事情。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整日里贪财好色、吃酒赌钱也没个正形,如今手都敢伸到我院子里来了。母亲过阵子就要调回京城了,到时候叫她看见你这幅德行,仔细你的皮。”沈君华面上难掩嫌恶,痛骂了沈君容一顿,结尾又搬出镇南侯沈鸢来压她,一番话说的沈君容哑口无言。 沈君容唯唯诺诺地低着头,“我知道错了……”她不怕沈君华,可母亲近日的确要归京了,万一这病秧子到母亲面前告一状,那可就糟了。 她是个没脑子又胆小的蠢货,沈君华还从未把她放在眼里,三言两语就把她吓唬住了。 “知道错了还不滚,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脏我的眼。” “是,那小妹告辞。”沈君容像只挨了打的狗一样,夹起尾巴来灰溜溜地逃走了。 沈君容是赵文禀所出,算是嫡次女,可与大小姐沈君华比起来,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无论是相貌还是品行都完全比不了。 吴石听见沈君容走了,一颗提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起来吧,难为你了。”沈君华淡淡开口,声音如珠玉碰撞一般清脆悦耳。 “是。” 吴石抬头起身,这时沈君华才看清他的脸,白皙无暇浑似玉璧天成,长眉下一双眼睛自带三分笑意,好似弯弯的月牙,最难的是那双眸子明亮如星、清澈似水,亮得出奇。饶是沈君华见过诸多美人,自觉早已心如止水,却还是出神了片刻。 “你是芳华院的人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奴才是在东跨院住的三等杂役,主子见得少,就算是见过也不会注意到的。”被沈君华那双精致多情的桃花眼望着,吴石不觉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奴才叫腊八。” “腊八,是腊八那日生的吗?” “不是,是周管事起的名儿,是因为两年前的腊八那日您在街上捡到了奴才,把奴才带回了府里,您对奴才有再造之恩,周管事特意给奴才改了这个名字,叫奴才惦记着您的恩情。” “有意思。”原来是他,沈君华记起来了,两年前她是一时兴起救回来一个小男孩,可那小孩儿瘦小的跟个豆芽菜似的,谁能把眼前长手长脚俊美不凡的少年郎和他联系起来,还真是男大十八变啊!【】 10、改名叫云深 “哈哈,”沈君华难得戏谑之心大起,促狭地问:“怎么你每次遇到我的时候,都是麻烦缠身呢?” 沈君华性情淡漠,很少对什么人感兴趣,像今日这样朗声大笑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她这一笑面上覆盖的冰霜悉数化开了,化作了一潭温柔的春水,任谁看了也忍不住想要沉醉其中。 “奴才……”吴石大为窘迫,涨红了脸不知如何解释,他也不想每次都这么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啊。 眼看吴石双颊染霞,慢慢连耳根子都红了,沈君华终是丢下戏谑之心,檀口轻启道:“周叔的用意不错,不过这名儿上不得台面,我再给你取个名字,就叫云深吧。” “云深、云深,以后我就叫云深了。”这个名字听起来就诗情画意的,也只有小姐这样饱读诗书的贵人才能起出这样好听的名字来。 吴石很喜欢这个新名字,欢天喜地地谢恩道:“谢小姐赐名。” 谢完恩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大小姐身边的近侍好像都是从云字,她给自己改这么个名字是什么意思?莫非……云深不敢继续往下想,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落得空欢喜一场。 正在他愣神之际,沈君华轻笑一声自顾自推着轮椅走了,撂下一句,“日后来内院伺候,机灵点儿。” 云深兜头被这样一句话砸来,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内心里欢欣雀跃地想要跳起来,却又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放肆,左右环顾了一周发现院里竟没什么人,才敢低着头无声地笑起来。 云深的心脏在胸腔中砰砰跳着,速度不受控制一样,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止不住地飞过。 大小姐叫我去她身边伺候,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以后在内院干活儿,有大小姐坐镇,二小姐应该不会再纠缠我了。 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伍哥,让他也替我高兴高兴。 沈君华并不知云深心里在如何狂喜,也没叫他来推轮椅,而是自己转着轮子回了书房。这处芳华院是她母亲沈鸢在她坐上轮椅之后,专门为她修的一座院落,整座院子为了方便她的行动做了专门的设计,所有的门都没有门槛,每一处台阶旁都有坡度很低的斜坡,哪怕没有人照顾,她自己也能在这座院子里任意来回。 那少年是她曾经救过的小孩,这一番重逢颇有几分巧合与戏剧性,令沈君华觉出一番别致的趣味来。 “云深——” 沈君华回想着自己随口一说的名字,来到书桌前展开了一张洁白柔韧的宣纸,提起笔架上一只湖笔来挥动手腕写下: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一行行云流水的行书小字出现在白纸上,沈君华还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无心之举,不仅给自己空虚乏味无聊的生活里,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趣味,更是为自己既定的命运增添了一个变数,眼下的她想不到这粒小石头会在将来激起多大的涟漪。 傍晚的时候云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搬到了芳华院后院。芳华院的一等侍子都是一人一间屋子,全都住在正院的厢房里方便主子传唤,二等小厮两个人住一间屋子,因为二等小厮数量众多的原因,都在后院一排屋子住,云深这次就是搬到一排二等小厮的居所中,和另一个叫善绣的小厮同住。 那个善绣据说是因为十分擅长针线活儿,所以被赐了这么个应景的名字。云深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这位新室友,问了一句才知道原来他被老太爷临时调到他院里去做活计去了,没个三五天的回不来。 这下云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周管事也没说具体给他分配什么活计,他又没有室友可以询问,只得趁带他过来的小厮还没离开,连忙拉住他紧张地问:“哥哥,我来了要做些什么事呢?” 简仪“噗呲”一笑,和善道:“你不必这么着急,今天头一天进来先熟悉熟悉环境就好,再说周管事没吩咐我也说不清要你做什么。” 云深感激道:“多谢提点。” 简仪本来要走,可看云深这么彬彬有礼,又一副谨慎怕事的情态,忍不住折回来多说两句,“你这么客气,我不妨当真提点你几句。” 云深见他态度转变,不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立马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来,认真地听着。 “咱们芳华院正经主子只有大小姐一个,大小姐这个人平日里寡言少语的看着十分冷漠无情,可性子却是极其宽和的,我来这边四五年了,竟没见过她发一次火,至于打骂下人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我记得小厨房里有个二等小厮给大小姐煎药,也没试试凉热就端过去了,结果大小姐一端烫得厉害,一时没拿住药洒了一地,还有小半溅在了小姐衣摆上,那小子头一次近前伺候,还把事情搞砸了,吓得跪地求饶抖得浑似筛糠一般……” “啊?那后来大小姐怎么发落的?”云深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他最怕自己也出现错漏了,原来在外头干粗活错不错的倒也没那么要紧,顶多就是洗衣服洗的不够干净,或是打扫慢了,可近前伺候就不一样了,万一不小心伤着主子,那可是万死难赎其罪的。 “哈哈——”简仪掩嘴轻笑一声,继续讲道:“这样的事情谁遇上,都以为不死也要脱层皮的,可大小姐却没生气,反而说自己太娇贵了,手上皮肤连这点儿热度也禁不住,还问有没有吓到他,哈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 云深没敢笑,心里却觉得这样荒唐的事情,倒像是大小姐的做派,他虽然没接触过大小姐几次,但每次解除大小姐都救他于水火之中,可以说她温柔强大的形象早就在他心目中扎了根了。 “大小姐这样宽纵,如何弹压得住下人呢?”高门大户的奴才们,多的是拜高踩低,欺软怕硬的,就算是对着主子阳奉阴违的也不少,要是脾气太好,难保不会有人蹬鼻子上脸。 “这个啊,就要说到咱们那位大总管了,周管事是先主君的陪嫁侍子,对先主君忠心耿耿,他是看着大小姐长大的,对大小姐的关怀更是无微不至。这位管事面上和善内里严肃,他向来以理服人手段强硬,芳华院上上下下没有不敬服他的,就连大小姐也把他当作半个长辈来看待。头里和你说的那个粗心小厮,大小姐没计较他的过失,叫他再去煎一碗药就得了,可周管事哪里肯放任这样鲁莽的小厮在院里,当天得了消息就把他打发出去了。”【】 11、演说芳华院 “原来如此。”云深了然地点点头。 “除了周管事之外,大小姐身边还有以为信芳姐姐,她是大小姐的贴身侍女,地位也远高旁人一等,不过她是女子,与我们这些后院的小厮们不相干,平日里管不着我们,只是她若是有什么吩咐你也要殷勤去做就是了。” “嗯嗯,我记住了。”云深觉得简仪这番话真是令自己受益良多,不由想要探知更多的情况,“那大小姐贴身伺候的侍子哥哥们,都是什么样的脾气呢?” “唔,一般情况小姐少爷们身边只有两个贴身的侍子,咱们芳华院特殊一些,有四个。云雀和云雁都是家生子,好几代人都在侯府里,他们俩原是在宝善堂侍奉老太爷的,大小姐七岁的时候落入冰湖生了一场大病,老太爷就把他们拨过来伺候,之后也没再要回去。云鸿和云青是去年春天二爷送过来的,不是本家的奴才,是赵四管事打外头重金买来的,听说一个花了一百二十两,一个花了八十两呢!” “这么贵?”一个十几岁少年卖身银子能有三五十两都是高的了,何况是卖进侯府来享福,怎么敢张口要这么多钱。 “我悄悄地告诉你,”简仪压低了声音说:“云青是一个破产商人家的庶子,本来也是小门户的正经主子,家里突遭变故才将他变卖了,所以要了八十两。另一个云鸿更了不得,是红袖坊的清倌人,长得那叫一个美艳妖娆,据说是吹拉弹唱无一不精,只可惜大小姐爱清净,所以我们也没机会听过他的技艺。” 云深闻言默不作声,忍不住想这两人好生奇怪,一个两个都不像寻常奴才。 简仪不用看也知道云深在想什么,他继续解释道:“你也猜到了吧,他们俩和咱们可不一样,二爷送他们来就是打着让他们做大小姐通房侍子的主意的,所以才如此下本。说到这里了,你日后见着他们俩可得小心点儿,尤其是云鸿,他心里指不定怎么恨你呢。” “恨我?为什么,我见都没见过他呀!” “傻了吧,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可多着呢,他们俩既然指望着攀高枝,自然见不得大小姐眼皮子底下有你这么又年轻又标致的美人,更何况大小姐还专门给你赐了名,点你进内院伺候。” “他们不都有名嘛。”男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云深不是没有见识过,可他想不出他们高高在上的一等侍子真的会嫉妒自己吗? “嗨,他们的名字可不是大小姐亲自取的,都是送过来之前就取好了的,你说他们看了你恨不恨。” 云深不曾想蒙沈君华赐名的恩赏,他竟然还是独一份儿的,可眼下他顾不上开心多久,又担心起万一那两人来寻衅怎么办。 简仪看云深沉思起来,就说“时间不早了,我这就走了。” 云深立马回过神来,叫住了简仪,回头在自己包袱里翻出来一支细长的盒子说:“我初来乍到不懂内院规矩,蒙哥哥提点感激不尽,这只簪子不值几个钱,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说罢将那支木盒塞进了简仪的手里。 这簪子本来是他打算在王伍今年十七岁生日时送他做礼物的,现在简仪一见面透露了这么多信息给他,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好先拿这个顶上了,至于王伍的生日礼物,反正还有一个多月才到时间,自己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简仪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头是一支铜鎏金的铃兰发簪,这两年时兴的款式,价格是一两多银子一支,倒也不算很贵,许多一二等小厮都会买上一支。简仪身为芳华院二等小厮,每个月月钱就是一两,这支发簪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不过云深原来只是芳华院的三等杂役,每月只有二钱银子的月钱,就算算上年终的岁银,一年也拿不到三两,这只簪子于他而言是半年不吃不喝的薪水了。 他倒是挺会来事儿,又如此谦卑有礼,怪叫人喜欢的。 “你有心了,”简仪收下发簪,笑着说:“我就住西边倒数第二间的屋子,你有事不懂可以来问我。” 暮色降临,前去老太爷宝善堂帮忙的侍子小厮们全都回来了,冷清了一天的芳华院顿时热闹起来,有了少年人交谈笑语的活泼气氛,不再显得像白日里那样空旷冷清了。 “我们回来了,今天院里都好吗?”走在前面的一个少年身着一袭水红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精致,尤其是眼尾特意涂上的一抹霞红,将他整个人风流妩媚的气质完全勾勒了出来。 “云鸿哥,今天院里来了新人了。” 一个留守的小厮天冬跑出来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都悉数将给了云鸿,云鸿听完立马变了脸色,眉毛都立起来了,尽显狠厉愤怒。 “什么下三滥的公狐狸精也敢往正院里头跑,那小子在哪儿……”云鸿破口大骂,一叉腰说。 “被安排到后院和善绣一起住了。” 云鸿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撸起袖子就要往后院去,还是一旁的云青拉住了他,低声说:“你冷静点儿,我们刚回来不去大小姐跟前请安问好伺候着,哪有去寻衅滋事的道理。而且他才得了大小姐青眼,必然是有些过人之处的,你何必急吼吼地非要跟他过不去。” “要伺候你去伺候吧,”云鸿挣开了云青的手,“哼——你是个贤良温柔的人,我可不是,我今儿非得见识见识这小狐狸精有什么过人之处。” 说罢带着几个心腹跟班,风风火火地杀去了后院,云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叹息一声去正屋伺候着了。 云鸿来到后院,却并没找到云深,他打听一番才知道是周管事得空叫云深去问话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云鸿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得知是简仪把云深领进来的,便打发人去叫他过来问话。 简仪一进屋,就听见云鸿劈头盖俩地骂道“一群没本事的窝囊废,留下你们看家还叫外头的狐狸精闯进内院了,要你们又什么用,一天天就知道偷奸耍滑——”【】 12、来者不善 “云鸿哥怎么发这么大的火?谁是外头的狐狸精啊?”简仪装傻充愣,故意装作听不懂他在骂什么。 “你少跟我装蒜,今天刚来的那个什么……云深,不就是个卖弄风骚勾引主子的狐狸精吗?” “他是不是狐狸精我不知道,但他也是芳华院的人,只不过平日里只在跨院呆着而已,今儿人手不足他进来伺候了,大小姐一高兴把他从三等杂役提拔为二等小厮也没什么不妥的吧,啊?” 云鸿一听简仪阴阳怪气地,还搬出大小姐来唬他,更加生气,“正院里没有人伺候,留下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主子没叫我们,我们哪儿敢过去啊,”简仪夸张地说,“平日里不是您教导的嘛,我们二等小厮笨手笨脚都是不入流的东西,没事儿老实在后院呆着,少去正院大小姐面前晃悠。我们都是听了您素日的教诲,所以才如此行事的。要说偷懒怠慢主子,那可是借我一千个胆子我也不敢,不信您去问一问大小姐,她今儿可传唤我们了不曾?” 云鸿被简仪噎住了,这种事情他哪儿敢去向沈君华求证啊。 “你是铁了心,要和那个新来的公狐狸精站一边儿了?你可想好了?” “什么站边儿?我怎么听不懂,我那边儿也不站就站在主子后头。”简仪全然不怯云鸿的威胁,他是家生的奴才,父亲在老太爷的宝善堂那边还是个小掌事,自然比云鸿这种外头青楼里买来的有底气的多。 他最看不上云鸿这种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自视甚高目下无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成主子了呢?不过是个绞尽脑汁想凭借身体上位的贱货而已,能不能爬上主子的床,爬上去能不能得到主子欢心都尚未可知呢,他都得瑟的不知道怎么着了。 开始的时候简仪以为云深也是投机取巧的心机男,结果接触下来才发现他心思纯净无暇、玲珑剔透,比云鸿干净直爽多了,才放下了对云深先入为主的偏见。 “你……”云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简仪说不出话来。 简仪懒得搭理他,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了。 云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往后的日子还长着,走着瞧,我一定让他后悔来到这里。” 周平把云深叫去,说了一会儿闲话,最后也没指派给他什么具体的活计,因为他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过近身伺候主子的经验,便叫他先好好学习,谁用得着他他就帮忙搭把手,待之后看出他擅长那个方面再具体给他安排事情。 云深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推开房门,让外头明亮的灯光照进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黑暗中潜伏着凶猛的野兽,让他有些胆怯,这还是他从小打大第一次一个人睡一间屋子,所以有些不适应,前路茫茫,他的心里也充满了对未知的担忧。 他干脆没有点灯,解了衣服摸黑爬到自己的床上,仰面躺下很快就睡着了。这也是他的一大优点,不论心里有多少烦忧总不会影响到睡眠,也许是做体力活儿的缘故,令他十分珍惜难得的休息时间,就连脑子也克制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第二天一早儿云深刚洗漱完了,刚要出去问问简仪有没有什么要他帮忙的,就被一群人堵了了回来。 为首的是个身着红衫的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十分妩媚妖娆,精致的眉眼间略带几分愠怒,他后面则跟着三个青衫的二等小厮,年纪和云深差不多,十四五岁的样子,还都有些稚气未脱。 云深将来人打量一番,迅速思索起来,芳华院的小厮们都是有统一制服的,三等杂役是褐色短衫,二等小厮是青色长衫,只有一等侍子没有固定颜色的衣着要求,可以随意穿戴打扮。眼前这个美艳张扬的男子应当是四位侍子其中的一个,结合简仪昨天和自己讲述的情况,云深猜测他应该是云鸿。 “见过云哥哥。”云深垂首问好,选择了更为稳妥的泛称,这样万一他猜错了也不会冒犯到他。 “谁是你哥哥,少跟我胡攀乱扯的。”云鸿翻了个白眼找了把椅子坐下了,翘起二郎腿来说,“你是新来的没伺候过主子,什么都不会,我今天来是来教你的。” 云鸿说话间,他身后跟着的二等小厮秋南取出来一套茶具来,依次摆到了云深房间里的榆木方桌上。那套茶具是上等的骨瓷,瓷质细腻、器型典雅,纯白色的杯子只在杯口处有几道细细的花纹,在朝阳的照耀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 “我今天先来教你泡茶,茶文化源远流长,先时甚至有茶学家专门撰写《茶经》来解析其中奥妙,这泡茶的讲究可多了去了,你只要学上一点儿皮毛就够你受用的。泡茶最要紧的就是水温,名贵的绿茶是不能用沸水的,只能用八成热的水,否则就把茶叶烫熟了,致使茶汤发黄,滋味发苦。而冲泡红茶、花茶、乌龙茶和普通绿茶则必须要滚烫的沸水,否则茶叶里的味道无法被泡出来,茶水就会寡淡无味。” 云鸿讲解到一半,天冬提了一只大铜壶进来,他便立马停下了。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你自己感受一下试试,”云鸿盯着云深,眸光一瞥落在方桌上的茶杯上,“你去取个杯子来拿好了。” “是。”云深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却没有拖延,按照云鸿说的照做了。 云深双手端住茶杯,走到中间来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示,手里的茶杯薄得像纸一样,明亮柔和的白仿佛玉质,一上手就知道比他过往用过的粗笨瓷碗好上千百倍,他生怕自己用力太过损伤了这薄胎瓷,因此格外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力道。 云鸿看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谨慎样子,嗤笑一声对天冬说:“还不过来教他泡茶。” “是。” 天冬提着大铜壶走过来,没等云深反应过来他想干嘛的时候,就提起铜壶来往茶杯里倒下了滚烫的开水。 “啊——” 茶杯太薄,开水极高的温度几乎瞬间就透了过来,云深了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松了手,珍贵的骨瓷“当啷”一下掉在地上,瞬间出现了极长的一道裂纹。 “我——” 可惜了这好杯子,云深心头一阵惋惜,他再后知后觉此刻也明白过来了,云鸿根本就不是好心上赶着教他如何泡茶,而是想要借着泡茶的名头给他个下马威。【】 13、想要见他 “啪——”云鸿拍案而起,拧眉怒骂:“没轻没重的贱坯子,连个杯子也拿不住,以后谁敢叫你伺候主子,再来。” 云深偷偷抬眼,看云鸿眸中满是狠厉,心下知道这一难是避无可避了。他只得在众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中又拿了一只杯子,这一次他用力地攥紧了,以免再次摔坏,他知道要是他接二连三地打破茶杯,就是给云鸿数落惩罚他的新借口,因此狠下心来,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放手。 天冬再次举起铜壶来往杯子里倒水,这一次云深抿着嘴唇咬紧牙关默默忍着,一直等到天冬把水倒满了也没有放手。他不但没有再次摔碎茶杯,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撒出来,那样纹丝不动的坚定就好像他是石像,而不是个活人一样。 这样的结果出人意料,在场之人交换眼神,都有些惊讶。 云鸿心道:好一个硬骨头,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云深十指紧紧地攥住茶杯,感受着开水带给他的灼痛感,痛感越强他握得越近。这时他才突然发现,原来这薄如纸的骨瓷茶杯远比他所设想的更加坚韧,无论他多么用力地攥紧它,它都不会碎裂,就连刚刚摔在地上,也仅仅是出现了裂痕而已。 骨瓷过薄的缘故开水,没多久就凉了下来,云鸿看云深的十指都被烫得通红,便叫他把茶杯放下了。 虽然没寻到云深更大的错处,但这点儿小手段也让他吃到苦头了,人人都说十指连心,他烫伤了这么多手还不知道有多疼。疼,疼就对了,他再疼能比得过自己从前在红袖坊经受的那些调教折磨吗?这世上想要往上爬的人,都应该有付出血淋淋的代价的决心才是。 “今日的教导就先到这儿吧,等我有空了再来教你新的东西。” “是。”云深面不改色,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你是等想出新花样来,再来折磨我吧? 云鸿尽兴了,带着他的几个跟班呼啦啦地离开,云深才赶紧跑出去找冷水冲洗手。 他疼不疼的倒是小事,伤了手实在影响干活儿,云深打了一桶冷水上来,倒进盆里把双手都泡了进去,可其中几根指头还是起了绿豆大的水泡。 云深忍痛将水泡都挑了,又出去托王伍帮他买烫伤药来促进恢复。 之后云鸿隔三岔五地来找他的麻烦,大多数时候云深都会想方设法地躲开或者找个法子回避惩罚,实在躲不过的时候就咬牙坚持,反正他绝不肯让云鸿真正拿到他什么错处。 云鸿因为变着法儿地打压欺负云深,令许多小厮都物伤其类,背地里说他太过狠毒,就连他那几个跟班到后来都忍不住替云深说话。 秋南:“云鸿哥,要不我们别再欺负他了,他也怪可怜的。他看他就是空长了副好皮囊,实际上却没什么心机和手段,也就是忍耐力强点儿,可这也算不上什么本事,不过是贱胚子受苦受多了磨练出来的罢了。” 天冬心想:可不是,这云深哪里是什么公狐狸精,分明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跟他作对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精力。 “云鸿哥,我看大小姐也没怎么喜欢他,给他赐名大概也只是一时兴起而已,要不然怎么他都进内院一个多月了,大小姐从来没传唤过他一次,还尽叫他干些杂活儿呢。”天冬跟着附和秋南的说法,他觉得云鸿一直针对云深,实在是搞错了斗争的对象,云青才是那个跟他处在同一等级,实打实的竞争对手。 可这阵子他光顾着对付云深了,没有像往日那样殷勤地在大小姐面前献媚了,连分内的活儿都怠慢了许多,倒是给了云青上位的机会,做出一副温柔勤勉的样子来讨好主子,拉拢下人,渐渐地风头大涨已经有了压过云鸿的趋势,偏偏云鸿身在其中还看不清状况。 “是啊,大小姐向来清心寡欲,连云鸿哥这样千娇百媚多才多艺的美人都不上心,怎会看得上他蒲柳之姿。” 身边人都这么说,云鸿也有些泄气了,“那就放过他吧。” 天冬看固执的云鸿竟然听取了意见,想着再多提醒他两句,毕竟他们这些二等小厮没什么往上爬的可能,只有跟着站队,他们在站队中选择了云鸿,就是把自己的利益和云鸿的荣辱捆绑在了一起,万一将来上位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对手云青,那他们这些跟班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这就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云鸿哥说。” 云鸿是个火爆直爽的性子,看他扭扭捏捏的大骂:“呸,什么该不该的,你有什么屁还不快放。” “是这样,最近您忙着对付云深,可给人钻了空子,云青施展手段把要近前伺候的活儿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在大小姐面前疯狂卖弄,讨得大小姐的欢心,昨天大小姐和许多先生畅谈经史,专门点了他随侍左右,还夸他颇通诗书,十分难得呢。” “哼——”云鸿听完一拍桌子,美目中怒火似要喷发出来一般,“不过是读过几年书罢了,现在不一样是奴才,有什么了不起的。云青这个贱人,表面上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清高模样,实际上却是个心机深沉的烂货,他背地里做下的许多腌臜事儿,打量我真不知道呢!” 天冬:“您心里有谱就好,他想让咱们和云深鹬蚌相争,他好去渔翁得利,您可千万不能中了他的圈套啊。” “呼——”云鸿长舒了一口气,压制了自己的愤怒,“多亏了你提醒。” 沈君华从来没插手过对下人的管教问题,一来是为了表示对周叔能力的肯定和信任,二来是她懒得管,反正方方面面有人周到地想着,她又何必自己去费神。但她不管,并不代表着她什么都不知道,相反因为她总是在旁观者的位置观察着身边的人,所以身边发生了什么她的心里简直是一清二楚。 她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云深一直在被欺负打压,但她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云深对此做出的反应,如果云深一受到欺负就去向周平告状,或是干脆跑来找她帮忙,她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毕竟云深是她招进来的,而云鸿等人欺凌打压他的动机也是因为自己,她理当对他负有一定的责任。 沈君华一直在等待,等待着云深什么时候支撑不住来找她,这是一件多简单的事情,她就住在他居所的前方,而且还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只要他想,随时都能跑到自己面前来告状求助。可是等了一个月,事情有些超出她的预想,云深既没有向她求助,也没有就此退却请求调离,他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忍耐着,用行动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 就连飞扬跋扈的云鸿也奈何不了她,事情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沈君华先忍不住想要再见云深一次,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14、替他出头 “云深,大小姐叫你去一趟她书房。” 简仪把这个消息带给云深的时候,云深正在后院侍弄花木,闻讯立马去洗干净手,紧张地去了前面。 云深一进门,就听见沈君华开门见山地问:“我听说你在云鸿手下吃了不少苦头?你恨他吗?” “奴才不敢,”云深立马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他生怕沈君华觉得他吃不了苦,“奴才蠢笨无知,幸而云鸿哥哥不嫌弃还愿意教导奴才,奴才不敢心生怨怼。” “哼——”沈君华冷笑一声,眸光渐冷,这话一听就是假的。 沈君华冷冷道:“我不喜欢撒谎的人。” “扑通”一声,云深立马跪下了,神情恭谨谦卑道:“奴才知错,奴才不敢欺瞒小姐了,奴才只是害怕。” “怕什么?” 云深咬了咬下唇,似乎鼓足了勇气,片刻后坦诚说:“怕不能留在小姐身边。” 先前他被杯子烫伤了手,被小伍看见了,一边心疼地给他上药,一边劝说道:“内院虽然好,但规矩也多勾心斗角的,要不你求大小姐让你出来吧。” 云深当即便一口否决了王伍的提议,无论如何他都想离大小姐近一点,哪怕刀山火海他都敢闯,一点磋磨算得了什么。 “哦?”沈君华长眉一挑,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云深是害怕说了实话被云鸿报复呢。 云深下定决心,将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和盘托出,他抬起头来,迎着沈君华审视的目光道:“小姐已经三番两次救奴才于水火之中,奴才一心想要报答小姐的恩情,不愿给小姐平添麻烦,而且……而且奴才也怕主子觉得奴才事多,厌恶了奴才。” 云深身着二等小厮统一样式的青衫,身形颀长单薄,就像是一株青草,还是那种生于生于石缝之间,见到一点儿阳光就拼命成长的,如此坚韧,如此地生机勃勃。他不是美丽的凌霄花,见机只会攀援高耸的大树,就算只是一棵杂草,他也是依靠着自己的努力在往上长。 沈君华定定地看了他半天,见他神情真挚,不像是在说假话,这才一摆手道:知道了,去吧! 云深应声称是,站起来倒退着出了房间,离开之后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原来芳华院里发生的事情,小姐走看在眼里呢,我这样的小人物她也会在意吗?突然叫我来问这个,不知道我刚才的回答小姐满意与否,她可真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一点儿都看不出她的态度来。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呢?她会帮我吗? 哎呀,你在想什么,云深啊云深,你不琢磨着自己努力,怎么光想着贵人施以援手啊?快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回去干活儿吧。 沈君华的确有意出手了,赵文禀送来的这两个小厮貌似恭介,实际上都各怀鬼胎,只是从前他们怎样都影响不到沈君华,她也就不大在意,反正他们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就是了。 可是她到底不喜欢云鸿这种掐尖要强、飞扬跋扈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欺负云深的原因,她最近看他越来越不顺眼了。 就算云深是一株杂草,那也是她移到院里的草,不是谁都能上来踩上一脚的。沈君华从不委屈自己,将就别人,既然云鸿的所作所为让自己感到不痛快了,那就找个机会打发了他。 云鸿是赵文禀送过来的人,要是无缘无故地发落了他出去,难免引人注意,很容易便会让人联想到云深。沈君华自己倒是无所谓,但要是因此让赵文禀记恨上云深,那他日后定然还会有数不尽的麻烦,此事还需细细琢磨一番。 一番思量之后,沈君华不禁哑然失笑,自嘲道:我这是怎么了?竟为了一个小厮费心谋划起来。 要知道她一贯都是条咸鱼,从来不主动招惹别人,只是在别人招惹她的时候才会反击回去,能让她余尊降贵地消耗脑力,实在是一件十分罕见的事情。 几日后,沈君华一早起来在琴房弹了一曲《十面埋伏》,弹罢了对着一旁侍立的云青道:“你去叫云鸿来过来书房,我有事吩咐他。” “是。”云青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琴房,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 大小姐平日里弹的都是些修身养性的平和曲调,怎么突然换了风格? 《十面埋伏》那样杀气腾腾的琴曲,就算云青不懂音律,也能听出几分弦外之音来。 云青想不通个中缘由,奉命来通知云鸿说:“大小姐叫你去书房一趟,说有事要交代你。” 云鸿正在与天冬翻花绳,闻言一怔,也顾不上玩儿了,“你说什么?” “主子叫你去书房。”云青心烦意乱,语气也生硬了几分。 云鸿一双吊梢眼射出精明的寒光来,“当真?莫不是你诓我让我出丑。” “骗你作甚吗,快去吧别让大小姐等急了。”云青说罢转身就走,也懒得和云鸿提沈君华今日的反常之举了。 云鸿没多少文化,虽然他号称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这种吹嘘直言去掉水分打个对折都不止,他不过是认识几个字,背过几首讨客人欢喜的淫词艳诗罢了,这种不入流的东西,沈君华自然瞧不上眼,因此从来不叫他进书房伺候。 一想到伺候笔墨不再是云青的专属,云鸿立马兴奋起来。会写几个字有什么了不起的,往后他跟在大小姐身边多熏陶熏陶,保不准比云青还强了呢,他又不是笨,只是苦于没有环境学习罢了。 云鸿丢开花绳站起身来,仔细地整理了一番衣服上的褶皱,又紧张地问天冬:“你看我现在如何?头发乱不乱?” “云鸿哥是最好看的,您的头发一点儿也不乱。”天冬见证了云鸿得宠的先兆,更加用心拍他马屁。 “哼~”云鸿得意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来,昂首阔步地朝着沈君华的书房走去了。 沈君华的琴房与书房只有一道屏风阻隔,云青走后她便叫信芳将她推去了书房,先正在书桌前闭目静坐,等着云鸿的到来。 很快云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小姐,奴才到了。”那语调比往日里还要高上一截,掩饰不住的兴奋得意。 沈君华掀开眼皮,开口道:“进来吧。” 云鸿掀开竹帘走进来,看见沈君华在博古架前面的书桌前坐着,一旁站着信芳。 “不知主子有何吩咐?” 沈君华瞥了云鸿一眼,露出一个危险又迷人的笑来,她一手按在书桌上一只紫檀匣子上,食指轻叩了几下。 “这是一只粉彩镂空万寿连延转心瓶,前儿四皇女殿下淘来送我的,我打算孝敬给祖父,你去替我跑一堂宝善堂。” 云鸿顿觉失望,他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原来不过叫他去跑腿。这么一件小事也值得他亲自去?而且宝善堂那边他也不太熟,要给老太爷送东西,不应该叫云雀云雁他们俩才合适吗? 虽然有许多疑惑未解,但云鸿还是道了一句“是”,便上前来接那匣子。 沈君华将云鸿前后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越发明白他是个拈轻怕重,干活儿都要挑三拣四的人,眼底的冷意更盛几分。 “这粉彩瓶是前朝官窑古物,十分珍贵难得,你可要仔细些。”沈君华一面嘱咐,一面将匣子随手一递,刚碰到云鸿那涂满丹蔻的纤长指甲,不待他拿稳就松手了。 “咚——”一声,紫檀木的匣子掉在地上,那声响在云鸿心头重重锤下一击,他立马低头去看,只见匣子竟是没锁紧,这一摔便摔得大张开来,里面的瓷瓶也碎了一地。 “哎呀!”沈君华故作惊讶,“我都和你说了要仔细些,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15、替他出头2 信芳立马站了出来,责骂道:“你知道这瓶子多贵重吗?没轻没重的,做事也不肯用心,只知道掐尖要强,欺负下面人的东西。我看你这样不配在主子跟前伺候了,趁早出去为好。”她最烦云鸿捧高踩低的势利模样,果然是勾栏院里出来的货色,整日里做那狐媚模样,一心想要贴上主子,照她看来主子早该打发了他才清净。 “小姐,奴才知罪,小姐见谅,奴才还没碰到匣子呢,奴才真不是有心的。” 信芳闻言心头火气,“啪”一个巴掌甩在云鸿脸上,打得云鸿一阵耳鸣,白皙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红色指痕。 “你还敢有心?啪——”信芳一边说一边又翻手扇了云鸿一个耳光,“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小姐故意摔碎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诬陷你吗? 云鸿不敢再嘴硬了,立马磕头求饶,“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知道错了。” “信芳别动手了,”沈君华漠然地看着云鸿,“你做事这么不小心,连我的叮嘱也听不进去,想来是有了旁的心思了。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既然如此不妨叫周叔替你在外头寻一门亲事,你去嫁人好了。” “不——我不想嫁人,小姐您别让我走。”云鸿万万没有想到,只因一个小小的过错沈君华就要让他离开,她平日里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怎么到了眼前突然变得这么冷漠绝情? 嫁人,犯了错的小厮被拉去配人,还能有什么好去处。他在芳华院里虽然是个奴才,可过的却是比小门小户的公子哥儿还舒坦的日子,这一去可就再也没有指望了。 沈君华闭上双目不再看他,对着信芳摆了摆手,信芳立马会意,上前来拖住云鸿往外走。 “别闹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是云鸿素日行事大方得体,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云鸿被信芳拖出门外,声嘶力竭地求饶,“小姐,大小姐,您饶过我这一次吧!” “我不想出去配人,我不要嫁人,我是来服侍大小姐的——” 满院子小厮都听见了他凄惨的叫声,纷纷跑出来好奇地打量。 “这是怎么了?” “听着好像是他犯了错,信芳姐姐要拉他出去。” “活该!”简仪听了啐了一口,心道果然天道好轮回,恶人有恶报,这下云深不必再受他欺辱了。 云青闻声也出来了,望着前一刻还春风得意的云鸿,此时已在挣扎中体面动得钗散发乱,满身尘土,不由地心惊肉跳。 不过他心里的大石头也总算是落地了,云鸿行事猖狂,在内院里拉帮结派打压下面的小厮,云深来了之后他更是被妒火迷了心窍,变本加厉起来,原是大小姐本来没多在意的一个小人物,他偏偏非跟他过不去,闹到大小姐都知道了,还不是自讨苦吃。 就算是大小姐再好性子,也不可能容忍云鸿一个奴才如此为所欲为。 天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云鸿得意了这么久,现在算是到头,往后终于轮到自己独领风骚了。想到这里云青心头刚升起的那点儿兔死狐悲的伤感也都烟消云散了,甚至不由窃喜起来。 云青幸灾乐祸地想:云鸿自己作死,我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以后大小姐身边只剩下我了,还怕出不了头吗? “散了散了,都看热闹不用干活儿了啊?” 云青拿出头等大侍子的威严来,把院子里看热闹的小厮们都哄散了。 素日里跟随云鸿的那一帮子跟班,一见他倒台了立马树倒猢狲散,犹豫一番凑到云青来示好。 “云青哥,我们过去对您多有得罪,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是啊,我们过去跟着他混,也是没办法。” “我早就看出云青哥沉稳大方,又是出身良家的公子哥儿,比他强多了。” “以后有什么事儿您只管吩咐,我们都您他马首是瞻。” 他们这番拍马屁的话,令云青十分受用,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谁不爱听好话呢。 他虽然和云鸿地位相同,但因为性子沉稳些,每每都被脾气火爆的云鸿压上一头,底下这些小的也都只围着云鸿打转,叫他颇为憋屈,如今总算是扬眉吐气一回。 “什么话,什么马首是瞻的,学了几个成语就拿出来显摆。”云青不忘矜持,谨慎地说:“我们都是奴才,只管伺候好主子就是了,你们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才好。” “是。” 周平处理完云鸿的事情,便会芳华院来向沈君华汇报后续情况。 “小姐打发了他,真是明智之举,似他这等跋扈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待在小姐身边。” 沈君华刚吃过晚饭,歪在贵妃榻上看闲书,闻言微微颔首,“嗯,先头他虽争强好胜但也算有分寸,近来太过嚣张,连我也看不下去了。” “眼下他走了,空出来这个缺,小姐看还要再选人进来吗?” “不必去外头选人那么麻烦了,”沈君华说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来,眼睛也微微眯起,“我心里头有个人选了,就叫云深顶了他的空缺吧!” “云深?!”周平有些意外,“可他年纪还小,也没什么伺候主子的经验……” “不用说了,没经验也可以学啊,就这么定了。”她都给他起名叫云深了,不把他调到身边来,岂非辜负了这个名字。 “是。”周平不再执意相劝,沈君华一向很有主见,决定了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云深这孩子的运气真是不错,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合了小姐的眼缘,能得小姐如此青眼相加。大小姐早慧过人,自小便于寻常孩童不一样,身上有一种疏离感,跟谁都亲近不起来,哪怕他是看着她长大的,有时候也会觉得捉摸不透她的想法。【】 16、升职加薪 第二日上午,周平将芳华院内院的侍子小厮门都召集到中庭来,当众宣布了晋升云深为一等侍子的消息。 “什么?” 众人都大吃一惊,谁也没想到刚来内院不到两个月的云深,竟以火箭般的速度升了上去,一时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其中最气的莫过于云青,他以为没了云鸿,自己便能独占鳌头了,却没想到沈君华竟然把云深调到了身边,顶替了云鸿的位置。 原是我大意了,这个云深小小年纪,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实在是了不得。他看准了大小姐心善,便仗着样貌出挑,做出一副身世凄惨的苦情小白花模样来,博得了大小姐的怜悯,如此心机手段实在不在自己之下。 可惜云深并没有云青想的那么复杂,他只是单纯地想要留下报答沈君华而已,听到自己被提拔的消息,他也十分意外。 “他真是撞了大运,短短几天就步步高升。” “我看他是靠脸上位,要不是他长得好看,能入得了大小姐的眼?” “大小姐怎么会是这么肤浅的人。云鸿哥不也怪好看的吗?在她身边伺候那么久,该被赶走的时候大小姐可是毫不留情。” “唉!大小姐性子淡,瞧着对谁都挺好的,实际上心里头谁都没有。” “你又没住在大小姐心里头,你怎么知道她心里怎么想,说不定她赶走云鸿就是为了给云深腾地方呢!” 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云深低下了头,也觉得自己不配。可大小姐为什么要提拔自己呢? 云深回想起前日沈君华突然叫自己去问话,心头猛然一跳,一个大胆地想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莫非大小姐真的是在替自己出头不成?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迎风见长,令云深的心怦怦跳个不停,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他早已习惯了什么事都一个人抗,习惯了孤独地舔舐伤口,可这并不代表他不在意旁人的关心,相反,正因为得到的太少了,哪怕只是一点点温暖都足以让他珍视,让他想要加倍地回报。 如果大小姐真的在意我,如果真是…… 云深想着不由地握紧了拳头,激动地忍不住发抖,要是沈君华真的在意他,哪怕一点点,他都心甘情愿地把这条命奉献给她。 “安静!”周平开口喝令众人不要再议论,“散了吧,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都别想些有的没的。” “云深,你跟我过来。” “是。” 周平遣散众人,领着云深去见沈君华。 二人来到沈君华卧室的外间,掀了竹帘进去,只见当中摆了一张小叶紫檀独板三屏风罗汉床,当中放着一只配套的小方桌,沈君华就歪坐在一侧,靠着身后的软枕闭目养神,听见周平进来的声音也没动。 沈君华早上醒来有些不大舒服,便没有梳妆打扮,三千青丝尽数散在身后,穿的也是家常旧衣服,鹅黄色的圆领长袍,外套了个香芋紫的比甲,不图好不好看,但求舒服就是了。 云深见过沈君华几次,每次她都是簪金戴玉锦衣华服的,尽显侯门嫡女的尊贵荣华,这还是他头一次看见她这样素雅的装扮。不过布衣罗裙也无损她丝毫风采,反倒显露出一种慵懒闲散的气质,让她变得看起来平易可亲了一些。 云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一时失神连请安都忘了,直到周平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忙道:“奴才见过大小姐。” 沈君华睁开眼,一双桃花眼望过来,“周叔你去忙吧,叫他留下伺候就行。” “是。” 周平依令离开,只留下二人独处,云深顿时局促不安起来,紧张地不住地摆弄手指。 沈君华撑起身来,往云深方向探去问:“你怕我?” 云深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小声说:“没有”。 于是沈君华又靠了回去,不再理会他,被晾在一旁的云深更加忐忑不安,心里的那个问题简直要呼之欲出了。 半晌,少年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小姐是因为我才打发了云鸿的吗?” 云深问完就后悔了,他怎么好意思呢?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都是没法儿收回来的。 沈君华一看就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冷冷开口道:“别自作多情了,才不是为了你,他是自己犯了错才被赶出去的。”这傻小子,枉费自己费心谋划把他摘出来,他还糊里糊涂地要往自己身上贴,嫌黑锅不够沉吗?上赶着吃挂落,真是傻得没救了。 “哦!”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云深倒也并不失望,只是雀跃的欣喜感一下子散去了,心跳也慢慢平稳了下来,没有来地涌上一阵酸楚。 少年低垂着头默然不语,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偷偷地掉眼泪。沈君华回想了一下,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凶了些,这女尊世界的柔弱少年可禁不起如此伤害。只是奇了怪了,她来到这世界多年,早已习惯了男女颠倒的设定,平日里也算是个温良恭俭让的淑女,怎么偏偏一对上云深,就忍不住放飞自我了? 唉——还是哄哄吧,不然来自己身边第一天就把人吓哭了未免太不像话。 “哭了?”沈君华试探着问,她哄人的技巧实在是约等于无,毕竟这辈子就没哄过谁。 “奴才没有。”云深霍然抬起头来,一张小脸果然白白净净的没有泪珠也没有泪痕。 对上一双黑溜溜的清澈眸子,沈君华心头微动,“我以为你被气哭了。” “大小姐说的直白但也没错,奴才没理由哭,而且奴才也不是娇滴滴的公子哥,才不会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云深倔强地回答。 “好样的。”沈君华由衷地赞了他一句,心道:没哭就好,没哭就不用哄了。 云深那点子没由来的伤心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进入了自己的角色。 “主子,您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沈君华身体不适,本来就是懒着歪坐,也没什么需求,只是没吩咐的话该叫云深下去才是,可她又不想让云深这么快离开,“等等,你给我剥松子吧,我假寐片刻一会儿醒来吃。” “是。”云深有了活计做,心里踏实许多,不再没着没落的。 罗汉床的方桌上,放着一个四格檀木干果盘,里头盛着松子、榛子、腰果、核桃四样干果,一旁另外放着两个空盘子,想来一个是用来放果仁,另一个是用来放果壳的。 云深凑近了一些,从大果盘里抓出一把松子剥了起来,纤长的手指灵巧地动作着,将剥出的果仁一粒粒放进小盘里。 沈君华本是假寐休息,可往后一靠竟挡不住沉沉睡意,当真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来。一睁开眼就瞧见面前的小碟子里堆积了一座小山一样的松子堆,大果盘的松子那格都空了。 我随口一说,他倒是挺尽心。【】 17、君子慎独 “小姐你醒了。” 云深剥完松子之后,又开始百无聊赖起来,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干站着实在难受。可沈君华又没说让他剥完就走,他也不敢擅自离开,只好站在一旁盯着沈君华的睡颜看。 “嗯。”沈君华含糊地应了一声,醒了醒神觉得身上舒坦了不少。 “我睡了多久?” “奴才也不清楚,约莫有一个多时辰了吧。” 居然睡了这么久,还真是难得。她这些日子浑身乏力、少眠易惊醒,夜里总是睡不好,所以白天精神头就很差,可白日里更是睡不着,只能坐着闭目养神。 “你都剥完了。”沈君华说着捏了几颗松子吃了,觉得没什么味道,又兴趣缺缺地丢开了,“我刚醒没胃口,你来把这些松子解决掉吧!” “啊?”云深意外地张圆了嘴,心想:这小东西吃起来这么麻烦,自己剥了半天,小姐说不吃又不吃了。 “怎么?你不爱吃。” “爱吃爱吃,”云深一把把小盘子拉了过来,“这么贵的果子,我都没尝过呢。” “你没吃过干果?” “吃过,”云深抓了把松子放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答:“吃过花生,那玩意儿便宜。” “噗呲——”沈君华看云深吃得腮帮子鼓了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活像只可爱的小松鼠,忍不住笑出了声。 云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满嘴油香的松子咽下去了,小声咕哝了句“果然大小姐要笑话我,不过能逗她开心,出点儿洋相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大小姐金尊玉贵、衣食无忧,但云深却隐隐觉得她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哀伤,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不好常年生病的缘故。 沈君华没看出来云深是在故意逗他开心,听了他的回答又问:“既然你从前没吃过,为什么刚刚不趁我还没醒来尝一尝?” “那怎么行,”云深一脸认真地解释,“这是小姐的东西,小姐没说我怎么敢偷吃。” “这么多松子,你偷吃三五个尝尝鲜,我又看不出少了。” “那也不行。”云深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想都没想过这种操作。 这傻小子,还真是一根筋的傻,但也傻的天真可爱。古有杨震暮夜拒金,今有她的小厮云深不吃松子,真是有趣。 “为何不行?”沈君华似乎和这个问题杠上了,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可怜云深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被追问急了也只能笨嘴拙舌的说“就是不行”。 沈君华原是随口一问,可看了云深的反应不由地对他肃然起敬,君子慎独,能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还保持高度自觉,坚持道德底线实在是难得。扪心自问,就算是自己也未必能做到。 看来我捡回来的,不是一块顽石,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啊!沈君华突然对云深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兴趣,想要亲自打磨一番,看看这块璞玉被打磨出来究竟是怎样的温润剔透。 沈君华坐起身来,披散在软枕上的乌黑青丝便随之摆动,有些还落到了身前。古人重视礼仪服饰,像她这样披头散发的就太不讲究了,既然睡足了精神,她便想着把头发绾起来。 平日里负责给她梳头的是云雁,他是梳头造型方面的高手,什么飞天髻、灵蛇髻、云鬓、螺髻、双垂髻、朝云髻等等都能信手拈来不在话下,但今天沈君华起来后精神不好,懒得梳头,就叫他退下了,眼下也懒得再叫他。 沈君华挑起一抹落在肩头的柔顺发丝,对着云深问:“你会梳头发吗?” 云深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反应片刻又摇了摇头,他是会梳头发,但是只梳过自己的,无非是绾髻和锥髻这种简单的男子发式,就是将头发全部都集中在头顶,然后在头顶上盘成一个发团,拿簪子插了或者用发带绑了固定一下就算了事。大小姐平日里那种繁复华丽的花样发式,他哪里会梳啊? 果然我比其他哥哥们差远了,什么都不会,还真是撞了大运才能到大小姐身边服侍的吧。 沈君华看他又点头又摇头,一会儿又面露羞愧之色,有些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你是会还是不会?” “会,”云深怕沈君华觉得他太笨,迎着头皮也要上,可夸下海口有实在心虚,只好比划着手指,掐了食指的半个指节补充道:“但只会一点点。” “哈哈,”沈君华再一次被他逗笑了,语调也轻快了不少,“一点点就一点点,你去把轮椅推过来。” 云深依言去将轮椅推到了罗汉床边,半搀半抱地帮着沈君华挪到了轮椅上,推着她来到了房中的梳妆台前。 “小姐要梳个什么样式的?”云深将沈君华乌黑浓密的头发拢在手里,五指穿过发间一顺到底。 沈君华:这问题问的,好像你会梳几个样式似的。 “全都拢到头顶,拿根发带绑一下算了,”今天她也不出门也不见外人的,绑个高马尾干净利落还清爽,“发带在右边的抽屉里,下面第二个。” “哦。”云深半蹲下身抽出抽屉来,只见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条发带,各种颜色的都有,有丝绸的、绢纱的、缎纹的等材质不尽相同,款式上更是有绣花的、织金的、坠流苏的、坠玉的、坠珍珠玛瑙各色宝石的,琳琅满目简直让云深看花了眼。 “小姐,您要哪一条啊?” 沈君华也不在意,扫了一眼便决定“就那条香芋紫的吧。” “是。”抽屉里就一条香芋紫的,上头绣着极多祥云图案,两端各坠着一颗珍珠,云深一眼就瞧见了。 “这条发带虽然简单些,但与小姐身上的衣裳颜色一样,搭配起来一定好看。”云深一边说,一边用木梳小心地梳理起沈君华的头发来,从头到尾的梳通顺了,才把所有头发握在左手掌心,慢慢用梳子往上拢。 这个发式太过简单,云深没多久就梳好了。沈君华打量着铜镜里的自己,大致还算满意,这发型干净利落显得人挺精神的,她平日里梳的那些繁复的发髻,戴上华丽的首饰,反而有些慵懒颓靡。 不过她的颓靡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实在不能单靠造型变化来掩盖。 “梳得不错,回头你去跟云雁请教请教,好好练练梳头的手艺。”沈君华这么说,意思就是以后梳头的活儿就安排给他了。 云深虽然不知她的深意,但闻言还是一喜,起码这桩差事他没有办砸了。 短暂的高兴之后,云深心头又升起一个疑虑来,“云雁哥会教我吗?”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有一项专长的话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怎么会轻易传授给别人。 “心思还挺多,你只管去问他,就说是我说让他教你的,他不会推辞。”云雁是老太爷安排到她身边的人,年纪比她还大一岁,今年都十七岁了,年初的时候老太爷便做主给他定了亲事,对方是宝善堂的一个婢女,他们俩都是家生奴才地位相当,自然无不满意。 下半年的时候云雁就要嫁过去了,到时候自然要离开芳华院,沈君华念他伺候了自己多年,还给他添上一笔丰厚的嫁妆。近来云雁正满院子寻找传人,好接替他给沈君华梳头的责任呢,怎么会不愿意教。 “多谢大小姐。”云深为了能学到新的技能喜不自胜,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来,发自内心的笑容最有感染力,连病中的沈君华也被感染到了。 沈君华透过面前的铜镜,将少年喜悦的笑容尽收眼底,有些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快乐。 “这点儿小事也值得这么高兴。” 云深但笑不语,今天发生了这么多好事,他怎么还能不高兴。 沈君华也不欲深入探究,反正来日方长,她摆了摆手道:“行了,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了,你下去吧。对了,把那盘松子端走吧,拿去给你的好友分一分,然后回去收拾一下搬到东厢房去住。” “是。”云深一听还有松子拿,更加开心了,脸上洋溢的笑容自方才起就没消失过。 大小姐人美心善又宽厚好说话,还这么大方,怪不得人人都愿意往她身边来。 娘、爹,你们要是在天有灵,能看到儿子,也不用为儿子担心了,儿子遇到了顶好的贵人,以后不会没饭吃,更不会饿死了。 云深端了松子退下,回去的路上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报答大小姐的恩情。【】 18、云鸿之死 初夏时节,人多易倦,午后的芳华院静悄悄的,大多数丫鬟小厮都在午睡休息,廊下只有不多的值班小厮在阴凉里倚着柱子在打盹儿。树上的夏蝉不住地鸣叫,间或传来不知名的鸟儿啁啾叽喳之声,却也没能吵醒困倦的人们。 这时二等小厮天冬打垂花门外一路小跑着进来,边跑边道:“出事儿了,大消息,大消息。” 廊下值守的小厮们陡然被惊醒,呼啦一下凑到他身边去,好奇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天冬喘了几口粗气,剧烈起伏的胸腔才慢慢平静下来,开口道:“云鸿死了。” “啊?!”众小厮皆大吃一惊,往日里云鸿的那些跟班们,更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真的假的?” “他不是嫁人了吗?怎么好好的突然死了。”明明前几日被拖出去的时候闹腾得那么厉害,看着生龙活虎的,也不像是得了病的样子。 “是啊,你一句话没头没尾的,急死人了,快说说原因啊!” “我……”天冬一路小跑跑回来,顶着中午的大太阳被晒了一路,此时口干舌燥的,嗓子都快冒烟了,被众小厮催促地,艰难地吐出一句,“给我口水喝,我要渴死了。” “哎呀!” 一个小厮急得一甩手,赶紧去拿了水瓢到瓮里舀水递给他,天冬接过水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这才一抹嘴说了起来。 “我从前跟着他混,好不好的也算是有几分交情,就想着把他那些衣服首饰什么的给他收拾一下送出去。我昨儿跟周管事告了个假,今儿一早出去找他,结果却听说了他的死讯。他就是昨儿才死的,听说是因为嫁了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那女人长了一脸麻子和一个酒糟鼻,极为丑陋。要光是丑也就罢了,偏偏她还一身恶习,吃酒赌钱无恶不作,前头娶过一个夫郎就是被她殴打致死的。” “呀,怪不得,他那样要强的性子,哪里忍受得了这样的女人。” “谁说不是,我打听了一番,说是那女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云鸿是红袖坊出身,就骂他……”天冬说到这里有些难为情,那些粗俗的话太过不堪入耳,他都张不开口复述,可众小厮都眼巴巴地等着,他只好硬着头皮讲下去,“骂他是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出身,明明是个下贱的荡夫,还非要拿什么公子少爷的做派。那女人吃了酒就随意打骂他,说他是她花钱买来的下贱玩意儿,专……专门用来泻火的,别把自己当成正头郎君,哪天她看他不顺眼了,就要把他再转卖到青楼妓院里去,小赚上一笔。” 众小厮闻言都皱紧了眉头,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女人?” “云鸿整日挨骂,三天两头就被拳打脚踢一顿,可叹他素日里再要强,也敌不过这样无赖的女人,没几日就被折磨得不成个样子。街坊邻居听了那女人胡沁的话,也都对他指指点点的说些闲话,他许是觉得抬不起头来,余生也无望,昨个儿被那女人又一次威胁要卖掉他之后,就哭着跑开跳了井。他头朝下掉进井里,脑袋撞上井壁破了个大洞,捞上来后已经气绝身亡了。”说到这里天冬低泣了几声,抹了抹眼泪。 其他小厮也感慨几句“真是可怜。” “做奴才的还能怎么样呢?是死是活不过主子一句话的事儿,你们看他往日里在这院中趾高气昂的何等张扬风光,最后也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看他落得这样的下场,也不冤。从前他在院里,对我们这些低一等的小厮丫鬟,不也动辄打骂,说白了还不是他不修福报,得了报应。” “没错,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小厮们没替云鸿悲伤多久,又开始用因果论批判起他来,毕竟云鸿嚣张跋扈人缘不好,往日里被他打压欺负过的人不在少数,谁还会真心替他难过不成?就算是他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大家伙儿也不过唏嘘两句,当成个新奇的热闹和笑话看罢了。 “说起这个来,我觉得他突然被发落有点儿奇怪。大小姐虽然冷淡,但从不是那等苛责下人的主子,从前有人打翻了她的药洒了她一身,她不也没重罚嘛。怎么云鸿打碎了一个瓶子,就拉他去配人了?” “嗨——大小姐看不惯他了呗,别说大小姐了,这院里看得惯他的有几个啊?” 一个小厮犹豫地提出,“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大小姐看重云深,而他偏偏不长眼地非要去欺负他,所以才惹得大小姐动气了?” 这话要是放在半个月前说,那定然是谁都不信的。可现在看来,云深不但亲自得大小姐赐名,还被一路提拔到了一等侍子的位子,贴身侍奉大小姐,连云雁梳头的手艺也学去了。可以说云深是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所以这无端的揣测,似乎也有了几分依据。 “谁知道呢?不过他现在可是大小姐跟前的一等红人了。”语调有些酸酸的,但也无可奈何。 “他上位总比云鸿强,我看他性情温和,为人真诚踏实,得势了也不猖狂,比这院子里大多数人强得多。” “那倒是,他都成一等侍子了,开口还称呼我哥哥,叫的我怪不好意思的,我不过虚长他两岁罢了。” “他是个有造化的,说不定日后能得大小姐眷顾,收入房中做半个主子呢!” 天冬听他们一番议论,也顾不上替云鸿悲伤了,反而一阵发慌。先前他跟着云鸿混,还为虎作伥地迫害过云深,云深刚得势时他唯恐他报复,着实提心吊胆了几天。他墙头草地倒向了云青,以为他能出头了,可现在看来自己好像又压错宝了。 我得找个时间跟云深赔礼道歉,希望他脾气好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吧,往后他们这些一等侍子间的争权夺利的,他可不敢再掺和了。万一哪天吃了挂落,也不是好玩儿的,还是用心做好分内事情才是上策。 内宅之中,整日无聊,自然少不了人闲说是非,何况人之天性,本就喜欢八卦长舌。这一说起头,大家又议论起云深来。 “我也觉得他有戏,我还从没见过大小姐对谁这么另眼相待的,而且大小姐跟他相处,时不时还会笑一笑,她可不是个爱笑的人啊!” “我看最重要的是他生得好看,青松翠竹一样挺拔秀美,连云鸿都比不了,剩下那个就更不用提了。我要是个女人,我也爱他……” 云青本在房中午睡,隔着窗棂听见廊下叽叽喳喳的有人在议论什么,他便醒了过来。仔细一听竟然是云鸿死了,他也就没着急出去制止,反而隔着窗户认真偷听起来。 越听到后面他越气,直到有人说“剩下那个就更不用提了”他终是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气冲冲地掀了竹帘走了出去。 “吵什么吵,叽叽喳喳比夏蝉还烦人,叫人连午觉都睡不好。” 众小厮见他出来立马噤声,各个低头不语。 云青强压火气,维持住自己素来温和的形象,软声道:“都回去站好,不许交头接耳了。” “是。”众人一哄而散,站回各自岗位。 晴天白日的,大太阳明晃晃悬在高空,可云青却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发寒。他相貌不错,却不是顶出挑的那种,从前云鸿仗着张扬艳丽的容貌处处压他一头,他都忍了。本以为熬走了云鸿,终于轮到自己出头了,又来了一个更年轻貌美的云深,相貌极佳性情又谦和,不过短短半个月就把上下人心都收买了七七八八,自己和他相比竟没有一点儿优势了,怎能不心凉。 为什么?明明我来的更早,为什么大小姐的眼里就是看不见我呢?【】 19、备选方案 云青越想越不甘心,傍晚的时候抽了个空去兰心阁求见赵文禀。 “给二爷请安。” 赵文禀凤目一扫道:“我不是说没事儿少往我这边来嘛。” “您日理万机,若是无事奴才自然不敢来打扰只是今日的确是有事禀告,”云青环顾四周,见房里除了赵四并无其他小厮服侍,上前几步走近了些轻声问:“云鸿哥死了,您知道吗?” “知道了,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赵文将手中茶盏重重地坐在桌子上,骂道:“那个没出息的东西,还是欢场里出来的呢,勾引女人不会,服侍主子也做不好。被沈君华拿住错处打发出去,把我的面子都丢光了。他嫁的那个女人,更是个泼皮无赖,明明是她将人逼死了,反倒要闹上门来叫我们赔偿。” 那女人是地痞无赖,逼死云鸿之后就抬着尸体闹到侯府门口来,说是她花了大价钱买的郎君,嫁过去不到一个月就死了,非让侯府把当初买云鸿的身价银子还给她。当时云鸿是犯了错出去的,只卖了三十两纹银,这点儿钱对侯府来说不算什么,却是她多年积攒,所以无论如何也得把钱要回去。她虽然不占理,但吃准了侯府要面子,扯开嗓子在门口一喊,立马就有仆妇把她拉了进去商量。 赵文禀是当家主君,下头解决不了就层层报了上来,气得他摔了一地的碗碟,最终还是赔钱了事。 “当初我买他进来花了一百二十两,他进来两年没派上一点儿用处,死了还给我惹下这许多麻烦,叫我又赔了三十两出去,真是个没用的赔钱货。”云鸿里外里叫赵文禀损失了一百五十两,可算是心疼死他了。 他生了一肚子气,正无处发泄呢,正盘算着怎么寻个法子把那胆大包天敢来讹诈侯府的女人治死,叫她有命拿钱也没命花,才好出了他这口恶气。 云青本想借着云鸿之死来搏一搏同情,看看能否有旁的出路,可一看赵文禀这态度,全然是心如铁石,完全不在意云鸿死活,也就歇了最后再利用云鸿一回的心思。 “这都是他没有造化,二爷别为他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云青垂首而立,温声款款地劝解。 “还是你知道进退,是个妥帖人儿。”赵文禀转念一想,云鸿死了就死了,反正他也不是沈君华喜欢的那一挂。自己当初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送去,就是摸不准她的喜好,所以各送一个来增加概率。但这两人地位相同,作用也一样,背地里难免互相争斗,反而相互掣肘,弄得哪一个都成不了事,还不如只留一个好。 “他死了就剩下你就好出头了,你可要用心服侍大小姐。” “奴才无用,恐怕难当大任,现在大小姐最宠信的是云深,我们这些旧人早就靠边儿站了。”云青的语调酸溜溜的,充满了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哀怨。 “云深?!”赵文禀眉头一皱,“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物?我竟然完全没听说过。” “二爷有所不知,这个云深是大小姐新起的名字,他原来叫腊八,是芳华院外院的一个杂役,是今年春天才被大小姐调进内院的。” “区区一个杂役出身的小子,有何可惧?我看你怕是起了别的心思了吧?是被云鸿的死吓破了胆子,还是瞧见你们院儿那个云雁有了好归宿也动心了?你要是也动这个心思,我今天就明白地告诉你没门儿,我买你进来是什么用途你也清楚,可不是叫你伺候几年就放你出去找一桩好姻缘的。” “我……”云青有苦说不出,他本来也没想着到外头去嫁人,可听赵文禀这么一通数落,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赵文禀不是怜香惜玉的人,看他欲哭也没心软,继续教训说:“你用不用心,人家又不是看不出来,你草草敷衍了事,还奢望着她爱上你不是天方夜谭吗?” 云青暗中不服,愤懑不平地想:我再用心有什么用,大小姐生性凉薄,对她再好也都是一场空。云鸿先前一门心思地想讨她欢心,最后不还是落了个不得好死。 云青从来没想过,他们对沈君华的好都充满了算计,任何的付出都期盼着尽快得到回报。如此功利,毫无真心的用心,根本打动不了任何人,连赵文禀都看出来了,他自己却还执迷不悟。 “奴才知道了,奴才不敢心存他念,只想着办好二爷交代的事情就是了。” “这就对了,”赵文禀见他服软,就打算说几句好听的来安抚安抚他,“你要是成功了,日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大小姐现在年纪轻轻的身子就这么不好了,房里人注定多不到哪儿去,就算是大小姐不幸去得早,我也能做主把你提成侧室,日后就是正经主子,再不用受苦受累的。” “是。” 赵文禀所说的,也正是云青最渴望的。他早已见过了世道艰难,知道嫁去外头穷苦人家做正头夫郎,也未必比得了在侯府里当个通房幸福,更不用说和侧室相比了。赵文禀的许诺实打实地激励了他,令原本心灰意冷的云青,重新燃起了几分斗志来。云深不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吗?大小姐一时喜欢他这样懵懂无知的少年,未必能一直喜欢下去,只要自己还在芳华院就还有希望。 “奴才告退了。” 云青打定主意出了兰心阁,没走多远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他抬眼一看,竟是沈君容。 沈君容休息在家,正要去兰心阁给赵文禀问安,冷不防被人撞了个满怀,气得她破口大骂:“哪里来的杀才,这样横冲直撞的……” 云青慌忙矮身行礼:“见过二小姐。” 沈君容听出他的声音来,低头一看惊喜道:“云青哥哥!真的是你——” 沈君容十分好色,当初云鸿云青二人在兰心阁接受教导的时候,她就想要和二人亲近一番,无奈赵文禀管得严,她始终没机会下手,自此深以为憾。后来时不时想起来还是馋得厉害,可二人已经被送到了芳华院,又是沈君华跟前的一等侍子,她实在没法儿接近。 沈君容柔声关切地问:“哥哥眼圈儿怎么红了?才哭过吗,是不是父亲训斥你了。”她这两年在脂粉堆里早已磨练出了老练的风月手段,最会哄男子开心。 “没有,”云青本来把委屈和酸楚已经压下去了,可是猛然被人一关心,反倒落下泪来。两行泪珠扑簌簌地落下,他抹了抹眼泪,强挤出一个笑来,撒谎道:“我是为云鸿难过。” “唉——”沈君容他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无奈地一拍手,“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哥哥,落到那样地痞无赖的女人手里,折磨致死,真真叫人心痛惋惜。” 与云青假惺惺的不同,沈君容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可惜,后悔自己在书院里不晓得他出了事。否则哪怕花上十几两银子与那买他的女人交涉,也要抢在那无赖女人之前先常常云鸿的味道。 “要我说,长姐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不过一个花瓶而已,也值得这样。” 云青酸溜溜道:“谁说大小姐不懂怜香惜玉了,他现在对云深可好了。哦,云深就是先头叫腊八的一个杂役,也不知道怎么得了大小姐的青眼,现在风头都盖过我们去了。” 沈君容闻言微怔,反应过来恨得要死。 这个小贱人,装出一副清高样子来,感情只是对着我,一扭头遇上沈君华,就学会投怀送抱了。一个奴才也敢这么看不起我,眼里只巴望着嫡长女,我得找个机会,教训教训他才是。 沈君容肚子里那点儿歹毒心思,并不想让云青知道,她还指望着用风度翩翩的外表,来把云青骗上手玩儿玩儿呢。 “好哥哥,凭他是什么人,怎么能强得过你去。你生得这样好看,又知书达理温柔解意,都是我长姐不解风情才辜负了你。”沈君容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拉起了云青的手细细摩挲起来,一双眼睛色迷迷地上下打量了起他来。 “二小姐请自重,”云青回过神来,一把把手抽了出来,“我要回去了。” 沈君容伸手向前还欲挽留,“哎,别走啊!” 虽说二小姐生性好色,可到底对男子用心些,会温声细语地哄人。至于大小姐,凉薄冷漠清心寡欲,好像对男人没什么兴趣一样,从她身上下功夫,说不定还不如从二小姐这边下手。自己年纪也不小了,万一大小姐那边不成事,二小姐也不失为一个备选方案。 这样想着云青回头看了看了沈君容一眼,回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迷得沈君容愣了神,痴痴地望着云青的背影消失不见才回头。【】 20、碎碎平安 芳华院里的下人,能在沈君华书房中服侍的少之又少,除了她贴身侍女信芳之外,也就只有云青会时常被叫去伺候笔墨。原因也很简单,这女尊世界里的哥儿们都甚少读书,为人奴仆的更是大字不识的多。叫他们来书房伺候,想让他们替自己从书架上取本书过来,念出名字来他们也找不到,所以沈君华很少使唤小厮在书房侍奉。 云深来了之后,情况发生了一些转变,她既想要打磨这块璞玉,自然少不了让他多方历练,学习各类事务,所以最近她时常唤云深到书房来研墨递笔。 沈君华临了一幅《快雪时晴贴》,把狼毫笔搁在笔山上,突然转头问一旁站着的云深道:“你认识字吗?” 云深摇了摇头,庄户人家的孩子有几个会读书写字的,别说他一个男儿身了,就是女君也没钱供她上学堂啊! “一个字也不认得吗?” 云深难为情地点点头,一双炯炯有神的星眸黯然了许多,垂下的双手绞动起来,纠结地想:大小姐是不是嫌我没文化啊? 沈君华看着云深低头为难的样子,活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似的,心中一时充满了无限的怜爱之情。 “没学过正好,凑近些,主子教你。” “那敢情好。”云深黯然的眸光瞬间亮起,立马凑到了沈君华的身边,一副好学生的乖巧模样。 沈君华重新拿起笔来,挠了挠头。 教个什么字好呢?她还真没有当老师的经验,尤其是教一个零基础的学生。 “有了!” 沈君华灵机一动,提笔挥毫刷刷写下两个大字,开口解释说:“这两个字是云深,就是你名字里的那两个字。” “云深——”云深跟着轻声重复了一遍,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抚摸那承载着他名字的纸张,“原来我的名字是这样写的,笔画道道怪多的,看着好难。” 沈君华写得太快了,行云流水几笔就完事儿了,他都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呢,两个字就落在了纸上。 “是有点儿难。”繁体的“云”字结构复杂、笔画繁多,对初学者来说简直是地狱难度。 “那我再写别的字给你学。”说着便打算提笔在“云深”二字旁边的空白地方,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可她才写完一个“沈”字,云深就“呀!”的一声打断了她。 “这个字我认识,是沈。”云深挺胸抬头,一脸骄傲地叫出了沈君华刚写的字。 沈君华:“小骗子,才说不识字,怎么你却认识这个字呢?” “因为府里到处都是这个字啊,灯笼上、牌匾上、贴纸上到处都能看到这个字,所以我就记住了,这个是沈府的沈字。”云深笑了,一脸狡黠,说的头头是道的。 “你啊你,想不到你还有几分小聪明。”沈君华接着将剩下的两个字写完,很快她的名字就在云深名字旁并肩出现了。 云深伸出食指来隔空点了点,沈开头的三个字,一定是大小姐的名字。“原来大小姐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了。” “是啊,这三个字是我的名字,沈、君、华。” 云深瘪了嘴,方才猜对“沈”字的兴奋劲儿过去了,他又犯了难,“大小姐的名字看起来,也很难的样子。” “不难,你天资聪颖,慢慢学一定能学会的。”沈君华抽开最上面写了字的纸,提笔道:“我再演示一遍,这次我会放慢动作,你认真地看。” “先来写最常见的沈字,这个字的左半边是偏旁,叫‘三点水’,我们首先要点上一个点,然后……” 沈君华耐心地做起了云深的启蒙老师,云深则站在她身后弯着腰,一双眼睛紧盯着她的笔尖,全神贯注地学习着。 云青一向将伺候笔墨当作自己独享的殊荣,怎会眼睁睁看着他人染指。所以一看云深又去书房伺候了,就按捺不住找个借口进来。他端着水盆抹布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亲密的教学画面,他心下猛然一跳,差点儿没把水盆摔了。 “大小姐,奴才看书房许多地方久未清扫,落了许多灰尘,就想着来清理一番。” “嗯。”沈君华头也不抬,看都不看他,一心在教写字上。 云青用力地攥紧了水盆,指节都用力到发白了,他来到博古架后面,将水盆放下准备用抹布擦拭上头的摆件。平常打扫要先用鸡毛掸子扫一遍浮灰的,但现在主子就在前头坐着,扫灰难免会呛到主子,他只好用湿抹布直接擦拭。 沈君华的吃穿用度,房里的一应器皿摆件都是上好的,这博古架上的古玩花瓶更是各个价值不菲。云青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瓶子,一边忍不住想:云鸿就是因为摔碎了这样的宝贝,所以才被赶出去的嘛,要是他也—— 云青的视线落在前头心无旁骛学习认字的云深身上,心中毒计暗生。恰好盆中的清水涮抹布涮得也有些浑浊了,他就端着水盆出去换水。出了书房后,云青把水盆放在廊下,跑回了自己房间,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瓶梳头用的桂花油来揣进了袖子里,然后才端了水盆重新回到书房。 沈君华教了云深半天,觉得有些累了,讲的口干舌燥的,便放下笔道:“今儿就学到这里吧,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 “好吧,”云深正学得入迷,闻言还有些恋恋不舍,“大小姐,您把第一幅字赏我吧,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随你,”沈君华往轮椅里一靠,“给我倒杯茶来,讲得我都渴了。” “哎!”云深喜笑颜开地拿起并排写着二人名字的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到了自己怀里,然后才转身跑去给沈君华泡茶。 很快云深就回来了,给沈君华倒上了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 就在这时,被当作空气无视掉的云青突然开口,“哎呀,糟了。” 云深隔着博古架望向他问:“云青哥,怎么了?” 云青手里拿着抹布绕过博古架走到前面来,一脸焦急地说:“我在小厨房熬了汤,结果干起活儿来混忘了,我再不去看,恐怕汤要熬干了。” 沈君华插话,“那你快去看看吧。” “是,”云青往外走,路过云深的时候突然开口,“要不你来帮我把博古架上的花瓶擦完吧,我都擦了一多半了,就从那个黄色瓶子左边的,是还没擦的。” “好说。”云深手脚勤快又乐于助人,闻言想也不想就从云青手里接过了抹布,“交给我好了,保证全都擦得锃光瓦亮的。” “那就拜托你了。”云青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往博古架后走去的云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其实他已经把所有的都擦完了,刚刚他趁着擦花瓶的时机,将先前藏在袖子里的桂花油倒在手帕上,揉开后在一只龙泉窑青釉琮式瓶上薄薄地涂了一层。只要云深过去一上手,涂满了油的花瓶就会从他手里滑落,到时候大小姐就算没把他赶出去,肯定也会训斥他一番。 云深做事毛手毛脚,不更衬托出自己办事谨慎嘛,怎么自己擦了那么久都没事,他一上手就摔碎了花瓶呢? 云青暗自期待着接下来的发展,出了门后也舍不得离开,反而站在门口隐匿身形想等着看完好戏再走。 正如云青所预料的那般,云深毫无防备地拿起那只龙泉窑青釉琮式瓶,瓶子一下子就从他手里掉下去了。“啪——”地一声巨响,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啊——”云深惊叫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泛着一层油光,低头一闻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气。云深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一场有针对的陷害,自己真是太大意了。现在云青已经离开了,自己再指认他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 被巨响吓了一跳的沈君华自己推了轮椅转到博古架这边来问:“怎么回事?” “奴才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奴才知错了,求大小姐见谅。”云深跪在地上一面求饶一面收拾残片,一想到当初云鸿就是因为摔碎了花瓶才被赶出去的,他就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惧。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光何其短暂,他刚刚开始跟着大小姐学写字,就…… 门外的云青竖起耳朵听着书房里的动静,心里兴奋地想:摔得好摔得妙,接下来大小姐就该处置他了。 沈君华看云深跪在地上,被吓得瑟瑟发抖,心头刚升起的一丝不悦也被怜惜之意压下了。 “就这么怕我?”沈君华扬眉一笑,浑不在意地说:“不过一个瓶子而已,碎了就碎了,碎碎平安,也值得你这样。” 云深抬头望向沈君华,眼中隐隐闪烁着泪光,此时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他心中对大小姐的敬仰与感激。 门外的云青则截然相反,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实在是太震撼了。 “怎么会这样,大小姐怎么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他了,连一句责备都没有。” 云青沉浸在计划失败的懊恼沮丧之中,失魂落魄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撞到了廊下走动的小厮。 “哎呀!”小厮叫了一声,看清是他后立马赔礼道歉,“对不起云青哥,你怎么在门外站着啊,还突然往后退。” “是啊,我们不是故意撞你的,哎……云青哥你跑什么?” 云青计划失败,生怕真相败露,被小厮们一叫转身就跑,一句话都没顾上说,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君华在书房,将外面的动静尽收耳中,心下便明了了几分,想着:云鸿云青这一对赵文禀送来的不怀好意的“厚礼”,既然去了一个,那剩下的一个也没必要留着了。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云青也打发出去,这芳华院才算是真正清净。【】 21、四殿下的邀约 入夏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日头炙热,暑气蒸人,沈君华静坐着看书,云深就站在一旁替她打扇子扇风。 “别扇了,我不热,屋子里镇着冰盆那就热死人了?”沈君华看了一眼挂钟,突然放下书,一手握住云深手腕,另一只手将团扇从他手里夺了过来,放到了罗汉床上的方桌上,然后说:“不知不觉都快两个时辰了,你也不嫌手酸。” “奴才不累。”这算什么,他在做杂役的时候,时常要洗一整天的衣服呢,一天下来手指泡得起皱发白,胳膊酸疼,腰都累得直不起来了,那才叫辛苦。 就在此时,信芳打外头进来道:“主子,四殿下来了,在前头客厅等您呢,您快过去吧。” “她怎么有空来了?”沈君华坐直身子道:“走,我们过去看看。” 信芳口中的四殿下是当朝女皇的第四个女儿,名唤李元淳,也是沈君华的远房堂姐。他的父亲赵贵君是沈君华父亲赵文彦的族兄,据说二人未出阁关系十分亲密,后来各自嫁人,有了不同的人生际遇,也就少有交集了,直到赵文彦去世,赵贵君都没能再见到这个喜爱的弟弟一眼。 承蒙赵文彦的恩荫,赵贵君对沈君华也十分关心,表现出来就是时常派人送点儿东西,敲打敲打赵文禀叫他不敢苛待沈君华。除此之外还常常教导他的女儿李元淳多关心关心这个命苦的堂妹,所以李元淳打小儿就跟照顾沈君华,常常跑来和她玩耍。 可沈君华幼小的身躯里住着成年的灵魂,对于小孩子们喜欢的游戏都不感兴趣,每每觉得李元淳幼稚,也懒得和她玩儿游戏。李元淳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活泼好动不记仇,哪怕被沈君华三番两次的冷落下一次还是热情地来找她。久而久之,一动一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竟然也相处得挺融洽的。 后来都长大了,爱玩爱笑的李元淳也开始认真学习、练武,承担起身为皇女的责任,渐渐地没时间来上门骚扰沈君华了。 沈君华对于李元淳的来访还是挺欢迎的,片刻也没耽搁,就坐上轮椅让信芳推去了客厅。一进客厅就瞧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女子,身着赭红色圆领修身团凤长袍,腰间系着一条二指宽的褐色皮革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肢来。李元淳背对着大门负手而立,整个人都隐匿在堂中的阴影里。 沈君华开口:“稀客到访,何不提前通报?” 李元淳闻声豁然转身,抱怨道:“你可算是来了,你家的待客茶都给我喝完一壶了。” “参见四殿下。”云深和信芳齐齐行礼,云深打量了李元淳一眼,心道: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你喝茶只会牛饮,我家有多少好茶也不够你喝的,”沈君华面对李元淳一点儿都不客气,讥讽了她几句才道:“云深再去泡一壶茶来。” “喝你两壶茶怎么了,我可是有好事来通知你呢。”李元淳大马金刀地坐进太师椅里,姿态颇为豪放,她现在都城兵马司做将军,磨练地越发豪放起来。 “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我母皇下令修建的南林苑,前几日竣工了,她说今年秋天要带后宫君侍、皇子皇女、王公贵族和百官公卿齐去游园会猎呢!”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女皇的园子又不是她的园子。 李元淳尚未回答,云深便端着茶盘进来,走到她面前给她新倒了一杯茶,矮身行礼:“四殿下请用茶。” 只见云深修眉俊眼,梳着简单大方的锥髻,穿了件松石碧的交领长衫,在这炎炎夏日里好似一抹清新雅致的翠色,令人心旷神怡。 李元淳忍不住打趣道:“好俊俏的小厮,我怎么没见过,瞧着怪面生的。” 云深不欲引人注目,低着头垂手走到了一旁,也不回话。 沈君华替他解围说:“别逗他,他年纪小是刚来我身边的,你别吓着他。” 李元淳对胆小怯懦的男子没什么兴趣,只扫了云深一眼便放过了,但却不肯轻易饶过沈君华。“你可真是艳福不浅,不仅早早的和京城第一美人定下了婚约,身旁的侍子小厮也都个顶个的美貌,真是羡煞旁人。” 这话怎么说,好像她是个风流浪荡的多情子似的,李元淳又不是不知道她清心寡欲好似出家老尼,对这些个是非多的美男子都是敬而远之的,还非要损她几句找回面子。 “四殿下请慎言。”沈君华半垂着眼皮,一副“我要恼了”的模样,叫李元淳看了只好投降。 “好好好,我不说了,咱们接着说正事。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邀请女主参加此次游园会猎的。你是不知道,我提前去看了眼那园子,真是宏大气派,前所未有。里头有四处水池,占地近百顷,上头亭台楼阁无数,更有小岛假山,大量的观景楼台……而猎场更是在先天林木之外又栽种了不少树木,豢养各种野兽,放逐于林中以供游猎,真是有趣极了。你去了,我保管你流连忘返。” 李元淳介绍了一番这座旷古烁金的皇家园林,大肆吹嘘宣传,试图打动足不出户的沈君华。 但沈君华听完没有一丝激动向往,反而冷淡而直接地表示:“不去。” “为什么不去?”李元淳面露不解,继续游说,“这可是大好的机会,林家的公子也会去,难道你不想提前见一见他吗?” “不想。”林惊鸿要去,她就更不想去了。 书里的原主倒是去参加了秋猎,当时她的双腿已残,分明无法再游猎了,却还是为了能见到男主勉强去了。结果男主根本不想再搭理她,一见她就远远躲开,他的那些手帕交和追求者们则把原主狠狠奚落嘲讽了一番,原主大受打击,当即气得吐血,完全没有游玩赏乐就被送回家了。 “他要去,我就更不去了。”她去干什么,上赶着被人嘲笑奚落吗? “这是什么道理?”李元淳霍然站了起来,一脸的着急不解。 沈君华懒得和他解释,何况这各种内情弯弯绕绕,是在不足为外人道。沉默片刻之后,她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避嫌。” 李元淳更疑惑了,两条粗黑的眉毛都拧了起来,“他是你未婚夫郎,你避什么嫌?” “正因如此更要避嫌,他林家世代清贵,想来是极为看重名声的,我怎好在他还没过门的时候就想方设法地去见他,那我成了什么人?” “没想到你骨子里还是个老古板,”李元淳虽然仍旧不理解沈君华的顾虑,但还是换了另一个角度劝说:“哎呀,园子那么大,也不一定能遇见他。” “我懒得动弹,更不想见人。”沈君华不为所动,前世她也曾爱过旅游,逛遍了祖国的大好山河、名胜古迹,现在园林什么的对她也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李元淳看沈君华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动之以情难以吸引,又同她分析起利害关系来,盼望着能激起她几分危机感。 “我跟你说,如今京中的王公贵族世家贵女都受邀前来。镇南候不在京中,你身为嫡长女,怎么说也应该代表你母亲前去才是。你要是不去,你那个妹妹可做梦都想去呢。我看她早就惦记着镇南侯的爵位了,现在还没有正式确立世女是谁,你总像现在这样闭门不出,与世无争的,说不定爵位都要给人家抢去了。” “她想要爵位,就给她算了。”反正等到沈君容成年袭爵的时候,自己都已经埋在黄土之下了,生前哪管身后事,懒得几日算几日吧。 “啪——”李元淳一拍身旁的小桌几,震得上头的茶盏叮当作响,吓得云深猛地打了个哆嗦。 她怒不可遏地走到沈君华面前,指着她骂道:“你啊你,说好听点儿你这是淡泊名利,超凡脱俗;说难听点儿就是混吃等死的咸鱼,死猪不怕开水烫。没救了你!” “骂的好。”沈君华油盐不进、刀枪不入,似乎对她的指责毫不在意,气得李元淳四皇女一个堂堂五珠郡王殿下直跳脚。 李元淳和她自小相识,知道她童年早慧,天纵英才强过无数世间女儿,偏偏却命途多舛,年纪轻轻没了心气去争抢出头。她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实在看不惯沈君华蹉跎岁月,消磨人生,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叫人看了替她惋惜难过,她自己却万事不上心。 “哼——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李元淳怒哼一声,甩手迈开流星大步就离开了。【】 22、改变主意 “四殿下慢走,”沈君华仍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吩咐道:“信芳,你跟出去送送。” 看着李元淳怒气冲冲地离开,沈君华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落寞,但很快就被她用一贯的淡漠神情压了下去。 云深走到沈君华的身边来,不解地问:“这么好的机会,大小姐为什么不去啊?” “陛下是去秋猎,我又骑不了马打不了猎,巴巴地跟去给人笑话吗?”沈君华拒绝邀约,一则是不愿意见到男女主,二则是不想看见所有人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怪烦人的。 “大小姐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就算是比您更康健的人,也未必能像您这么优秀,这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再说我听四殿下说这皇家园林里可不知有猎场,还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您不打猎逛逛园子散散心也好啊。奴才倒是做梦也想见识见识皇家气派呢。” “没出息,”沈君华伸出食指来隔空点了点云深,“就算你家主子我去了,也不能带着你。” 她到底是个女子,去参加自然是要带上信芳之类的侍女,或是周叔这样上了年纪的管事,若带云深这样年轻貌美的小郎君,叫人看了实在不像样子。 云深看沈君华的态度有所缓和,笑着道:“不带也没关系,主子去了回来给奴才说一说那园子是如何的气派,也算奴才长过见识了。” “你啊,我是看出来了,你这是变着法儿地劝我呢。”云深不是心机深沉的人,有什么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了。 “奴才只是觉得,大小姐不该总是这样闷在房间里,总这样闷着,没病的人都要闷出病来了。小姐该出去散散心,等秋高气爽的时候,天高地阔地您也去看一看,说不定心情都能开阔放松一番呢。” 云深也说不清自己为何执意劝说,连四殿下那样尊贵的人都被一口回绝了,自己再怎么说又有多大的用处呢?兴许是因为他看出来了沈君华并不开心,她眼里的落寞虽然一闪而过,可他就是敏感地察觉到了。 云深知道,大小姐自尊心极强,即使明白四殿下是一片好心,也很难接受这样的好意。她太骄傲了,骄傲地竖起一身的刺,用冷酷的言语和无谓的表情来吓退试图关心她的人,然后在朋友转身而去之后,又忍不住黯然神伤。就连悲伤的表情,她也不肯在人前显露太多,这样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要强,实在是让人看既难过又心疼。 要是大小姐的双腿没有残疾,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呢?云深也时常会幻想这种可能,但却从未表露出来过。 “你怎么看出来我闷在院里不开心的?”沈君华沉着脸色,用冷漠来掩盖心中的忧伤,告诫道:“不要自作聪明。” “奴才也不知道您开不开心,”云深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桃花眼,诚恳地说:“大小姐淡然超尘,喜怒不形于色,奴才看不透您的心思,只是从自己的角度瞎说罢了。” 云深很清楚,像大小姐这样要强的人,是不愿给人看到背地里的脆弱的。要是自己直言出她的心思来,她肯定会觉得难堪,下一次会把难过的情绪藏得更深,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是想装傻哄哄她都没机会了。 “你这一张嘴,可真会劝人。”沈君华一颗七窍玲珑心,怎会不明白云深的心思。也只有这个傻小子,明知道继续劝自己大概率会碰钉子,还是大着胆子来劝。 “罢了,就依你所言吧,过两日我亲自到四殿下府上走一趟,告诉她我改变主意了,会跟她一起去的。” “真的?!”云深意外地喊了出来,眸光闪闪发亮,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克制地说:“是了,我看四殿下也是一片好心,您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她呀!” 沈君华“嗯”了一声,微微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心头因为方才争执而起的阴云也消散了。 李元淳亲自来邀自己前往,估计除了让她游园散心之外,更要紧的是想让她在女皇陛下面前露个脸,刷刷存在感,也好在日后争夺世女之位中多几分筹码。这一番谋划不可谓不用心良苦,自己却因自身原因断然拒绝了她的好意,也难怪她发这么大的脾气,被气得指着自己鼻子骂了。 既然决定了接受邀约,沈君华也没再拖延,当天便带了礼物亲自登门拜访四皇女府,述说自己歉意之后表示自己改变了主意,答应接受李元淳的邀约。 李元淳闻言,大手一拍落在沈君华肩头,“哎,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想通了。” 她这一问,沈君华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个青葱少年的身影来,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柔和。 “没什么,我啊,仔细想了想发现我真是太不知好歹了,把四殿下的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真是不该!” 李元淳:“哼,你能自己想通了就好,就你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倔驴脾气,没人劝得了你。” 李元淳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也不爱记仇,当下损了沈君华几句就放过她了。 “我跟你说,我叫你去游园,可不光是让你去玩儿的。” 沈君华含笑点头,心下了然,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李元淳继续道:“你也知道我整天混迹在军营中,少有在母皇面前露脸的机会,这次游园会猎可是个大好时机,我不但要在猎场上大展风采,还要在母皇面前表表我的才能。” “哦?四殿下打算怎么表?” “我排了一支兰陵王入阵舞,打算在开宴时当着百官公卿献给母皇,现下人员齐备,只差一名弹琵琶的琴师,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原来如此,只是我弹琴,不过是独自个儿呆着无聊,弹着解解闷,聊以自娱罢了。”沈君华虽然会弹琵琶,但弹的不多,她更擅长的还是古琴。“我琴艺不精,恐怕会坏了殿下的大计。” “我也不是专业跳舞的啊!这种事情贵在一个心意,再说了我又不是没听过你弹琴,你的琴艺不说天下无双,也是世间少有,不用如此自谦。” 沈君华看李元淳言之凿凿,对自己十分信任的样子,不由心生感动,“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之后一段时间,沈君华几乎日日到四皇女府上排练,她平日里疏懒惫怠,万事不着心,但答应了的事情却都会全力以赴,因此练琵琶练得十分刻苦。 光阴似箭,一转眼便到了启程的日子,李元淳亲自派了一队兵士上门来接沈君华。这样的风光体面,看得整个侯府人人称颂艳羡,尤其是兰心阁那边,更是眼红得快要滴下血来。 赵文禀是庶子出身,嫁人后又是做的填房继室,所以并没有诰命在身,这次游园自然没有资格参加。而沈君容又被沈君华压了一头,也没法儿跟去,恨得父女二人牙痒痒,偏又无可奈何。【】 23、女帝的赞赏 南林苑在紫京城南方几十里外,这一去少说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芳华院上下提前做了不少准备,打点各色物品行囊,生怕沈君华出门在外缺少了什么。 离家这日周平亲自把沈君华送出门外,还十分不放心地千叮万嘱。 “我不能跟着小姐去,信芳你可千万要照看好小姐,别到处乱跑疯玩儿,丢下小姐一个人。” “我什么时候没丢下过主子,”信芳大感冤枉,伸出三根手指头来对着周平发誓:“周叔您就别操心了,我保证紧跟着主子寸步不离。” 沈君华看着下人们忙忙碌碌地往马车上搬运行礼,开口叫道:“周叔。” “哎,”周叔应了一声,立马走到沈君华身边,俯身问:“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沈君华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这一去没什么好记挂的,唯一不放心云深,周叔替我照看着他点儿,就算他有什么疏漏错处,你也多多担待些。” 周平欣然应允,“是,大小姐尽管放心。”云深刚到沈君华身边的时候,周平也担心他毫无经验,伺候不好主子。可后来云深的表现证明,他虽然底子薄弱,却勤奋好学又吃苦耐劳。为人胆大心细,做起事来一点儿也不差,而且他觉得云深来到小姐身边之后,小姐变得开朗了许多,也爱笑了。 云深还真是大小姐的福星,要不是他,大小姐也不会振作起来,答应四殿下的邀约。 且不论云深服侍的好坏,单凭这一点能耐就十分了不起了,要知道能干的下人到处都是,可真正能明白主子心意,替主子分忧解难的却难得。 游园之行的第一日,女皇便在南林苑摆下了盛大的宴席,皇亲宗室、百官公卿甚至是许多家眷贵戚都列坐其间,场面盛大堪称国宴。 开宴前有教坊司精心准备的歌舞助兴,待到最后压轴节目。四皇女李元淳身着红衣甲胄,手持利剑来到了场中,她戴着银质面具,遮挡住了大半张脸,一时间女皇陛下竟没有认出她来。 “这是?” 赵贵君马上开口解释:“这是臣侍额外为陛下准备的舞蹈节目,陛下且看。” “原来如此。”女皇陛下了然点头,认真观赏起来场下的舞蹈。 《兰陵王入阵舞》是一场女子独舞,舞者佩戴银质面具,手持长剑击刺,舞者步法凝重,动作英武威严,尽显兰陵王沙场杀敌的飒爽英姿和骁勇善战。最后舞蹈结束之时,配合着密集的鼓点和激昂短促的琵琶音调,舞者怒目直刺的动作定格,将一场武舞的演绎推向了高潮。 女帝拍手称赞:“好——好个舞姿雄健,气势浩荡的《兰陵王入阵舞》。” 群臣宾客见状,纷纷跟风,一时间对场上表演者交口称赞起来。 李元淳此时取下面具,收回利剑,上前两步恭敬道:“谢母皇。” “啊,原来是小四。”女皇十分惊喜,没想到平日里只知道舞刀弄剑的四女儿也会精心排演一出节目来。 此时赵贵君适时替女儿美言道:“陛下,您可不知道,淳儿为了博您一笑排演舞蹈,这阵子忙昏头了,都没时间进宫来看望臣侍。” “好好好,”女皇开怀大笑,大手一挥说:“赏,众人皆赏赐黄金百两,开奉宸库为淳儿另加一斛明珠。” “谢陛下。”所有伴奏的乐师纷纷上前叩谢,唯有沈君华仍旧坐在轮椅中,只深深低头行礼。 这样特立独行的举动,很快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女皇陛下也不例外。其实方才观赏舞蹈之时,她就注意到伴奏之中弹琵琶的乐师了,这支这支舞蹈的伴奏乐器以琵琶为主,配以大鼓、笛、箫等管乐器,悲壮浑厚,古朴悠扬,气势不凡,其中又以琵琶最为高亢激昂、动人神魂,令人久久难以忘怀。 “那边白衣红裳的琵琶乐师,可是有何不便?” 沈君华抱着琵琶,不卑不亢地应答:“回陛下,臣女幼时大病一场,落下腿疾不良于行,请恕不能行大礼之罪。” “啧啧,可惜了。”女皇见她一抬头,端的是一副清冷出尘的好相貌,眉似远山、眼若桃花,肤白胜雪、唇如点绛,就算是男子,天底下也未必找的出几个这么出挑的来,单单看着这张脸便觉赏心悦目,更不用提再配上那高超精妙的曲艺了。“以后你便入大晟府来,做个典乐吧,你的技艺这样好,唯有如此,方才不算埋没你的才能。” 大晟府是执掌皇家乐律的机关,主官为大司乐,副官为典当乐,女皇这意思是看中了沈君华,想让她入宫当个御用乐师。 “那可不成,”李元淳跳了出来,笑道:“母皇有所不知,她可不是我府上的乐师,而是镇南侯的嫡长女沈君华。人家淑女百艺样样精通,弹琵琶不过是她的微末技艺而已,要她做个御用乐师,太过大材小用了。” “哦,那就算了吧。”女皇面上闪过一丝失望,既为无法招揽沈君华为乐师,更为她不良于行。大齐惯例科举入仕者须得是身体康健,像沈君华这样不良于行的,便是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法入朝为官。 女皇只惋惜了一瞬便释然了,大齐人才济济,也不差一个两个,“既如此,朕再赏,另加一斛珍珠。” “谢陛下隆恩。”沈君华并不在意什么赏赐,也不想出风头,若非李元淳竭力拉上她,她甚至都不会参与。 席间不知多少人见此长吁短叹替她惋惜,也有人试图从沈君华脸上找出一丝落寞,可自始至终她的神情都是那样淡漠,似乎全然超过尘世得失悲喜一般,令人既赞叹又费解。 一曲琵琶,不知撩动了多少世家公子的心弦,可在得知沈君华的身份和腿疾之后,那些尚未来得及萌动的春心都冷静了下来。散席之后游园开始,许多贵族公子少爷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边走边议论起沈君华来。 “沈大小姐的琵琶弹的真好,相貌也是绝佳,只是可惜了站不起来。” “是啊,否则以她的家世人才和相貌,想尚皇子都是轻而易举吧。” “可她站不起来,这辈子就废了,就算她再好,哪个男子想嫁给一个没有前途的女人?” 宴会结束之后,沈君华颇感疲倦,便拒绝了许多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游园邀请,令信芳推她到分配给她的居所歇息。一路上穿林绕池,走到一处竹林掩映间,却听见有人在谈论她,说的还怪难听的。 “这帮碎嘴子。”信芳愤愤不平的啐了一口,跃跃欲试想要跳出去吓他们一跳,却被沈君华按住了。 “你气什么,人家说的也没错啊。”沈君华一点儿也不在意,反正她是个短命炮灰,不过能活到二十岁罢了,还操心什么娶夫吗?【】 24、林惊鸿 “让他们先走吧,我们一会儿再出去。” 一群男子叽叽喳喳地说笑着,有人当即反驳说:“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沈大小姐和林家公子早有婚约,还怕娶不到夫郎不成” “林公子?谁啊。” “姓林的还有谁啊?当然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美人了。” 他们所言便是原文男主林惊鸿,他字清荷,号菡萏美人,是众所周知的京城第一公子。出身清贵的书香世家,祖母是一代鸿儒在翰林院任总编修,母亲在礼部供职,家里唯有这一个嫡子,合家上下都对他爱如珍宝。而他自己不仅相貌出众,更兼小有才情,若非早与沈君华订下婚约,只怕去林家提亲的人会将他们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他呀,哈哈哈——” “你笑什么?” “你说我笑什么,我当然是笑林惊鸿平日里眼高于顶,一幅‘举世皆浊他独清’的孤傲样子,到头来却要嫁给一个半瘫的病秧子,你说可乐不可乐。”这人也有几分姿色才情,却一直被林惊鸿压着,因此十分妒恨,一听说此事,自然笑得乐不可支。 沈君华闭目养神,对林外刺耳的话语置若罔闻,突然间吵闹的声响都停歇了。沈君华闲闲地睁眼再看,只见林惊鸿从另一个方向款款走到人群前,一袭淡白色锦衣,外罩如烟似雾的月白色轻纱罩衫,这一身打扮清净淡雅,衬得他长身玉立,真如清荷出水一般俊美不凡。他站在一众贵公子间如同鹤立鸡群,把所有人都比了下去,那些嘲笑讥讽他的人也纷纷哑了声息。 沈君华远远地望着前方凉亭里的男主,不由在心中感叹:好一个清丽脱俗的美人,蓝颜祸水啊!他长得这么好看,无怪乎原主为他痴,为他狂。可惜她穿书而来,早已知晓他忘恩负义、薄情寡性的真面目,才不会被美色所动。 “信芳,咱们折回去找找有没有别的路绕过去吧。”两帮对立的男人聚在一起,估计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她懒得看男人打嘴仗,就先撤了。 另一边,林惊鸿眉眼间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言谈一派天真自然,“各位哥哥们在说笑些什么?怎么我一来就都不说话了?” 他落落大方地站出来反倒让那些背后说他坏话的人心虚起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没什么,我们在夸沈大小姐才华过人,谁嫁给她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林惊鸿竟然没有生气,反倒说:“原来如此,那谢谢几位哥哥了。” 众人闻言一幅见鬼的表情,没说几句话就落荒而逃了。等他们走后,凉亭里就只剩下林惊鸿和他的小厮侍琴。 侍琴看众人走远了,忍不住抱怨道:“什么东西,这福气给他他要吗?气死我了,公子您处处都比他们强,都是被那个废物病秧子给连累了,才成了他的口中笑话的对象。” 林惊鸿脸色一变,斥责道:“不许胡说。” 从前的他和那些庸人们是一样的看法,可他重活一世,心境早已与前世大不相同。上辈子他孤高自诩,看不上对他死缠烂打的沈君华,一心恋慕那才华横溢的穷书生顾如芳,看重她相貌不凡,别具慧心,既对他情根深种,又会吟诗作画来迎合他的爱好,比只知道送金玉珠宝来讨好他的沈君华强百倍。 林惊鸿自许清高,觉得自己超凡脱俗、藐视权贵,不爱慕虚荣,于是对早有婚约的侯门贵女沈君华弃如敝履,要死要活地闹着和沈君华退了婚,转头嫁给了新科进士探花娘子顾如芳。 那时他以为自己觅得良人、得偿所愿,往后余生都会幸福美满,却没想到这场众人艳羡的婚姻却成了他一生悲剧的起点。 顾如芳高中探花打马游街时,恰好被微服出宫游玩六皇子看到了。六皇子对她一见倾心,哭着闹着要嫁给她,六皇子是女皇陛下最宠爱的儿子为人跋扈骄蛮,只要是他喜欢的,他就一定要得到,哪怕顾如芳刚刚娶过夫郎。 陛下拗不过爱子哀求,一纸诏书下令让顾如芳休妻再去,顾如芳不肯,抗争一番后提出了要效仿娥皇女英的法子,同娶两人,让两人平起平坐。 起初林惊鸿还以为顾如芳是爱他,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后来才明白她是怕毁了自己的好名声,被人指点是负心女,而且确实也贪恋自己的美色,想要享齐人之福,这才没有立马答应女皇的要求。 可六皇子是天之骄子,让他与旁人分享妻主已是他最大的容忍了,怎会甘心和人平起平坐。于是乎,林惊鸿便被从正头主君贬为小郎。 六皇子下嫁顾府之后,也容不下他,三番四次寻他麻烦,顾如芳刚入朝为官,不敢开罪六皇子,每每只得哄着他让他忍耐忍耐。 可这样的日子,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次数多了,林惊鸿也渐渐看清了顾如芳的真面目,她其实谁都不爱,只爱她自己罢了。 想他林惊鸿自小也是被众星捧月地长大的,何况他饱读诗书,比别的男子更多了几分清高孤傲,又怎能忍受得了这样的磋磨。于是在又一次被六皇子无缘无故找茬发落之后,终于选择了一根白绫,悬梁自尽。 修长的天鹅颈挂到白绫上的片刻时间,他回想起了沈君华。 他们俩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她也曾对他满怀珍惜,为他奋不顾身,只是那时候他不懂得珍惜,看不上沈君华这样纨绔贵女、没出息的病秧子,把她捧上来的一颗真心丢尽尘泥中践踏。 现在仔细回想一下,也许从一开始他的选择就错了。 林惊鸿踢开脚蹬,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他以为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有再多的不甘和期许,也都化作了一场空,却没想到再睁开眼,他竟然回到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这是他最好的年纪,冠盖满京华,他是名动京城的第一公子,他没有和沈君华退婚,也尚未嫁为人夫,还是无数名门贵女、青年才俊的梦中情人。 重生之后林惊鸿大喜过望,决定把握好这次上天给他重新来过的机会,珍惜真正爱他的人。 上辈子游园之时,他憎恶沈君华的纠缠,也和那群人站在一起数落她,哀怨命运对他的不公。可现在对沈君华,他既愧疚又感激,所以在听到别人非议她的时候,他立马站了出来打断他们。【】 25、空弹琴 上一世沈君华几乎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见他的机会,所以一开始林惊鸿并没有什么紧张感,他早已习惯了沈君华无条件的付出和爱意,她的真心来得轻而易举,根本不用他花费心思去争抢维持。 可林惊鸿默默地等了几天,也没等到沈君华上门来访,这才按捺不住,想要寻个法子来吸引沈君华的注意力。 但到底怎样吸引女人呢?林惊鸿也说不清楚,他从来没有主动用心讨好过任何女人,从来都是那些女人缠上来讨好她。而且前世他和沈君华相识多年,也从未了解过她喜欢什么。左思右想,女人喜欢的无外乎是美艳皮囊罢了,若是文雅含蓄些的,不过再加上一点儿琴棋书画的才情,而这些恰好都是他最擅长的。 沈君华那日弹了一曲琵琶技惊四座,想来是精通音律的,那自己不妨以音会友,来吸引她的兴趣。 林惊鸿擅长弹古筝,所以这日清晨一早便带着侍琴,抱着古筝来到了曲水池上一座湖心亭中,摆开琴来弹了一首《出水莲》。 他打听过了,沈君华就住在曲水池边的一座小楼里,他在亭中弹琴,琴声顺西风而下,沈君华一定能够听到。《出水莲》一曲悠扬清丽、清纯剔透,是赞美莲花品格的曲子,他选这个曲子既是对自己的标榜,也暗含隐晦的挑逗,若是懂音律者,再联想到他的小字,自然就明白他的心意了。 沈君华的作息一贯是晚睡晚起,所以一大早被优美的琴声吵醒的时候,第一反应当然不是欣赏音乐,解读含义,而是想把弹琴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臭骂一顿。 “信芳,去看看一大早儿的,谁在外面弹琴啊?”沈君华一肚子起床气,没好气地说。 信芳到外头看了看,很快进来回复道:“是林公子,湖心亭都围满了人了,您要不要起身去看看?” “不起。”沈君华蒙上被子,试图隔绝琴音。 没想到居然是男主,算了,是她惹不起的人物,还是躲着好了,免得被瘟到。 这日林惊鸿连弹了两遍《出水莲》,也没等来自己期待的那个人,反倒是周围一大堆附庸风雅之辈对他赞不绝口,叫人好不心烦。 第二天林惊鸿仍旧按时去了湖心亭,这次他换了首曲子,先是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看沈君华没来,又换了首十分应秋景的《平沙落雁》。弹到后来连沿岸都有许多人被吸引,纷纷驻足倾听,但沈君华却是自始至终没出现过,不由地大失所望。 林惊鸿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第三天他还是在老地方按时出现,这一次不少人闻讯而来,早早地围在岸边等着他出现,观众比前两天更多了些,一眼看去竟难以辨清其中有没有沈君华的身影。 开弹之前,林惊鸿低声吩咐道:“侍琴,一会儿你留意四周,看看沈大小姐在不在人群里。” 弹了两首曲子,林惊鸿便按了弦,招过侍琴来,却见侍琴摇了摇头,一时竟是心灰意冷。 “怎么会这样?”明明从前沈君华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自己,撵都撵不走,怎么现在却对自己的琴曲毫无反应。难道她是在欲擒故纵吗?还是说…… 林惊鸿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莫非沈君华也是重生的?虽然他重活一世,但对个中缘由并不清楚,只模糊地猜测着大概是心有不甘、抱恨而亡之人才会被上天垂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而沈君华上辈子对自己求而不得,忧郁悲伤而亡,大抵也是符合这个条件的。 越想林惊鸿越肯定自己的想法,要不然怎么解释沈君华对自己的冷淡态度呢?八成是她也重生了,和自己一样懊悔过去种种,所以才突然做出了改变。林惊鸿不由悲从中来,难道自己好不容易醒悟,结果却太晚了吗? 不,沈君华前世那么痴迷于我,我不相信她说放下就放下。 “公子,您还弹吗?” “不弹了,明日再来。”林惊鸿亲自收好古筝,抱起琴囊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穿过了簇拥着他的人群。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是这样高傲的一个人,他看上的就会孜孜不倦地去争取,而那些他看不上的,他便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予。 林惊鸿又接连弹了两天琴,他的另一个小厮侍书才打听出原因来,告诉她沈君华这几天去四皇女殿下那边小住了,一直没有在这边。 侍琴:“怪不得,我说她要是听见我们公子天籁之音,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林惊鸿闻言怔了片刻,半晌才苦笑道:“原来我这些日子,都在白费功夫。” 一时间也说不清是该生气还是该欢喜,不过总算是清楚了,沈君华并非对自己无意,而是机缘巧合错过了而已。 侍琴:“公子,那个病秧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您这么费心。” “我看公子您不如直白些,少些弯弯绕绕的,”侍书建议道:“要不您做个文会吧,邀请沈大小姐前来吟诗作画,既能准确叫她明白您的意思,又能展示您的文采,一举两得。” “也好。”林惊鸿微微颔首,也顾不得矜持,当下取了一张桃花笺来,亲自题字写下两行娟秀的小楷:在下将于八月七日在曲水之畔集会作文,愿卿能抽空光临,共赴盛会。 沈君华第二天一早便收到了这封特别的请柬,她只看了一眼,便揉作一团丢开了。 “哎呀!您怎么扔了?”信芳见状立马去捡,想要展平,却被沈君华出言制止了。 “丢了吧,我不去。”真不知道男主发了什么疯,他不应该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才对嘛,怎么突然间上赶着反追自己了,真是离奇的发展。 “啊?为什么,那可是林公子哎,满京城炙手可热的林公子。” 沈君华没法儿解释个中缘由,只得武断地下令:“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叫你扔就扔。” 就在此时,李元淳走了进来,疑惑地问:“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那林公子是你未过门的夫君,你对他却这么爱答不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冤家呢。” 可不是冤家嘛!沈君华在心里默默地想:原主都为了他命丧黄泉了。 “四殿下来了,快请坐,信芳上茶。” “哎哎哎,打住,”李元淳一屁股坐到沈君华对面的椅子上,盯着她说:“怎么这话说的,好像你才是这儿的主人似的。” 沈君华:“岂敢岂敢。” “哎,你不喜欢林公子啊?”李元淳突然压低了声音八卦起来,问完见沈君华竟然默认了她的猜测,大惊失色道:“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啊,你怎么就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我看那林公子,相貌好才情佳,端的是个清贵无暇的世家公子,哪一点配不上你了?” “是我配不上他行了吧。”沈君华懒得和李元淳解释,随口应道。 “你——”李元淳被沈君华噎住了,半晌才生疏地安慰道:“你也别妄自菲薄,虽说他是很出众,但你也不差啊……” “殿下,”眼见着李元淳误会了,沈君华忍不住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劝慰,“我来叨扰了殿下多日,便不再逗留了,这便告辞离去。信芳,我们走。” 信芳不明所以地过来推了沈君华,临行前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四殿下,顿时觉得四殿下有她主子这么个朋友,似乎有点儿可怜。也亏得四殿下心大气量大,否则恐怕早就被主子给气死了吧?【】 26、莲纹手帕 秋风习习吹动枝头干枯的树叶飒飒作响,上午明媚的阳光打在身上格外温暖。 回去的路上信芳忍不住问:“主子,您怎么说走就走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四殿下头脑简单,我和她说不清楚。”沈君华闭着眼睛,微微仰头享受日光的温暖,金色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连细小的汗毛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辉。 “我也不懂主子到底在想什么,林公子多好啊……” “你?”沈君华豁然睁开眼睛,回头嫌弃地扫了信芳一眼,转过头来说:“你的头脑还不如四殿下呢,你懂什么。” “主子——”信芳停下脚步撇了撇嘴,不满地嘀咕,“是是是,天底下就主子你一个聪明,我们都是傻子。要我说啊,也不是我们太笨,是主子你的心思太深了,有什么想法都憋在心里,您这样我们便是生了七窍玲珑心也猜不透啊。人皆道‘慧极必伤’,兴许您就是想的太多,身子才总不好的……” 沈君华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终是没再反驳。其苦难言说,只怕说与旁人俱不信,惟有月下灯前说给自己的影子知道罢了。 恍惚间一错眼,沈君华瞧见前方低矮的灌木丛间落着一片白,似乎是方手帕,她正好借机岔开话题。 “信芳,你看那是什么?” 沈君华一伸手,指向灌木丛间,信芳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走过去捡回一条帕子来。 “是条手帕。”信芳回来将帕子递到沈君华手上。 沈君华接过一看,发现那是一条素白的锦帕,用的是上等的绸缎料子,手感极佳,只在角落里以金线绣着几朵风格简约的出水莲花,看起来既低调又奢华。 信芳:“式样瞧着像是公子们用的手帕,不知道是哪家公子落在这里的。” 沈君华默然不语,眉头却皱了起来,因为她知道这方帕子的主人就是林惊鸿。原文中也是在南林苑发生的情节,原主几次三番求见林惊鸿,都被他躲开了,后来就在原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的时候,却从公子们间听说了一个消息:林惊鸿的帕子丢了,许多人都在帮他四处寻找。 原主深爱着男主,自然急心上人之所急,明明自己腿脚不方便还命信芳推着自己满园子找,一直找到了天黑。也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最后竟然真的给她找到了。然而当她兴高采烈地捧着帕子去送还给林惊鸿的时候,林惊鸿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帕子丢掉,还残忍地说什么“被女人碰过的东西他才不要了。” 从原文的追忆中抽离,沈君华将手帕丢给身后的信芳,淡淡道:“你收着吧,要是有人找就还给他。” 她不是原主,一点儿也不喜欢林惊鸿,才不会满心期待把自己的把自己的尊严捧出去任由他践踏。 信芳也没多想,“哦”了一声就把帕子揣进了怀里。 另一边林惊鸿居所内 “这个林大小姐真是不识抬举,咱们公子亲笔写邀请函她都不来,”侍书刚刚得到回信,说沈君华身体不舒服不能应邀,可沈君华明明昨天还和四皇女殿下一同去赏枫来着,这分明就是借口,“公子,现在该怎么办啊?” “别这么说,据说她的身体一向不好,说不定她真是只是生病了呢。”相比起自己被婉拒,林惊鸿更愿意相信沈君华是病了。 “对了侍琴,你瞧见我的手帕没有?” “没瞧见,昨儿您出门不是还带着用来着,兴许是和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在一起,我去找找。”侍琴一面回话,一面去翻找起来,结果翻了个遍也没看见帕子的踪影,不由嘀咕:“奇了怪了,怎么没有啊。” “真的假的,莫不是丢在外头了?”侍书也凑过来帮他找,两人一起翻了好久也没找见,“坏了,男儿家的帕子是贴身的私密物件,这院子里人多手杂的,若是公子的手帕落到什么不怀好意的人手里,这可怎么办?” 手帕这种东西男女互相赠送,多半是传情之用,要是有人捡到林惊鸿的帕子后,以此为据说他向自己传情,那他的名声就全毁了。 侍琴听了急得直跺脚:“哎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 侍书:“你仔细想想。” “昨儿下午的时候公子在曲水边走过一圈儿,当时还掏出帕子擦汗来着,兴许落在回来的路上了。”侍琴仔细回想了一番,终于有了点儿头绪。 侍书:“那我们快沿路去找找。” “先别去,”林惊鸿突然开口拦住了他们,“帕子是昨儿丢的,那边人来人往的,想必早就被人捡走了。现在偷偷摸摸回去找,非但找不到还容易落人口实,与其这样倒不如广而告之,发动大家帮忙一起找。就算是最后找不到帕子,起码大家也都明白那方帕子是我丢了的,不是私下里送给谁了。” 侍琴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还是公子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林惊鸿:“你们去各处通知一下吧。” 方才侍琴遍寻不到手帕的时候,林惊鸿就猛然想起了前世也发生过这样一桩事来着,那次就是沈君华将自己遗失的手帕送了回来。只是当时的自己对她毫无好感,又当着一众等着看他笑话的贵公子们,他为保自己清名毅然决然地与她划清了界限,将她苦苦寻觅回来的手帕丢掉了。那会儿他只顾着在意众人看他的目光,根本没有注意沈君华流露出了怎样伤心难过的表情。 想到这里,他几次三番被沈君华冷淡的气闷也消散了,前因已定,上辈子是他对不起她,这辈子自然要还的。 一会儿她要是来送还手帕,我可不能像前世那样糟蹋她的一片痴心了,到时候一定好好感谢她一番,亲自为她斟茶。这样一来她总该消气了,说不定还会受宠若惊呢,毕竟前世自己可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 林惊鸿想得到是挺美,可惜现实中的沈君华才懒得给他送手帕,以至于他等到黄昏时分,也没等来期待的场面。 奇怪,她怎么还不来,难道这辈子她没有捡到我的手帕吗? 想到这个可能林惊鸿就心慌起来,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就在此时从外面来了位公子,进来后见到林惊鸿焦急踱步的样子,立马开口说:“林兄莫着急,你的帕子有下落了。” “什么?!”林惊鸿立马迎上来问:“难道是宋兄捡到了吗?” “非也非也,”宋公子摇了摇头,继续道:“不过我虽然没捡到你的帕子,却知道是谁捡到了,今天早上我看见沈大小姐在一处灌木丛中捡了个白色的东西,和你丢失的手帕描述甚是相符。” 既然是她捡到了,为何不肯送来呢?她知道我在等她吗?林惊鸿听了这话表情渐渐从焦急又转为了失落,看得宋公子一头雾水。 她怎么会知道我在等她呢?是了,她也是重活一世,一定还记得上辈子送还帕子被我羞辱的事情,这样她怎么可能再明知故犯。她现在一定纠结极了,既想要借着送帕子的机会来见我,又害怕贸然的行动令我心生不快,反而将她推得更远。她为了我备受煎熬,我怎么能毫无作为呢? 假如沈君华知道了林惊鸿这一大串精彩的脑补,一定会冷笑一声再狠狠嘲讽他脑补太多自作多情,可惜的是她并不能隔空听见林公子的心声。 林惊鸿从纷繁的思绪中抽离,换上完美温和的笑意道:“多谢宋兄,既然如此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宋公子:“你说。” “我想请宋兄陪我去一趟林大小姐的居处,向她讨要我的手帕。” “好说好说。”宋公子一向助人为乐,只当林惊鸿是抹不开面子,立马答应了。 于是乎二人一同出门,往沈君华的住处而来,一路上遇到了一些帮着林惊鸿找帕子的公子们,他们听说之后也欣然加入了队伍。等到了沈君华门外,队伍里的公子小厮们加起来浩浩荡荡足有十余人,看着颇为壮观。【】 27、冷脸 林惊鸿叫了一个侍女通传,便和其余人一起站在廊下等待。 “林兄的帕子丢了,恰好被沈大小姐捡到,这可真是一段奇缘佳话。” “是啊,林兄与沈大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话者明嘲暗讽,显然不像前一位开口的那样诚心,而是在暗中笑话林惊鸿只配沈君华这样坐轮椅的病秧子。 林惊鸿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议论,也不知道是没听懂他们话里的机锋还是怎样,一直都带着恬淡的微笑,好像真对这别有用心的称赞安之如饴似的。 上一世林惊鸿就是听多了这些长舌夫的非议,才对沈君华的偏见越来越深,重活一世他自然不会再任由这些冷嘲热讽轻易地左右自己。 “主子,外头林公子带着好多公子们来求见您。”侍女进来通传,沈君华便下令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廊下的公子们鱼贯而入,纷纷安静地站好了,谁也没再像方才那样叽叽喳喳的说话,他们所接受的教育令他们在女子的面前要时刻保持名门公子的风范。 林惊鸿站到最前面来,他容貌清绝素雅,不施粉黛亦能艳压群芳,举手投足间别有一种风流韵味。 “沈大小姐安好,在下林惊鸿,听闻您捡到了我遗失的手帕,特来上门讨还。”。林惊鸿微微颔首,身姿挺拔、仪态大方,抬眼间刹那的风华,足以令任何第一次见他的女子失神。 可沈君华却毫无反应,浑似老尼坐定一样的淡然,她轻启薄唇回答:“我是捡到了一方手帕,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的,信芳。” 信芳取出手帕来,恭敬地呈到了林惊鸿面前。 这样的结果有些出乎意料,林惊鸿本以为沈君华会一脸激动地从自己怀里掏出手帕来,亲自送到他面前,谁承想她居然不冷不热地让一个丫鬟送过来。 林惊鸿只错愕了一瞬,便调整好了完美的表情,接过了手帕,“是我的,多谢林大小姐。” “不用谢,要谢也别谢我,你的手帕是信芳捡来的,想道谢就跟她说吧。” 林惊鸿:……要他跟一个下人道谢,简直荒唐,沈君华到底在想什么? 高贵的林公子无视了一旁一脸期待的信芳,另起话题道:“有劳林大小姐了,都是我不留心……” 美人低眉颔首,轻声细语地自责总能激起旁人的怜惜,可沈君华却全然不吃这一套,无比冷淡地回道:“既然你也知道,以后就多留心些,总是丢三落四的可不好。” …… 林惊鸿没想到沈君华的言辞如此犀利,简直噎得他哑口无言。她到底想要干什么?难道是记恨前世我对她的轻侮,故意报复回来吗? 他甚至听到了身后有人发出了轻微的嗤笑声,这帮小人……早知如此自己就不应该让这么多人跟来。 林惊鸿难堪极了,素来他对上任何女子,都是无往不利的,沈君华还是第一个让他碰壁的女人。这辈子的她和前世低三下四、毫无底线讨好自己的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然而沈君华反常的冷淡,反而让林惊鸿生出一种征服欲来,日久天长,他不信沈君华能一直毫无所动。迟早有一天,她药让那双淡漠无情的桃花眼中,再度只能容下自己。 “林大小姐说的是,在下记住了,告辞。” 沈君华:“慢走不送。” 林惊鸿强撑着表面笑意离去,那些跟他一起过来的公子少爷们也都呼啦一下全走了。夜幕降临,一群人分散开来,三五成群结伴而行,又议论起方才的事情。 “你们说这个沈君华是怎么回事儿,林惊鸿送上门去,她都这样冷言冷语的,真是太狂傲了。”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全天下的女人都该对他林惊鸿和颜悦色的吗?我倒是很欣赏林家大小姐不同流俗的高傲呢。” “可沈大小姐是林兄的未婚妻主啊,她这样冷淡的态度,想来林兄嫁过去也不会好过吧。” “唉,好不好过都是他的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男儿家的婚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今日我们在这里感叹他的不幸,来日还不知道我们又是怎样的结局。” 这人一番话,勾起众人的伤感来,谁也没心思再讨论别人,大家静默一会儿就各自散去了。 “主子,您方才可真凶。”沈君华甚少这样疾言厉色,连信芳都被吓到了。 “是吗?”沈君华不知可否,对着林惊鸿她还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来,毕竟要不是为了衬托他和女主爱情的光辉伟大,自己也不用遭这么多罪,还短命早亡。虽然不清楚男主为何突然对她示好,但她对林惊鸿的任何表现都是敬谢不敏的态度。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沈君华突然想到了云深,那小子傻得一派天真,还是和他相处最为舒服。也许应该把他也带过来,什么规矩体统统统丢到脑后,管他荒唐不荒唐的,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自己开心就好了。 “咱们出来才半个月,您这就想家了?”信芳十分不解,在这皇家园林里无拘无束整日游玩多快活,她恨不得一直待在这儿呢。 沈君华反问:“谁说我想家了?”她不是想家,是想到了家里的人而已。 信芳:“这就对了,明儿国手李先生还约了您下棋呢,这阵子上门来结交的文人不断,家有什么可想的,回去了又是孤独寂寥。” “嗯,”这阵子确实挺充实,要是没有林惊鸿时不时地冒出来扫兴就更好了,“等圣驾启程秋猎,咱们再回去。”【】 28-30 第28章 毒计暗生 云青陷害过云深一次,没…… 云青陷害过云深一次, 没能成功,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后怕得不行,生怕事迹败露。大小姐对云深的宠信越来越深,只要有云深在一日, 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要爬到自己头上, 到时候自己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面对着日渐崛起的云深,云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想着沈君华离家是个好机会, 一定要趁着大小姐回来之前把云深除掉, 可是单凭他自己,又实在没有这个能力。他现在和云深是平级,周管事又处处护着云深,他实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这一次他绝不能像上一次一样仓促行事, 不但算计不能成功,反倒有落下把柄的风险。要是出手, 务求一击必中, 让云深再无翻身余地才行。 云青想来想去唯有借刀杀人, 他很快想出一条绝妙好计策,绝对足以致云深于死地, 只需二小姐沈君容的配合便可天衣无缝。 可沈君容在国子监上学, 并不常在家中住,云青明里暗里找了她三四次都没找到她, 一晃小半个月就过去了。云青不知道沈君华这一去要多久,但他开始着急起来,生怕自己再不实施计划,等沈君华回来就没机会了。 正当云青心急如焚之时,沈君容派人来给他送了消息, 约他在府中后花园见面。 原来云青几次找她,都不巧的错过了,但是她院里的下人却知道这件事情,后来她身边的侍女流苏转告给了她。沈君容得知消息之后大喜,以为云青是被她上次的温言安慰撩动了心弦,按捺不住要投怀送抱了,所以当即写了一封桃花笺,派人去送到了云青手上。 到了约定的时间,沈君容好好收拾打扮了一番,穿了身玫红色折枝牡丹凤仙裙,梳了个元宝髻,簪了朵艳丽的大红绢花,姿态十分招摇。 而云青有求于人,又深谙沈君容好色的习性,也用心收拾精心打扮,将素日里压箱底的首饰衣服都穿戴出来,等到暮色降临才姗姗来迟地前去赴约。 沈君容傍晚就去了,等了半天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就开始觉得不耐烦了,刚想着要不就走了算了,又舍不得云青难得的主动,于是着急地在原地团团打转。 “奴才见过二小姐,让二小姐久等了。” 云青从葳蕤茂密的花木之后现身出来,身着一袭天青色缎面交领修身锦袍,在花木衬托下显得格外淡雅,月光的银辉倾洒在他身上,更是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月中仙子下凡一般。 “你可算是来了。”沈君容一见美人,便把心头久等的不快全都抛却了,一个箭步冲到了云青面前来就要拉他的手。 “二小姐……”云青一言未出,先落了泪下来,扑簌簌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 沈君容心下着恼,想着:这是闹哪样?明明是你三番四次送上来,现在又哭什么。 云青用手帕抹了抹眼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哭诉道:“求二小姐救我。” 沈君容急得抓耳挠腮的问:“你怎么了,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二小姐想必也知道,我是二爷送去芳华院给大小姐做通房的人,可大小姐她从没碰过我,我有心要离了芳华院,二爷又不肯。现在大小姐一心宠爱那个云深,叫他日夜相伴,我是再没有出路了。” “那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我想了一个法子,能除掉这个碍事的绊脚石,”云青止住了哭泣,露出算计的真面目来,他压低了声音说:“只需要二小姐帮忙从二爷哪里偷一样贵重的东西出来,然后我悄悄地放到云深屋里,到时候闹起来就说是他偷的。以二爷铁腕定然饶不了他,现下大小姐又不在府中,也没人护着他。” “我当云青哥哥原来是个温柔贤良的,竟也有这么歹毒的心思手段。”沈君容听了云青的毒计,暗自心惊,没想到这么一个看似温柔无害的柔弱男子,竟有这样的心机。 云青一听沈君容的话锋,立马收敛了面上狠厉毒辣的神色,泫然欲其道:“奴才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像云鸿那样强势的人,也都被他斗了下去,我要是不先发制人,迟早也会被他害死。” 他哭得梨花带雨,沈君容一下子又被迷住了,觉得云青说的也有些道理。常言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只不过是为自己盘算而已。 沈君容把云青搂在怀里,轻拍他的肩膀哄道:“别哭了,好哥哥,你哭得我的心都要碎了。要我帮你这个小忙也不是什么难事,母亲下半年就要回京了,这阵子一直在往家里运送东西,还给我父亲送了不少贵重的首饰礼物,我去偷偷拿一件出来,保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君容早就对云深怀恨在心,也正愁没机会收拾他呢,当下与云青一拍即合,定下了计划。 “真的?!”云青闻言破涕为笑,抬起头来望着沈君容说:“多谢二小姐。” 沈君容被他一双水眸看得心头□□丛生,一脸痞笑地伸手抬起云青的下巴问:“我这样冒着风险帮你,你要怎么报答我啊?” 云青一脸羞怯地别开了头,“二小姐是主子,云青只是个奴才,我有什么能入得了二小姐的眼,二小姐只管开口,我定然不会吝啬。” “哈哈,我就等你这句话呢,”沈君容一把搂进了云青纤细的腰肢,凑到他耳边暧昧地说:“好哥哥,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你可答应我?” “讨厌!”云青一锤沈君容的肩膀,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他来之前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只要能除掉云深,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二人在花木掩映间媾和,云雨一番后各自分开了。 云青悄悄返回芳华院,只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没人注意到他干了什么。 过了几天,沈君容又把云青约了出去,这一次她带来了云青最期盼的东西。 沈君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品来,放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布,露出里面的翡翠盘龙发簪来。那发簪是用整块的帝王绿冰种翡翠雕刻而成,比上面精雕细琢了盘龙图案,发簪顶端还坠着一串珍珠和宝石的流苏,样式精巧无华美非凡,一看就知绝非凡品。 “这是我母亲从缅甸东吁王那里弄来的珍宝,千里迢迢送回京城给我父亲的,他爱若珍宝,一次也没舍得带,收到之后就藏在了匣子里。” “真是好宝贝!”云青看痴了,伸手要去接,却被沈君容一下子躲了过去。 “等等,你可仔细些,翡翠易碎,你别把它弄坏了。” 云青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沈君容这才将发簪交到了云青手上。 云青拿到发簪之后提心吊胆的,生怕赵文禀发现的太早,自己来不及栽赃给云深,反倒弄得自己一身腥。 好在他细心观察了两日,终是找到机会,趁着云深去外院找王伍叙旧,偷偷地把发簪藏进了云深房中。 完成了这桩大事,云青心里终于落下了一块大石头,他长舒了一口气,发狠道:这一次我一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看你还怎么来跟我争。 事到如今,云青也有些魔怔了,要是不算计云深,不去争一个高低,他也能过得很好。可他压抑隐忍了太久,实在是不甘心一直低人一等,被人踩在脚下。 当初他还没家道中落的时候,就是一个庶子,处处都被嫡出兄长压一头,尽管享受了几年宠爱,可家里一破产母亲就把他出卖给了侯府为奴。来到侯府之后,他也曾志存高远,想着攀附权贵给自己博一个前程,但偏偏被送到沈君华身边的又不止他一人。云鸿相貌比他出挑,又性格强势,他只能处处避其锋芒,好不容易靠着小心谨慎熬走了飞扬跋扈的云鸿,又来了一个云深。 这样一直苦熬,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他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 第29章 上门抓贼 翌日,云青突然叫云深带…… 翌日, 云青突然叫云深带人去兰心阁领东西。 “云深,侯主送回来的好多东西给大小姐,有一些和二爷的混在一起了,兰心阁那边挑出来了, 叫我派几个人过去取, 你带几个人去一趟吧。” “为什么要我去?”云青心里不想去, 一来经过上次的书房碎花瓶事件,他早已对云青心存芥蒂, 不管云青说什么他都觉得对方不怀好意;二来是怕万一过去遇到沈君容, 再被她纠缠。 “哎呀!”云青阴阳怪气地说:“是我考虑不周,你现在是大小姐面前的一等红人,自然不愿意干跑腿搬东西的辛苦活儿,若是你实在不愿意去, 那一会儿还是我自己带人去一趟吧。” “谁说我干活儿也挑三拣四的,去就去。”云深不想让人觉得自己稍一得势便恃宠而骄, 一口答应下来。 只是他多存个心眼, 出发前特地叫上了同为一等侍子的云雀作伴, 又带了简仪、天冬等四个二等小厮,一行六人去了。 到了兰心阁之后并没遇到沈君容的纠缠, 甚至连赵文禀也不在, 只有管事赵四指挥着他们到库房取东西。要拿的东西并不多,零零散散的几个匣子和包裹, 他们来的人多,只跑了一趟就把东西斗取完了。 这次十分顺利地完成了任务,云深有些意外,回去的路上还忍不住反思:“没想到这么顺利,兴许真是我太小题大做了, 辛苦云雀哥陪我跑一趟了。” “不碍事,”云雀笑了笑,“遇事谨慎小心些,总是好的。” 简仪:“没错,我们芳华院和兰心阁那边一向不太对付,下人平日里也多有摩擦,你往后再过去,记得叫上个伴最好。” “嗯嗯。”云深默默点头,将两人的话记在心上。 中午赵文禀回了兰心阁,正要吃饭沈君容就过来了,陪着赵文禀一起吃了午饭,沈君容还不肯离开,反而一时兴起地闹着要看赵文禀戴那支翡翠玉簪。 赵文禀不知道女儿发的哪门子疯,一口回绝了,“不戴,那么金贵的东西整天戴着摔了碰了怎么办,为父要留着等你母亲回来再戴上去接她。” “爹爹,你就戴上给我瞧瞧吧,”沈君容抓着赵文禀的手臂摇了摇,撒娇央求道,“就戴一会儿就摘下来。” 沈君青见姐姐撒娇,也跟着帮腔,“爹爹,儿子也想见识见识。” 赵文禀熬不住一双儿女苦缠,无奈笑道:“行了行了,那就戴上给你们俩看看吧。” 说着扶了一下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对赵四吩咐道:“去开了我的梳妆匣子把那支翡翠盘龙玉簪拿过来。” “是。”赵四应声而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两手空空面色惨白地哭道:“坏了!” “怎么了?” “启禀主君,您的那支翡翠盘龙玉簪不见了。” “什么?!”赵文禀闻言霍然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你可找仔细了?” 赵四苦着一张脸,回道:“奴才上上下下都翻遍了,实在是没有。” 赵文禀大发雷霆,“回去接着找,认真地找,好好放着的东西难道还能不翼而飞吗?”那发簪可是妻主沈鸢特意送给他的,他一次都没舍得戴,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不见了呢? 赵四,“说不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偷了去。” 赵文禀遽然变了脸色,面上显露出少见的慌乱紧张来,“那个不开眼的敢偷到我这里来,叫我发现了揭了他的皮。”这下他也顾不上理会沈君容姐弟二人了,说话间就匆匆忙忙地跟赵四一起回房找发簪了。 沈君容见父亲怒火冲天地走了,自觉自己任务完成的很好,也可以功成身退了,接下来就看云深那小贱人要大祸临头了。 状况外的沈君青望着赵文禀的背影叫,“爹爹——” “芜弟别打扰爹爹,我们快走吧,否则爹爹发起火来我们就变成被殃及的池鱼了。” 赵文禀带着赵四,指挥下人们把房间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簪子,气得他大为恼火,下令彻查兰心阁,誓要揪出贼人来。结果兰心阁关起门来搜检了一下午,到了傍晚将兰心阁闹了个天翻地覆,还是没有找到翡翠盘龙玉簪的下落。 眼看着赵文禀的怒火无处发泄,就要火烧城门了,赵四一拍脑袋,突然道:“对了,今天上午的时候,芳华院来过一伙儿小厮,来拿侯主给大小姐的东西。我引着他们去了库房,之后有事离开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中有人偷偷拿了您的簪子。” 这话一听就不大靠谱,兰心阁又不止赵四一个人,其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云深等人怎么可能光天化日地摸到赵文禀的内室去偷东西。不过事到如今,赵四也顾不得许多了,先把祸水东引出去再说。 而赵文禀正在气头上,怒火已经烧光了他的理智,一听有了新的突破口,他立马又燃起斗志来。 “芳华院?!”赵文禀凤目轻眯,眼珠转了一遭,想到沈君华不在家中,便没了顾忌,“走,赵四带人跟我去查贼,我们走后就把兰心阁锁起来,谁都不许出去通风报信。” 此时暮色降临,各处都点起灯笼来,赵文禀带了赵四和十来个个小厮杂役并七八个粗使丫鬟,浩浩荡荡地杀去了芳华院。前头开路的四个小厮提着灯笼,后面六个殿后的丫鬟打着火把,黑夜中一行人好似一条火龙在侯府的甬道间穿梭着。 沈君华不在家中,因此周平下令让芳华院入夜便关了大门,独留一个西南角门以供出去。赵文禀一来,就见芳华院大门紧闭,心里气更是不打一出来。 赵四见状立刻上前拍门,很快便来了一个三等杂役打开了院门。 那杂役一看赵文禀身后的阵仗,吓了个半死,赶紧上前来问:“见过二爷,不知道二爷晚上过来有什么事?” “滚!”赵文禀一脚踢在那杂役心口,将他踹到在地,随即便要带人往里冲。 “哎呦哎呦。”那杂役挨了一记窝心脚,倒在地上凄惨地哭嚎起来,也顾不上给内院通风报信了。 赵文禀带着一大帮子人直杀入内院,灯笼火把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满院子的人都被惊动了,周平听到动静,也立马出来查看。 “见过二爷,不知二人突然造访,所为何事?”周平一看赵文禀横眉立目的,就知道来者不善。 “我丢了一支玉簪,怀疑是芳华院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偷了,所以带人过来找找。” “这怎么可能,芳华院和兰心阁一向来往甚少,怎么……” 周平的话尚未说完,云青便上前来向他解释道:“今日确实有人去过兰心阁,就是云深带人去取了一些东西。” 周平瞬间哑了火,既然有人去过,那他也没道理阻拦赵文禀搜查了。 赵文禀见状一挑眉,喝令道:“搜!” 他身后跟着的丫鬟小厮便一拥而上,到各个屋里翻找起来。 周平:“若要搜检赃物,只管搜查下人房间即可,可别动大小姐的东西。” “这个自然,”赵文禀虽然一心想要簪子,但心里还是有分寸的,当下便招呼道:“都不许去大小姐屋子里,否则损坏缺少了什么,我可担不起骂名。” “怎么办?”云雀在赵文禀说出来意之时,一颗心便提到了嗓子眼,“这气势汹汹的搜查,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今日去过兰心阁的小厮,都聚在一起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里只能看出惊恐和茫然来。有些胆子小的,甚至被吓哭了,一边低声啜泣,一边说:“怎么单我这么倒霉,被指派去那边拿东西。” “别怕,”云深站在云雀身旁,握紧了他的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们没拿他的东西,也不用怕他查。” 云深话音刚落,东厢房那边就传出动静来,一个小厮率先捧着个什么东西从里头跑了出来,来到了庭院当中。 “找到了找到了。”小厮双手将被红布包裹着的翡翠盘龙玉簪奉到了赵文禀面前。 赵文禀接过包裹,颤抖着掀开红布,一见果然是他丢失了的簪子,当下便将簪子按在心口,低声道:“谢天谢地,总算找到这宝贝了。” 他并没有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沉浸太久,很快收好簪子想起后续处理来。 “这簪子是从哪里找到的?” “回主君,是在东厢房第一间找到的。” 赵文禀面色凛然发问:“东厢房第一间是谁在住?” 此言一出,芳华院众人心下俱是一惊,云深身边站着的小厮们更是下意识地散了开来,连云雀都下意识地甩开了云深的手。因为这间屋子正是云深现在住的房间,从他屋子里搜出了赃物来,岂不说明他就是偷东西的贼—— 作者有话说:突如其来的脑洞又搞了个预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相看这种,求个收藏 叶昭父母双亡后,被黑心亲戚高价嫁给了猎户陈大香为夫,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俏郎君,人人都说陈大香艳福不浅,可叶昭过门不久,他妻主就打猎死在了山中。 于是叶昭就成了女人们觊觎的寡夫,男人们痛恨的克妻孤星狐狸精。 陈鸣玉争强斗狠,贪财好色,是神憎鬼厌、人见人躲的二流子。陈大香死后她便盯上了村里的小寡夫,在他妻主头七未过的时候就半哄半强把人弄上了手,本来只是尝个鲜,谁知道食髓知味竟然陷进去了。 开始的时候叶昭是真的恨陈鸣玉,恨不得和她同归于尽,后来不知怎么地,恨慢慢变成了爱。 她在冬日里送来木柴和炭火;她会在自己受人欺凌的时候站出来保护自己;她会照顾生病的自己,她那么霸道又温柔,让他忍不住泥足深陷。 一只无枝可栖的漂亮鸟儿,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大树。 叶昭:你还未成亲,不该总和我一个寡夫搅和在一起。 陈鸣玉:这不正好,你是寡夫,我没成亲,咱俩在一块天经地义,谁也不妨害。 女主前期真混蛋,后期爱上男主,开始积极向上,参军报国立功封将。 叶昭:你真要娶我?他们都说我命硬克妻,你不怕? 陈鸣玉:怕锤子怕,奶奶我打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战场上尸山血海的都趟过来了,怕什么克妻。 阅读指南:男生子,非SC 第30章 你招不招? 云深心头猛然一跳,知…… 云深心头猛然一跳, 知道自己又中了圈套了。可恨他千防万防,也防不住有人栽赃嫁祸,他竟然连这赃物什么时候被人放到了自己的房中都不知道。 “是你——”其他人一让开,云深周围便空出来一块, 赵文禀很快便注意到了他。 “把他给我押过来。” “是。”两个粗使仆妇得令立马前去扭住了云深的胳膊, 把他压到赵文禀面前, 一脚踢在他膝窝里强行让他跪下。 云深挣扎着 ,使劲抬起头来大喊:“我没有偷东西, 我是冤枉的。” 周平想起沈君华离家时对他的叮嘱, 只得硬着头皮顶上去解释:“二爷,此事说不定另有隐情,您先冷静一下。”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隐情?”赵文禀先是白了周平一眼, 紧接着锐利如到的目光又落在了云深身上。 这小子生了一张清俊干净的面孔,身形挺拔劲瘦, 带着少年人的无限生气, 像根翠竹一般。偏又脸生的很, 想必就是沈君华的新宠,那个叫云深的了。 倒是有几分姿色, 可到底是下贱胚子, 上不了台面。 赵四指着云深质问,“谁给你的胆子, 敢偷到主君屋里?” “我没偷,我今天是去了兰心阁,但只到过库房,全程没到过其他地方,更没有去过二爷屋子。” “撒谎, 你没去过,难道是东西自己长了腿飞到你屋子里的吗?” 云深跪在坚硬粗粝的青石板上,一脸倔强地抬起头,“我不知道那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总之不是我偷的。” 赵文禀:“死鸭子还嘴硬,给我打,掌嘴。” 赵四闻言上去就左右开弓,给了云深两个耳光,云深被打得吐了血,还是倔强地不肯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 “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云深一口整齐的白牙都被鲜血染红,却还是不肯松口。 赵文禀:“你还敢抵赖,用刑——” 他说完便有一个仆妇从后面走上前来,从腰间解下了一条马鞭,握在两手间扯了一下,接着左手松开鞭身,右手握住鞭子手柄劈空甩了一下,鞭子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势破空而来,发出“啪”的一脆声,令在场众人无不心惊胆战,猛地打了个激灵。 “嘶——”云深倒吸了一口凉气,马鞭抽在身上的滋味可真难挨,他知道会很疼,但没想到这么疼。除了单纯皮开肉绽的疼痛感之外,还有一些灼烧的感觉,像是被火苗燎了皮肤一般。 “等一下!”云雀大着胆子站了出来,他实在是不忍心看云深受刑,“二爷容禀,奴才今日和云深一起去的兰心阁,奴才可以作证。他从头到尾都和奴才在一起,不曾有片刻离开视线,绝不可能有机会去您的内室偷盗。” 简仪咬咬牙,也“扑通”一 声跪下,为云深作证。有了两人的带动,白日里跟去的其他小厮相互打量一番,也跟着纷纷作证,就连天冬也跪到前面来替云深求情。 赵文禀才不听他们分辨,只把众人都当作沆瀣一气的同党,骂道:“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休想替他遮掩,谁再替他说话就视为同党。” “接着打,打到他开口为止。” 周平眉头紧锁盯着那仆妇的动作,心知云深这次要吃大苦头了,他虽然知道这是有人设计陷害云深,可眼下又实在没有办法来化解。 那仆妇是负责赶车的马妇,平常打惯了畜生,根本不会收力,每一鞭都用尽了全力甩出去,鞭子在他手里被舞得虎虎生风,如同一条灵蛇,每一下都最大限度地地咬上云深的后背。 除了第一下猝不及防地被抽之外,云深之后都是一声不吭地挨着,在场的无不佩服他是块“硬骨头”。 “二十一。” “三十。” “四十九。” 四十九鞭打完,云深的外衣已经彻底烂了,背部一片血肉模糊。到后来实在跪不住了,便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赵文禀叫停了仆妇,又问了一遍“你招不招?” 云深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的,不知道是不愿意招认,还是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赵文禀等不到回应,没有来地一阵烦躁。 “算了,来人把他拉下去,找个人伢子发卖了吧。” 赵文禀想着他以彼之道还是彼身,当初沈君华不也随随便便就打发了云鸿了,今天不管到底是不是云深干的,他既然把把柄落到自己手里了,自己就绝不能浪费这个好机会。 周平一听变了脸色,大小姐临走的时候还交代过自己照顾云深,她一走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要是等她回来后发现云深不在了,自己可怎么向她交代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二爷把云深卖掉。 “二爷,”周平站了出来表示,“大小姐不在家,二爷最好还是等她回来再处置的好。” 赵文禀冷笑一声,反问:“难道我处理一个犯下偷盗之罪的奴才都不行吗?当初大小姐处置云鸿的时候,也没问过我的意见呀。” 原来二爷对云鸿一事一直心怀不平,现在可不想着伺机报复回来嘛。 周平并未低头,反而据理力争,“云鸿是您送到芳华院来的,既然送来了就是芳华院的人,大小姐处理手下犯错的小厮用不着跟您说。但云深不一样,他并非奴籍,也不是二爷的人,他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感恩大小姐的救命之恩,才自愿留下为奴报答的。无论是家法还是国法,您都无权随随便便发卖了他。” “你……”赵文禀一时语塞,没想到言语交锋一番,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 他竟然完全忽略了云深不是奴籍的问题,这小子是沈君华捡回来的,自然也没有什么卖身契之类的,手续不全是无法通过人伢子来发卖的。 那就等沈君华回来再处置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候自己也可当面臊臊她的脸,问问她怎么调教出这样偷鸡摸狗的人来。 赵文禀:“那就把他拉到刑房关起来,谁都不许探望,每天给他送一顿饭食吊着命即可。等大小姐回来了,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说。” 他说完就有两名仆妇把倒地不起的云深架了起来,拖着他往外走去,周平心中不忍,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伤痕累累的云深被拖走。 “怎么办?”云雀皱紧了眉头,一脸焦急担忧地凑到周平身边来问:“周管事,要不去请老太爷。” “老太爷修身养性不理家务多年,这点儿小事他怎会理会。”周平无情地打破了云雀的幻想,叹息一声,“唉!只能等大小姐回来了,希望这孩子命硬一些。”【】 30-40 第31章 闯门(三合一) 沈君华是在云深被…… 沈君华是在云深被关七日后的夜里回来的, 她这一趟出门,心情很是不错,还给云深带了南林苑特有的红枫叶。她兴致勃勃地回到芳华院,却见周叔闻讯迎了出来, 身后跟着云雀云雁云青几个一等侍子, 周叔笑着带人迎接, 可却难掩担忧和不安的神色,其余人也都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叫沈君华一下子就看出了院中的气氛不对劲。 “周叔, 你看着不太高兴,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小姐——”周平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立马和沈君华说清真相。 时辰都这么晚了,要是说出来闹起来, 沈君华定然不得好好休息,她身子不好又刚刚奔波归家, 恐怕吃不消再病一场, 就得不偿失了。可若是不说, 云深被关的越久,生机就越减少一分, 万一这孩子真丢了小命, 自己又如何向大小姐交代呢?一时之间竟是左右为难。 沈君华见周平如此情态,面上的笑意慢慢凝住了, 她冷下脸来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熟悉的少年身影。云深这小子,要是听说她回来的消息,肯定早就兴奋地第一个蹦过来迎接了,怎么会躲起来不来见她呢?实在是太奇怪了, 看来蹊跷就出在云深身上没错了。 “云深呢?他去哪儿了?” 听沈君华问起云深,周平心知难以隐瞒,“唉——”地叹息一声,决定和盘托出,“云深他,被二爷关起来了。” “怎么回事?”沈君华眸光一凛,射出两道寒芒来。 “是这样……”周平将赵文禀带人搜院,从云深屋里搜出赃物,并后续拷打缉拿之事悉数道来,“是老奴照顾不周,辜负了大小姐的期望。” 周平自责极了,明明沈君华离家之前还特意叮嘱过他,要多照看着点儿云深,可到头来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不可能,他绝对不会犯下偷盗之罪的。” 沈君华听了云深因为偷盗被关押的事情,心急如焚。那个傻小子,明明连个松子都不敢偷吃,怎么会去偷赵文禀的首饰。 沈君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信芳,推我去刑房。” “是。”信芳应了一声,推着沈君华往外走。 “哎?!”周平有些懵,没想到沈君华的反应这么大,刚忙跟上去劝阻,“您刚到家,还没歇歇脚喘口气呢,先别着急动气,保重身体要紧啊!” 沈君华没有理会,招呼另一个侍女去将护送自己回府,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女卫们都叫来。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过去了。 “这么晚了,各处的门都下钥了,从芳华院过去要通过不少道门,您现在可怎么去啊?”周平一拍手,满脸的无奈,沈君华这一去,不知道要惊动多少人,少不得惹得议论纷纷。 沈君华冷冷说道:“锁了门就让她们打开,我在自己家,难道还要看奴才们的脸色吗?” 言辞间竟是一改往日谦和温良,坦露出蛮不讲理的霸道傲气来,周平听了这话,也不敢再劝了。只好望着沈君华离去的背影消失,然后回头约束好后头的一众小厮们。 沈君华出了芳华院,很快在外院和提前召集好的女卫们会合了,一行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往西南角门而去。果然到了角门,发现已经上了锁,负责看管的仆妇正倚着门槛打盹儿,突然被十来盏明晃晃的大灯笼一晃,一下子醒了过来。 沈君华看着揉着惺忪睡眼的仆妇,冷冷道:“开门!” “大……大小姐,您回来了?”仆妇看清是沈君华吓了一跳,又见她身后带着一队英姿飒爽的女卫,更是把瞌睡虫都丢到了爪哇国去。 “唉!我这就把门给您打开,”仆妇连忙开了门,忍不住探听,“您这是有什么事儿这么急啊?”这可完全不符合沈君华平日里喜静喜缓的行事作风。 信芳闻言横了那多嘴的仆妇一眼,啐道:“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少打听。” 那仆妇挨了一顿啐,立时缩了回去,假模假样地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自言自语地骂:“叫你多嘴。” 沈君华一心记挂着受伤被关押的云深,才顾不上跟这些碎催计较,很快带着人通过了角门,进入到正院之内。 镇南侯府的刑房在正院西南角,和柴房相邻,平日里人迹罕至,很是荒僻。沈君华带着十来个行伍出身杀气腾腾的女卫,一路上无人敢挡,守门的顶多盘问一两句,谁都不敢强拦。 只有在她带人离开之后,才敢背后议论几句。 “大小姐从来都是气定神闲不紧不慢的,如此风风火火地杀过来,还真是少见。” “看她们去的方向,像是西南角的刑房。我听说前几天二爷拿了芳华院一个小厮,就关在刑房。” “一个小厮?也值得大小姐这样吗?”另一个仆妇深表不解,他们这些下人本就低贱,没了这个再招新的就是了,左右主人家有钱有势,还怕招不到好的吗? “谁知道呢,兴许是气不过二爷跋扈吧!” “有道理,二爷随是大小姐的亲叔父,可素日里瞧着并不亲厚,也就表面过得去罢了。” “你说咱们要不要去兰心阁通报一声?要不明天二爷怪罪下来,咱们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去吧。” “你干嘛不去?” “这么晚去吵醒他,肯定少不了挨赵四一顿骂。” “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大小姐过来肯定不止闯了咱们这一道门,想必前头早就有人通报过了。” 她们这样想,和她们抱着一样想法的人也不少,何况前头几道门也估摸不出沈君华的目的,就更不会去兰心阁通风报信了。故而沈君华一路走来,虽距离第一道门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却没有一个人去通风报信。 侯府的刑房虽然听着吓人,但不过是私人设立惩罚犯错下人的地方,到底比不得真正的牢狱,不过是派了几个身强体健的仆妇看管罢了。云深被关进来之后,看管的人都换成了赵文禀的心腹,周平几次想要使银子打探拉拢都被挡回去了。 看守远远地瞧见一串明亮的灯笼,就觉得不妙,待沈君华走近了些,她眼尖地看清是大小姐,更是立刻警觉起来。 “精神点儿,好像是大小姐过来了。” “怎么可能?” “真的,你们守好了里头的小贼人,我去兰心阁禀告二爷去。” “哎——真是……”这人抱怨的话还没说完,沈君华一行人便已近在眼前了,她一下子从瞌睡里醒过神来,浑身一个激灵。 “大、大小姐……”她结巴地叫了一声,把其余的看守都叫了过来,然后自己上前问:“大小姐何时归府的?您深更半夜地来这污糟之地,真是折煞奴婢们了。” 沈君华强压住了心头的怒火,平静道:“里头关着的人我要带走,把门打开。” “这可不成,”看守嬉皮笑脸地说,“里头的小贼偷了二爷的东西,二爷特意吩咐了严加看管的。大小姐素来与僧尼为伍,是菩萨心肠,但切莫被这些手脚不干净的贼胚子糊弄了。” 沈君华听那面目丑陋,满嘴黄牙的仆妇一口一个轻蔑的小贼、贼胚子,心头仅剩的一点理智也被怒火烧尽了。 “信芳,去开门。” “这可不成——”那黄牙仆妇大叫一声,其余看守仆妇都围了过来,可还没等她们阻拦,沈君华带领的一队女卫便上前一人一个,将几个仆妇扭住胳膊按着脸压在地上了。 这些女卫都是沈鸢从军中替沈君华挑出来的护身的,各个武艺高强,其中有的还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对付几个老刁奴自然是手到擒来。 信芳自顾自上前,拔出腰间的刀来,一刀砍断了门锁,然后抬腿一脚,踹开了破旧的木门。 沈君华坐在轮椅里,正对着刑房的木门,门被踢开的瞬间,信芳就走了进去,月光的冷晖乍然泄露,照亮了漆黑的刑房。 借着月光沈君华看见了蜷缩着躺在地上的云深,他衣衫褴褛,上头是被抽打的一道道鞭痕,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他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一张破损的草席上,草席浸润了血迹,显露出肮脏的黑褐色。 沈君华一阵心痛,她头一次开始恨自己的身子不中用,恨自己双腿残废,没办法亲自把他抱起来,带他离开。 沈君华一拳重重地垂在自己腿上,却毫无知觉,她颤抖着唇说:“信芳,把人带走。” “是。”信芳俯身将云深架着背了起来,靠近的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包围,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不行,大小姐你不能把人带走啊!”被按住的仆妇声嘶力竭地大喊,要是就这样让沈君华离开了,二爷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沈君华置若罔闻,接下身上的披风交给一旁的侍女,让她替云深披上,遮掩住衣物破损露出的雪白肌肤。然后自顾自地推着轮椅,和信芳几人离去。 “阿棠,你去请王太医来芳华院,速去。”沈君华吩咐身边的一名女卫,那女卫得了命令,立马去了。 沈君华周身低气压,瞧着活像煞神一样,沿路上守门的值夜的都不敢阻拦,纷纷害怕得低头避开了。 回到芳华院,周平立马带着人迎接了上来,看见昏迷不醒的云深的惨状之后,不少和他关系不错的小厮都低声啜泣起来。 云雀用帕子抹着眼泪,惋惜道:“天可怜见,怎么伤得这么重。” 简仪说:“刑房那种鬼地方,缺医少药没吃没喝的,能留下一条命就是万幸了。” “别挤在这里说话了,快把人送回房间。” 信芳在众小厮的簇拥中将云深送回了他的房间,然后交代云雀云雁先替云深擦洗收拾一下,随即便出来在院中等候吩咐。 周平劝道:“小姐,更深露重的,这都三更天了,您去休息吧。” “我不困。”沈君华静静地坐在院子当中的轮椅上,一双桃花眼满是担忧与自责。若不是跟自己过不去,赵文禀何苦要为难云深一个不起眼的奴才,不过是因为自己这阵子看重他几分,才给他招来了这样的杀身之祸罢了。 “太医什么时候来?” “我去门口迎一迎。”信芳看出沈君华的焦急,立马撒腿往外跑。 “唉——”周平叹息一声,又劝说:“小姐要等太医,别坐在院子里等,我推您去前厅吧。” “也好。” 周平推着沈君华到了前厅,亲自倒了热茶来奉上,又站在一旁陪沈君华等。他还从未见过淡泊宁静的大小姐如此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样子,忧思伤身,一时间周平倒更情愿她还如之前那样,冷心冷情的好。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信芳便带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太医赶回来了。 那王太医三十出头,有些虚胖,这一路小跑几乎喘不上气来。她本来都睡着了,结果大半夜的有人来砸门,她叫下人开门一问,对方说是镇南侯府芳华院有请。沈君华身体多病,她一向是负责照看的,闻言只当这侯府大小姐又病了,看对方这么急地半夜上门,还以为沈君华病得多急,吓得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跟着来了。 结果进了前厅一看,沈大小姐端坐在轮椅里等着,腰背挺直神采熠熠,目光如炬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病了的样子。 “大……大小姐……”王太医深吸了几口气,也没把话说利落了。 这短短两刻钟的时间,让沈君华觉得无比漫长,王太医的身影一出现,她立马迎了上去。 沈君华拱手行礼:“深夜叨扰,有劳太医了。” “不敢当不敢当,”王太医连连摆手,心下狐疑不解地问:“大小姐有何不适啊?” “我没事,是我院里有人生病,还请太医随我到内院诊治。” “请——”一旁站着的周平抬手示意引导,王太医紧随其后往里走。信芳则上前来替沈君华推轮椅,也往后面去了。 云雀云雁替云深简单擦洗了身体,又为他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见周平引着太医前来,都默默退让到了一边。 简仪替王太医搬了个凳子放到了床边,王太医坐下之后,一面从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了脉枕和按巾来,一面打量起了病人。 床上躺着的少年双目紧闭,面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似有万千冤屈担忧萦绕期间。尽管如此也无损他清俊的面容,饶是病中也能看出是个相貌极佳的少年郎来。王太医念了一句“唐突”之后,才将手搭在了云深腕子上。 此时门外传来了轮椅木轮子滚过的辘辘声响,沈君华也进来了。坐在房间当中将关切的目光投注到床的方向,她神情十分难得的紧张,盯得王太医也紧张起来,额角流下汗来。 半响,王太医收了手,攥着袖子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沈君华忙问:“如何?” “并无大碍,只是皮肉伤,外加连日吃喝不足有些亏空,将养一阵子就好了。我开些药来,再配合金疮药等外用伤药一起用,保管不出十天就好了。” 沈君华听完这才松了一口气,亲自看着开了方子,又重金答谢太医,叫信芳亲自送太医回家。 “辛苦了,走吧,王太医。” “哎!”总算是完事儿了,秋夜寒凉,王太医生生吓出一身的冷汗来。她还从没见过沈君华对谁这么上心,就连对她自己的病,她都没有这样着急过。也不知道这小郎怎么弄得满身伤痕,哎,看来这侯门深似海,里头的恩怨斗争远比自己所认知的更加惨烈啊。 离了芳华院,回去的路上,王太医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开口和信芳打听道:“不知方才那位郎君,是何时跟着大小姐的,能叫大小姐如此爱重,真是好福气。” 她时常来府上替沈君华看病诊治,对芳华院的情况也算了解一二。沈君华一向是个清心寡欲、不重男色的主儿,怎么自己几个月没来她就转了性子了? “噗呲——”信芳闻言笑出声来,“什么郎君,云深就一小厮,您快别瞎说了。” “啊?!”王太医瞠目结舌,亏她还以为云深是沈君华的爱侍,不敢马虎,没想到居然是个奴才。 “你可别诓我。”王太医看信芳笑得前仰后合,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故意捉弄自己。 “我诓你作甚?”信芳笑够了,正色道:“谁不知道我们家主子最是修身养性严于律己,你少胡乱猜测了,更不许到外头胡传乱说,要是坏了主子的名声,我可不能轻饶了你。” “哎呀,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另一边,芳华院的东厢房里,仍旧是灯火通明。 因为主人多病,所以芳华院有不少药材储备,而王太医开出的药方都是些常见药物,沈君华便命简仪去对照着抓药煎药,自己则仍旧守在云深窗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苍白的病容。 周平陪着熬了大半夜,自觉头昏目涨,但他更担心的是沈君华,忍不住劝说:“大小姐,四更天了,您去睡一会儿吧。” “是啊,车马劳顿,您颠簸了一天回来,又折腾这么久,早就乏了吧?”云雀也跟着劝说,“您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守着呢,一定不会让云深无人照管的。” 云雁也道:“对对对,我和云雀哥守着。” “等他醒了我再走,”沈君华一向对什么事情都不大认真,可固执起来却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周叔你年纪大了,就别跟着熬了,先下去休息吧。云雀和云雁也不用都守着,你俩商量一下,轮流看管就好。” 沈君华说罢阖上双目,往轮椅靠背一仰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周平见沈君华心意已决,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好退下了。云雀云雁商量之后,留下了云雀,云雁则在两个时辰之后来接替她。 四下里无人,安静地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声响,和沈君华独处令云雀越发于心不安,他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 “大小姐——” 终于,云雀忍不住上前唤醒了假寐的沈君华,只见她轻轻掀开眼皮,一双桃花眼底尽是清明,显然并未睡着。 “怎么了?” 云雀垂下头,鼓足勇气道:“云深他没有偷盗,我……那天我和他一起去的兰心阁,从头至尾他都和我们在一起,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偷二爷的簪子。那天二爷搜出物证,言之凿凿地指认他,还说谁替他辩解谁就是同伙,所以我……我才……是我太软弱,我对不起他。 您相信我,我说的千真万确,若有一句瞎话叫我天打雷劈。现在有您回来做主,我愿意替云深作证。” “我相信你,起来吧。”虽然最初得到这个消息时,她也曾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可现在冷静下来,她知道这事不能怪周叔,更不能怪云雀等人。说到底他们也是有心无力,自己又如何能迁怒他们,对他们求全责备呢? 云雀把埋在心里多日的隐忧讲出来,一下子轻松舒坦多了,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这些日子,都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您赶紧回来呢。平日里您在家中,我们也没什么感觉,可这回您一去,我们就都没了依仗和主心骨了。就算是周管事,也没法儿抗衡二爷的威严啊!” “我该再早些回来的。”沈君华定定地望着昏迷不醒的云深,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早点儿回来,他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沈君华一直守到了天色微明,也没等到云深醒来,终是熬不住在轮椅中睡了过去。云雁见状找了张毯子为她盖上,沈君华毫无知觉,看起来的确困得厉害了。期间简仪来送药,捏着昏迷的云深的嘴给他喂下去了,也没惊动沈君华,悄悄地离开了。 赵文禀大半夜的得了消息,匆匆忙忙穿上衣服赶去刑房的时候,沈君华早已带着云深离开了,只留下一群被捆了手脚的看守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见他来了各个哀嚎求饶。 “反了,反了天了,”赵文禀见状一甩手,气的五脏六腑都疼起来,“这个沈君华,一回来就大闹刑房,真是无法无天。” 赵四一边站在赵文禀身后替他拍背顺气,一边吩咐跟来的婢女们,“还不快把她们解开。” “废物,一群废物。”赵文禀一跺脚,指着一帮子看守破口大骂,平日里精心塑造的沉稳大气的形象也顾不上了。 “冤枉啊二爷,大小姐带过来的都是行伍出身的练家子,我们怎么是对手。” “奴婢们知错了,二爷消消气。” “消气?”赵文禀怒极反笑,一双凌厉的凤眼射出无尽的恨火来,“你让我怎么消气,她大半夜的连闯数门无一通报,等来刑房把人劫走了我才得知消息,如此猖狂,如此目无尊长法度,我怎么消气?啊?!你们这帮子废物,我白养你们一帮蠢货了,来人,将今晚值夜,私纵大小姐闯门的仆妇全都给我拿来,每人罚二十杖。” “是。”刑房的一众看管听他这么说,恨不得立马从他眼前消失,免得被他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于是赶忙纷纷应声,往各处去抓人了。 “二爷,要不我们现在就杀去芳华院,问她个不守家规、藐视尊长之罪?”赵四凑在赵文禀身边出主意,“反正是大小姐先撕破脸了,您也没必要再和她一团和气了。” “蠢货!”赵文禀瞥了赵四一眼,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对他很是无语,“她刚跟着圣驾游园归家,我听说还颇得陛下赏识,我这个时候跟她过不去,不是自找麻烦吗?” 赵四:“啊这——难道您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了?” “当然不是,”赵文禀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冷静了一些,目光怨毒咬牙切齿地说:“她得罪我的,我自然要让她全都还回来。” 赵四还不解其中意,“奴才愚钝,您的意思是?” “侯主不是过几日便要返京了嘛,我暂且忍下这口气,等她回来了再状若无意地和她提一提。侯主治家严明,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沈君华。” 赵四恍然大悟,忙拍马屁说:“妙啊!奴才怎么想不到呢?到时候有侯主出面,既保全了您贤良的名声,又叫侯主知道您管家是何等不易,她自会对您倍加怜惜的。” 赵文禀:“你要是什么都想到了,就不是奴才了。” 虽然时常被赵四的愚蠢气得无语,但不得不说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倒也放心许多。赵四能在赵文禀面前得脸,不止是因为他是赵文禀的陪嫁,更是因为她的蠢笨时常能衬托出赵文禀的英明神武来,让他油然而生一种智商碾压的优越感。 “那咱们回去吧,更深露重的小心着凉。” “嗯。” 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昏迷中的云深才悠悠转醒。 他被抓到刑房之后,又挨过几次刑罚,却一直没有认错服软,那些五大三粗的仆妇怕再打下去要了他的命,也拿他没办法,只好丢下不管。每日只给他送一餐,还尽是冷饭馊汤的难以下咽。 后来云深发起烧来,更是吃不下去任何东西。他躺在浸满了血污的草席上,浑身上下到处都疼,头脑也烧得昏昏沉沉的,偶尔清醒的时候,他忍不住想: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撑到大小姐回来,再见上她一面。她会相信我是冤枉的吗?要是我死了,她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云生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得救了,以为自己还是在刑房里。只是感觉身上的伤痛缓解了许多,头也不那么疼痛了。 云雁见他醒了,立马惊喜地大叫:“醒了,你终于醒了,大小姐,云深醒过来了。” 沈君华猝然醒来,自己推着轮椅来到了云深床边,低头关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这下子云深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得救了。 一睁眼见到沈君华,云深又惊喜又意外,可在看到沈君华眼底因为熬夜而产生的青黑,和眼中的红血丝,疲惫的面容时,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都怪他不够谨慎小心,每次都给大小姐惹麻烦,害她替自己担心。 “大……小姐——”云深一张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大小姐,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我相信你,你不用说了,咳咳——”沈君华见他醒来终于放心,抬手制止了他开口,安慰道:“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咳——你只管养好身子就是了。” 云深挨了那么多毒打,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可被沈君华这么温声一哄,反倒所有委屈都一齐涌上了心头,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他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动作迟缓看得出他的虚弱,叫沈君华心中细细密密地升起一阵心疼来。 “咳咳、咳咳咳咳——”沈君华掩着唇,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如玉的面上泛起微红。 “哎呀,”云雁还没从云深醒来的喜悦中沉浸太久,就被沈君华这一连串的咳嗽吓得不知所措了,“大小姐怎么咳嗽起来了?是不是着凉了,昨儿折腾了一夜,怕是累着了,这可怎么好。” 云深闻言也担心得要死,想从床上探起身来,偏偏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不妨事。”沈君华早已习惯了这残败多病的身子,出声安抚两人,“既然云深醒了,我也放心了,你好好照看他,我这便回去休息了。” 说罢自己推着轮椅出了东厢房的门,一出门便觉喉咙发痒,又是一阵密集的低咳。 沈君华在游廊拐角处停了一会儿,压抑着咳嗽待缓过劲儿来,深深地喘息了几声。在心里自嘲道:我这身子还真是不中用,容不得我半点逞强。 虽然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是沈君华的思维还活跃着,她认为是自己对云深的看重害了他。自己没本事保护好他,对他的爱重只会害了他。 沈君华啊沈君华,你一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何必要害旁人。有云深在身边,的确能让自己轻松快乐许多,可这种微不足道的情绪价值,对自己而言也不是不可或缺的。没有他的十几年,不也这么过来了吗?病痛也好,孤寂也罢,都是她早就习惯了的东西,没什么可怕的。 等云深好起来之后,就把他送走吧。他当年不是逃难到京城寻亲的嘛,让信芳好好打听一下他的亲戚,要是找到亲人了,就让他和亲人团聚。自己给他添上几百两银子,足够他衣食无忧了。要是找不到亲人,要是找不到就有点儿麻烦,云深年纪还小,还没到嫁人的年纪,让他自己出去,一个男子身怀重金,只怕是祸不是福。 此事还需仔细考量一番,到底要寻个稳妥的路才是,咳咳—— “主子,”信芳刚起来,就看见沈君华自己推着轮椅往过走,立马迎上来接过手来,“主子怎么咳嗽起来了,奴婢去请太医来吧。” “不用,我乏得厉害,先送我回房间睡一觉吧。” “哦。” “主子您真守了云深一夜啊?”说起这个来,信芳语气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她还从没见过沈君华如此在意一个人。又联想起昨夜王太医的揣测,不禁在心里犯起嘀咕来,想着:莫非主子真看上云深了不成。 “怎么了?” “主子,”信芳俯身靠近了沈君华的耳朵,八卦地问:“您是不是看上他了,要不干嘛眼巴巴地守着。” “哼~”沈君华被信芳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逗笑了,斥责道:“胡言乱语,我会看上他一个半大小子?” 她注定了是个短命早夭的命格,所以早就打定主意不动情爱之心了,这样既是不祸害别人,更是让自己离去的时候能了无牵挂。所以听了信芳的问题,她只觉得好笑,难道这世间除了情爱色欲,就没有别的感情了吗?她却是喜欢云深,但那是因为这个少年坚韧顽强、真诚善良、生机勃勃,有着一切她可望不可及的品质,这种喜欢无关情爱,只关乎真心。 “嘿嘿,”信芳讪讪地挠了挠头,站直了继续说:“其实云深也挺好的,比满院子的男人都好看,虽说和林公子那样的名门公子完全没法儿比,但您抬举他做个小郎什么的也不错。” “休得胡说,”沈君华听信芳越说越离谱,不免正色道:“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他一个清清白白的男儿,没得叫你空口护言毁了清誉。” 沈君华自有她的考量,一般情况下世家贵女们都是早早就有人教导房中事,年长一些更是都有几个通房小侍,好色的便如沈君容一样,院子里略平头整脸的都睡过一遍,也不算什么什么稀奇事情。 所有高门大户里贴身伺候主子的小厮们,多半是给主人家睡过的。沈君华对自己的名声无所谓,但却不得不为院子里的少年们着想,她一贯塑造自己清心寡欲的人设,也是为了向世人说明,她身边的侍子小厮她全都没碰过。 去年云雁父亲给他说亲的时候,女方一听他是在芳华院伺候的,当即大喜,没见面就答应了。为的不止是云雁一等侍子的体面,更是他在芳华院伺候的清白。 所以沈君华不许信芳胡说,男儿家的清白最是要紧,众口铄金,开玩笑的话说得多了,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云深是良籍,将来要嫁到好人家做正头夫郎的,怎能被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缠身呢? 回到房间躺下,沈君华半梦半醒,仍止不住纷乱的思绪。 我虽然不过三四年活头了,但也够送云深嫁人的时间了,四年后他十八岁,在这个世界也早该嫁人了。该替他做主找个什么样的人呢?家下的丫鬟们就算了,一个个都鬼精,他是农家出身,叫周叔留意着,找个家境殷实的农户嫁了也好,总比为奴为婢的强。 沈君华胡思乱想着,渐渐睡着了。 第32章 她的愤怒 另一边刚醒来的云深,虽…… 另一边刚醒来的云深, 虽然仍旧虚弱,却精神许多。沈君华离开之后,他便忍不住向云雁打听起来。 “云雁哥,大小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又是怎么被放出来了?” 云深问起这个, 云雁就不困了, 立马扯了个凳子做到他床边来, 兴致高昂地和他讲述起来。 “大小姐是昨天晚上才回来的,一听说你被关起来了, 神色立马就变了, 我还从没见过大小姐那样冷肃的神情。昨天晚上大小姐带了女卫,亲自闯过一道道门,去刑房硬是把你救了出来。把你带回来之后,大小姐又连夜请太医来给你诊治, 还非要守着你看你醒了再走,谁劝都不好使。你也知道大小姐的身子骨, 怎么禁得起这么折腾, 可她固执起来非要熬着, 这不,今早看你醒了才安心离开……” 听云雁说到这里, 云深不觉两行热泪扑簌簌地顺着眼角流下, 落到了枕头上。 我命如草芥,怎配大小姐如此自损看重?一时间云深心头五味杂陈, 又是愧疚又是感激。 “哎呀,你别哭嘛,”云雁见他落泪,掏出帕子来替他擦拭,劝解道:“我看你虽命途多舛, 屡遭磨难,却是个有大造化的人。大小姐是顶好的主子,难得她对你青眼相加,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说着握起云深的手,攥在手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 云深没听懂云雁的言外之意,闻言只觉胸中气血激荡,万死也难报沈君华的恩情。 “嗯,大小姐是最好的人,我就算当牛做马一辈子,也要报答她的大恩大德。” “哈哈,你啊——”云雁摇了摇头,心想这傻小子还没开窍,白费自己的口舌了。 云雁又说:“我听说兰心阁那位,大半夜的起来跑去刑房扑了个空,气了个半死,把值夜的仆妇们一顿好打还不解气,回去之后一宿都没睡着。” “不知道二爷会不会找大小姐的麻烦。”虽然刚听到经过挺爽的,但是想想后果云深又害怕起来。 “管他呢,反正大小姐也不怕他,这也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了的事情,”云雁倒是心大,“你也别想了,大小姐不是叫你好好养病,不许多想嘛。” “那些守门的,本是尽忠职守,却因此无端挨打受罪,都是被我连累的,这也是我的一桩罪过。”云深郁郁寡欢起来,觉得沈君华的行为或许有些欠缺考虑了,那些人挨了打,肯定又要记恨她。她为了救自己这样一个卑微的奴才,如此不管不顾地得罪许多人,实在是不值得。 “你太心善了,这侯门大院里,个人有个人的造化,都像你这样思虑周全,还过不过了?” 云深:“我知道了。” 沈君华一觉醒来,咳嗽非但没见好,反倒更严重了些。只好又请了王太医过府医治,开了些药来。 “大小姐每逢秋季必咳疾发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一次因着火气攻心更兼劳累过度,所以格外凶猛些。这光吃药总不是个事儿,大小姐还要放宽心,少些忧思,让心火降下去才有助于康复啊!哦,对了,平日里无事,让奴才们炖些冰糖雪梨汤来喝也是极好的。” “我知道了……咳咳……”一句话没说完,先咳嗽了两声,“信芳,送送王太医。” “是。” 信芳送罢王太医,回来就吩咐小厨房炖汤,然后才回去照看沈君华。 “这下可好,您又要喝那些气味难闻的苦药汤了。” “苦不苦的,我也喝惯了,”沈君华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来,叮嘱道:“我病了的事情,不许叫云深知道,传话下去谁都不许多嘴。”云深生就一颗玲珑心,又善良得很,要是让他知道了,不知道怎样内疚自责,还是瞒着些的好。 信芳撇了撇嘴,嘀咕道:“您对他也太好了吧。” 说罢看沈君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立马收起了抱怨的心思,连声道:“好好好,我的主子哎,谁要是没遮拦的去传话,我保准把他的嘴缝起来行了吧?” 沈君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信芳退下。 信芳离开后过了一会儿,沈君华听见屋外有个声音说:“主子,信芳姐姐让我炖的雪梨汤好了。” “端进来吧。”雪梨润肺止咳、生津化痰,此时用来倒也合适。 天冬掀开帘子进了内室,将托盘放在屋里的红酸枝方桌上,从汤盅里成了一碗雪梨汤来,来到床边递给了半靠着床头的沈君华。 沈君华先用小勺子舀了一口,尝着不烫便干脆端起碗来一饮而尽了,喝罢雪梨汤,觉得干痒的喉咙舒服了不少,沈君华随手把小碗递了回去。 天冬接过小碗放回托盘,却站在房中不愿离去,犹犹豫豫半天,开口问:“大小姐,您还再要一碗吗?” “不要了,寒凉之物不可多饮。”沈君华神情恹恹的,病中的她判断力下降,并未意识到天冬的异常,喝完汤之后便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那——”天冬端起盘子要走,可脚步却像是钉在原地一样,让他抬不起脚、迈不开腿。 “噗通——” 天冬跪到了沈君华的窗前,动作的声响惊动了她,沈君华掀开眼皮,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来。 “怎么了?”沈君华盯着天冬的脸看了会儿,觉得有些眼熟,想了想是从前总跟在云鸿后头混的一个小厮,“你是天冬。” 天冬听沈君华叫出自己的名字,有些意外,重重地叩了个头,下定决心说:“奴才有事禀告大小姐。” “什么事?” “奴才知道云深是冤枉的,也知道是谁故意栽赃他。” “是谁?”沈君华一下子认真起来,撑着床边坐直了。 “是云青,”天冬咬咬牙,把云青的名字说了出来,“大约十来日前,云青时常在傍晚的时候出去,要到快下钥了才回来,我觉得很奇怪,就偷偷地跟着他。结果……结果撞见他在后花园和二小姐商量要偷了二爷的簪子来栽赃给云深,他们俩还在草丛间媾和……” 沈君华的心里虽然对云青早有疑虑,但听天冬这样直白地确认,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云青,平日里看着恭顺谨慎,没想到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心机城府比云鸿更加深沉。 沈君华疾言厉色地问:“既然你知道内情,为何当初云深被抓的时候你不说?!” “奴才……”天冬急哭了,那会儿二爷气势汹汹地活像是要吃人,自己要是把真相说出来,还牵扯到二小姐,恐怕伤了二爷的颜面,当即就要被打为同党一起抓走了,“奴才害怕,要是只是云青做的还好,可事关二小姐,奴才不敢啊!” 天冬声泪俱下,经过云鸿之死一事后,他也立志安分守己当个好人,可是好人难做啊,就连云雀云雁开始站出来替云深求情,后来看二爷发火不也默默退回去了嘛。 “罢了,”沈君华捏了捏太阳穴,“你有你的难处,这事先别张扬,下去吧。” “是。”天冬用衣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起身端了托盘要离开,沈君华又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你出去把周叔找来。” 天冬点点头应下,“嗯嗯。” 没一会儿周平就过来了,掀了帘子进来,关切问;“大小姐身子可好些了?有何吩咐?” 沈君华一言不发,黑沉的脸若有所思,半晌反应过来周平来了,才抬头道:“周叔坐,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然后沈君华将天冬方才所言,悉数告知周平,在周平讶然的目光中愤恨地表示自己要揭露云青的罪行。 “使不得,捉贼捉脏,仅凭天冬一面之词实在是说服力不够,无凭无据可不能这么干。大小姐之前强行带走云深,已经是十分冲动不顾规矩了,要是现在再无缘无故处理掉二爷送来的云青,无异于授人以柄啊!侯主马上就要回京了,您要是接二连三地犯错,被二爷拿捏住了去跟侯主告状,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说怎么办?咳咳咳——”沈君华也知道没有证据,现在很难对付云青,气血攻心之下竟咳出星星点点的血来。 周平吓了一跳,连忙端茶递水给沈君华漱口,坐在她床边替拍背顺气,一脸疼惜不舍。 “唯今之计,只有先放过他,待日后再寻个缘由打发了就是。” 沈君华无能为力地懊悔,“早知如此,当初就说什么也别留下这两个兴风作浪的祸害,都怪我——” 当时的她身边还没有云深,没有特别在意又容易受到伤害的人,没有软肋给人下手,她那样无所畏惧,自负地蔑视赵文禀拙劣的计谋,以为自己刀枪不入,绝不可能受到任何损伤,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切最终报复在了云深身上。 她命不久矣,可以咸鱼可以摆烂,但她不能拖着别人和她一起沉沦。 周平满眼疼惜,哄道:“小姐莫要自责,世事无常,谁也说不清楚将来啊。” “我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贱人,云深蒙受的不白之冤,我迟早要他一一奉还。”一双精致淡漠的桃花眼染上了愠怒恨火,仿佛要焚尽一切腐烂。 “小姐先将养好身子吧,身子好了才有本钱去争斗,”周平扶着沈君华躺下劝解说。 “嗯。” 第33章 镇南侯归来 沈君华回来后雷厉风行…… 沈君华回来后雷厉风行的作为, 将云青吓得惶惶不可终日,他做梦也没想到云深的命这么大,自己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他还是没死。说到底他也实在低估了云深在沈君华心目中的分量,没想到堂堂侯府嫡出大小姐会为了一个奴才违背家规、忤逆继父。 云青惴惴不安了一夜, 第二天听说了沈君华又病了的消息, 越发谨小慎微起来, 生怕她察觉到一丝端倪。不过之后几天沈君华都卧床不起,丝毫没有追求的意思, 甚至没再见云深, 这才让云青安心了几分。 期间沈君容几次三番递话进来,想再约云青出去,都被他推拒了。 几日后侯府里发生了一件大喜事:镇南侯沈鸢归京了。 七年前南越作乱,镇南侯奉命征讨, 之后便驻扎在滇南镇守。如今南蛮皆已臣服,女皇陛下不想放任沈鸢久居外地坐大势力, 便下诏加封她为太女太尉, 回京任三千营大将军。 三千营由三千骑兵组成﹐分作五司﹐分掌皇帝的旗﹑舆服﹑兵仗金鼓、御用宝物等。这一诏令对沈鸢而言是名升实降, 她在滇南统帅十几万大军,可回到京城却只能做个小小的三千营将军, 管理三千骑兵。虽说三大营的主将都是皇帝心腹才能担任的, 但怎么说也是有些委屈沈鸢了。 不行沈鸢此人秉性方正忠诚,唯君命是从, 并非野心勃勃之辈,所以对此倒也没有多大的不满,反倒庆幸终于能够调回京城,照顾家里老父幼儿。 沈鸢回来这日,侯府上下皆张灯结彩, 赵文禀忙活了几天脚不沾地地筹备宴席,为沈鸢接风洗尘。 沈鸢进宫谢过圣恩之后,便立马回家,卸下甲胄到宝善堂给老太爷请安。老太爷多年不见女儿,一见面便老泪纵横,直拉着沈鸢的手哭诉,说什么“还以为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了”之类的话。 “是女儿不孝。”沈鸢忙宽慰父亲,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总算哄得老太爷展露笑颜。 这边父女俩面对面手拉手地谈心,那边殷切期盼着的赵文禀迟迟没等到沈鸢回来,连连派人出去打听。 “回二爷,夫人已经回来了,现下正在宝善堂呢。” 赵文禀闻言,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一双凤眸中明亮的期盼也暗了暗。他这么牵肠挂肚地盼着妻主回来,可沈鸢一回来就直奔宝善堂,连给他传个信儿都顾不上,真叫人寒心。 赵四见主子神情黯然,忙宽解道:“二爷别难过,夫人是至孝之人,先去宝善堂看望老太爷也是情理之中,总比旁的女人一回家就奔着那些侧室郎君什么去要好多了。” “你说的有道理,”赵文禀回过念头一想,那老东西也活不了几年了,自己还同他计较什么,“既如此,咱们也去宝善堂吧。” 赵文禀早就盛装打扮好了,今日他穿了件藏青色织金交领长袍,腰间系着素面缀白玉的腰带,一头乌发被翡翠盘龙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整个人华贵端庄,一看便是主君风范。临行前他又在一人高的大镜子前仔细地照了照,确认无一处不完美,才叫上沈君容和沈君青往宝善堂去。 老太爷乍一见女儿,根本舍不得沈鸢离开,说了一会儿就提出让沈鸢留下吃饭。这等小事,沈鸢自无不从,当即表示留下。 赵文禀一听却慌了,他准备了那么气派的宴席,多少山珍海味、龙肝凤胆的。沈鸢要是不去,他岂不是白费心思? “妻主,我已备好了宴席在棠梨阁,还请了各位弟兄和孩子们一起作陪,您要是不去……” “母亲,父亲为了给您接风洗尘,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沈君青面对着这个多年不见,又威严有余慈爱不足的母亲有些畏惧,但还是怯生生地帮赵文禀说话,反倒是沈君容,见了老子娘像是耗子见了猫,躲在赵文禀身后不敢露头。 沈鸢听了儿子这么说,这才认真看向赵文禀,只见他一双凤眼温柔似水,痴痴地望着自己,一时间心软不已。 “辛苦你了,”沈鸢过来攥住赵文禀的手拍了拍,“不过棠梨阁太远,父亲不便前去,不如把宴席挪过来吧,都是一样的。” “好。”赵文禀望着沈鸢英姿不凡的脸,听着她温声和自己商量,哪儿还说得出半个“不”字,满口答应下来。 半响将棠梨阁那边的宴席全都挪了过来,沈鸢的侧夫、小侍们也都带着自己的儿女们来请安作陪,倒是久违的阖家欢乐的热闹场面。 沈鸢坐在席间正中主位,心下不由一阵感慨,她离家之时几个孩子都还是懵懂幼童,如今最小的女儿沈君约也十岁了,真是错过了不少时光。 “对了,华儿呢?她怎的没到。”沈鸢遍历席间,发现独独缺了嫡长女沈君华的身影,不由地英眉微蹙。 这时赵文禀抓紧时机,拧了一把身旁埋头干饭的沈君容,沈君容得到他的示意,抬起头来嘟囔道:“长姐犯了错,不敢出来见母亲吧。” 待她刚起了个滑头,赵文禀就装模做样的呵斥沈君容道:“不许胡说。” 沈鸢听了更加好奇,冷言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爷吃斋念佛、深居简出,对沈君华夜闯刑房救云深的事情全然不知,此时也一脸不解地看向沈君容。 “我……”沈君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接着说:“母亲不知道,半个月前芳华院有个小厮来兰心阁取东西,顺道偷了您送给父亲的翡翠玉簪,父亲将他关押到了刑房小惩大戒,可姐姐回来后听说了,连夜带人闯到刑房来,把人给劫走了。事后一句解释也没有,芳华院那边托辞说她病了,父亲也不好再追究什么。” “岂有此理?!”沈鸢听完,火“腾”地一下烧起来,“什么偷鸡摸狗的小贼,她还这么护短,如此目无尊长家规,就连我回来了,她也称病回避,真是混账。” 沈鸢撂下筷子,招呼道:“来人,去将大小姐请过来,我倒要看看她得的什么病。” “且慢,”老太爷出声拦阻了来人行动,对沈鸢道:“你今日刚回来,怎么一到家就一副喊打喊杀的煞神模样,没得把孩子都吓着了。华儿身子骨一向不好,未必是装病,你别光听容儿胡乱猜测。至于那个小厮偷盗的事情,等华儿好了让她来向你交代也不迟。” 沈鸢一向十分孝顺,老太爷发话了她也不得不从,无奈地挥手让奴婢们退下,没好气和赵文禀说:“这样手脚不干净的小厮,拿准了直接打死清净,你还是心太软了。” “是,都是奴家手段太软,才惹出后续许多麻烦来。”赵文禀点头应着,一副温婉贤良的模样,“大小姐年幼丧父,我身为他的继父又是他的二叔,实在不好和她斤斤计较,要不就算了吧,啊?那小厮生得清俊秀美,想来大小姐极为喜爱,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赵文禀对下张扬跋扈,对上却惯会装出恭谨谦让的样子来,这样两张面孔看得柳侧夫直欲作呕。可他家世寻常,身子骨也不太康健,膝下又只有沈君岚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也没什么本事底气和赵文禀争。 “咳——”一直沉默不语的柳侧夫突然咳了一声,打断了赵文禀茶言茶语的白莲花说辞,“哥哥,这样的喜庆日子就别说这个了,平白扫兴,不如咱们一同举杯,恭祝夫人回京可好?” 老太爷看柳侧夫出面解围,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赵文禀不好一直纠缠,只得把更多煽风点火的话咽下去了。 “弟弟说的是,来众兄弟,我们一起敬夫人一杯。” 赵文禀、柳侧夫、孙小郎和平小侍都端了酒杯一齐敬酒,他们敬完了,沈鸢还是板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老太爷又提议说:“桌子上有果酒,孩子们也都敬你们母亲一杯,和她说不许再冷着脸了,否则祖父可就不高兴了。” 于是沈君容、沈君青、沈君岚、沈君约兄弟姐妹几个都站起来敬酒,齐声道:“请母亲开心。” 如此一来,沈鸢的怒气消散了大半,终于展露出笑意来。 其实她对沈君华这个嫡长女,是最看重的,毕竟那是她挚爱的文彦拼了性命给她留下的孩子。沈君华小的时候,表现地也极为聪慧出色,小小年纪便能诵读诗书经史,令无数文人大儒都啧啧称奇,说她们沈家武将世家,也能出个文曲星了。 那时候沈鸢是真心为这个女儿感到骄傲,就连文彦离开的伤痛都因此淡化了不少,可天有不测风云,沈君华七岁的时候去城外滑冰,竟坠落冰湖。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再也站不起来了,自此之后她便一蹶不振,再也不像过去那般争强好胜,渐渐泯然于众…… 对此沈鸢的内心充满了愧疚和遗憾,因此在物质条件上加倍补偿给沈君华,可在情感上却慢慢地与她疏远了,毕竟一个废了的嫡长女再也不是她的骄傲,反而是沈家的伤疤和耻辱。 幸而劫后余生的沈君华虽不求上进,却也没自甘堕落,总体而言还算是个守正知礼的名门淑女的样子。沈鸢除了担心沈君华病弱的身体之外,倒没额外操心过别的,所以当赵文禀透露出如今的沈君华长成了一个好色、无礼、没规矩的蛮横大小姐时,沈鸢一下子就怒火中烧起来了。 杀伐多年,到底令她脾气火爆,要不是有老太爷拦着,她估计能把沈君华从病床上拎起来狠狠教训一顿。 第34章 哄他 沈君华的病原本只有三分,这…… 沈君华的病原本只有三分, 这下子也只好装出十分的病来了。 说起来她这个娘也真是丧偶式育儿的典范了,当初她爹生她的时候难产而死,所以沈君华一生下来就没了爹。至于她娘沈鸢,则沉浸在失去爱夫的悲痛中无法自拔, 根本顾不上她, 后来又娶了赵文禀进门, 便把内宅的责任都丢给了他。可以说家里的兄弟姐妹们,她都没怎么用心管教过, 不过是想起来了考问几句, 以示她为人母的责任心。 对于沈鸢,沈君华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她不过是这个封建女尊王朝女子的缩影罢了。 云深养了十来天,身上的伤就大好了, 得知沈君华病了的消息,又是内疚又是着急, 一刻也歇不住就要过去伺候。结果等见了真人, 才发现沈君华病得并没有所传的那么严重, 这才放心许多。 “你自己的伤还没好全,干嘛这么急着来干活儿?” 云深泪眼汪汪的, 扬起小脸来倔强地辩解:“奴才已经好了, 大小姐你也要快点儿好起来啊,都是因为我……” “打住, 小姐我可不想看你哭鼻子。” “嗯——”云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见到沈君华就忍不住流眼泪,好像所有的坚强都会自然而然地在她面前卸下一样。 “大小姐,我听说当晚值夜守门的都被二爷罚了二十板子,她们无端受到牵连都是我的罪过。”云深这么说希望沈君华对她们做出补偿, 免得遭人记恨,“虽说事急从权,但难免有人因此怨怼于您。” “难为你顾虑周全,我倒是疏忽了,”侯府大小姐当久了,她也忘了体恤底层下人的疾苦,“我会派人去安抚的,挨打的每人送上二十两的养伤银。” 二十两银子对于看门的仆妇来说,是一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的巨款,挨一顿打换回这么多钱,倒也不算很亏了。想必那些人拿了钱,还会念大小姐几分好处。 “大小姐,翡翠玉簪被盗一事,一定是有人栽赃嫁祸,”云深纠结再三,决定把自己的猜想告诉沈君华,“那天本不该我去兰心阁的,是云青和我说让我带人去。还有之前在书房摔碎花瓶的事情,那次花瓶上被人涂了桂花油,太滑了我才没有抓好的。” 沈君华问:“哦?为什么之前从来不说。” “奴才不想给大小姐惹麻烦。”云深有些愧疚,虽然每次都不是他惹事,但麻烦总是找上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命里就带霉运。 沈君华听了这话无端有些恼,气道:“我从来不觉得你是麻烦。我要是嫌你麻烦,一开始就不会救你了。” 明明几次三番地为了云深操心劳力、为他惹祸上身,他却还如此见外,说这样的混账话,真是、真是不知好歹。 “奴才错了,”云深跪下,从善如流地认错,“以后再有什么事情,奴才绝不敢自作主张,一定第一时间禀告大小姐。” 沈君华被云深信誓旦旦的样子弄得没了脾气,却还不肯拉下脸来,又阴阳怪气地问:“你跟着我还不到半年就受了这么多算计,吃了这么多苦,现在后不后悔呀?” “奴才不后悔,奴才的命都是大小姐给的,奴才愿意为了大小姐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不怕。”有人的地方就有算计,只要能留在沈君华身边,他什么算计也不怕,甚至他也可以学着去算计。 “你心里真的这么想?” 云深膝行至沈君华脚边,仰面看着坐在罗汉床上的沈君华,真诚地说:“真的,如果奴才不跟着主子,也要吃其他的苦,甚至比现在更苦,所以奴才不后悔,奴才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真的,当然是真的,要是有法子他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大小姐看看。 这下沈君华总算会心一笑,不再计较云深见外的错处了。她抬手摸上云深额前柔软的碎发,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嘲道:“傻小子——你这么傻,要是哪天主子我不在了,谁还能护得了你呢?” 明面上看她身边的丫鬟小厮仆人一大堆,可实际上这些人谁也不尽然是全然忠诚于她的。周叔是她父亲的陪嫁小厮,一辈子都忠于先主君的遗愿;信芳是她母亲挑选出来的好手,既做侍女又能保护她的安全,看起来对她唯命是从,可只要沈鸢一句话,她绝不会违逆;云雀云雁是老太爷送来的人,眼看着这一二年就要嫁人离开;云青更是心怀叵测的赵文禀不安好意地送来的;其他的小厮丫鬟几年一换的,都只是过客。 明面上她是他们的主子,可是背地里他们都还有另一个主子,她身边这么多人,仔细盘算竟只有一个云深一个是毫无背景,全然依仗她忠诚她的人。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对云深格外重视。 云深闻言楞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一把攥紧了沈君华的手,神情紧张地说:“大小姐怎么说这样丧气的话?您是神仙妃子、菩萨心肠,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似乎怕极了沈君华所说,一双明亮的眼睛又莹润着泛起了泪光。 沈君华在心中苦笑,长命百岁——多好的词汇啊!只可惜那是她这辈子最难以企及的事情了。 “哭什么,我哄你玩儿的,”沈君华伸出另一只纤长瘦削的手,缓缓替云深擦去眼角的泪珠,“松手吧,你攥的我手都疼了。” “哦!”云深连忙松开手。 “大小姐,以后不要说这种话来吓唬我了,奴才受不起。”说着说着一串泪水又想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羊脂玉一样的脸颊上滚落,扑簌簌地砸到地上,也砸在了沈君华的心头。 他哭起来怎么这么好看,这么叫人心疼?简直是生动形象地演绎了“梨花带雨”和“我见犹怜”这两个成语的含义。 沈君华被他哭得手足无措,有些后悔自己说什么死不死的话吓唬他了。 “怎么越哭越厉害了?受了一回伤,你倒变成小哭包了。” “呜呜——”云深哽咽着,泣不成声道:“我想起了我爹,他死前也说过‘要是爹爹不在了,谁还能护得了你呢?’然后第二天他就饿死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看来自己真是说错话了。 “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沈君华又伸出手去抚摸起云深的发顶来,像揉搓小狗一样呼撸他的头发,她实在是不擅长安慰人,生硬地嘻岔开话题:“你当初逃难到京城,不是投奔亲戚的嘛,这些年可找过他们?” “找过,可京城这么大,茫茫人海去哪儿找啊?”他整日在芳华院做事,十天才有一天自由休息的时间,实在是没有多少精力去寻亲。 “不怕,我帮你找。” “真的?”云深时常羡慕其他小厮有亲人,他最耿耿于怀的,就是自己伶仃一人。听闻了这个好消息,他很快止住了哭泣,带着未干的泪水感激道:“谢谢大小姐。” 经此一事之后,云深更得沈君华信赖倚重,而云青则渐渐被边缘化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在芳华院上位的希望了,就又打起了沈君容的主意,希望她把自己要走,反正他的清白身子都给她了,她不负责谁负责? 起初云青只敢偷偷摸摸和沈君容私会,后来看芳华院里没人在意他的行动,一个个都忙着沈君华的病情,便越发大胆恣意起来,行动间也不再掩人耳目,竟明目张胆地和沈君容往来。 因着沈鸢刚归京,沈君容特地向国子监告假一个月,在家中侍亲,因此云青的勾引正中他的下怀。便趁着这大好的空闲时光好好享受起了美人投怀送抱的乐趣,而且一想到云青原本应该是沈君华的通房,如今被自己捷足先登,心中更是升起一股征服的快感来。 二人各怀心思,却也你情我愿,一时间蜜里调油过起夫妻一般的生活。 沈君华对此洞若观火,却置若罔闻,非但自己不管,也不许旁人插手或是议论,以至于整个芳华院的下人们也像是集体失明了一般,谁也看不见云青的不对劲。 云深不解地问起时,沈君华才高深莫测地留下一句“放长线,钓大鱼”以作解释。云深不明白她钓的哪门子鱼,依旧云里雾里的,不过他是大小姐的无脑追随者,一直认为“大小姐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因此并不多追问,只管相信沈君华就是。 第35章 计谋 这日沈君华十分反常地将云青…… 这日沈君华十分反常地将云青叫到了书房, 还屏退了左右。 云青的心底打起鼓来,往日里他是盼着望着想进来伺候,可却没有这个机会。现在她心思转到二小姐身上了,大小姐又叫他过来做什么? 今日的沈君华穿了身窄洋红色绣金菊的提花圆领袍, 外面还套着浅金色夹棉滚兔毛的比甲, 才深秋时节她就穿得这么厚重, 显然是身子骨受不得冷。 见其余人都退下了,沈君华才淡淡开口道:“你近来和二小姐走得很近啊。” 她的声线十分冷淡平静, 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来, 可却吓得云青“噗通”跪下了。 该死!这病秧子整日房门也不出,她是怎么知道的?不知道哪个小贱人去她面前说嘴。 “奴才知错,奴才……”云青还没想好什么说辞来为自己辩解,沈君华便抬手让他打住。 “你先别急着认错, ”沈君华懒懒地靠在椅背里,眉眼间平淡温和, 一丝怒意也无, “我并没有怪你。”?!云青抬起头来, 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只听沈君华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又在我这里蹉跎了两年的岁月, 说来也是我耽误了你。可惜我于此一道, 是有心无力,但不好一直留下你空等, 原想着把你许配出去,可仔细想想家里的下人也没有能配得上你的。你既得了二小姐喜欢,与她两情相悦,我自是无可拦阻的。” “大小姐——”云青被沈君华这一番语重心长的话给打动了,一双杏眸闪烁起点点泪光。 想当初他被家人卖掉, 本以为等待他的是怎样的龙潭虎穴,可到了芳华院却遇到了沈君华这样一位善良温柔的主子。少年春心萌动,他不是不喜欢她,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小姐是个拒人千里的淡漠性子,他再有心也没用。 他以为沈君华从来没有在意过他,可没想到大小姐竟是外冷内热,背地里还替他考虑了这么多,他真是……真是……只恨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依然许身二小姐,大小姐的身边是注定留不下的。 云青重重叩头,无限感激道:“谢大小姐恩典。” “起来吧,”沈君华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等我找个机会,就禀明二叔,把你送到二小姐院里给她做房中人。以后你再与二小姐来往,也不必提心吊胆的了。” 有了大小姐这句话,他和二小姐就算是过了明路,不用偷偷摸摸的了,他也不用怕二小姐腻了不认账了。 “谢大小姐。”这可真是太好了,虽然没能除掉云深这个贱人上位,但总算是误打误撞给自己谋了另一条出路,倒也不算太坏。 沈君华静静地看着云青沉浸在狂喜之中,桃花眼里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杀机。只是云青只顾含羞带怯地低头暗喜,错过了察觉不对劲的机会。 “好了,没事你退下吧。四殿下邀我过府做客,我还得去收拾一番,这两天就不回来了。周叔、信芳都跟我一起过去,你就留下守家吧。” “是。” 云青倒退着出了书房,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沈君容分享他的喜悦。 “天冬,你去一趟英华院给我递个信儿。”云青说着塞给天冬一小块碎银子,让他去叫沈君容来约会。 天冬神情木讷地接过银子来,看着喜上眉梢的云青欲言又止,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哎”了一声撒腿跑了出去。 “哼,这小子,这么点儿钱就高兴傻了。”云青一边腹诽,一边扶了扶发冠,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打扮。 没过多久,沈君华果然被信芳推着出了门,她换了身衣服,又加了件厚实的披风,头发梳成了高贵华丽的飞仙髻,戴了一整套镶嵌红宝石的头面,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样子。周叔和云雀云深都紧随其后,看样子是要随行的,云雁即将出嫁,这两天回家了也不在院里,他们这一走,云青就成了芳华院最大的。 只要一想,云青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愉悦起来。若非逼不得已,谁愿意整日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人人都赞他老成持重,可他心底里何尝不想像云鸿那般恣意张扬呢? 沈君华出了芳华院,便吩咐道:“周叔,你去一趟飞羽阁,告诉母亲我病势沉重,请她来一趟芳华院。” “是。”周平早就得知了沈君华的谋划,很快就依言前去了。 “咦?主子不是要出门吗?”信芳不解地问。除了周平之外,其余人都是一头雾水,谁也不清楚沈君华在卖什么关子。 “不出门了,走,我们回前厅坐一会儿。”好戏即将开场,她还且等着上台演出呢,身为演员怎能不在幕后早早准备着? “啊?”信芳完全摸不着头脑,叫了一声又奉命推沈君华从小路折回去,嘀咕道:“真是搞不懂您,主子你收拾打扮半天,又不出去了,这不是白瞎了吗。” 云深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盯着沈君华发髻上一只偏凤嘴里衔着的流苏珠子,恍惚间好像咂摸出了一点儿意味来。大小姐之前说“放长线,钓大鱼”,难道说现在到了收线的时候? 日落西山,暮色降临。沈鸢刚从外面回来,下人就通报说周平求见,她来不及换下甲胄就先见了周平。 周平眉头紧皱,一脸担忧不安的神色:开门见山地说:“大小姐突发恶疾,请夫人前去看望。” 沈鸢心知周平一向稳重,除了当年文彦血崩和沈君华落入冰湖之外,她还从未见过这个老仆如此慌张,当即立马道:“快走。” “是——夫人请随奴才过来。” 沈鸢心下紧张,匆忙赶去芳华院,大步流星地就往内院正屋而去,谁知走到廊下便听得里面有男女嬉笑之声,夹杂不可描述的靡靡之音,令人脸红。 这是怎么回事?沈鸢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看院子里四下无人,竟找不到一个问询的奴才,周平又因为跟不上她的脚步被甩在了身后,也不知道多会儿才能到。 沈鸢听着里头荒唐的动静,气得手都发抖了。心道:好啊,这就是你说的突发恶疾吗?我看你倒是好得很,还能和男子嬉笑交欢,哪里像是生病了。 不怪沈鸢想歪了,这些日子里赵文禀老是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说起沈君华行事荒唐的坏话,导致她现在对沈君华的印象就是不求上进、还贪恋男色的纨绔子女。 沈鸢思量间,里头的动静停止了,像是云收雨歇了一般。她正要闯进去问责,就听见里头传来了一个娇媚的男声。 “讨厌~大小姐不在,你就无法无天了,去哪儿不好,非得拉着我来她房里做这种事。要是叫人知道,我也不用活了。” “怕什么?你不是说她答应把你给我了吗?”沈君容十分得意,她今天在沈君华的床上睡了她的人,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起初听到云青的声音,沈鸢还没反应过来,后面沈君容一开口,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房里的根本不是沈君华。 沈鸢心下纳罕,想着莫非是自己久不在家中,记错路了,方才她心急,说不定真是走岔了路。这样想着便后退几步,去看门上的牌匾。 屋里的云深赤裸着上半身,依偎在沈君容胸前,娇嗔问:“二小姐,你什么时候把我要过去啊?什么时候你下了决心,把我要过去就是我天大的造化了。” “怎么这么急啊?”沈君容挑起云青的下巴来,嬉皮笑脸地打趣:“心肝儿,你原来不是挺喜欢我长姐的吗?” “谁会喜欢一个瘫痪的病秧子,我身不由己罢了。”当着沈君容的面,云青不得不曲意奉承,“上次我和你一起设计陷害云深,大小姐虽没对我起了疑心,可我还是害怕,万一哪天她知道了,肯定没有我的好果子,到时候你也跑不了……” 沈君容觉得云青这话有些不对劲,明明是云青想害人,自己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而已。被威胁令她十分不爽,可还没等她开口反驳,外间的房门就“咣当”一声巨响,被人踢开了。 “谁啊?!”沈君容不爽地问,一边生气一边慌忙穿衣服。 “孽障!”沈鸢闯了进来,见两人衣冠不整忙着穿衣,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方才她看了牌匾确定自己没来错,又拦住一个小厮问准了,便怒不可遏地踹开了门。 “母……母亲……”沈君容吓得腿都软了,一下子瘫倒在地,不住地辩解求饶。云青没见过沈鸢,可一听沈君容的称呼,也明白过来她就是那位据说杀人不眨眼的镇南侯,也立马跟着跪下,伏地不起。 另一边天冬给沈鸢回话确认了地点,就跑去前厅给沈君华报信,沈君华得了消息,让信芳推着她马上过去。回到内院正好看见沈鸢站在门口,训斥沈君容的场景。 “眼皮子浅的杀才,你姐姐疾病缠身你还惦记着她房里人,色胆包天一心钻营,真是不知廉耻,我沈鸢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原本冷清的芳华院,不知道怎么涌出来一大堆人,纷纷远远地围着看。沈君容和云青两人并排跪着,俱是衣衫不整,谁都不敢抬头,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沈君华从前厅过来,开口唤:“母亲——” 沈鸢回头,眼中杀气腾腾的问:“你去哪儿了?周平说你病势沉重。” “母亲见谅,”沈君华自己推着轮椅上前,在台阶下院子里停下作揖行礼,不急不徐地解释:“女儿本来是要去四殿下府中做客的,可是一出门被冷风一激就咳嗽起来,所以马上折了回来,又连忙请了王太医来看病,方才一直在前厅,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哼——”沈鸢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你院子里都乱成这样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真是无能至极。” “母亲教训的是,都怪女儿束下无方。”莫名被迁怒了,沈君华也不恼,只恭敬地垂首受训,时不时咳嗽上一两声,见状沈鸢心也软了。 “算了,你身子弱,我不怪你。” 沈鸢转过头来,看沈君容跪在地上畏畏缩缩的样子,简直恨得牙根发痒。 “即日起沈君容到祠堂罚跪三日,禁闭一个月,日后不得踏入芳华院半步。这个贱人,嫉妒成性陷害同侪,狐媚下作勾引主子,拖出去杖毙。” “啊?!夫人饶命,奴才不敢了。” “母亲——”沈君容有些不舍,想要替云青求情,可一对上沈鸢圆睁的怒目,便什么都不敢说了。 第36章 赏银 “二小姐,二小姐你替我求求…… “二小姐, 二小姐你替我求求情。”云青见沈鸢不为所动,又扑到沈君容身边求她,可胆小的沈君容对他避如蛇蝎,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了他的手。 “滚开, 不知廉耻的贱货, 都是你勾引我, 我才会犯错的。” 云青闻言彻底绝望了,什么浓情蜜意全都是假话, 到头来还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云青瞬间蔫了, 任由五大三粗的仆妇来将他拖了出去,没再哭闹一声。 沈鸢此时看见沈君容就烦,一脚踹在她肩头骂道:“你也快滚。” 沈君容被踹得仰倒,在地上打了个滚, 翻身起来连滚带爬地就往外跑。 等把两人都发落完了,眼不见为净, 沈鸢才找回了几分理智。 “母亲请来小客厅歇息。”沈君华彬彬有礼地安排, 到了小客厅又吩咐道:“云深, 去沏茶来。” 沈鸢在小客厅坐下,才想起来自己是为了沈君华生病一事而来, 和缓了语气关心道:“现在可还难受?王太医看过你的病怎么说?” “多谢母亲关心, 王太医施过针,女儿感觉好多了。我的病是旧疾, 不妨事的。”沈君华还是一贯那幅无悲无喜的神情,仿佛方才分毫不在意她院子里的一出闹剧一样,淡然得令人惊叹。 “是为母疏忽你了。”她归家时日不短了,却一直没来看望过生病的沈君华,也是因为听了赵文禀挑拨的缘故。可现在看来, 事情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个贱人那样,你全然不知吗?” “女儿不敢欺瞒母亲,云青秉性作为,我早有所知。” 沈鸢气沈君华不争,“那为何不早点儿除了这个祸害?” “这……”沈君华长眉微蹙,第一次露出为难的表情来,“母亲有所不知,这个云青是二叔送来的,与他一道送来的还有个叫云鸿的。那个云鸿飞扬跋扈、欺上瞒下更是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打发了他,惹得二叔好大不快,兴许云青也是因此心生怨怼,所以才……”说到这里沈君华摇了摇头,一幅无可奈何的情态。 她虽没把话说完,但已经传递了十分的信息。沈鸢听了哪里还想不通其中关节呢?无非是赵文禀强塞给沈君华两个小贱人,她迫不得已收下,却又不好随意发落处置罢了。 “华儿,你受委屈了,日后母亲在家中,有事只管来找我。”沈鸢来这一趟,心里对赵文禀和沈君容父女俩的好感降到了最低,对沈君华则多了几分赞赏和心疼。 “夫人请用茶。”云深适时送上茶水,倒茶时不经意地露出胳膊上的伤痕来,在沈鸢的眼前一晃而过。 白皙的肌肤上横亘着隆起的痂甚是触目惊心,沈鸢看了眼低眉顺眼的云深,开口道:“你就是被冤枉受刑的云深吧?回头我让账房支取五十两银子给你,你好好养伤。” 云深:“谢夫人。” 沈鸢喝了几口茶,又关心了沈君华几句就走了,走时眉宇间隐隐压着怒意。沈鸢想着赵文禀颠倒黑白让自己误解大女儿,还把沈君容教成这个样子,实在有负自己的看重。 真是可恶,此番事件若非自己误打误撞知晓了真相,华儿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冤枉和委屈呢? 如此一想,沈鸢便含着几分怒气转到了兰心阁。 赵文禀一见她来,立马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看她神色有异,关切道:“夫人怎么有些气恼之色,是谁惹您不快了吗?” “还不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沈鸢撇开赵文禀的手,冲进屋里坐下了,然后把方才的见闻悉数告诉了赵文禀,连带着痛斥了他一番。 “这……” 一双凤目染上茫然,赵文禀原本并不知晓内情,此番确实是被沈君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给坑了,可女儿是他亲生的,他百口莫辩,再怎么说也没法儿把自己撇清,只好满心委屈不甘地受下了。 “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容儿不成器,我日后严加管教她就是了。云深这件事确实是我一时不查,叫他平白蒙冤,改日有机会我亲自登门,去向大小姐道歉可好?” “不必了,”沈鸢还在气头上,冷冷道:“你既然管家无方,就暂且将管家之权交给了柳儿,然后也闭门思过一个月吧。” “夫人——”赵文禀瞪大了狭长的凤眼,一脸的不可置信,还想拉扯住沈鸢解释几句,可沈鸢说完就走,显然心意已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沈鸢失望至极褫夺了赵文禀的管家权,移交给柳侧夫,又下令让赵文禀禁足。经此一事,赵文禀对沈君华的憎恨更深一层。 “可恶!可恶!!” 沈鸢走后,赵文禀又气又怨,一把将桌几上的茶盏全都扫落到了地上。 他才不相信什么偶然发现,一定是沈君华谋划好的算计,只有容儿那个没脑子的才会上当。沈君华沈君华,你分明早就弄清真相了,却能一直人隐忍不发、蛰伏起来伺机行动,等到关键时刻再给出致命一击,看来我从前是小瞧你了。 芳华院小客厅 “原来大小姐早就谋划好了,所以才那么纵容云青。”云深对沈君华的敬佩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大小姐有勇有谋,简直是天神下凡,既能闯得了刑房把自己解救出来,还能神机妙算令云青现出原形,真是太厉害了。 “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猖狂。”沈君华看着云深因为大仇得报而神采飞扬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费尽心机一番蛰伏谋划都值了。 “大小姐费心了。” “有你念着我的好,我也不算白费心。” “奴才——”云深眼眶中一时涌上热泪来,感激得无以言表,他一条贱命,除了爹爹之外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愿意为他花费心思的,更何况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是他心目中的神仙妃子啊! “奴才真是三生有幸才能遇上大小姐。” “好了,我知道你的感激了,”沈君华笑了笑,打趣说:“不过你再不传饭来,我不等听完就要饿死了。” “啊?!是奴才疏忽了,奴才这就去。” 云深擦干泪珠,慌里慌张地跑出去了,沈君华望着云深挺拔瘦削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也许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这颗小石子已经在她平静的心海中搅起了怎样的波澜,他的一举一动俨然已经在不经意间牵扯着她的情绪,让她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无欲无求、生无可恋的状态里了。 晚间云深服侍着沈君华睡下,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结果一进去发现一大群人在屋子里等他,炕沿坐满了人,地上也站着好几个小厮,大家一看他回来,立马围了上去。 简仪率先开口道:“恭喜恭喜,你总算是沉冤昭雪了。” 云雁:“没想到云青素日里恭顺谨慎,背地里竟是如此的蛇蝎心肠,还好大小姐英明有手段。” 云雀:“是啊,多亏了大小姐护短,否则换做那只知道明哲保身的主子,云青你只怕早就死在刑房了。” 云深连连点头,对二人说法深以为然。 “你以后不用担心了,罪魁祸首已经伏法了。天冬跟着去看了,那些仆妇们把云青拖到偏僻角落,活活用乱棍打死了。” “那帮子人打手黑得狠,打人也不挑地方,一顿乱棍打下来,脑浆和血水流了一地,哎呀!真是吓死人了。”云青的死状简直比云鸿还凄惨,天冬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惩罚自己以前跟着云鸿作恶,两回这样骇人的事儿都让自己亲眼看见了。 天冬说着“噗通”跪下,扒着云深裤腿痛哭道:“云深哥,从前都是我不对,跟着云鸿为虎作伥,非但用热水烫伤你的手指,还几次三番地欺负你。我现在已经知错了,你要打要罚我都受着,求你大人不记小人,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云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一旁的云雀出来打圆场,替天冬解释说:“你好好打他一顿出气,就别往心里去了。这回还是他悄悄跟着云青,才发现了云青作恶的事情,也是他向大小姐私下揭发此事,算来也可以将功抵过了。” “哼!一码归一码,他还不是眼看着有大小姐为云深做主,欺负云深的都没有好下场,这才墙头草似的倒过来了嘛。”简仪听了云雀老好人和稀泥式的发言翻了个白眼,把云深拉到了自己身边,“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你可别轻易原谅他才是。” 天冬一听慌了神,他早就想和云深道歉了,但是害怕云深不原谅就没敢去,但是现在……他真是打心底里害怕,怕自己也落到云鸿云青这样不得好死的下场。 “我错了,我错了——”天冬一边道歉,一边掌掴起自己来,没几下脸颊就红肿起来。 “住手,”云深喊了一声,拉住天冬的手,阻止他继续自残,“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何况你也不是罪大恶极,从前那些小事儿我都不记得了,你快起来吧。” 云深目光温柔,沉静似水地看着天冬,仿佛闪亮星眸可以包容一切,他宽容的态度让天冬如沐春风,更加自惭形秽起来。说来云深比自己还小一岁,却是如此落落大方,真是难得,当初他刚到芳华院的时候,自己还嘲讽他是低贱的三等杂役,永远也别想攀上高枝,现在想想自己就是瞎了狗眼,这样美丽又善良的人,合该他走运。 天冬无比诚恳地说:“谢谢、谢谢你。” “好了,这不是皆大欢喜了嘛,”云雀一拍手,让天冬快起来,随即拉着云深走到了桌子前,“你快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什么呀?”云深看向榆木方桌,上头摆放着个木质托盘,不知道放了什么还盖着一层红绸。 云雁推了云深一把,“你掀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云深依言揭开红绸,入目是白花花的两排银锭子,在烛火照耀下闪耀着银辉。 “哇——”围观的小厮们爆发出一阵惊叹来,都羡慕云深的好运气。 云雀适时解释道:“这是夫人命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补偿,你仔细看看,五两一个的大银元宝,一共十锭,总计五十两银子,一点儿也不少。” “这——”云深轻抚上沉甸甸的银子,他还真没想到沈鸢言出必行,银子这么快就送来了。 “云深你真是好福气,一顿打换来这么多银子,我们真是开了眼了。”他们平日里看到的都是碎银子,像这样成色极佳,被铸造成银锭子的官银,许多人一辈子也未必能见上呢。五十两,他们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银子来,别说拥有了,真是想都不敢想。 “怎么说话的,让你去挨打行不行?” “我倒是一千个乐意呢,可谁给我五十两银子啊?” 云深闻言把明晃晃的银子盖了起来,巨财在前,难免令人心理不平衡,从而心生嫉妒。 这一屋子人还有许多不相熟的,想必都是听说他得了赏钱来凑热闹的,如今看见白花花的银子,难免眼红。这也是人之常情,自己不如破财免灾,与众人有福同享,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多谢诸位兄弟素日来的照顾,明日我做东,那钱给厨房置办几桌好饭菜来感谢大家,还请大家务必赏光。” “哎呀,你太客气了。” “这怎么好意思。” 大家纷纷推辞起来,云深却执意坚持,拉扯一番众人笑着应了,才各自散去。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简仪抱怨说:“你几乎丧命换来的钱,凭什么给他们这帮子闲人白吃白喝。” 云雀也道:“是啊,这钱来得不易,你没有家人亲戚,不该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应该攒起来自己傍身,日后嫁人也算有一份嫁妆。” “不妨事,钱花了还有再赚的机会,要是寒了人心就很难挽回了,”云深握住二人的手,又望着云雁,认真道:“我养伤的日子里,多亏了几位哥哥对我的照拂,我才能尽快痊愈。不单这阵子,就是素日里你们也提点帮助了我很多,我是真心想要感激你们的。” “那就让你破费了。”云雁和云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算是对云深人品彻底肯定了。 翌日云深出钱,一群小厮们吃喝热闹了一场,各自十分高兴,无一不称赞云深大方贤良。 第37章 我不愿意 秋风习习,金桂飘香,沈…… 秋风习习, 金桂飘香,沈君华应邀到宋学士府里赏菊作诗,一大早儿带着信芳出去了。云深便抽空在后院跟着善绣学习男工,没一会儿, 云雀与云雁相携来寻他了。 云雀:“云深, 原来你在这儿猫着呢, 快过来。” 云深站起身来,疑惑问:“怎么了?” “老太爷叫你到宝善堂一趟, 快跟我们走吧”云雁说着便上来拉云深, 他虽不明所以,却还是放下针线跟着走了。 “到底什么事?求二位哥哥透露一二。” “是件天大的好事,此事若是成了,我就是你的大恩人。”云雁说一半藏一半, 闹得云深猜不透他胡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云深跟着二人出了芳华院,一路踏着青砖来到宝善堂, 只见红墙绿瓦的深宅大院十分轩敞, 进入之后穿过垂花门来到内院, 又见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枝桠舒展开来, 尽显繁华气象。 宝善堂内外收拾得十分整洁, 院里的小厮下人各司其事,井然有序, 云雀上前回过一个老伯,几人便在门外等着传唤。 在等待的时间里,云深不由地忐忑起来,他还是第一次来宝善堂,也不知道那位尊贵的老太爷是个什么性子, 叫他过来要做什么。 “进来吧。”刘伯眉眼带笑,出来招手传唤。 三人依次进了厅堂,一齐行礼请安。 “老太爷安好。” “好好好,起来吧。”老太爷端坐在罗汉床上,一面说一面仔细打量着云深,只见堂下的少年生了一张白净如玉的瘦长脸,一双点漆星眸,鼻梁高挺,尖尖的下巴颏瞧着十分可人,不由心生喜欢。 “是。”三人一道起来,云雀与云雁两个却站到了一旁去,云深左右一下子空了,越发紧张起来,却按捺着不敢随意行动,生怕有一丁点儿错处。 “你就是云深吧?” “回老太爷,是。”云深微微低头,恭敬地回答。 老太爷点了点头,很是满意云深的恭顺小心,赞道:“这样如兰似桂、温柔和顺的一个妙人,无怪乎华儿喜欢你,连我看了也心生欢喜呢。” 云雁随声附和:“可不是嘛,要不是十全的人才,我们怎么敢把人推荐给您呢。” 云雁早就说好了人家,即将出嫁,沈君华念在他伺候了自己几年,也算尽心尽力,便给他添了一笔丰厚的嫁妆。云雀家里人听说了,也说他年纪不小了,就求告老太爷也要他回家去。今早云雁与云雀一同去宝善堂给老太爷请安,说起两人都要离开,老太爷颇为不悦,云雁灵机一动,便把云深推了出来,将他夸得天花乱坠,试图让老太爷做主把云深提做沈君华的通房。 当初他们俩去伺候沈君华的时候,还不到十岁,所以老太爷也没想太多,只看重他们心灵手巧乖顺肯干就让他们俩去了。要说相貌,他们俩实在寻常,入不了沈君华的眼也很正常,女人都好色,哪个女子会喜欢上相貌不及自己的男子呢? 后来沈君华年纪大一些了,老太爷也思量过给她房里指派两个人,可却迟迟没有寻觅到合适的人选,一来二去地耽搁下来,倒是被赵文禀抢了先,送去了云鸿与云青两个。 这样一来芳华院就有了四个一等侍子,本就十分逾越规制了,老太爷只好歇了再往里塞人的心思。就这么晃悠过了两年,谁知道这几个人死的死、嫁的嫁、走的也要走了,一下子竟全都没了,怎能不叫他做祖父的操心? 所以云雁说起云深,极力夸赞他如何聪慧用心,沈君华又是如何待他与众不同时,老太爷一下子上了心,立马要两人把云深叫过来相看相看。 “你是哪里人?家下还有什么亲人啊?” 云深虽不明白老太爷为何突然关心起了他的身世,却还是如实答道:“奴才是宁阳郡清河县人,因洪灾逃荒来到京城,父母双亡亲友皆散,奴才孤身一人昏倒在路上,幸蒙大小姐相救,才捡回一条命来。” “可怜的孩子,真是受苦了。”老太爷对云深的家世也很满意,反正只是挑的通房,那他的关系背景自然是越简单越好。像云深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儿,唯有依仗主子,自然会全心全意地向着主子一个了。 老太爷打听清楚了云深的背景,和蔼地看着他说:“既然如此,想必你对华儿很是感激吧。” “是,大小姐的恩德,奴才当牛做马一辈子也还不清的。”说起沈君华来,云深的眸光又亮了几分,更显得神采奕奕。 “哈哈,我不要你当牛做马,我想问你,若是我做主将你许给大小姐,做她的房里人,你可愿意?” “我——”云深一下子愣住了,他从未有过这种心思,大小姐那样神仙一般的人物,他怎敢亵渎,“奴才不敢痴心妄想。” 老太爷:“哎~什么叫痴心妄想,有我做主就不算妄想,你只管回答愿不愿意就是。” “奴才——”云深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砸中,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一颗心“砰砰”地狂跳,“奴才但凭老太爷做主,只是……只是不知道大小姐的意思如何?”他只是个奴才,不过空有几分蒲柳之姿,大小姐会看上自己吗? “这个不用你担心,一会儿她回来,我叫她过来也问问就是了。”老太爷看云深这么知情识趣,十分快慰,又和云深说:“往后你好好用心照顾华儿,我不会亏待你的,一等侍子的月钱是二两银子,你做了华儿的房里人,我再做主给你添上二两。等林家公子过了门,就把你提拔成正式的小郎,也算有个名分。” “奴才不敢奢望名分,只要能一辈子伺候大小姐,就是奴才最大的福分了。”他的身份如此低微,能一直留在大小姐的身边,照顾她饮食起居,替她分忧解劳,偶尔看她舒展笑颜,此生便已知足了。只要将来的主君能容他留在芳华院,他什么都不要,甘愿为奴伺候两位主子。 “好孩子,晌午就别走了,你们仨都留下在宝善堂吃饭,等华儿回来我亲自问她,云深你也听听她到底怎么说。” 晌午过后,沈君华回府了,门房的下人第一时间通知了宝善堂,沈君华很快被请了过来。 “给祖父请安,您突然唤孙女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华儿来了,”老太爷笑着招手,“来,离我近些咱们祖孙好说话。” “是。”沈君华推着轮椅,凑到了罗汉床对面,和老太爷面对面坐着。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沈君华:“已经大好了,有劳祖父挂念。” “那就好那就好,话说云雁就要嫁人了,云雀他老子娘听说了也来要他回去,这两个人一走,你身边再没个妥帖的侍子了,可还得细细挑人才是,可不能再弄两个飞扬跋扈、心思歹毒的在身边了。” “倒也不必这么麻烦,孙女身边现有个叫云深的小厮,还算得力,等云雀再走了,大不了从二等小厮里头挑个提拔上来就是了,也不必再到外头寻了。” “都行都行,看你的意思。”老太爷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不会在选侍子的事儿上多纠缠,说起这个来只不过是引入话题罢了。现在闲话说够了,也该切入正题了,“话说你马上也要十七了,身边还没个贴身伺候,知冷知热的人,实在是不像话。” 沈君华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老太爷想催婚,想起和男主林惊鸿的婚约来她就头疼,推脱道:“不急不急,孙女身子弱,素来清心寡欲惯了,也不想那些事。” “不想怎么成,女人家哪有不想男人的,你腿脚不方便,让人伺候你,你只管享受就是了。” 沈君华:啊这……我竟无言以对。 老太爷见沈君华没有反驳,又继续说:“我知道寻常男子你也瞧不上,这不,我已经为你物色了一个慧质兰心的绝佳人选,保管你喜欢。” 沈君华闻言不由哂笑,“什么人啊?”还保管她喜欢,她自己都不能保管什么,祖父未免太自信了些。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你院里那个叫云深的小厮。”老太爷满心以为沈君华听了这个人选之后会大喜,笑眯眯地望着沈君华,等着看她的反应。 “云深——”沈君华呢喃了一声,眼前划过清俊如竹的少年身影,刹那间桃花眸子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转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因为害怕耽误云深。能让他陪伴自己一段时光,便已是此生难得的幸运了,又怎敢想要去占有他,毁掉他一生呢? 她的命运早在一开始就定好了结局,不管她怎么挣扎都只是徒劳而已,就像是被程序操控的抽奖转盘,无论转动多少次也不可能抽到一等大奖,因为代码里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出现。 命运都是既定的,那在这之前的各种努力和挣扎不都是徒劳无功吗?到头来,所有的爱恨终将成空,那么喜欢与否又有什么意义? “不,我不愿意。” 薄唇轻启吐出坚定无情的话语,打碎了云深所有美好的幻想。沈君华不知道,云深就在一樯之隔的小隔间里,满怀期待地听着她和老太爷的对话。 脸上的羞涩和笑意都在一瞬间凝固了,所有的期盼都化为了泡影,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地锤了一击,疼得云深止不住地流下泪来,无声地哭泣—— 作者有话说:波折一下,不虐,下章马上甜回来~ 第38章 第一个吻 卿如天上月奴似陌中泥 老太爷也十分诧异, 皱眉追问道:“难道你竟不喜欢他吗?我可是听说你为了他不顾规矩和自己的身子,夜闯刑房,折腾了一宿,把自己都累病了。” 沈君华冷下脸来, 戴上她最习惯的冷漠面具来拒人千里, “祖父都是哪儿听来的谣言, 我不过怜惜他身世可怜罢了,难道在祖父眼里我是这样色令智昏的人吗?再者说他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 是什么倾国绝色值得我这样?我大闹刑房, 不过是争一口气罢了,二叔他欺人太甚,我也不能一退再退不是。” “这……”老太爷面露尴尬之色,他自作主张地向云深打包票, 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会错了沈君华的意思。但这种事情,沈君华不同意, 他也不好勉强, 只得作罢, 倒是可惜了云深那样的好孩子。 “既然如此就算了,祖父也不勉强你, 算来林家公子和你同岁, 再过一两年你们也该成亲了,也不必急着要什么房里人。”老太爷想着林惊鸿是真正的大家公子, 公认的第一美男子,想必只有他能入得了沈君华的眼。 云深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哭着从侧门偷偷跑了出去,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了。 他不过是黄土垄里的一粒微尘,贵人鞋底的一个泥点子, 此生有幸蒙明月清辉朗照过,也不枉在这红尘苦世里滚过一遭了,又怎敢奢望九天揽月呢?还是死了这份本不该有的心思吧,只要不去期望就不用面对失望。 “哎,云深,哎呀!”云雁叫了一声,没能叫住云深,叹息一声追了出去,云雀也紧随其后。两人一路跑出宝善堂,追着云深来到了后花园一处凉亭外,远远地瞧见云深伏在栏杆上痛哭,于是止步不前,过了好一会儿等云深抬起头来,他们才慢慢走过去。 云雁看着云深哭得红肿的双眼,十分内疚地道歉,“对不起,都是我多事,害得你空欢喜一场。” “我们也没想到大小姐她这么无情……明明她看起来对你挺……唉——”云雀一跺脚,一脸的懊悔,“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们就不提这个馊主意了。” “不怪大小姐,”云深抬起头来擦干眼泪,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替沈君华开脱,“都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罢了。我知道两位哥哥都是好心,我也不怪你们。” “好云深,”云雁也不忍地落下泪来,上前抱住云深的头哄他,“别哭了,大小姐她千好万好,不喜欢你就是不好。放宽心,你长得漂亮又能干,以后肯定会遇见你的良人的。” “云雁哥——呜呜——”云深听了这话,忍不住又放声大哭起来,他知道他这辈子再也不会遇见比大小姐更好的人了。 他的一颗心早就系在了沈君华身上,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丢了心的,也许是因为她不顾一切地从刑房中救出奄奄一息的他,也许是因为她赐他名字教他写字三番四次地替他解围,或者更早,从风雪寒夜里她接下披风盖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体上,他就输了心。 可他不敢想,不敢提,不敢承认自己的心,若非这次的乌龙事件戳破了他的伪装,他也许会一直藏下去,连自己也骗过。 “哥哥,你们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更不要告诉大小姐,就当作我什么都不知道吧。”否则他还能以何面目去面对大小姐呢?这太难堪了,他唯有缩回自己的壳子里,才能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守候着她。 云雀云雁连连答应道:“好好,你放心,我们不会说的。” 沈君华撒谎骗过了老太爷,却骗不过自己的心意,喜欢的人无力去保护,更不敢去争取,令她陷入到对自我无能的深深厌弃中。回了芳华院她情绪依旧低落得厉害,找了个借口说要午睡,一直在自己房中静静躺到了月上中天,连晚饭也没吃。 后来信芳实在放心,不下摸黑进来点上灯,小心的走到沈君华床边见她靠着床头还睁着眼睛,就问:主子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奴婢去请王太医来给您看看吧。 沈君华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半天才迟缓的回应说:不必了,我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可我瞧您的脸色差的很,下午从宝善堂出来就这样了,也不知道老太爷和您说了些什么。” 信芳这样说,一下子提醒了沈君华,让他想到了云深。 “云深呢,怎么我回来之后一直没有见到他?”上次的经历让沈君华一下子产生了不好的联想。虽说赵文禀被下令禁足思过,还被剥夺了管家权,可谁能说得准他不会伺机报复呢?他管家多年,这阖府上下可有不少他的爪牙。 “他应该在自己的屋里吧,您找他,那我去叫他过来。”信芳及时的回答避免了沈君华无端地继续揣测。 “别叫他过来,”沈君华脱口而出,看着信芳疑惑的神情也没解释,兀自说:“你去叫云雁过来,将我头上的这些钗环都给拆掉,我这就睡下了。” 信芳应了声“是”,悄然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云深清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沈君华抬头看了一眼,很快错开眼神。 “怎么是你?”看到云深来了,沈君华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她实在不愿在这个时候再见云深,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乱如麻了。 云深低着头,恭谨地回答:“回大小姐,云雁哥家去了,信芳姐姐就把我叫了过来。” 难道大小姐因为白天的事情厌恶我了吗?之前云鸿和云青都是因为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才令大小姐心生厌恶的,她该不会以为我也想爬床攀高枝吧? “嗯。”沈君华没再多言,默许了云深来伺候。 她沉默的态度令云深心中更加忐忑,脑子忍不住想:我想要留在您身边,是因为我喜欢大小姐,并不是为了您的身份和荣华。大小姐,你能明白我的心思吗?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啊!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云深有苦难言,只得低头默默不语,手上动作不停,小心地替沈君华拆去发饰。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愁思中,一时间室内静寂一片,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等云深服侍沈君华宽衣躺下,自己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错身间沈君华看出了他的异样,然后叫住了他。 “等一下,你的眼圈儿怎么红红的,像是哭过似的,谁欺负你了?” “没、没有。”云深慌了神,目光闪烁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向沈君华解释。 我该怎么向大小姐解释,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喜欢上她了,她根本就看不上我,我再对着她剖白心思,岂不是自轻自贱,她又会怎么看待我呢?她会不会把我推得远远地,再也不叫我近身伺候了? 云深害怕极了,他生怕从沈君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看到对自己的鄙夷和厌弃。 沈君华看云深面露难看,神情异常,又支支吾吾地不肯解释,着急地一把拉住了他。 “不许走,到底怎么了? ” “没有人欺负我,大小姐您就别问了。”云深被沈君华握住手腕,几番挣扎没能挣脱,“我——”能让他流泪的,也只有沈君华一个而已,开心也好伤心也罢,她一句话便能操纵他所有的情绪。 这么说着话,他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淌起来,抹去旧的又有新的,怎么也掩饰不了。 “你——”沈君华看他这情状,知道他恐怕不是单纯地被谁欺负,斟酌片刻终于开口问出心中猜想:“你今天是不是去宝善堂了?你是听到什么了吗?” 云深闻言浑身一阵,打摆子一样颤抖起来,他咬紧了下唇,一手紧紧攥住自己衣服的下摆,含泪不语默认了沈君华的猜测。 这下沈君华也慌了神,一下子白了脸色,慌忙解释说:“我白天说那样的话,并不是因为看不起你,也不是想要贬低你。唉——我只是我只是害怕耽误你,我这样一个废人,站都站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副不中用的身子,说不定哪天突然就死了了。” “不——”云深跪倒在沈君华床前,眼含热泪望着她:“大小姐您别说这样的丧气话。”沈君华妄自菲薄的话,简直像刀子在刮他的心一样。 沈君华看着云深被泪水模糊的双眸,全是一派为自己担忧的赤诚,继续自嘲道:“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说喜不喜欢,就算是再喜欢,我也不能说出来。私心而言,我当然也愿意留你在身边一直服侍,可若真的这样做,那我就太自私了。” “大小姐您别这样说。我愿意跟着大小姐什么都不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不管大小姐要去哪儿,我都愿意跟着。”听到沈君华亲口说想要留自己一直在身边,云深既惊喜又惶恐,简直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才能向她说明自己的决心,于是口不择言地说:“奴才发誓,哪怕大小姐立刻死了,要我陪葬我也愿意的,就是到了阴曹地府里,我也愿意服侍大小姐,我……” 沈君华听着云深的“胡言乱语”,心里气急了,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谁要他生随死殉,自己只希望他平安喜乐。 云深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原来沈君华拉着他的手猛然用力,一把将他拽向自己。云深冷不防的被猛的一拉,很快失去平衡,跌到床边。沈君华不待他反应过来,很快期身而上,低头吻上了云深的唇。 起初只是想堵住那张气人的嘴,可唇舌纠缠间沈君华引以为傲的理智逐渐崩塌。她就像是一座被层层冰雪深深覆盖的火山,猛然爆发出来,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欲望,都争先恐后的涌现出来,浓烈的要将云深瞬间吞没。 一吻结束,两人皆有些喘不上气来,云深更是面颊红润,唇泛水光,他跪伏在沈君华床边喘息着。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颊顿时烧得滚烫起来,然后羞赧地转身就跑,落荒而逃了。 第39章 长相思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 沈君华虽然是动作的发起者, 但她脑子也不太清醒,等云深都跑出去了,她才慢半拍地摸上了自己的唇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水迹, 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她在做梦。 “沈君华,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君华捏了捏自己的额角, 很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她本该平静地问清事由,然后用温和的言语劝说云深不要喜欢自己才对, 再不济也该装出一副冷脸来, 吓退云深的所有美好幻想,怎么就……怎么就一听云深赌咒发誓,就脑子一热吻了上去呢? 沈君华懊悔了半天,决定放过自己。算了, 面对着那样一个青葱少年,谁又能一直保持理智呢?何况他还泪眼朦胧的望着自己, 那么虔诚, 那么深情。 翌日沈君华晨起去书房读书, 看了没几行,忍不住让信芳把云深叫来伺候。云深来了两人都心照不宣,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谁也没提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仿佛昨夜那一场火热的亲吻, 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真心剖白,全都收了起来,只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我上次给你的那本千字文,你学的怎么样了?”沈君华教云深识字虽是一时兴起, 但后来看云深学的认真,也就用心教导起来。此时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故作严肃地关心起云深的学习来。 云深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不好意思地回:“还没学完。” “没关系,慢慢学,”沈君华倒也不是真的在意他学会了没有,又说:“今日我再来教你一首古诗吧。” “奴才只是一个下人,认识几个字也就够了,诗词歌赋什么的不是奴才应该学的东西。”云深闻言没动弹,双手绞在一起,心里忍不住想:大小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要不是你对我这么好,我也不会喜欢上你,喜欢到无法自拔。 沈君华搁下笔有些意外地盯着云深看了半晌,释然道:“既然你不想学,那就算了,来替我磨些墨就出去吧。” “是。”云深上前来,站在宽大的书桌边,拿起那块上等的雕花徽墨在歙砚里研磨起来。 沈君华没再说话,兀自取了一只笔挥毫起来,一口气写了半天也没停歇。云深起初还低着头不敢看她,一心对付眼前的墨块,后来看沈君华在专心写字,就忍不住抬起头来偷偷看她。 那只骨节分明、纤长如玉的手捏着一管狼毫笔,在洁白的宣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一行有一行诗句。里头大半的字云深都不认得,却也能沉浸在单纯的书法之美中。 他看着看着就陷进去了,世界上怎么会有大小姐这样多才多艺的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每个人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大小姐哪儿来的时间学会了这么多东西呢? 就在云深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时,外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爽朗的笑声,很快四皇女李元淳掀开帘子径直走了进来。 “四殿下。”沈君华受到干扰,停下了笔,抬头望向门口。 云深也回过神来,匆匆行礼后不敢再多张望,继续低头研墨。 李元淳走进来,扫了一眼桌面,大大咧咧地问:“磨墨这么多墨,你是要写大字吗?” 云深听了这句无心之言,瞬然红了脸,大小姐让他磨些墨就走,可他却流连于沈君华写字的样子,不知不觉间磨了这么多墨。他放下墨块,垂手走到一边角落,给李元淳让出位置来,竭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写,”女主扫了一眼云深,突然一点福至心灵,开口替云深遮掩道:“让他练习一下磨墨。” 写大字不仅需要非凡的腕力,而且往往还要站起来才能施展开来,沈君华受制于身体条件所限从来不写大字,他最擅长的是行云流水的行书,其次是工整的蝇头小楷馆阁体,至于狂草之类,则毫无兴趣。 “啧啧啧,这么好的墨条,拿来给一个小侍子练手,简直浪费,你还真是大方啊。”砚台里的浓墨都快满了,便是写一整天也写不完。 沈君华淡淡说:“墨盛在砚台里有不会流走,大不了下次重新加水磨开就是,又不是不能用了,没什么浪费不浪费的。” “是是是,”李元淳也不跟沈君华较真,反正每次打趣她自己也落不到好,“我是个武人不懂这些笔墨纸砚,让你见笑了。” 见李元淳不再抓着不放,沈君华终于露出轻松的笑意来,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唉——什么都瞒不过你。”李元淳叹息一声,嘴角耷拉下来,自己个儿拉了个凳子做到旁边说:“母皇出了个考题,限十日时间,让我们这些皇女以南林苑为题作一篇赋,你知道我是个粗人,整日混迹于行伍之间,哪里会写文做赋啊!” “好好儿的陛下怎么想起来叫你们作赋了?难道陛下不知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吗?何必为难你。”沈君华觉得有些奇怪,要说女皇是一时兴起,那怎么当初游园的时候不提,反倒回来这么些天了冷不防提起这个来。 “还不是阙元阁的谢岚清提议的,她是太女的教习师傅,想出来这么一出无非是想让太女出风头罢了。” 游园的时候李元淳先是献舞一曲博得了皇上的欢心,后来又在猎场上狩猎到了最多的猎物,以一己之力力压群雄,将她的姐妹们全都比了下去。太女文弱,在武功方面稀松平常,又不甘心被李元淳压倒,所以才想在诗赋上头找回场子来。 沈君华了然,“你既知道自己是个陪衬,随便写一篇应付不就完了。” “那哪儿成,我写的东西狗屁不通交上去定然要被斥责,要不你行行好帮我写一篇呗!我知道你是个大才女随便动动笔就成。”李元淳说着换上讨好的笑意,十分谄媚地抓住了沈君华的手。 “四殿下身边啊人才济济,哪里用得着我。”沈君华并不想出风头,也懒得写文章,便想推辞掉。 不料李元淳闻言脸色一变,喊道:“什么人才济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边都是些什么人。那帮子大老粗只会喝酒骂娘,能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我还能指望他们替我写文章。” “帮你这个小忙也不是不行,只是你拿什么好处谢我?”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李元淳一心想要解决这个大麻烦,自然对沈君华提出的任何条件都是无所不依的。 沈君华看他答应的这么爽快,倒不好意思敲诈他了。 “我和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不成?四殿下素日里对我照顾良多,我正愁没机会报答呢。”沈君华一挑眉,保证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吧,过两日你来上门取文章。” “哎!”李元淳闻言大喜,眉开眼笑地和沈君华闲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 李元淳走后,沈君华才把目光移向了云深,看他站在角落里当摆件的样子,不由失笑。 “这下可好了,你磨的这许多墨都派上用场了。” “大小姐——您就知道拿我寻开心。”云深又羞又臊,一跺脚跑出去了。 沈君华:“哎,你怎么跑了?我还没叫你走呢。” “我去小厨房看看大小姐的午膳去。” 沈君华听出云深没真的恼了,这才安心地靠回轮椅里。晚秋的凉风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吹进来,掀动起桌上层层叠叠的纸张,上头行云流水一样的文字顿时活动了起来.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原来沈君华写的诗,是李白的《长相思》。她想把这首诗教给云深,原意是想告诫他相思之苦,劝说他放下执念的,结果没想到他直接拒绝了学习。 “也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也挺好。” 沈君华拿起搁在笔山上的狼毫笔,在砚台里饱蘸了浓墨,在诗句的最后两句上重重地涂了下去,涂完还觉得不满意,又抓起这张纸来揉作一团丢尽了纸篓里。 什么相思不相思的,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自己时日无多了,又何必对人对己都那么苛刻呢?利剑双面开刃,总是伤人伤己,何苦来哉。 云深年纪还小,就算是留他在身边多留几年,也不会耽误了他。等自己死了,他也许会很难过,但人生一世谁还没有伤心难过的时候呢?反正到时候自己已经死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自己只要为他打算好将来,铺好一条平稳的坦途,也算无愧于心了。 人生总要继续下去,她的少年那样坚韧,到时候也一定会有办法走出阴霾的。 —————— “过两日大小姐就要启程去桃花庵了,你们可都得小心仔细地伺候着,庵中清寒不比家里暖和,这两日我把大小姐的皮毛衣服多收拾几件,到了那边你们两个可要多提醒大小姐及时加衣服,可别冷到了。” 周叔一面打点收拾沈君华的行李,一面和云雀云深以及一众随行的小厮们训话。 “是。”小厮们听完训话,各自散去干活儿,只有云雀云深两个一等侍子留下来帮忙打点。 云深好奇地问:“云雀哥,大小姐为什么每年都要去桃花庵里住一段时间啊?” 第40章 桃花庵之行 “我也不知道,”云雀…… “我也不知道, ”云雀摇了摇头说,“自打我到这边来就听说了这个惯例,还从没想过问是什么原因。” “周叔,你是看着大小姐长大的, 你一定知道是为什么吧?”事关沈君华的任何事情, 云深都想弄个明白, 好奇心作祟之下他又大着胆子问了周平。 若是旁人问,周平自然懒得解释, 只是云深颇得沈君华青眼, 周平自然也高看他一等,便停下动作解释起来。 “你问起这个来,确实有一段久远的故事。”周平的目光看向面前的虚空,追忆起了十几年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大小姐刚刚出生,主君便撒手人寰了, 夫人悲痛欲绝, 也没看上大小姐一眼便把自己关了起来。旁的孩子生下来不久都是哇哇大哭, 可大小姐却不哭不闹不睁眼,像个死婴一般安静, 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心跳, 我们都当大小姐也活不成了。 后来老太爷闻讯赶来,还带来了在府中做客的觉慧大师。觉慧大师一见大小姐就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然后说‘金陵本非池中物啊!尊小姐本非此间人物,命格贵不可言,恐怕福寿难永。’ 这一句话吓坏了老太爷,他老人家一下子瘫软下去,慌忙问‘这可如何是好?’觉慧大师沉默半响, 说唯今之计只有一法,就是让小姐出家,唯有青灯古佛前苦修,方能消灾避祸。老太爷万般无奈含泪答应了,可报到夫人那里却怎么也不能通过,夫人说她已经失去了爱郎,绝不能再失去女儿,让觉慧大师务必想个别的办法。” 云雀和云深都听得入了迷,周平说到这里他们俩的一颗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那后来,觉慧大师想到办法了?” 周平点点头,“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办法就是大小姐每年都要到桃花庵小住一段时间,算是折衷之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被觉慧大师言中,大小姐七灾八难的不断,身子骨也不好。” 听到这里,云深一脸认真地问:“那是不是大小姐出家了,身体就能康健起来?” “你啊——”周平伸出食指来点了一下云深的额头,怪道:“怪力乱神不可全信,哪儿有因为尼姑的几句话就丢下亲人跑去出家的。” “哦,我知错了。”云深嘴上认错,心里却不以为然,若是亲人真为大小姐好,应该让她健康快乐地活着才是,而不是强行用亲情羁绊住她。 要是大小姐真的出家了,我也跟着她出家当和尚去,她诵经礼佛,我就为她洒扫庭院,照顾她生活起居。 云深没敢把这大逆不道的想法说出来,反正没到那个地步呢不是。 林府 深秋时节,万物萧索,天地间一派肃杀景象,菡萏院外的荷花池里也只剩下几株残荷枯叶。林家主君心事重重地来到了菡萏院,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到了林惊鸿的房中。 “父亲,您怎么来了。”林惊鸿起身相迎,和林家主君相携对面坐下。 “我今天过来,是有事要和你商量,你上次去南林苑也见到沈家大小姐了,你对她印象如何。” “父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林惊鸿面色微红,低头道:“沈大小姐曾在开宴之时为四殿下伴奏,一曲琵琶动京城,是个相貌才华都很出色的女子。” 林惊鸿性情高傲,虽然待人处事总是彬彬有礼,其实骨子里从来不把庸人放在眼里,他还从未如此夸赞过任何女子。林家主君见了儿子娇羞的小儿郎情态,便在心中断定他定然是看上那沈君华了。 “唉——” 林惊鸿抬头,不解的问:“父亲何故叹气?” “冤孽啊,都怪我当年为了攀上侯府高门,草草就为尚未出生的你订下这桩婚事。” 十几年前他和沈君华的父亲赵文彦是知交好友,两人一前一后怀孕,林主君便说这是天大的缘分,不如让两个孩子约为婚姻,也好延续他们俩的情谊。于是乎便定了下来,说若是生下一儿一女,便让两人日后结为夫妻,若是同性别就结成兄弟姐妹。 赵家是书香门第,先后出过两位丞相,镇南侯府更是一等一的勋爵显贵,身为两家之女的沈君华更是天之娇女,一出生就站在了别人或许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高度。林家能与侯府结为亲家,属实是有些高攀了,不过赵文彦生性淡泊名利,只在乎投缘与否,这才给了林主君机会。 这本该是一段佳话,可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想不到赵文彦居然会难产而死,生下来的女儿也在幼时一场大病后,成了站不起来的残废。而林主君生下的儿子,却仿佛汇聚了天地之灵气,渐渐出落成了一位绝代佳人的模样。 所以后来林主君是有些后悔的,世事变化无常岂是寻常人能够参破的,他这故作聪明的算计,算是毁了林惊鸿的一生。 要不是早就定下了婚约,以林惊鸿的资质,就算是嫁入皇家做一位王君,也是足够的。 林惊鸿抓住了林主君的手,温声宽慰道:“父亲千万不要这样说,就算林大小姐不良于行无法入朝为官,那她也是侯府爵位的继承人,儿子不会怪父亲的。” “我可怜的儿,”林主君见林惊鸿如此懂事,不由地失声痛哭,“你有所不知,那个沈大小姐,她绝非良配啊。” “此话怎讲?”沈君华站不起来也有许多年了,又不是刚变成这样的,父亲何故突然反应这么大呢? “要是她只是身体不好,也就罢了,可偏偏她人品也有瑕疵,这让我怎么舍得把你嫁给这样一个人呢?”林主君一边抹眼泪,一边解释说:“昨日宋主君生日宴上,我听其他主君议论纷纷,言谈间又都避着我,就留心打听了一番。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知道那个沈君华是个什么人。他们都说,沈君华虽然是个残废的病秧子,却好色善淫,院子里养着四五个美貌出挑的侍子。那些小狐狸精为了争夺她的宠爱打得不可开交,其中有一个名叫云深的,年纪虽小却最得她宠爱,沈君华为了他打发了两个一等侍子,那两人都落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可见这个云深的手段不一般。她尚未娶亲,后院就这么乌七八糟的,你若是嫁过去,可怎么斗得过那些心机深沉的小贱人们。” “道听途说的闲言碎语,怎能当真?”林惊鸿一点儿都不信这样荒唐的谣言,若是他没见过沈君华也就罢了,可他既然才见过,就敢笃定沈君华不是好色□□之人。 那双桃花眼是那样的清澈,她的眼神又是那样淡漠出尘,好似一口古井般浑然无波,就连看向自己的时候都没有惊艳贪婪之色,怎么可能会是好色之人呢? 林主君见状一脸担忧,生怕儿子已经被沈君华美好的表象迷住了,“我的儿,你只见过她一次,哪里就能晓得她到底是什么人呢?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林主君这么一说,林惊鸿心里又没底了,前世他也是笃定顾如芳爱极了自己,嫁给她就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后来的现实不也狠狠抽了他一耳光嘛。 “那父亲的意思是?” 林主君止住哭泣,决然道:“退婚。” 林惊鸿默然不语,前世他要死要活地退婚时父亲还曾几番劝阻,没想到今生父亲竟然会主动提起退婚。可他回想起那双淡漠的桃花眼,就觉得不甘心,答应退婚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退婚哪儿有那么容易,无缘无故退婚,不是叫世人戳我们林家的脊梁骨嘛。再者说,镇南侯大捷归朝,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惹怒了她我们林家如何担待的起?依我看父亲不如亲自走一遭,去沈府求证一番真假,若只因几句话就否认了沈大小姐,实在是太不严谨了。” 林惊鸿一番话说的有理由据,倒把六神无主的林主君唬住了。 “还是你顾虑周全,为父都被那些谣言吓坏了,你等着,我这就命人递拜帖,去沈家打探打探。”林主君虽然和赵文禀不熟,但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他少不得要用心了。 可林主君不知道的是,那些谣言本就是赵文禀放出去毁坏沈君华名声的,他自然不会替沈君华说好话。 赵文禀被夺了管家职权,禁足在兰心阁中,碰上林主君登门拜访,自然无不应许。林主君闲聊几句后开始旁敲侧击,赵文禀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来意,心中暗喜的同时不忘添油加醋一番,继续抹黑沈君华。 “说句实话不怕您笑话,我正因犯了错被夫人罚禁足呢,眼下这时节,也只有您来我的兰心阁了。” 林主君:“赵兄犯了什么错处值得侯主大动肝火,如此惩罚?” “还不是犯在了大小姐的手上,夫人送我的玉簪丢了,从她院里有个叫云深的小厮房中搜了出来,我一向管家甚严,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当即便把人拿了起来。谁知道大小姐回来后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把人抢走了,虽说我只是继父,但好歹也是她的亲叔父,她总不该如此猖狂行事。后来大小姐还跑去夫人那里告状,说我冤枉了那小子。不过这也怪我一时不查,原来偷东西的不是那个云深,而是她院里另一个奴才偷了栽赃给云深的。” 林主君一听,果然沈君华院子里的下人们勾心斗角,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连赵文禀这样厉害当家主君都被牵连了。 “这怎么怪得了你,谁没有失察的时候,侯主也太苛刻了些。大小姐也是,怎能如此不敬尊长,为了个狐媚子公然违反家规。” “没办法,谁叫我惹了大小姐心尖儿上的人呢?这不,昨儿大小姐去桃花庵,还带上了那个云深做陪,大小姐现在可是一时一刻也离不了他。”赵文禀看林主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地在心下得意起来,想跟他斗,沈君华还差远了。 林主君确认了消息属实,心烦意乱之下也坐不住了,没说几句话就告辞离去。 回到家中,林主君第一时间去了菡萏院,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都告诉了林惊鸿。 “我也想通了,什么侯门大院荣华富贵的,都比不上你的幸福重要。与其嫁到侯府,受人磋磨,倒不如找个身体康健又积极上进的读书人,这样你嫁过去既不会吃亏,娘家还能是个依仗。” 林惊鸿却道:“话虽如此,可眼下不起眼的人,一朝得势未必不会变心,嫁给穷书生也未必有好结果。” 女人都是一个样,一旦发迹都想往高处攀,前世顾如芳对自己那么好,最后不还是舍不下功名利禄,又娶了六皇子吗? 林主君看林惊鸿执迷不悟,还在为沈君华开脱,又急又气,无奈地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亲自察看她的人品。”林惊鸿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他自忖容貌才情举世无双,怎会怕一个小小的侍子,他倒是想会一会,这个云深到底是何方神圣。“父亲不是听说沈大小姐到桃花庵去了嘛,那我也去桃花庵走一趟,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赵主君所言的那样。” “你这孩子,打小儿就有主见,我也劝不了你,你愿意去就去吧。只是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林家都是你的后盾,你祖母新升任了太女太傅,咱们林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嗯,多谢父亲。”【】 40-50 第41章 心诚则灵 求九天神佛、十方菩萨佑我心…… 这次的桃花庵之行, 沈君华没有让周平随行,而是带了信芳和云雀云深三人。两辆马车从镇南侯府出来,慢悠悠地沿着马行街出了旧封丘门,一行人用了大半日的时间才赶到城外的桃花庵。 云深和沈君华共乘一辆车, 一路上他时不时地掀开帘子看外头的风景, 一副新奇的表情。 桃花庵, 因周围有一大片桃林而得名,虽比不了城中规模宏大、气派辉煌的兴国寺香火鼎盛, 但也因着自身别具一格的特色而闻名紫京。桃花庵最美的时节是三四月份桃花盛开的时候, 那时庵中游人如织,香客不绝,不少达官贵人和文人墨客都喜欢来这里踏春赏花。 可沈君华却偏偏与众不同,她不爱热闹更讨厌人山人海的拥挤, 所以每次都在秋天的时候到桃花庵小住,这种时候百花凋零, 万物萧条, 天地间凛然一派肃杀景象, 实在没什么值得赏玩的了。 沈君华看云深扒着窗口流连忘返,忍不住问:“出个门有这么高兴吗?” “当然了, 这还是奴才第一次和大小姐一起出门呢。”自打云深进侯府以来, 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自然是有些兴奋。 “可惜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 等明年春天的时候再来一趟,你就知道了。”沈君华看云深欢喜的样子,忍不住想要是他看到满眼的桃花盛开,那双明亮耀眼的星眸中,又会闪烁起怎样迷人的光亮呢? “好啊好啊, 一言为定,大小姐可不能反悔了。” 沈君华笑着点点头,看云深跑到另一辆马车那边收拾行礼去了。 自沈君华出生后,每年都要来桃花庵修行一段时日,所以沈鸢特地出资为她在庵中专门建造了一座小院,供她小住。沈君华一到地点,便有庵中的小尼姑前来迎接,带他们前去小院。 那小院是座简朴的四合院,坐落在桃花庵中一点儿也不违和,院子不大一共只有三间正房和东西两间厢房。沈君华住了居中的正房,左侧5是她的书房,右侧让信芳住了,云雀和云深则住在了相对的东西两间厢房里。驾车的马妇将沈君华送到之后便赶车回府,只等沈君华要离开时才会再驾车来接。 “今日天色已晚,大小姐车马劳顿还请早些休息,明日主持会在法堂接见您。” 沈君华点点头道:“多谢小师父。” “阿弥陀佛,小尼告退。” 第二日上午,沈君华一早便去了法堂,觉慧大师带着弟子们早课之后,满堂尼姑纷纷离去,沈君华才推着轮椅进来。 “觉慧大师。”沈君华双手合十,微微点头向觉慧问好。 觉慧大师回礼道:“沈大小姐安好。” 沈君华:“我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的。” “今年大小姐来得比往年晚了些。”往年中秋一过沈君华就来了,今年却等到快入冬才来,实在有些反常。 沈君华:“凡尘俗世绊住了脚步,不足为大师一听。” “幸而不是身体抱恙,善哉善哉。”觉慧本想说“既然饱受凡尘俗世所累,何不寻求解脱之法”,可她看到沈君华那双淡漠寡欲的桃花眼,不知为何染上了欲望之色,便将旁敲侧击的劝解之语咽了回去。 “大小姐的精神似乎好多了。”如果说从前的沈君华,沉静地像是一滩死水,如今的她就好似枯枝上发出了新芽一般,突然焕发了勃勃的生机,这种变化是由内而外的,觉慧猜测着她的心态必然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只是不知道因是什么。 “托大师的福。” “大小姐言过了,想当年佛陀亦是经历了三千劫难,方能修成正果。大小姐福泽太过深厚,虽然多灾多难,但也必定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这老尼姑什么时候说话这么顺耳了,不是你预言我活不久的时候了?沈君华对觉慧前后矛盾的说辞十分无语。 觉慧大师含笑看着沈君华,似乎看出她在心中对自己的腹诽一般,又道:“非是贫尼妄言,而是大小姐的命运已经出现了变数。” 沈君华:“什么变数?佛家不是主张‘因果前定’吗?怎么说变又变了?” “话虽如此,但人的命运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涅槃经》云‘种瓜得瓜,种李得李。’你种下的每一个因,都会结出不一样的果来。”觉慧引经据典说了一通,最后才回答:“至于你命中的变数,兴许已经出现在你身边了。” 出家人说起话来,总是喜欢半遮半掩,越是得道高人就越是如此,觉慧说了半天,沈君华心中仍是半信半疑,她信命,但是不信佛。世间因果的关系纷繁复杂、千丝万缕又岂是凡人能够看破的呢? 虽然不大相信觉慧的说辞,但沈君华还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云深,那个有着明亮星眸的少年,永远那么生机勃勃的样子。如果说她平静无波的生命里真的泛起了什么涟漪,大概率也是因为云深这颗石子投进了她的心海吧! 这样想着,倒是希望觉慧老尼说的是真的才好,从前她心无挂碍,所以连自己的生死也不放在心上,但和云深在一起之后,她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她想要活的久一点,想要多陪他几年,守护他成长,遮去朝他打来的风雨。 沈君华进入法堂和觉慧大师谈话,信芳和云深云雀三人则在外面等候,云雀突发奇想,开口说:“云深,你还是第一次跟着来桃花庵吧?” 云深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向云雀。 “那你去四处逛逛吧,大小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呢,前头就是大雄宝殿,我听说这里的佛很灵验的,你有什么心愿可以去拜一拜。” 云深本来不想四处乱跑,只想守着沈君华等她出来的,可听了云雀所说“很灵验”之后,又有些心动了。 云深睁着一双水润的星眸渴求地看向信芳,“信芳姐姐?” 信芳一下子被他小鹿一样清纯无辜的表情击中了,大方摆手表示:“去吧去吧,别跑太远,一会儿大小姐出来让云雀叫你。” “多谢了。”云深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很快迈着轻快地步伐绕去了前殿。 大雄宝殿外设置了一张香案,上头摆放着各色香烛、佛珠、手串、平安符等一应物件,后面站着一个小尼姑看守,应对往来香客。 “小师傅,我要三支香。” “善哉,一支香三文钱,三支一共九文。” 云深从钱包里掏出九枚铜钱来,放进了香案旁的功德箱里,然后接过香来走入了大殿。 大雄宝殿是庵中最金碧辉煌的一座主殿,里头供奉着三尊佛像,分别是代表现世的释迦摩尼佛、代表前世的燃灯古佛和代表未来的弥勒佛。 佛祖宝相庄严、金身辉煌,令人望之生信。云深捏着手里的香,走到供桌前借着蜡烛点燃了香,然后插进了供桌当中的铜炉里。紧接着他退回殿中的蒲团前,虔诚的跪拜下去,深深地低头,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 “求九天神佛、十方菩萨佑我心爱之人无灾无病、长命百岁。”云深想着沈君华,一面虔诚地叩首,一面默念出自己的心愿来。 三拜完毕,云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看到一个香客站在香案前,询问一串桃木佛珠。 小尼姑道:“这些法器都是觉慧大师亲自开光加持过的,若能日夜佩戴便可消灾解祸……” 云深一听有些感兴趣,可一看那桃木手串,珠子颜色暗沉,上头坑坑洼洼的一点儿也不光滑,就连他都没有戴着的勇气,更不用说大小姐了。大小姐是朱门绣户里金堆玉砌的尊贵人物,若是白皙如玉的手腕上戴着这么一串木头,实在是不相配。 幸而还有平安符可选,云深打量了一番,发现平安符是以一个布袋的形式盛着一张符纸,布袋有红黄蓝三种颜色,上头用异色的丝线绣着“平安”二字,样式都是一样的,无非是上头逢着一条系带,下头缀着一串同色的流苏,用料一般做工也很是粗糙。 “小师父,我想求一张平安符,请问要如何求得?” 小尼姑刚卖出去一串佛珠,笑盈盈地来回答:“施主只需为本寺添上几两香油钱,便可带走。” 云深闻言摸了摸自己的钱包,面露为难之色,他这次出门一开始也没想到求神拜佛,身上自然也没带多少钱,钱包里拢共只有三四两碎银和一些铜板罢了。 “阿弥陀佛,”小尼姑看出了云深的窘迫,和颜悦色解释:“添多添少无所谓,施主量力而行即可,我佛普度众生,不在于钱财多少,只要心诚便无损。” “多谢小师父。”云深一股脑把三两碎银都倒了出来,放进了功德箱里,然后虔诚地从小尼姑手里接过了平安符。 正当此时,云雀远远走来唤云深,他就匆匆忙忙地把平安符揣进怀里,就朝着云雀的方向跑了过去。 两人回合之后,云雀问:“我看你在香案前站着,好像买了什么东西。” “我请了一张平安符回来。”云深说着拿出平安符给云雀看,“小师父说是觉慧大师亲自加持过的,能消灾解难。” 云雀一看就被气笑了,伸手点了一下云深的额头,“傻瓜,觉慧大师德高望重、事务繁忙,才没有时间给这些寻常物件开光呢,你被骗了。” “是吗?”云深瞬地睁大了眼睛,想起方才小尼姑善解人意地替自己开解,有些不敢相信她会骗人。 “是啊,”云雀一挑眉,“人多的时候,大雄宝殿前的香案上,每天能送出去成百上千的法器,都是寻常货色。觉慧大师亲自开光的法器,那可是王孙贵女们千金难求的,怎么会摆在香案上。” “原来是这样,我早该想到的。”云深的心情一下子低落起来,看着手中的平安符有些不知所措,是了,他才花了几两银子,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求来大师开光过的平安符呢?不过能求得这样寻常的一张符,已经花光他身上的钱财了。 心诚则灵。 云深想起方才小尼姑的开解,突然间豁然开朗,一扫郁郁神色。人家不嫌弃他贫寒,他又怎么看不起平安符不是大师开光的呢?左右自己的一片诚心是真的总没错。 “没关系,虽然不是觉慧大师开光过的,但我拿到这个也就够了。”云深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把平安符珍重地收了起来。 云雀看他一派乐天模样,也跟着笑了,不再多言什么。 第42章 表白 她头一次动心,产生了对某个人的…… 沈鸢在桃花庵中为沈君华的父亲设立了长明灯祈福, 沈君华每次来桃花庵都会亲自抄写经书送到大雄宝殿诵经香火加持,然后再送去往生殿的灯前烧掉,告祭先父。所以沈君华见过觉慧大师之后,就返回了自己的小院, 一头扎进了书房开始抄写经书。 给过世的亲人抄写《地藏菩萨本愿经》, 能够起到超度与祈福的作用。沈君华从六岁时就开始抄写, 每年都抄,到如今也写过上百遍了, 所以经书的内容她倒背如流。因此与其说是抄经书, 倒不如说是默写经书,她根本不用对照着原文来看,直接命云深铺展开纸张,提笔便写。 沈君华抄书时, 云深便在她身侧默默站着,等待她有什么需求就第一时间伺候。 沈君华写了一页纸, 偏头看他说:“你枯站着也怪无聊的, 那边书架上应该有千字文, 你去取了来,就坐在旁边学习吧。” 她的书桌十分宽大, 上头搁置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此外还有许多空间,再来一个人也不嫌拥挤。沈君华说罢又往右挪了挪, 将左侧三分之一的桌边腾出来给云深。 “嗯。” 云深应了一声,去书架上翻找出千字文来,然后又办了个小方凳子坐到了书桌侧面。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沈君华共用一张书桌,云深有些紧张,像被先生盯着功课的小孩一样惴惴不安, 不过沈君华吩咐完就继续抄写经书去了,倒没有一直关注他,这才让云深渐渐放松下来。 云深翻到上次学到的地方,认真读写起来,他是很爱学习的,因为只有读书认字才能更好地理解沈君华,他想要看懂沈君华写在纸上的字句,想要明白沈君华的想法,想要在沈君华自言自语地念出一些深奥的词句时也能马上理解,而不是傻乎乎地让她给自己解释。 可是他要学习的事情太多了,除了伺候沈君华的日常工作之外,他还要学习梳头、学习刺绣男工、学习煎药烹饪,因此一天忙碌到头,留给读书写字的时间就没多少了。 今天难得大小姐开恩,才让他拥有了这么一段静谧的读书时光。云深很快也沉浸到了书本之中,握着毛笔生疏而又认真地跟着写起字来。 冬日里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整个书房内寂静无声,两人相伴而坐,倒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云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小姐,您的药好了。” 云深连忙撤开凳子起身,迎到去掀了帘子,云雀双手端着托盘进来,就听沈君华头也不抬说:“先放着吧。” 云雀在书桌前放下了药碗,然后与云深对视一眼,告诉他:这里就交给你了,然后便提着托盘退了出去。 云深:“大小姐,先喝药吧,喝完药再继续写。” 沈君华闻言顿住笔,笔尖的墨滴落到纸上,晕染开一个黑点,她仔细一看刚刚写完的一页,词句颠倒,竟是错了不少。 她叫云深坐到旁边来,写着写着就忍不住回想觉慧大师和她说过的话,又想起前几日夜里那个慌乱间短促仓皇的吻来,不由地乱了心,笔下写了什么也都糊涂了。 沈君华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问:“你那天晚上说的,要永远追随我的话,还作数吗?” 云深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像生怕慢一点会让沈君华怀疑他的诚心。 沈君华望向那双明亮的星眸,里面倒映着自己淡漠的神情,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总是那样专注而深情。 “我允你了。” “大小姐,”云深心底里陡然涌上一阵巨大的喜悦来,他半跪下来虔诚地仰视沈君华,星眸闪烁着耀眼的光彩,“大小姐果然还是有一点儿喜欢我的。” 沈君华心中微动,抬手抚上云深白皙光洁的脸颊,“傻小子,你这么好,叫我怎么不喜欢你。” 她也试过抗拒自己的内心,压抑自己的感情,可是越忽视那些感受反而越不受控制,时不时地冒出来打扰她,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我好吗?”云深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好,反而害怕自己不够好而被抛弃,所以一直不敢懈怠地努力着,企图去追赶沈君华。 他一度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在水里捞月亮的猴子,痴心妄想地近乎愚蠢,可没想到水里的月亮居然有一天会主动跳出水面,跳进他的怀里。 不觉间泪水竟湿润了眼眶,云深赶忙低头,恭顺地伏身在沈君华轮椅的扶手上,慢慢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 “怎么哭了?你不高兴吗?”沈君华看到他落泪就下意识地心疼,恨不得立马把少年拥入怀中,把他揉碎在自己心口。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做,才能让云深永远快乐欢喜。 “奴才是喜极而泣。”虽然大小姐并没有许诺他任何名分,哪怕只是一个通房,但他还是欢喜地要死,只要能陪在大小姐身边,一直守着他,就算是无名无份当一辈子奴才他也愿意。 沈君华拍了拍云深的后背,安抚说:“地上凉,快起来吧。” “嗯。”云深从地上起来,握住袖子抬手胡乱摸去脸上的泪珠,放下手又露出大大的笑容来。 沈君华一直盯着他看,一向古井无波的桃花眸里盛满了深情和宠溺,她喜欢看云深笑,无论是浅笑、大笑还是傻笑,她统统喜欢。这个少年身上顽强坚韧的生命力和乐观开朗的心态,像一团火一样吸引着她,她就是漆黑寒冷的冬夜里的一个旅人,一旦靠近温暖的火光就再也舍不得再离开了。 “云深,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一日就护你一日,哪天我死了也会为你安排好后路。”就让我自私一回,这一世短暂的人生里有太多的病痛苦难折磨,让我在余生短暂的时光里,沉溺一次欢愉吧。 “大小姐怎么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云深恼了,收起了喜悦羞怯的表情,换上了一脸怒色,“您还是快把药喝了吧,天气冷了,药不能放,药放凉了药性就差了。” “好好好,我再也不说了,”沈君华无奈地笑了笑,端起药碗来浅酌了一口,随即皱紧了眉头,嫌弃地把药碗挪远了,“好苦。” “很苦吗?”云深很少生病,更很少喝药,对药的味道不甚了解。可他看往日里沈君华喝药从来都是眉头也不皱一下,从来不曾叫苦的,想来这次的药一定是特别难喝吧。 “那怎么办?”云深一脸认真的苦恼起来,哄道:“下次奴才给您买蜜饯来,这次您就捏着鼻子先喝了吧” 沈君华看云深的样子,心里有种隐秘的欢喜,忍不住继续示弱撒娇,“太苦了不想喝。” 云深:“那我现在就去问问庵里的师父们,有没有蜜饯冰糖什么的。” 他说着就真的要去,沈君华连忙出言制止了他,然后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药一饮而尽了。 其实药并没有多苦,比这补药再难喝得多的药她也喝过许多,今天只是一时兴起想逗一逗云深罢了。 云深看沈君华把一碗黑褐色的药一饮而尽,心中暗自佩服,凑到她跟前试探着问:“还苦吗?” 少年的脸近在眼前,一双大眼睛关切地望向自己,漆黑纤长的睫毛仿佛羽扇一样来回煽动着,撩拨着沈君华那颗沉寂已久的心。 “苦不苦你来尝一尝不就知道了。” “我怎么……尝……唔……” 云深话没说完,就明白了怎么尝,沈君华一手拉着他的前襟,另一手控在他的脑后,按着他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沈君华平日里十分寡淡禁欲的样子,可亲吻的风格却极其霸道,不但撬开他的牙关到口腔中攻城略地,舌尖还灵活地扫过他的上颚,令一阵钻心的痒意游走过四肢百骸骨、每一条神经。 云深被吻得手足无措,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霞红,开始时他惊诧的瞪大了眼睛,吻到后来他干脆闭上眼,乖顺地竭力迎合沈君华肆意的掠夺。 分开时唇齿间牵连出一条暧昧的银丝,云深羞怯地低垂着头,不敢看沈君华。 “怎么总是这么害羞?”一吻结束,沈君华心情大好,偏头看向云深,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调笑道:“以后我喝药也不用你准备什么蜜饯冰糖了,只管送上一个香甜的吻,我就不觉得苦,还口有余甘呢。” 云深被沈君华调戏的言语羞得浑身滚烫,脸颊脖子更是红成熟透了的虾米。 “大小姐平时那么正经一个人,怎么能说出这么荒唐的话来?” 沈君华:“这有什么可荒唐?难道你不喜欢吗?” 云深抬头娇嗔地瞪了沈君华一眼,拿起桌上的药碗来飞快地逃走了,沈君华看着云深落荒而逃,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一双桃花眸微微弯起好看的弧度来。 这傻小子,明明每次都摆出一副献祭的虔诚姿态来,自己真行动起来他反倒怕了,还真是…真是挺可爱的!怎么就那么合自己的心意呢? 沈君华原本清明的心渐渐动摇,她头一次动心,产生了对某个人的占有欲,云深——她的少年。她再也不愿去想什么身后事,更不敢想以后自己不在了,云深会琵琶别抱,跟别人成婚生子,相伴终老。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她的心就开始抽痛,酸涩和嫉妒肆意地在心底蔓延。 云深—— 第43章 云山万重亦难阻 哪怕云山万重,荆棘密…… 云深跑出书房, 被院子里的云雀看到,追过来询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云深一言不发,低着头到煎药的伙房把药碗洗了放好,然后声如蚊蚋地回了句“没什么”, 就跑回了自己房间里。 云雀见他大不对劲, 锲而不舍地追到了云深屋里, “到底这么了?方才我进去送药,瞧见大小姐的书桌旁还放了个小凳子, 可方才有没人过来, 该不会是你坐的吧?” 没上没下地和主子平起平坐,实在是不懂规矩的表现,云深应当知道轻重深浅才是。 “嗯,”云深竟然点点头承认了, 还一脸难为情地说:“大小姐她,她刚刚又亲我了。” “什么?!”这下一向老成稳重的云雀也不淡定了, “你说大小姐她, 她……” “嗯嗯。”云深再次点头确认。 “哼, 怪不得,”片刻的震惊过后, 云雀很快释然了, 他早就觉得这俩人之间有种说不清的暧昧了,“都说男人心海底针, 要我看咱们这位大小姐才是真正的最会口是心非,先头老太爷做主要把你给了她,她偏偏装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清高样子来,现在背地里又来欺负你算怎么回事?” 云雀说着语气有些冲了,沈君华在他心目中本是最冷静理智的人, 可没想到在云深这里行事却和二小姐一样荒唐。 “你别这么说,大小姐有她的苦衷。” “她能有什么苦衷,”云雀为云深打抱不平,叹了口气道:“你这样没名没份、不清不楚地和她这样,日后又能怎么着呢?” 云深:“我本来也没想要什么名分,能守着大小姐我就知足了。” 大小姐现在还没成亲,自然是千好万好。可将来她成亲娶了主君回来,主君眼里容不下你,你又连个通房的名分都没有,还不是任人揉搓。到时候你觉得大小姐会站在那边?世上的女子除了好色昏聩至极的,谁会为了一个小厮和自己的正头夫郎闹翻呢? 云雀有一肚子世俗的告诫想要说给云深听,可看他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也就什么警告都说不出了。 “你啊!”云雀伸手点了一下云深的额头,“我真是没见过比你还傻的人,希望大小姐能珍惜你的一片痴心吧。” 算了,何必平白说些泼冷水的话来冷了少年的热忱呢?往好处想,将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定,一年前云深还是芳华院外院的三等杂役,连上前端茶递水的资格都没有呢,如今不也成了大小姐心尖上的爱宠了。再怎么说,大小姐也比二小姐强多了,云深跟她几年,哪怕最终仍旧不免被抛弃,想必她也会给出丰厚的补偿。 “谢谢云雀哥。” 云雀笑了笑,想着:我只道他傻,却忘了他一片赤子之心,才是最难得的。 以大小姐的身份地位、样貌才情,想要什么样的人伺候找不到。从前的云鸿和云青不也各有所长,一心钻营着讨她欢心吗?可大小姐冷心冷情连个正眼也没给过他们,兴许正是因为云深傻傻地毫无保留,虔诚地把一片痴心捧上去,大小姐才能接受他吧。 云雀:“谢我做什么,好不好的都是你的造化。” “总之,”云深常怀感恩之心,自然不会介意云雀骂他傻,“我知道云雀哥真心替我着想,所以谢谢你,但我认定的事情绝不会回头,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认了。” 云雀:“你有这个觉悟就好,登高易跌重,你要站到她的身边去,注定要遇到更多的困难。” “嗯嗯。”云深点点头,暗暗想:哪怕云山万重,荆棘密布,只要她开口,我也一定要走过去陪她的。 云雀走后,云深翻出了之前求来的平安符,这本来不是为他自己所求,而是替沈君华求的,可是那平安符外表看来太过寻常,他又实在送不出手。左思右想之下,他打算把外头的布袋换掉,自己重新做一个,然后再把平安符装进去。 说干就干,云深很快从随身行李里面翻出自己的针线包裹和布料来。这段时间他都在跟着善绣学习针线活儿,所以出门在外也没敢怠慢学习,特意带了材料想着抽空还能练一练。虽然还没学成出师,但好歹也会了几分皮毛,做一个香囊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该用什么颜色、绣一个什么花样呢? 云深以手托腮,陷入了沉思中。他这次出门带的布料并不多,大部分还都是普通的蓝灰色棉麻布料,和平安符原本的布袋差不多,只有几块绸缎的碎布头是善绣替老太爷做活剩下的,没什么用处了就丢给了他。 好在做个香囊也用不了多少材料,这几块碎布总算派上大用处了。 至于花样,鸳鸯戏水、并蒂莲花?不好不好,太轻佻了些,里头装着大雄宝殿求来的平安符,怎好用这些表露男儿家心思的图案,做成这种样子,大小姐也不能总佩戴着见人。 团寿纹太老气,缠枝莲、西番莲太繁复,缠枝葡萄纹与百蝶百花纹在这么小的一块地方又有些施展不开,竹枝纹清新文雅,却是男子常用的图案。云深万般纠结,翻出绣花图样的册子来仔细翻找,菊纹、宝相花纹、万字纹、唐草纹等各式纹样翻了个遍,翻到最后瞧见了一株唐菖蒲,突然福至心灵,决定就它了。 唐菖蒲又叫剑兰,是一种花梗很高,开一长串艳丽的红粉花朵的植物,古人认为唐菖蒲叶似长剑,可以挡煞和避邪,此花寓意长寿、康宁、福禄,也可表达爱恋、用心。 芳华院后院里就种着几株唐菖蒲,云深之前是二等小厮的时候,曾经负责侍弄过几天花草,从简仪的口中得知了这种话的含义与典故,当时就觉得很喜欢。 云深现在想把这样一种花绣在送给沈君华的香囊上,最合适不过了。 立冬后沈君华抄完了经书,亲自送去了大雄宝殿供奉,三日后又一大早起来,取了经书去往生殿的灯前焚烧。 “父亲,女儿此生身为形役,困在这副残躯饱受病痛折磨,时常思考过这样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也曾有过轻生的念头。但现在,我似乎找到活下去的意义了。” 铜盆就在沈君华的脚下,里头燃烧着她这些日子里抄写的经文,而她一边说一边不断地往里添纸。 “女儿遇到了一个人,不管身处怎样的绝望境地,他都心存希望,不管经受多少的苦难,他都乐观向上,就像一株石缝间生长出来的小草一样顽强。我曾经问他‘如果你已经提前预知了自己命中注定的结局,还会去费力挣扎吗?就像我,困在这副残躯,纵然心比天高,有再远大的志向也无法实现。怎么样也不会好起来了,只会一天天变差,直至死亡。’他听完说我太悲观了,人生在世终有一死,可人活着又不是为了最后死的那一刻而活的。我觉得他说的很对,所以我的余生想要和他携手,快乐地活着。” 沈君华把最后几张经文全都丢尽火盆中,火焰腾地一下飞升起来,焰流带动纸灰打着旋儿升腾到半空中。 “您听了也替我高兴吗?”沈君华仰头看着空中缓缓下落的纸灰,“觉慧大师说我的命运已经出现了变数,我相信这个变数就是云深,他一定是我的福星,会护着我逢凶化吉。” 世上玄妙之事数不胜数,她本是书外看客,一朝却成了书中人。当纸面上的文字化作现实图景在眼前徐徐展开,她又怎能甘心做一个被命运摆弄的棋子。 往生殿的灯前烧完经书,沈君华一扫从前的消沉迷茫,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她自己推着轮椅转身,驶出了往生殿,信芳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替她披上了一件墨色的大氅。 “下雪了。”沈君华拢了拢厚实的披风,来抵御寒风的侵袭。 “奴婢没带伞,咱们快回去吧。” “嗯。” 云深正在房里绣香囊,他背靠着床头侧坐在床边,周围散落了一圈各式工具,五彩丝线、绣花样子、针线筐、碎布头……他就坐在零乱的物件中,捏着针专心地对付手里的绣布,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宁静祥和。 “下雪了。” 云雀在外头喊了一声,云深想起沈君华离开的时候没带伞,立马丢下绣花绷子,拿了立在门后的油纸伞奔了出去,“云雀哥,你把大小姐屋里的火炉再生旺一点吧,我去迎一迎她们。” “好,你慢一些小心脚滑摔倒。” 云深出了小院,朝往生殿的方向走去,没过多久就看见天地间茫茫白色中的一模墨色,她认出那是沈君华,立马小跑着凑过去了。 沈君华也看到了云深,怜惜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跑出来了?” “呼——”云深在沈君华面前站停,呼出一大口白雾来,将手里的伞递给了信芳。 “雪下大了,我来给大小姐送伞。” 沈君华笑了笑,从大氅里伸出手捏了捏云深垂在她眼前的手指,云深被她冰凉的指尖冷了一下,诧异道:“大小姐的手怎么这么凉?我出来的匆忙,竟忘了带只手炉过来。” 云深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双手握住沈君华的手拢在自己掌心,一边低头哈气一边替她揉搓。 沈君华血气不足,一到了秋冬便手脚冰凉,早就习惯了的,可云深温热的手却硬生生地将她寒冰一样的手捂热了。温暖的感觉真好,沈君华有些沉溺其中,她放纵自己贪婪地汲取着云深掌心的温度,觉得自己被捂热的不止是双手,连带着一颗沉寂多年冰封已久的心,也要被云深捂热了。 “终于没那么凉了。”云深把沈君华的手塞回大氅里,然后仔细地掩好了,生怕漏风,“咱们快回去吧,云雀哥应该把火炉生旺了。” “嗯。”沈君华轻轻点头,心情很是愉悦。 云深跟在她身旁走着,没一会儿沈君华就悄悄从披风下伸出手来,牵住了他的手,云深吓了一跳,也没挣扎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一路走回了院里。 第44章 林公子来了 眉目如画,肤白胜雪,清而…… 几日后, 云深伺候沈君华梳妆,他一手拿着柄桃木梳,另一只手握着沈君华一律顺滑柔亮的乌发问:“大小姐今天想梳个什么发式呢?” “你看着来吧。” 自从云雁离开之后,沈君华的头发就完全交给了云深打理, 云深其实很聪慧, 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就把云雁精妙的梳头手艺学了个七八成, 沈君华明白他不会再像第一次一样梳个另类的高马尾,自然很放心让他看着来 这些日子沈君华在桃花庵中, 穿着打扮一概以素雅简单为主, 平日里那些精致华美的金簪玉饰,全都丢在了家里,每日只盘个简单的圆髻,正中插一把素白的象牙插梳, 两侧零散地插了几支珍珠小发钗点缀,总之怎么简便属实怎么来。 “那就梳个反绾髻吧。”云深说着动起手来, 很快替沈君华挽好了发髻。 沈君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道:“不错。” “奴才——”云深双手垂在身前搅动着手指, 有些紧张地开口:“奴才有样东西要送给大小姐。” “哦?”沈君华透过铜镜的反射, 看到云深既紧张又期待的表情,饶有兴致的转过身来道:“什么好东西, 快拿来看看。” 云深便把昨夜点灯熬油刚做好的香囊拿了出来, 低着头双手奉到了沈君华面前,一面欢心雀跃地期待着沈君华的喜欢, 一面又害怕自己做的东西入不了她的眼。 “这是奴才在大雄宝殿求来的平安符,那平安符的套子都是统一的样式,粗制滥造阵线粗陋,实在配不上大小姐,我就重做了个香囊, 多加了个夹层,把平安符放进了夹层里。我的针线粗陋不堪比不上善绣,还望大小姐不弃。” “原来你忙活这么多天,是为了这个小东西。”这些日子云深一有空闲就钻到屋子里闷着,她正纳罕是因为什么呢。 沈君华接过香囊来仔细打量,发现香囊是很规整的长方形,约莫一寸半长,三指宽,正面绣唐菖蒲花,背面绣上‘祛病消灾、永岁平安’八个字,下头还缀着五色串珠流苏,做工精细用料考究,一眼看来就知道是废了不少心思的。 她低头放在鼻下闻了闻,顿时有一股草药清香袭来,沁人心脾。 云深悄悄抬头窥着她的神色,适时解释说:“我在里头加了些白芷、川芎、芩草一类的草药碎,既有香味又可以安神。” 沈君华笑了,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勾起明显的弧度来,仿佛三月和煦春风吹散冬末的薄冰,漾起一池春水。 “你费心了,我一定会好好佩戴的。” “大小姐你喜欢就好。” 这个小东西的确花费了他不少心思,开始的时候他觉得一个香囊做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真正开始做了才晓得个中的艰难。这些日子里他一空闲下来就去琢磨这个,做了拆拆了做,点灯熬夜废了不少功夫。不过再多的辛苦,在看到沈君华展露出的笑颜后,也觉得值得了。 云深亲手把香囊系到了沈君华身上,期间沈君华还不安分地对他动手动脚,干扰他的工作,最后还要抓着他亲吻,好好地“疼爱”了云深一番,欺负得少年面红耳热,忍不住羞跑了。 跑出房间后,云深摸了摸自己微微红肿的唇瓣,在这冰天雪地里猛吸了几口冷气,才按捺住了情动。 “大小姐真是……”云深甜蜜地在心里埋怨沈君华太过火,几乎每天都要找各种机会亲他,简直和之前冷若冰霜的她判若两人。 香囊送出去了,云深便想着再去大雄宝殿拜一拜佛祖,以此显示自己的诚心,就告诉云雀说他要出去一趟,让云雀照看沈君华。 又去大雄宝殿祷告一番,云深匆匆出了殿门,发现外头下起了细雪,长长的台阶下有人迎面走来。 “什么人在这么冷的雪天来拜佛呢?” 云深嘀咕着仔细看去,只见那为首的公子穿着月白色暗纹锦袍,外罩天青色滚兔毛斗篷,低调华丽。他眉目如画,肤白胜雪,清而不冷,丽而不妖,整个人书卷气十足,清丽淡雅,如出水芙蕖。 此人正是林惊鸿,他身后跟着琴棋书画四个侍子,名义是来礼佛,实际上却是为了沈君华而来。其实他早就想过来了,只不过前几天的大雪阻了行程,这才晚了些时日。 云深和林惊鸿素未谋面,见他上来便往边上挪了挪,二人擦肩而过没有丝毫交流。只是他走过去之后,云深还忍不住转头多看了一会儿,心下暗自感叹:他的气质可真高贵,这就是名门公子的气派吗?不由心生向往,挺直腰背学着林惊鸿的样子端起来,小步慢慢地下台阶。 只是没走几步就“哎呀”一声,差点儿被地上薄薄的积雪滑倒,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云深自嘲道:“你呀,画虎不成反类犬,这下出洋相了吧。” 笑话完自己他傻乐了一会儿,又恢复了自己平日里习惯的步伐走了。 林惊鸿去大雄宝殿上过香,添了一笔丰厚的香油钱,问殿内的尼姑说:“外头下雪了,我想待雪停再离开,敢问小师父贵处可有住宿之地。” 尼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庵中有许多清净禅房空着,公子可以下榻,静尘你带几位施主去吧。” 桃花庵平日里会有一些贫寒的书生借宿,不过寒冬腊月的,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呆在家里,很少有人来寺庙住,所以空的房间很多。 静尘为林惊鸿一行安排了三个禅房,林惊鸿独自一件,四个小厮每两人一间,她把人带到地上之后就离开了。 侍琴看了看简陋的禅房,皱眉抱怨,“这里也太破落了,我们怎样都无所谓,公子哪儿住过这么简陋的地方。” 禅房里没有什么内外间,只是在入门后放着一张榆木方桌并几张凳子,再里头就是一张孤零零的床,上头的被褥全都是颜色灰扑扑的棉被,看着简单极了。 林惊鸿面对着这样“艰苦”的环境,也有些吃惊,不过想着既然沈君华每年都来,她能受得了自己也可以,便道:“无妨。” “你们简单收拾一下就好了”林惊鸿吩咐几个小厮打扫,又道:“侍琴,你出去打听打听,她住在哪边的禅房。” “哎!” 林惊鸿坐在桌前看着小厮们麻利地打扫,心里预想着沈君华见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庵中清寒苦寂,她一定想不到自己会过来。 没一会儿打探消息的侍琴就回来了,其他几人也都打扫好了房间,便都凑到一起听消息。 “怎么样?”林惊鸿微微向前探身,急切地问。 “公子,咱们都弄错了,林大小姐并不在禅房居住,听小师父说她每年都过来,沈家专门在桃花庵里给她建了一处小院,她单独住在小院里。” “原来是这样。”林惊鸿继续问:“那她此行都有什么人跟随啊?” “她此行只有三个下人,一个是她的贴身侍女,就是上次咱们见过的那个叫信芳的,另外两个是他身边的侍子,其中一个往年也常跟来,另一个年纪不大的是头一次来。” 林惊鸿眸光暗了暗,“看来这个年轻的,就是传闻中的云深了。” 侍琴点点头印证了林惊鸿的猜测,没有说话。 侍书问:“接下来,公子打算怎么做。” “我想见见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总要清楚自己的对手是什么样子,才好应对。 侍琴:“可小师父说这些日子他们小院里的人都不出门,恐怕不好遇见。” “遇不到就去专程请他来一趟,我是侯府未来的少主君,难道他敢不来吗?”林惊鸿自视清高,也不屑于玩儿什么阴谋诡计,他就是要光明正大地把云深叫过来对峙一场。 “是是是,那奴才这就去叫他。” 侍琴一路打听到了小院,在门口张望一番,窥见云深出来便进去叫住了他。 “你就是云深吧,我家公子想见见你,你跟我来吧。” 云深一头雾水,试探着问:“你家公子是?” 侍琴:“我家公子就是名满京城的第一美人——林惊鸿。” 云深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他虽然没有见过林惊鸿,却听说过这位的大名,更知道他就是沈君华的未婚夫郎。 “我可以跟你走,不过我要先去禀告大小姐一声。” “禀告什么,你跟我去去就回,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侍琴不待云深分说,硬拉着他就往外走,云深不想还没见面就先得罪了未来主君的亲信,便跟他去了。 来到林惊鸿所在的禅房,云深先行请安,“见过林公子,不知林公子叫我来有何贵干。” 林惊鸿坐在桌前,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云深穿着鸦青色的素面棉衣长袍,外面套着件深蓝色的马甲,看起来十分简朴,倒也符合他的奴才身份。他身量修长、皮肤白皙,眉眼俊秀清灵,举手投足间透着股子干脆利落的飒爽,一眼看去很难不令人心生厌恶。 “你是云深吧,”林惊鸿换上儒雅温和的浅笑,招呼道:“坐,坐下慢慢说。” “我……”云深本以为林惊鸿会为难自己,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平易近人,反倒局促起来,“贵人在前,我只是个奴才,就不坐了。” “我家公子让你坐你就坐。”侍琴一把把云深按下,坐到了林惊鸿对面的凳子上。 第45章 解除婚约 云深无奈地坐下,却不敢…… 云深无奈地坐下, 却不敢正面去看林惊鸿,他心里忍不住自卑地想:原来大小姐的未婚夫是这等倾国佳人,非但出身名门还落落大方,我在他面前简直无地自容。 林惊鸿:“我请你过来, 是想和你打听你家大小姐的喜好, 你是他身边侍奉的人, 想必十分清楚。” “我……” 人就是这样贪心,我也不例外, 起初快饿死时只期待着一顿饱饭, 等能吃饱穿暖了又期望着能接近大小姐,真到了大小姐身边,又妄想着能一辈子守着她。大小姐回应了我的心意,我又异想天开得想要她身边只有我自己, 想要独占她的心和宠爱。 云深私心里虽然不想告诉他,但是他是将来的主君, 自己以后要留在大小姐身边, 首先就要过他这一关, 千万不能得罪了他,只得听命, 把自己知道的都悉数告知。 “不知道林公子想了解大小姐哪方面的喜好?” “就随便说说吧。” “嗯, 大小姐素日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只是她很喜欢看书写字, 每天都在书房待好久,偶尔她还会自己跟自己下棋,或是独自在琴房里弹琴。心情好的时候大小姐还会作画,但她从来不画人物,只爱画些花鸟山水, 大小姐的画工高超,画出来的花鸟简直是栩栩如生……” 林惊鸿认真地听着云深的叙述,眼前浮现起沈君华清冷的面容来,心想:原来她当真如此多才多艺,我前世竟是从来没注意过她浮华外表下的才情。 “那她饮食方面的喜好呢?” 云深:“大小姐脾胃虚弱,吃不了荤腥油腻的东西,太甜太咸的都不行,其他的倒都还好,没见她特别爱吃什么。” “那我若是想为她送饭,该做些什么好呢?”林惊鸿觉得沈君华来到庵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长期吃单一的斋饭,肯定腻了,自己要是能亲手做出合乎口味的饭食来,一定能抓住她的胃,进而抓住她的心。 “也不用太过麻烦,如今秋冬天冷,大小姐时常喝些温养滋补的粥,譬如红枣枸杞粥和山药玉米粥都可以。” 林惊鸿没做过饭,但想着熬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就大言不惭地表示:“这个倒也简单,今日多谢你了,耽误你许久,侍书,你送一送云深。” 云深立马起身,垂首道:“不必麻烦了,我自行离开即可。”说罢没让侍书相送,自己转身离开了。 云深走后,侍书感慨了一句,“我看谣言不可尽信,这个云深看起来挺安分守己的,不像是会勾引主子排挤人的样子。” 侍琴听了冷笑一声,啐道:“呸——他不过有几分蒲柳之姿,怎敢来和我们公子这样的倾国名花争艳呢?不过是会一味地做小伏低讨好主人罢了,跟条狗似的,你看他到了我们公子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林惊鸿听了侍琴的粗鄙之言,皱了眉头斥责:“住口,不许胡说。” 这个云深看着倒是老实,不似那等飞扬跋扈、掐尖要强的刁奴,他若是懂得进退,日后自己过门也可留给他一席之地。 “奴才知错了。”侍琴自知失言,立刻认错噤声。 他对云深有一股子天然的恶意,比林惊鸿还强烈上许多,说来也颇为复杂。 之前侍琴没见过沈君华的时候,满心都是对她的不满和怨怼,可在南林苑一见,他立马被她出众的样貌和清冷的气质所俘获了。他是林惊鸿的贴身侍子,又在琴棋书画四人中排在首位,大概率将来林惊鸿出嫁是要带他过去做陪房小厮的,到时候他自然是顺理成章地会成为沈君华的房里人。 他不敢想着和林惊鸿争什么,也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可云深不过也是个下人,凭什么就能得到沈大小姐的喜爱呢?所以侍琴心目中早早地就把云深列为了头一个竞争对手,对着他自然是没什么好话的。 侍书及时来岔开话题说:“女人家都喜欢听话恭顺的,公子不妨暂且放下身段,若为心上人洗手做羹汤,也不算什么委屈不是?” 林惊鸿点点头,“我正有此意,今天折腾的也累了,等明日你们去问庵中厨房可否借用,再找些材料来,我亲自去熬一份山药玉米粥给她送去。” 雪后庵中静寂,沈君华便坐在房中,守着铜炉炭火看书,一旁云深则坐在明亮的窗边低头练习刺绣,两人各自无声,却又一种和谐安好的气氛在其间流淌。 “大小姐,”信芳在门外喊了一声,沈君华命她进来,信芳进来道:“有客来访。” 沈君华把视线从书上移开,露出疑惑之色来,“什么客?” 信芳并不直言,挤眉弄眼一番似乎想要暗示什么,可惜沈君华全然不上道,恼怒地咳了一声让她直说。 “就是,就是林家公子来了。”信芳飞快地瞥了一眼一旁的云深,泄气地坦白说。 云深充耳不闻继续手头的活计,仿佛全然不在意一样。 “林惊鸿?!他怎么来了,”沈君华娟秀的眉毛皱了起来,放下书语气不悦地说:“走,推我去书房见他。” “是。”信芳应了一声,小跑到沈君华身后推着她离开了。 “嘶——” 听见门帘落下的声音,一直走神的云深终于不小心扎到了手指,鲜红的血珠子瞬间从伤口涌了出来。云深连忙放开绣片,把手指含进了嘴里,血的味道腥甜,可他却从中尝出一丝酸涩来,那股酸楚直冲鼻头,两行清泪落在了襟前。 沈君华来到书房,远远地便客气疏离地问好:“林公子怎么来了,在下有失远迎。” 她语气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防备,林惊鸿听了也不恼,反而露出一个温和浅淡的笑容来,起身回礼:“是我贸然来访,唐突小姐了。” “我来庵中拜佛,偶然听沙弥说起林大小姐也在庵中,且小住了一段日子,想来庵中清寒,便亲自为你炖了粥来,还请林大小姐品尝。” 侍琴端着托盘立在林惊鸿身后,听他发话立马要侍书接过,自己亲自盛好端过去,可他刚把托盘移交,就被沈君华接下来的话打断了动作。 “君子远庖厨,何劳林公子亲自下厨,”沈君华面色冷淡地拒绝,“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不必了,我已经吃过早饭了。” “我……”林惊鸿上前半步,欲言又止,流露出被沈君华冷漠的态度伤到的表情,“小姐难道连尝一口都不肯吗?” 这可是他天不亮就起来,用砂锅熬了一个时辰的粥,他从没有这样费心得讨好过谁,沈君华怎能如此无视他的心意。 “三餐有时,过时不用,在下身体孱弱,太医嘱咐不可多食,林公子若无其他事情,就请回吧。” 沈君华当真摸不透林惊鸿在想什么,明明原主对他死缠烂打,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这样孤高自诩的人,怎么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缠上自己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是不会动心的,她的心太小,里面已经装满了一个人,再也不会为其他人所动。 这样明晃晃的逐客令一出,林惊鸿的面子顿时有些挂不住了,可他不愿就此放弃,还想最后再争取一把。毕竟比起前世沈君华为他做的,他现在所经历的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侍琴、侍书你们俩先回去吧。” “公子?” “去吧,我与林大小姐再说几句话就走。” “是。” 二人先后离开,林惊鸿又把目光放到了信芳身上,意思是想让她也出去,留下自己单独与沈君华说话。沈君华看出他的意图来,抬手阻止,让信芳留下,开玩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可担不起。 沈君华冷冷地开口:“林公子还有什么话想说的?” 林惊鸿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为什么?你到底要赌气到什么时候,你分明是喜欢我的,何必要做出这副冷漠的样子来伤我的心呢?” “你那只眼睛看出我喜欢你了?”桃花眼瞬间睁大,唇角牵出一个讥讽的笑来,沈君华嘲讽道:“林公子你固然是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可这也不代表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会拜倒在你的袍下。” 林惊鸿闻言再也顾不得形象,往前走了两步,激动地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时时刻刻地追着我,想方设法地讨我欢心,还为了保护我摔断了腿……” 沈君华听到林惊鸿道出原文情节,心中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直接否认说:“林公子白日做梦不成,你我总共也没见过几面,我何时对你苦苦追求了?至于我的腿,是七岁时大病所致,与你何干。” “是了,那些都是前生往事了。”林惊鸿苦笑着后退,清荷玉容露出癫狂之色来,他竟然忘记了那些事,那些深情都是上辈子的了。 不过他认定沈君华也是重生的,继续问:“上辈子确实是我识人不清,辜负了你的深情,可既然上天给了我们重活一次的机会,就不能忘却前尘、重新来过吗?” 沈君华:?!原来眼前的林惊鸿是重生的。 不知道他上辈子经历了什么,让高傲的林公子这辈子想吃回头草了。只可惜此草非彼草,她不是原主,担负不起他迟来的深情。 “我早已忘却前尘,放不下的是你吧?”错过的就是错过了,永远错过了,如果所有事情都有重来的机会,那人又怎么会懂得珍惜呢? 林惊鸿不敢置信,“难道此生你对我真的没有一丝心动吗?” “没有。”多情的桃花眼中波澜不起,平静地仿佛冬日里的冰湖,那么冷。 “是因为那个叫云深的小厮吗?” 林惊鸿还没醒悟过来,以为是云深夺走了此世沈君华的爱,破坏了他本该美满的姻缘。 “与他无关,就算没有他,就算此生孤独终老,我也不会喜欢上你。”如果云深没有出现,她不会动心爱上任何男子,当然也包括林惊鸿。 “你……”林惊鸿从未被如此直白地拒绝过,只觉得所有的尊严都被撕碎了,狠狠地践踏,可他还是不死心地问:“可我们是有婚约的,不管你喜不喜欢我,迟早都要娶我入门。”天长地久,等他成了侯府的少主君,和沈君华朝夕相处,一定可以挽回她的心。 但沈君华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了林惊鸿最后一丝幻想。 “你不说我倒要忘了,你放心,我会去登门解除婚约的。届时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一个残废的病秧子也不敢拖累林公子的锦绣前程,愿你此生可以擦亮双眼,谋得如意妻主。” “你会后悔的。” 林惊鸿泪落如珠,撂下一句不知道算是狠话还是诅咒的话,踉跄着跑了,平日里端着的世家公子风范一时荡然无存。 “主子,您这是干什么?”信芳看着林惊鸿仓皇离去的身影,大惑不解。 沈君华没有回答,转而风轻云淡地询问信芳,寻找云深亲戚的事情怎么样了。 信芳:“奴婢无能,实在没打探到什么线索。” “找不着就算了。” 云深连亲戚的姓名住址等都一概不知,更没见过面,如此漫无目的地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也未必能靠得住,往后自己就是云深的依靠,他再也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也就不必再去寻亲了。 “你回府一趟,让人来接我,咱们这就打道回府。” “啊?”信芳挠了挠头,嘀咕了句,“您还真是让人跟不上思路。”就乖乖去办了。 第46章 登门退婚 沈君华回府之后就写好了…… 沈君华回府之后就写好了退婚书, 只是在这个时代,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她自己是不好擅自登门退婚的,还得说动一位长辈出面才是。 为此沈君华几次到宝善堂请安, 顺便探听老太爷对此事的看法。结果自然是不容乐观, 老太爷非常抵触她提起退婚, 兴许是怕以她现在的情况,真退婚了再也找不着林惊鸿这么出色的夫郎人选。 对此沈君华也不好强求, 只能缓一缓徐徐图之, 都临近年关了,先把年过了再说。 年前四皇女李元淳登门造访,带了一大堆年礼,见面就道谢。 沈君华命人收好礼物, “四殿下太客气了,这是为了什么跟我道谢啊?” “你忘了, 前阵子你帮我写了一篇赋, 可是在皇女间拔得头筹了, 总算是让我在太女面前出了口气。” 太女有大儒做太傅,自然也有出色的枪手替她写诗做赋, 其他皇女手下则难有那么多杰出人才, 所以长久以来都是太女的陪衬。这次李元淳本来也没打算能在文采方面压太女一头,结果没想到误打误撞地让沈君华随便写写的一篇赋, 竟能让母皇大加赞赏。 “原来如此,能帮到殿下也算我的荣幸。” 沈君华不良于行,唯有寄情于读书,经史子集、无所不读,且过目成诵。早在她十二岁的时候, 家中先生便自觉无法再教授她,自请离去,写文章一事,于她而言不过信手拈来,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哈哈,”李元淳朗笑,往年冬日里沈君华总是病恹恹的,可现在她见沈君华气色很好,一改往日病容,不由调侃:“你呢?又有什么好事,一副春风满面的样子。” “没什么。”沈君华自己倒是没注意到自己的变化,听她一说下意识地想到了云深,不由露出温和笑意来。 李元淳直觉沈君华不太对劲,仔细地盯着她打量了一番,又发现了一处不同,她居然还佩戴了香囊,她从前可从来不戴这些的。 “你这香囊挺别致啊,哪里买的?” “家里侍子做的。”沈君华解下香囊展示。 “做的不错嘛,”李元淳眸子一转,一把抢过香囊说:“要不送我吧!” “不行,还给我。”沈君华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登时着了急,身体前倾立马就要抢回来。 李元淳灵活地闪身躲过,读出香囊上绣着的字来,“祛病消灾、永岁平安,寓意倒是挺吉利的嘛!” 沈君华沉了脸,认真地说:“还我。” 李元淳把香囊拎在手上转了几遭,看够了沈君华明明很着急,偏偏还要板着脸装不在意的样子,才把香囊还给了她。 “真小气,不就是个香囊嘛,”李元淳撇了撇嘴,“赶明儿我让家里的小侍做上十个八个,围着腰挂上一圈儿。” “殿下说笑了。”沈君华接过香囊,十分珍重地收了起来,生怕再被李元淳抢去似的。 “对了,差点儿忘了正事,”李元淳收敛玩笑表情,正色道:“我这次来是受人之托,你那篇文章现在满京城地传抄,已经快引发‘洛阳纸贵’了。阙元阁凌阁主见了,心中很是欣赏,起初以为是我写的,找上门来把我夸了好一通,我跟她说我是找的代笔,真正的作者是你。她很看中你的文采,有心要收你为徒呢,所以我这次来是替她探探你的意思,你怎么说?” 沈君华十分惊讶,立马说:“自然是求之不得。” 阙元阁是辅佐高祖开国的丞相创建的书院,从来不接收任何主动上门的报考。阙元阁招揽人才不问出身名望,唯才能是用,历来只招揽天下最杰出的人才,在庙堂和江湖都有很大的势力。 沈君华没想到一篇辞藻华丽、歌功颂德的赋,竟能引来已经半隐退的凌阁主的赏识,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李元淳见沈君华不再想过去一样一味避世,既意外又欣喜,“你答应最好了,现在凌阁主不在京中,等年后他回京我就找机会引见给你。” 沈君华:“好。” 另一边,林惊鸿回府之后便闭门不出,不可置信地着实伤心了几日,茶饭不思让林主君很是担心。他天天到菡萏院去看望林惊鸿,可却什么都问不出来,侍琴和侍书都说是最后见过沈君华就成了这样了,但当时他们俩都不在现场,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的儿,你到底是怎么了?”林主君看林惊鸿怔怔出神,忍不住落下泪来,愤懑道:“是不是那个沈君华欺负你了?我早就说她不是什么良人,要是她敢欺负你,你告诉父亲,咱们家不怕。” 欺负?林惊鸿回想起沈君华那双桃花眼中的漠然与无情,两行清泪自双颊滑落,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咬着下唇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道:“父亲,我想退婚了。” 沈君华的态度是那样的决绝,想来二人之间已经无可挽回,要是他主动退婚,还能保留自己的颜面和自尊,否则一个男子平白无故被未婚妻家退婚,恐怕会惹来许多猜度非议,将来再嫁人都困难。 世间好女儿何其之多,沈君华一个站不起来的废人,不过凭借出身好才得他人几分尊重罢了,有什么值得自己念念不忘的。林惊鸿不信就凭自己出众的容貌才情,会找不到比沈君华更好的人选,他又不是没人要,要是他退婚的消息传出去,紫京城里上门提亲的媒公恐怕能把他们家的门槛都给踏破了,难道他林惊鸿还愁嫁不成?到时候看后悔的是谁。 林主君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喜极而泣,抱住林惊鸿宽慰道:“你总算是想通了,我这就去和你母亲商量,你只管放心。” 林惊鸿唇角牵出一抹温和浅笑,“多谢父亲。” 他连日来寝食不安,一张清俊的小脸更是瘦削了几分,下巴尖尖的看得让人心疼。林主君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劝道:“既然想通了,就别闹性子了,好好吃饭休息,别损伤身体、清减了容颜才是。” “嗯。”林惊鸿点点头答应了。 林主君吩咐下人做些进补的膳食送来,然后便去找林母商量退婚一事。 林母刚下朝回家,听了林主君的话眉头拧做一团,为难地说:“我看不好。当初是你上赶着攀高枝,提出约为婚姻的,现在怎么突然要反悔了。” “那沈君华一个瘫痪的病秧子,半死不活的不知道哪天就咽气了,非得让她耽误了我们家惊鸿不可吗?我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你难道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进火坑不成嘛!”林主君理不直气也壮,大声地质问起林母来。 “唉——”林母叹息一声,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高攀侯门,但拗不过夫郎说要为儿子谋个好亲事的良苦用心,所以才勉强答应了,现在又闹成这个样子,“我林家书香门第世代清名,怎好轻易出尔反尔。” “你这意思是不肯出头了?”林主君竖起眉毛,一脸怒气,“好,你不去我去,我这就去清点礼金。” 当初订婚的时候镇远侯府给林家送过定金,要是退婚的话,当年的礼金自然要一同退回才是,他们林家现在又不差钱,那些东西也不稀罕。 “你……”林母看自家夫郎打定了主意,无可奈何地跺了跺脚,挥袖放任不管了。 几天后林主君登门拜访,先见了赵文禀,向他提出了自己的诉求。赵文禀见林主君果然被自己前日一番言辞说动,要退掉与沈君华的婚约,心下喜不自胜,面上仍旧装出为难的样子来。 “这我可做不了主,婚约是兄长订下的,如今他不在了,我一个叔叔兼继父可不敢胡乱应许你什么。” “那依赵兄之言,莫非我还要见侯主不成?”林主君想到这里打了个寒颤,据说沈鸢杀伐决断,在滇南打仗染了一身血气,他可不敢和沈鸢对上。 “那倒也不必,夫人忠孝,对老太爷唯命是从,此事须老太爷定夺,拿了主意之后夫人自然不会反驳。” 林主君闻言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诚恳道:“那就请赵兄为我引见了。” 赵文禀:“这是自然。” 芳华院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林家主君上门来退婚了。” “听说了听说了,还是老太爷亲自见的呢。老太爷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那林家主君油盐不进执意要退,把老太爷都惹急了,将林家主君痛骂了一顿,说当初是他们高攀了侯府,赶着求着要结亲的,现在一看大小姐腿废了就要退婚,实在是反复无常,无情无义,妄称书香门第。林家主君被骂得不敢出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灰溜溜地走了。” “还是老太爷威武,把林家主君带来的东西都命人丢到了大街上呢。幸亏还有老太爷护着咱们大小姐,要不然……” “叽叽喳喳议论什么呢?麻雀都没你们吵。” 云雀出来斥责了一群小厮,把人都说散了才心事重重地回屋。 林家主君上门退婚的事情,老太爷是下令瞒着的,可纸包不住火,这才半日功夫就传得阖府上下人尽皆知了。据说当时二爷也在,以他的作风定然乐得看沈君华倒霉的好戏,这消息说不定就是他放出来的,只是不知道大小姐知道了,会不会难过? 云深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和云雀抱着一样的担忧,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开心,而是怕沈君华听书之后会难过。他对沈君华的爱,既虔诚又卑微,虽然私心里也存在独占欲,可到底万事都以沈君华为先,只要沈君华平安喜乐,他自己开心与否也没什么重要的。 书房里,信芳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都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沈君华,说完看着沈君华意外惊喜的表情,不由感慨。 退婚闹得沸沸扬扬,上上下下都在担心主子伤心难过,谁能想到她浑然不在意,甚至根本就是乐见其成呢。 退婚?来得正好,她正求之不得呢。 作为唯一一个亲眼见证了沈君华无情拒绝林惊鸿的旁观者,信芳还知道沈君华早就写好了退婚书,一直都在等待送出去的合适时机呢。 沈君华听完说:“嗯,明天我就去林府,把退婚书奉上。” “您不怕老太爷不高兴了?”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人生在世,终究要为自己活,而不是背负着他人的期待和目光。 第47章 拜访林府 第二天一早,沈君华谁也…… 第二天一早, 沈君华谁也没知会,独自个儿带着信芳出了门,拜访林府。这日恰逢林母休沐,于是与林主君一同在客厅接待了沈君华。 林主君昨日才在侯府被羞辱一番, 见了沈君华自然是没好气, 反倒林母十分过意不去, 十分客气殷勤地叫人奉茶。 林母在翰林院供职,早已见过沈君华为四皇女代笔的那篇瑰丽奇崛的华赋, 虽未见到本人, 心中却有几分敬佩她的才华。这还是她第一次如今近距离地见到沈君华,少女十六七岁的样子,容貌明艳大方,尤其是一双桃花眼格外精致, 可神情却有种超乎年龄的淡漠,整个人显现出一种超然的气度来。 要不是她不良于行, 凭借如此惊才绝艳的才华和过人的相貌, 倒与惊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了天妒英才, 佳偶难成啊! 林母在心中感慨一番,寒暄道:“这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 林大小姐尝尝。” 沈君华瞥了一眼茶盏, 没动,转而开门见山地说:“林大人客气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在下此番前来是想要退婚的。” “什么?!”林主君大惊,眼睛圆睁看向沈君华。 沈君华摆手示意,信芳便取出沈君华早就写好的退婚书,上前几步奉给了林母。 林母慌忙展信, 一目十行看完,发现书中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决,显然对于这桩婚事并不留恋。 “这……” 菡萏院中 “公子,公子,”侍琴一溜小跑着进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着急道:林大小姐登门拜访,大人和主君正在厅堂中招待呢。” “你说谁?”林惊鸿蓦然抬头,一脸不可置信中又夹杂着几分欢喜。 昨天父亲归家,告诉他没能退婚成功的时候,他说不清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松了一口气。其实从心底里或许他并不是那么想退婚,所以听说没退成也没多大的反应。 父亲去退婚失败,甚至让他有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沈君华只是口是心非,当面要冷漠以对,实际根本不想退婚,只是记恨他过往的傲慢,想要报复回来罢了。 “是林大小姐。”侍琴又重复了一遍。 侍书:“公子,您猜对了,林大小姐一定不想退婚,她只是嘴上说说。结果您真要退婚她就着急了,这不一大早就登门拜访,肯定怕了来挽回呢。” 林惊鸿听了侍书一番分析,觉得十分契合自己的想法,不由会心一笑,显露出几分胜利者的得意姿态来。 “我就知道……” “侍琴,父亲可有叫我过去?” 侍琴摇摇头。 林惊鸿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强迫自己坐回去等待。 “公子,您就这么干等着?”侍琴看不过去了,明明林惊鸿惦记沈君华惦记得茶饭不思,人都消瘦了,这会儿人家上门来他还不去见。 林惊鸿纠结起来,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过去看看了。” “这不好吧,”他是受过严格教育的名门公子,怎能没有父母传唤就自己跑出去见外女,实在是不成体统,“算了,我们偷偷躲在隔间看看,不叫人知道就是了。” 挣扎一番,到底是相见沈君华的心压倒了礼教规矩,一向知书达理的林惊鸿竟然破天荒地带着两个小侍跑去偷听。 他赶到的时候,林母刚刚看完退婚书,抬起头问沈君华:“你……你当真要退婚?” 与林父不同,林母还心存几分试图挽回这桩婚约的想法。 “是尊驾昨日先登门想要退婚的,”沈君华的目光看向林主君,这次她可是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大女子何患无夫,既然你们想毁约,在下自然不会死缠烂打。” 躲在隔间的林惊鸿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满腔热忱好似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唰地冷了下来,忍不住颤抖起来。 原来她登门,是为了退婚,而不是挽回。 从一开始就是我在自作多情吗? 罢了罢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留恋的,给自己留几分体面吧。 两行清泪自玉面滑落,林惊鸿不忍继续听下去,转身迈开步子离开了。 “算你识相。”林主君从林母手中夺过退婚书,仔细收好揣进袖子里,“从今往后我家惊鸿和你就没有半分关系了。” “这个自然,”沈君华由衷地笑了笑,“告辞。”说罢命信芳推她离开,姿态不卑不亢,十分洒脱。 林母一甩手,十分惋惜地“哎呀!”一声,抛下林主君离开了。 出了林府,沈君华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舒畅,仿佛束缚她的枷锁被摘下,整个人都轻盈舒展开来。对林惊鸿痴迷的爱恋与痴缠,正是原主一生不幸的开端,如今她主动解除婚约,总算是斩断了和林惊鸿最后一点联系。 似乎上天也在为沈君华庆贺,连日来阴翳的天空也放了晴,一轮金灿灿的太阳自沉郁的云层后出来,将万千金光洒向人间,温暖了寒冷冬日里缩着手脚的人们。 沈君华心情愉悦地回到侯府,还没来得及回芳华院,就被宝善堂的人拦住,带去见老太爷了。 原来昨日林主君登门闹了一处退婚风波之后,老太爷就十分关注沈君华的动向,所以今天沈君华一出门,府里的下人就把消息送到他跟前了。老太爷听说沈君华去了林府,还以为她是上门挽回婚约的,因此气了个仰倒,心里埋怨沈君华如此低三下四丢了侯府的脸面,只等她回来就要跟她算账。 “祖父安……” 沈君华进来请安,话没说完就被老天爷劈头盖脸一顿骂给打断了。 “我都已经替你将林主君骂回去了,你还登门去做什么?你是侯府的嫡长女,不过一个儿郎,能好到天上去,值得你低三下四地去挽留。没出息的东西,你可知错了。” 要来见老太爷,沈君华对自己自作主张的事是有些心虚的,可老太爷骂了一通却没骂到点子上,反倒让她放松了几分。 “孙女知错,只是孙女错不在此,孙女此去乃是奉上退婚书的。” “什么?”这下换成老太爷目瞪口呆了,反应片刻后他一拍大腿,一脸惋惜地又道:“糊涂啊!” 他虽然嘴上说得厉害,其实心里也明白林惊鸿是满紫京城最难得的孙女婿人选了,而且还是早已故去的女婿订下的,怎么能轻易地解除婚约呢? “祖父,”沈君华自己推着轮椅凑到老天爷的罗汉床边,仰头道:“强扭的瓜不甜,再者说,我堂堂镇南侯嫡女,他不想嫁我还不想娶呢?何必为此惋惜。” “唉——”老太爷叹息一声,将手搭在沈君华手上,“你这孩子,外表柔弱内里刚强,打小儿就是最有主见的。只是你生父早亡,只给你留下这一桩婚事,我实在不忍毁之,而且祖父老了,替你谋划操心不了什么了,推掉这一桩,谁又能给你再寻觅一桩好姻缘呢?” 老太爷知道自己女儿是个不顾家的,赵文禀更是不会管沈君华的婚事,他不来搞破坏就不错了。等自己死了,还有谁一心一意地替这个苦命的张孙女着想呢?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本来没有林家退婚这一出,他还想让沈君华早些成婚,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她呢。 “祖父不用担心,孙女自有打算。” 沈君华谈笑自若,整个人神采奕奕,比之往昔的精神状态好得简直一日千里。老太爷难得见她这么精神,略感宽慰一些。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管不了太多了,华儿,你要照顾好自己。” “是。”沈君华重重点了点头,答应了老太爷沉甸甸的期望。 第48章 系统出现 你的意识将被冰封在这里 云深知道沈君华看似无欲无为, 实际上内心是很要强的人,因而觉得林惊鸿退婚一事,必定极伤她的自尊,所以一直为此忧心不已, 可眼见沈君华轻松愉悦的样子,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几分。 云深迎了上去, 躬身行礼:“大小姐。” 沈君华灿然一笑,竟一言不发地握住了他的手, 云深愕然, 但没有挣扎,顺着沈君华的力道站直了。信芳见状很有眼色的走开了,云深便绕到后面去,接过了沈君华的轮椅, 推着她回了房间。 “奴才很少见大小姐喜上眉梢的样子,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让您这么高兴。” 沈君华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轻快地说:“我退掉了和林惊鸿的婚约。” “大小姐为什么要退婚?” 沈君华反手握住云深的手, 把他拽到了自己面前,仰头对上那双星眸说:“因为我不喜欢他, 我只喜欢你。” “我?!”云深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睫毛轻轻颤动着。 “对, 就是你,”沈君华一双桃花眸深情地凝望着云深,说道:“在我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一般度日的时候,是你给了我活着的意义和希望,我没法儿再骗过自己的心了, 我爱上你了。” 云深从没有想过,自己卑微的仰望会得到如此热烈真切的回应,他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该在这巨大的惊喜中作何反应。 “这块玉佩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现在想把它送给你,”沈君华从怀里摸索一番,掏出了一块坠着金色流苏的羊脂玉佩。“我没有见过父亲一面,因为他生下我就死了。过去我困于病体残躯,也曾对他心生怨怼,怪他太傻,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带我来这个无望的世界,可是现在我不怨了。我感激他给了我此生的生命,让我遇见你。” 沈君华不知道自己的表现如何,她一向讷于言爱,纵然胸中有无限的爱意,可以表达出的也不过十一。眼下她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让被自己伤害过的云深相信自己,她想要剖开自己冰冷坚硬的外壳,让内里炙热如岩浆的爱喷涌而出,又怕太过火热的爱意会灼伤温柔的爱人。 云深颤抖着伸出手,却迟迟不敢触碰那块洁白无暇,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美玉。他不过是路边最普通不过的一块小石头,父母死去前甚至没来得及给他起个大名,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沈君华给他的,他不敢贪心再奢求太多。 沈君华见他迟迟不肯行动,不由分说地把玉佩塞进了云深手里。 “我给你的,你只管收好就是。”她强横地说,由不得任何拒绝。 云深握住玉佩按在心口,郑重地点了点头。 玉本是寒凉之物,可那块羊脂玉被他握在手里,却散发出温暖的热意来,那热意透过手掌,直透心口,让他年轻的心脏跳动地更加剧烈。 “云深,我答应你,就算是为了你,我以后也绝不会再自暴自弃。我会用尽全力地活好每一个时刻,再也不自怨自艾,我会珍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我保证。” 泪水氤氲了云深的双眼,“大小姐……” “别哭,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你去温一壶酒来,我们边喝边慢慢说。” “嗯嗯!”云深破涕为笑,抹掉眼泪转身要去温酒。 沈君华趁机捏了一下他通红的鼻尖,打趣道:“眼泪包。” 云深的脾气是醒好的面团,任由沈君华欺负也不会发作,只会红着脸躲闪。 云深离开之后,沈君华思索起自己要怎么和云深说的事情。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向来喜欢谋定而后动,一件事情一旦她决定去做的时候,必然已经设想过无数的方案。 和云深在一起这件事也一样,在下定决心告白前的无数个日夜里,她设想过她和云深所有可能的将来,她必须要从中挑选出最好的一种可能,然后牵着云深坚定地走下去。 云深满怀欣喜地温好酒回来,一进门却看见沈君华倒在了地上。 “啪——” 手一松,托盘连带着酒水掉在地上,云深顾不得其他,赶紧过去查看沈君华的情况。 “大小姐!”云深跪坐在地上,将沈君华的上半身抱进怀里,他从未见过沈君华这个样子,无声无息身体软得好似没有骨头支撑一样。 “大小姐!大小姐!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云深声声呼唤,一声比一声更加急切,可沈君华却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大小姐,你醒一醒,别和我开玩笑好不好?” “来人,信芳、周叔、来人,来人啊!” “这是哪里?” 沈君华有些茫然,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似乎被浓雾笼罩,让人分不清究竟身在何地,方才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回过神来她就已经在这里了。 沈君华下意识地走动,突然发现自己站在冰面上。 等等,站在。 我什么时候可以站起来了? “炮灰221号,你的任务已经失败,系统对你违抗指令,屡教不改,擅自更改故事线以至故事无法继续的行为做出处罚,抽离你的意识……”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耳边想起,打断了沈君华的思绪。 “什么系统?你是谁,别装神弄鬼。” “我是炮灰管理系统07。”一个发光的球体在空中浮现,呈现半透明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是虚拟现实技术的投影,有种亦真亦幻的感觉。 沈君华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并非以真实实体的状态存在,而是一道意识,怪不得自己竟然可以站起来行走了。 “你说我违抗指令,是什么意思,你几时给过我指令了?” “我早就提醒过你的,可惜你不听劝。”机械音竭力模仿人类惋惜感慨的语气,可惜因为无机质的声音太过冰冷而显得有些虚假。 “你什么时候提醒过我?” “你七岁那年,掉入冰湖之后,我提醒过你不要产生反抗命运的想法,一切都是既定的。作为惩罚,你提前失去了站起来的能力。” 系统这么一说,沈君华突然想起七岁时掉入冰湖的回忆,那时候耳边的确响起过什么声音,只是后来她断断续续地高烧了三个月,忘记了系统的警告。 “你只说过一次,我已经不记得了。” “很遗憾,你的宿主只是一个炮灰,炮灰是没有系统随时提醒的,那是主角才有的待遇。作为炮灰,只要按照剧本的设定按部就班地进行就好了,如果炮灰不按照剧本来,就会被抹杀。” 沈君华听了系统的解释,前所未有地愤怒起来,原来她一直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左右着她的命运,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幕后操纵者真的站到了自己面前,“你凭什么把别人当作可以操纵的傀儡玩偶?!” 她一边质问,一边逼近光球的方向,可脚下厚重的冰面却突然开始碎裂,沈君华没走出几步,“扑通”一声掉进了冰湖里。 寒冬腊月里湖水冷的刺骨,沈君华一下子被淹至没顶了,过往尘封的记忆,那些久远的,恍如隔世的回忆,像冰湖下潜藏的气泡,从四面八方一齐向她用来。 沈编,策划案我发给您了。 好的,催一下那个作者,让她快点儿交稿。 沈老师,您看这么改行吗? 签名到了,一会儿给印厂送去。 …… 喂?妈,你有什么事儿吗? 华儿,今年回来过年吧。 行,我看看再说吧。 你去年就没回家,今年过年一定要回家过年。 好好好,我这就订票。 华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交到男朋友没有啊?你阿姨给你物色了几个相亲对象,今年你回来见一见。 妈——我的事儿我自己有谱儿,你就别管了。 你有什么谱儿,你要是有谱还能三十岁了都没对象。 嘟嘟—— 沈君华挂断了电话,她就是因为不想被催婚才不回家过年的。 记忆还在不断涌入,前世今生,零星的记忆碎片像无数光点在眼前闪烁,逐渐拼凑出她的过往来。 沈君华回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人生,她在一家出版公司供职,是个三十岁还没谈过恋爱的工作狂,一心铺在自己的事业上,从来没有想过该怎样享受生活。 画面一转,她看见自己呱呱坠地,伴随着产房浓重的血腥气息,出生了。 紧接着是七岁掉入冰湖的那种窒息与绝望交织的感觉,一点点将她淹没,她下沉得越来越深,眼中看到的的日光越来越黯淡。 在逐渐漆黑的深水之下,沈君华看到了一盏橘黄的琉璃灯,纷飞的大雪,耳边响起了马蹄哒哒的声音。是那个风雪夜,她第一次遇到云深的那天,想到云深,她的心蓦然痛了起来,无数与云深相处的片段浮现在眼前。 “你的意识将被冰封在这里,等这段故事线结束之后,你就可以回到你现代的身体了。” “云深——” 沈君华的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挣扎着上浮,她不甘心就这样离开,要是她走了,云深该怎么办? 可系统机械的声音穿透湖水,随机原本涌动的湖水一瞬间凝固成冰,将沈君华的意识冻结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隔了这么久才更新。我会写完的,但是还不能保证规律的更新,1月8号之后也许会有时间,我争取回来。 第49章 牵肠挂肚 你怎么这么会叫人为你牵肠挂…… “怎么了怎么了?”周平听见云深慌张的声音, 很快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来便看见云深正吃力地想要扶起沈君华,赶紧上前帮忙,将沈君华扶回她的床上躺下。 “先别慌, 慢慢说。” “我……”云深知道沈君华身体弱, 可是却是第一次见她突然昏倒, 吓得六神无主,语无伦次地说:“大小姐, 我……大小姐让我去温酒, 我回来就看见她倒在地上了……” 就在此时,信芳也闻讯而来,见了屋内场景不由惊讶道:“怎么会这样,方才主子还好好地。”说到这里她看了云深一眼。 “先别胡乱猜测吓唬自己了, 赶紧去请王大夫过来瞧瞧,先不必知会老太爷和夫人那边, 等有了准信儿再说。”在场之人里, 到底还是周平年纪大沉稳些, 三言两语便从一团乱麻里理出了轻重缓急。 “哎!” 信芳依言去办,云深和周平仍在房中守候, 有周平在, 云深紧张的心跳慢慢总算平稳了一些。 “周叔,大小姐往日也有过这样的情形吗?”问出这句话, 云深才陡然间察觉,原来自己对沈君华的了解是那么少。他来到沈君华身边,还不到一年时间,可朝夕相处的错觉,却让他觉得自己仿佛陪伴了她很久, 并且能够一直陪伴下去。 周平摇了摇头,眉头微皱回答说:“大小姐身子弱,时常倦怠疲劳是有的,可像这样突然昏厥却从未发生过。” “是吗——”云深听罢心又提了起来,不由不安地绞紧衣服下摆,洁白的贝齿也咬上了莹润的红唇。 周平的担忧并不少于云深,他有些宽慰云深一番,可自己也难以自宽,只得默默等着信芳回来。 信芳办事效率极高,没多久便把王太医请了过来。 王太医上前来把脉诊断一番,口中“啧啧”不断,诊罢说了几句玄之又玄的医家理论,总结道:“大小姐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劳累过度导致的气虚乏力而已,须得静养少思不得多虑耗神。” “劳累过度?”周平的目光在信芳和云深之间逡巡了一番,带着不赞同的审视意味。自从云深来了之后,他便不再事无巨细地照顾沈君华,而是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管事上,没想到云深看似稳妥,竟然会这么大意疏忽。 云深听了这句话,果然露出愧疚自责的表情来。 “大小姐从桃花庵回来就时常看书到深夜,奴才也曾劝说,可大小姐总是不以为然。” 云深回想起,自己看沈君华深夜读书的场景。 “大小姐又不用考科举,何必点灯熬油地苦读,还是要保重身体要紧。” “我不困,再看会儿就睡,你累了先去休息吧。” “奴才不累,奴才是担心大小姐的身体。” 他苦心劝导,沈君华却搁下书,板起脸来教训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说话和周叔一样的老大爷说教语气,见我纵着你就管教起主子来了?” “奴才不敢。”云深诚惶诚恐,他当然不是那种恃宠而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奴才。 见他如此,沈君华又灿然一笑,桃花眼中汪着一汪清泉似的柔情,温声哄道:“吓着了?我逗你玩儿的。” 如此几番劝谏无效之后,沈君华也许是不想听云深在耳边唠叨,干脆不让他晚上陪着读书了,又把信芳叫到身边伺候,这一桩周平自然是不知道的。 眼看云深要忍屈含冤,信芳十分有担当地出来替他开脱,“周叔也别怪他,主子是最有主意的,她决定的事儿谁能劝得动啊!” 信芳是唯一知道内情的,那日四殿下李元淳登门,只有她在场听了她们的谈话。四殿下走后,沈君华就开始认真读起儒家经典来,必然是因为凌阁主年后的邀约缘故。但沈君华特意叮嘱过她,不许泄露四殿下带来的这条消息,所以她也没敢向任何人提起过。 沈君华是个谋定后动的人,不来不喜事先张扬,哪怕得到凌阁主赏识这样值得夸耀的事情,她也必然要等到敲定结果才能让人知道。要是换做沈君容,那肯定是得知消息第一时间就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 真正令信芳感到不解的,是沈君华对凌阁主的赏识如此在意,虽然她在文人骚客间一向备受推崇,但她自己却和那些人都只是泛泛之交。更兼她素来表现地视功名利禄如浮云,一副超凡脱俗的出世姿态,更让人想不通她这么用功的原因。 周平被太医的话气到,本也不是有心责怪云深,听了信芳的辩解更是释然了,便打发信芳跟着太医抓药。 “这两天我过来照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到底不顶事,我这个老家伙倚老卖老说她几句,兴许她还能听进去几分。” “是——” 云深含泪望向静静躺着的沈君华,内心的愧疚自责之情无以复加。 不禁在心底埋怨沈君华:我就是脾气太软了,被你拿捏得死死的,等你醒过来,看我怎么说你! “行了,你也别哭天抹泪的,这不没什么大事儿吗?”周平拍了拍云深的肩膀说:“你现在是大小姐身边头一号的大侍子了,也该拿出点儿主张来。云雁嫁人已经离了芳华院,云雀他老爹也趁年底张罗着给他相看人家,等他也走了,大小姐身边能拎得起来的就只剩你了。” 听了周平一席话,云深顿感肩上责任重大,默默地拿袖子抹了眼泪,应了声“是”。 “我把云雀叫回来,这几天咱们三班轮换着在房里照看,希望大小姐快点儿好起来吧。” “嗯嗯。” 云深自觉承担起了夜间照顾的苦差,虽说太医说并无大碍,可他的心里总是莫名地感觉惴惴不安,好像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一样。 晚上他靠着床边守着,外间另有四个二等小侍听候差遣,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外头的小侍都打起了瞌睡,云深却被心中的担忧煎熬着,没有丝毫的困意。 “大小姐,你都睡了一整天了,还不醒过来吗?”在四下无人的深夜里,云深大着胆子主动握住了沈君华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便轻轻蹭着,像只猫儿想要叫主人来配自己玩儿一样,“再睡一晚就醒来吧,要不然往后我就偷偷在心里叫你大懒虫了,你怎么这么会叫人为你牵肠挂肚呢?” 第50章 非生非死 过了两日,沈君华仍旧昏…… 过了两日, 沈君华仍旧昏死不醒,周平不敢再隐瞒消息,只得报到了沈鸢那里。沈鸢知道之后,大为光火, 怒斥来送信的丫头:“大小姐生病了也不知道早点儿来报, 都是些酒囊饭桶, 要你们何用?!” “我去芳华院看看,此事先别报到宝善堂去。” 沈鸢虽然这样吩咐, 然而消息出了芳华院, 哪儿有不走漏的,很快宝善堂和兰心阁都得了消息。 兰心阁 “沈君华病了算什么新鲜事,也值得你们急吼吼地来报信,”赵文禀正和一双儿女吃饭, 被打扰了有些不悦,“她整天都是病歪歪的样子, 你们是头一天来侯府吗?” “主君, 这次不一样, 奴才听见说她无缘无故昏迷了两天,连王太医也诊断不出缘故来。” “竟有这样的事情?”赵文禀总算打起一丝兴趣来。 沈君容最是沉不住气, 站起来拍手称快, “好啊,想必她要命不久矣了。” “也许呢!”赵文禀上扬的嘴角透露出他此刻的欣喜, “容儿、芜儿,咱们也去芳华院关心关心大小姐。” 赵文禀到的时候,沈鸢已经去了一会儿了,她已命人去太医院请更多的太医,现在芳华院以周平为首跪了满院子人, 正在低头挨训。 “夫人!”赵文禀带着一双儿女从右侧游廊来到正房廊下,躬身行礼。 “哼,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沈鸢知道赵文禀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为了防着有狐媚子来爬床勾引她,不过她自己洁身自好,也就懒得处理了,她在边境多年,也算亏钱他良多,便放任了他控制欲过强的行径。 赵文禀:“夫人别气了,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还是去里面等等太医来了怎么说。” “这些刁奴实在可气,一个个拿着丰厚的月钱,却不思为主人分忧解难,怠慢本职。” “奴才嘛,不好用换一波就是了,大小姐性情温和善良,这些人被惯坏了也是有的。”赵文禀看似在劝解,实则煽风点火,“打发了他们,我再替大小姐物色一批好的来。” “用不着你。”门外传来一道老人的声音,虽不洪亮却掷地有声。 “父亲,怎么把您也惊动了,”沈鸢一见老太爷来了,赶紧过去迎接搀扶,解释道:“马上要过年了,女儿本不想让您烦扰的,不知道那个不听话的奴才去报的信——” “你不用发狠,我虽然老病,却还没到不省事的地步。华儿出了事,你也瞒着我,莫非就是她走了,你也不叫我知道不成?”说罢老泪纵横。 “父亲,哪有的事,华儿会没事的。” 老太爷没理沈鸢的话茬,对着跪着的奴才们说:“此番暂且不追究你们,你们先戴罪立功,等大小姐好了让她来发落。” “谢老太爷。” 说话间,太医院的几位太医都到了,众人便一同进屋去看沈君华。 几个太医都是老资历,但每人诊脉后都是面露诧异不解,随即转为凝重不安,一个个到最后都是眉头紧皱。沈鸢心下着急,有心上前询问,又怕打扰太医们诊治,只好强忍住了。太医们分别诊脉完毕,又要聚在一起商量会诊,过了许久,才有资历年纪最长的院首出来向众人说明情况。 “沈大人,令嫒脉象之奇,我等闻所未闻。” 沈鸢激动地向前一步,“怎么说?” 老太爷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望向太医院首,云深更是一颗心揪作了一团。 “令嫒脉象时搏时停,搏动时生机涌动与常人无异,不见丝毫凝滞病像;停止时……” “停止时怎样,你说啊?”沈鸢简直恨不得揪住这院首的衣领子。 “停止时万相枯竭,好似,好似离世之人。” “什么?!” 众人皆大吃一惊,老太爷更是趔趄两步差点儿摔倒,幸亏周平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云深惊惧之下竟顾不得身份,张口问出最关切的心声:“会不会是您诊错了?我这两日一直守着大小姐,她的脉搏虽缓,却从来没停止过。” 沈鸢瞥了云深一眼,此时也顾不上追究云深没规矩了,他问的也正是大家最关切的问题,于是很快将审视的目光放回院首身上。 院首擦去额头冷汗,解释说:“这绝无可能,重病之人脉象迟缓,寻常人确实有摸不到脉的可能,但我等都是行医数十年的人,怎么会弄错这么简单的事情。” 在场之人,闻言无不震惊伤心,唯有赵文禀等暗自窃喜。他见空凑上前来,和沈鸢说:“夫人,要不给大小姐备一副棺椁吧,冲一冲也好啊!” “啪——”老太爷正伤心欲绝,乍听赵文禀这丧气的话更觉刺耳,竟当众甩了他一个耳光,“毒夫,你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早就盼着华儿死了是不是,我劝你趁早歇了这个心思,我的华儿定然会长命百岁的。” “父亲——”赵文禀捂着脸,又是震惊又是羞耻,他有生以来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不觉滚下泪来,伏在沈鸢肩头哭泣。 一众太医站在屋中呆若木鸡,恨不得找个地缝躲一躲,她们实在不想看见侯府大院里这些隐秘的纷争。 沈鸢更是觉得诸般烦恼一齐涌来,简直比行军打仗、排兵布阵更令她劳心。赵文禀的话也没大错,这种药石无医的困境里,大多数人家都会选择冲一冲,可是他此刻当着老太爷说出来,刺了老太爷的耳,也是不懂事。 “行了,别哭了,你先回去吧,别杵在这里惹父亲生气了。” “是。”赵文禀行了个礼,带着儿女走了。 老太爷一心系在沈君华身上,凑近了急切地问:“院首大人,你说华儿现在的情况,该用些什么药呢?” “这……”院首也很为难,沈君华这样的情况她见都没见过,哪里知道该开什么药,可眼下的情形,不拿出个方子来,恐怕她们都走不了。 “在下愚钝,只能开个养生的方子,维持眼下现状,大小姐生非常人,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兴许过不了多久,便可自行好转也未可知。” 院首边说边拿过纸笔,开了张补益养气血的方子,里头无非是些人参枸杞等进补之物,任谁也挑不出错来,何况沈君华若是一直这样昏迷,也只有靠参汤吊命了。 “多谢院首。”老太爷如获至宝地接过方子,立马打发人去抓药煎药。 “沈大人,老太爷,既然如此,我等先告退了。”一众太医不敢久留,很快找了个时机告辞。 “把华儿迁到我的宝善堂去,我亲自照看他,”老太爷毕竟老道,虽然已经多年不管家了,但打理起事情来还是条理清晰,“周平、云深、信芳和大小姐身边近身伺候的侍女、二等小厮都跟着一并过来,其他人还留在芳华院。” “是。” 沈鸢一听急了,“父亲,您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怎么能让您亲自照顾她呢?万一您再累倒了可叫我如何是好,您实在放心不下,就把华儿迁到我那边去好了。” “不用,你天天要上朝,还要巡营,早出晚归的,哪儿有时间精力能照料好我的宝贝大孙女。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这种时候老太爷也十分固执,沈鸢也不好违逆,只得答应。 对于沈君华的事情,她虽然也十分惋惜心痛,但到底没老天爷这么强烈。一则是因着赵文彦的难产而死和她在外行军的久别,母女二人感情本就不是十分深厚,二则是沈君华身子骨孱弱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她心里也做好了几分准备。【】 50-60 第51章 赵文禀之死 爱过也怨过,恨过也悔过,…… “这个老不死的, 居然敢当着那么多人打我,”赵文禀回了兰心阁,屏退了所有跟着的人,只留下最贴心的赵四, 哭诉说:“我嫁到侯府十几年, 生儿育女、掌事管家, 兢兢业业未曾有一日懈怠,可还是入不了那个老东西的眼。”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短命的赵文彦, 赵文彦除了是嫡出, 又有哪一点强的过我?”赵文禀越说越生气,越说越委屈,若只是老太爷看不上他也就罢了,其实就连沈鸢, 心里也是对他那个早亡的嫡兄念念不忘的。 “主君您受委屈了,老太爷老糊涂了, 大家都念着您的好呢。”赵四赶紧开解安慰, “您也不必同老太爷计较认真, 他年事已高,恐怕没几年活头了, 等他和芳华院的那位都死了, 这侯府就再也没有让您不舒心的人了。” “等等等,我还要等多少年?”想到一个“等”字, 赵文禀的脸都扭曲了,“他们一老一小,让我等了十几年,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赵四:“那您的意思是?” “你派人去清风观请几个道士来给大小姐祈福,记得一定叫上马道长。” 赵四:“老太爷一向崇信佛教, 恐怕不会让道观的人来。” “你懂什么?病急乱投医,这种时候还在意什么佛道之别?快去。” 沈君华转去宝善堂之后,病情也无半分起色,不好也不坏地拖着,急得云深口角生疮。来了宝善堂这边,他虽能近前侍奉,但到底不能再像在芳华院里一样日夜守候。 信芳:“二爷叫来的道士们都在外头念了三天的经了,念得人脑仁都疼,可还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不许胡说,”周平亲自端了药过来,递给云深,“不敬神佛要遭报应的。” 云深不言不语地接过药来,小心翼翼地开始给沈君华喂药。自从那日太医会诊之后,云深就变得越发沉默,整日里若无必要,一句话也不说,眼中的焦灼却十分明显,几日下来煎熬得人都消瘦了些。 说话间外头的念经声戛然而止了,信芳:“咦?怎么突然停了?我出去看看。” 没一会儿信芳回来,脸色却阴沉得厉害。 周平立马问:“怎么了?” “不好了,老太爷也病倒了,”信芳艰难地开口解释:“太医来看过说是忧心劳累烦扰所致,清风观里一个姓马的道士竟也跟着添油加醋,说是……是大小姐命格孤煞,冲撞了老太太。” 周平:“侯主怎么说?” “侯主一向以孝为先,所以,她说不可因小失大,让把主子挪回芳华院去,不可打扰老太爷养病。” 云深听了这话,分明是要放弃沈君华的意思,心下顿时一片冰凉,不觉将手中的药碗也打翻在地了。 周平尚算镇定,强撑场面安抚道:“不怕不怕,两个病人住在一起,是会相互影响。宝善堂人多眼杂,未必有我们芳华院清净宜人,咱们搬回去,于大小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算哪门子好事?最关心主子的老太爷也病倒了,侯主又眼看着对主子不管不顾的。信芳在心里埋怨,嘴上却没有说什么,事到如今她一个做侍女的又能怎么样? 兰心阁 马道长趁着夜色来到了赵文禀屋里,请安道:“主君安好,您吩咐的事情,小道总算不辱使命。” “哈哈哈,”赵文禀一见他便眉开眼笑,亲切地拉住他说:“我就知道道长的手段绝非寻常人可及,这两千两银票,算是我给观中的香火钱。”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两千两银票来,塞进了马道长宽大的道袍袖子里。 “承蒙主角看得起小道,”马道长将银票收好,笑眯眯地解释:‘贵府侯门大院,看守自然严密,要想夹带东西进宝善堂实在困难,更别提下到老太爷的饭菜里。但山人自有妙计,我有一种香中加入了一味特制的药,普通人闻久了会觉得头晕眼花,缓和几日便能自行好转,但老弱病人闻多了,无异于慢性毒药。’ “道长手段果真高妙,这一石二鸟之策,既替了解了心头郁结之气,又泼了她沈君华一头脏水,真是好不痛快。只是此事不足为外人道,道长……” “小道明白,小道明白,小道一定守口如瓶。” 此事之后,赵文禀春风得意了好一阵子,直到一天沈鸢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 沈鸢穿着在外巡营时的铠甲,手里提着剑,一进门就把剑架在了脖子上,吓得兰心阁的奴才们跪了一地。 赵文禀又惊又惧,凤目圆睁望向沈鸢:“夫人这是怎么了?” “你做的好事,还不赶快承认。” “我生性愚钝,不明白夫人意在什么。” 沈君容赶来见到此景,吓得在门口一个趔趄,她连滚带爬地跪到沈鸢身边,求情道:“母亲,爹到底犯了什么错,值得您动剑啊?” 沈鸢气在头上,一脚踢开不成器的二女儿,吼道:“那个马道士,勾结刘太傅的夫郎,给刘太傅之父施巫蛊之术,被人当场抓获,从他身上搜出带有生辰八字的人偶来。现在他已经被大理寺抓起来严刑拷打了,那个道士供出了你,你还不肯承认吗?” 听完这段话,赵文禀的底气瞬间土崩瓦解,他露出一个凄然的笑来,随即又哭又笑,彻底发了疯。 “是我做的,是我买通马道士,在祈福的时候点燃有毒的香,害得老太爷病倒,也是我让马道士指控沈君华的。但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容儿和芜儿都不知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真的是你。”沈鸢得到了证实,却震惊地掉了手里的剑,“其实马道士并没有招认出你来,但我想到你和他交往甚密,故而诈你一诈,没想到你真的。” 赵文禀瞪大了双眼,后悔莫及,“什么?!” “你太让我失望了,”沈鸢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下令道:“把小姐公子都带走,不许他们再来,所有下人都退出此间屋子。我会让人上锁,派人在门前看着,直到大理寺的捕快前来缉拿你归案。” 沈鸢是朝廷命官,自然不会擅用私刑,尽管她恨不得亲手杀了赵文禀,但她还是选择报案,交给大理寺处理。 说罢,沈鸢抬脚离开,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赵文禀发了疯似的往外跑,被沈鸢带来的兵士推搡着塞回门内,厚实雕花门关闭,落上了重锁。 赵文禀靠着门,听见沈君容哭喊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颓然地顺着门倒坐在地上。 “没想到我机关算尽,到头来竟是功亏一篑,”赵文禀掩面,泣不成声,“她到底还是信不过我,要是换做赵文彦,她一定不会起丝毫疑心,她只会觉得他是受了坏人蒙骗。” 到了此时,赵文禀不得不清醒过来,承认沈鸢从来都没爱过他。可这又怪得了谁呢?谁叫这一切都是他勉强骗来的。 二十年前一场马球会,他一眼便看中了英姿飒爽的沈鸢,可沈鸢后来却向他的嫡兄赵文彦提了亲。 造化弄人,幸而愚弄的不止是他赵文禀,他的嫡兄是个短命鬼,嫁到侯府不过三年就死了,赵文禀一下子看准了这个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在娘家的时候,他们兄弟二人虽然有嫡庶之别,但还算亲厚,所以赵文禀就在嫡兄死后随着赵主君一道来镇远侯府吊丧服孝。 那时的沈鸢伤心欲绝,整日饮酒浇愁,丝毫顾不上赵文彦留下的孤女。而老太爷既要操持家务,又要照看孙女,也是忙得分身乏术,赵文禀就主动请缨,要照看嫡兄留下的女儿。 就这样,他暂时留在了侯府里,可老太爷对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女宝贝得紧,并不放心交给赵文禀一个未出阁的小郎君照顾,便将府里的琐事交给他打理。 此举正中赵文禀下怀,他一面打理侯府家务,一面寻找机会多和沈鸢相处,时常开解。一次他难得和沈鸢单独相处,就在她的茶水里放了药,趁着她心神不宁的时候自荐枕席。 沈鸢当时喝了馋了药的酒,把赵文禀看成了已故的夫郎,醒后惊慌失措,连连对着赵文禀道歉。 赵文禀并未指责她,而是立马对沈鸢倾诉衷肠,说自己早就对镇远侯神往已久,只是因为出身低微不配嫁给她,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哥哥嫁给了她。 沈鸢十分内疚,又心生几分怜惜,但心爱的亡夫刚死,她实在是没法儿接受别人。 此时赵文禀并不步步紧逼,而是以退为进,主动提出绝对不会对外宣称此事,还让沈鸢不要放在心上,这夜之后他就离开侯府,日后两人再不相见,他绝不会来纠缠……沈鸢宽心许多,更对赵文禀另眼相看,她自觉毁了他的清白,有愧于他,答应将来他若遇到什么难处,她一定会帮忙。 赵文禀答应了,然而两个月后他的小厮找上镇远侯府,告诉沈鸢赵文禀怀孕了。沈鸢因此不得不力排众议娶了他做继室,她想着好歹是文彦的亲弟弟,又是这么温柔和顺的性子,就算是自己不喜欢,娶过来顾家也不错。而且本来就是她一时糊涂,她不是那等担不起责任的人,怎好看他一个未出阁的小公子因为自己走上绝路呢? 沈鸢不知道,从头到尾,这一切都是赵文禀一场豪赌设下的局。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要不是爱上你,我就不会在算计和争抢中蹉跎一生,落到如今的下场。”赵文禀从久远的回忆中抽神,凄厉地大喊:“沈鸢!沈鸢——你害了我的一生啊!” 赵文禀捡起沈鸢遗落的佩剑自刎了,鲜血从脖子喷出,喷过眼前的那抹鲜红,让他恍惚间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女子,在不经意地转身间朝着他的方向灿烂一笑。 爱过也怨过,恨过也悔过,到头来随着生命的流逝,一切爱恨情仇都烟消云散了。 第52章 冷大夫 热心肠的冷大夫 永安巷子里有一处大杂院叫养英院, 是一对年过半百膝下无子女的妻夫出资办的孤儿院,收养的都是或父母双亡,或身有残疾被人遗弃的孩子们。养英院的条件不算太好,但总算是给无家可归的孩子们一口饭吃, 一个屋檐遮风挡雨。除了主办人出资之外, 养英院也对外接受好心人的资助, 一些大一点的孩子也会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来贴补,总算勉强做到开支平衡。 一次偶然的机会, 云深得知了养英院的存在, 他深感自己和里面的孩子们同病相怜,所以非常支持养英院的事业,每个月休息的时候都会定期送月钱过来,然而今年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 他却一直都没有出现。 一个男孩担忧地问:“院长,云深哥哥怎么还不来看我们啊?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小豆子, 别担心, 云深哥哥在侯府里工作, 临近年关了肯定很忙。” “可是以前他每年都会来的。” “你忘了,之前云深哥哥来, 说他调进内院了, 所以比以前的事情更多,他忙完了肯定会来看你们的。”院长耐心地和男孩解释。 出于一时好心资助养英院的人很多, 但像云深这样自己也不富裕,还持之以恒定期来送钱送东西的,却是少之又少,小豆子这么一问,院长也有些担心起云深来。 云深确实很忙, 自打沈君华病倒之后,他一颗心全系在了她身上,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才把养英院的事情都忘掉了。过年前五天的时候,云深猛地想起这件事来,他先想到托王伍或者简仪走一趟,又想到年底了人人都忙,他们俩也没来过大杂院,再多番寻找又要费一番功夫,便和周平说了声,打算自己快去快回走一遭。 来了养英院,云深顾不上像往日里一样和院长寒暄一番,再陪孩子们玩耍嬉戏,放下钱袋就要离开。院长担忧地拦着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也不想多说,只摇了摇头解释道:“没什么,年底太忙了,等年后有空了我再来多待会儿。” 说罢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地像是有狼在后面追一样,走到门口冷不防踩到一小块没扫干净的雪,一下子滑倒了。 “云深哥哥、云深哥哥——” 院子里的孩子都大喊着跑了过来,院长也紧赶着追出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云深拉了起来。 “哎呀,你的头磕破了!” 云深的头撞在门槛上,额角破了一个不浅的口子,正汩汩地涌出鲜血来,骇人得很。可云深仿佛失去了痛觉,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叠了个小方块按在头上,笑了笑说:“不妨事,一个小口子罢了,我先回去了。” “这可不行,”院长一把拉住了云深,心疼地说:“你年纪轻轻的,这么好的相貌,毁了容怎么办?” “小豆子,快去叫冷大夫过来看看。” 院长不由分说地把云深拉进了屋里,小豆子叫来了一个四十多岁,背着药箱的中年女子过来。 院长介绍道:“这位是冷大夫,医术很好的,小龙打生下来就失明的眼睛,冷大夫都给看好了。你快坐好了别动,让冷大夫给你瞧瞧。” 云深一听院长的话就安坐好不动了,小龙的眼疾他是知道的,据说他爹娘也曾求医问药,花光了全家所有的积蓄也没能治好他,这位冷大夫的医术当真这么高超?连先天的疾病都能看好。那是不是大小姐的怪病也可以让她瞧瞧呢? “我来看看,”冷大夫打开药箱放在桌子上,小心地揭开了云深额头的帕子,“还好伤得不深不用缝合,只是因为头上血管太多,所以才流了这么多血。”冷大夫说着拿了瓶自制的金疮药,敷在了云深头上,又用纱布缠好了。 “大夫,我家中还有一位病人,不知可否请您过府一看?”云深顾不上听自己伤口的注意事项,一心想让冷大夫去看看沈君华。 “这个好说,贵府在何处?”医者仁心,冷大夫一听有病人,毫不推辞就答应了。 “就是镇远侯府,生病的是我家大小姐,她……” 没等云深把话说完,冷大夫立马变了脸色,把药箱一扣,转身就走了。 云深:“这……冷大夫……” 院长按住了想要追上去的云深,解释说:“哎,你有所不知。冷大夫并非京城人士,她是从沧州来的,原来她在沧州开了家医馆,远近闻名。只是因为一次给府令的女儿看病,她不遵医嘱,病没有好,府令就把罪过全都推到冷大夫的身上,派衙役们查封了冷家医馆,还把上门讨要公道的冷家妻夫打了一顿,这之后,冷大夫就发誓再也不给达官贵人看病了。” “冷大夫来京城,就是层层上告,想要讨回一个公道,可到了京城时把所有的钱财都用光了,只能摇铃串巷行医。她来到京城行医治病,每次只要几十文钱,遇上特别穷的人,还会分文不取,在穷人中间非常有声望。我听说了之后,就把他们妻夫二人请到了大杂院来住,让她也可以就近给孩子们看看病。” “冷大夫对达官贵人有心结,让她去侯府看病实在是强人所难,还是算了吧!” “可是……可是并不是所有的达官贵人都是坏人啊?”云深听了院长的解释,急得快哭出来了,“大小姐她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要不是她好心收留我,我早就死了。” 院长不解,“侯府的大小姐病了,有的是大夫争着抢着给她看吧?” “是来了好多太医,可是她们都对大小姐的病束手无策,所以我想请冷大夫过去看看,哪怕就是试一试呢。”遇上沈君华的事情,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云深也不想放弃。 “哎——”院长没想到他这么执拗,只好说:“那你再去问问吧,冷大夫就在后院最西边的屋子住。只是她为人虽然和善,却也有股牛脾气,你可做好碰钉子的准备。” “没关系,多谢院长。”云深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马欢欣鼓舞地跑去找冷大夫了。 来到冷大夫屋外,云深迎面撞见一个四旬男子,他看到云深头上裹着纱布,还以为云深是来看病的病人,就说:“你是来找我家妻主的吧?我去屋里给你叫他,你等一下。” “嗯嗯,多谢!”云深点点头,乖巧地站在门外等着。 第53章 苏醒 劫波已度尽,魂魄归来矣。 冷大夫的夫郎进了屋, 没一会儿就走了出来。 “你走吧,我家妻主不会答应你的。”冷夫郎有些无奈,他嫌弃冷大夫滥好心,遇到穷人就免费看病, 有时候还自掏腰包买药, 别说赚钱了, 连糊口都困难。但他偏偏又看重她这幅好心肠和倔脾气,所以才吃苦受罪地都要跟着她, “我家妻主只是个乡野郎中, 恐怕治不了贵人的病。” “可是我家大小姐是好人,”云深急切地替沈君华辩解,“要是冷大夫能够治好大小姐,大小姐一定会帮忙替冷大夫伸张正义的。” 云深这样说, 冷夫郎也又一丝心动,要是没有贵人相助, 只靠他们妻夫俩, 恐怕这辈子也伸不了冤。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 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妻主的脾气他最清楚, 她心中的芥蒂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冷大夫!”云深高喊了一声, “扑通”跪倒在地,“我求您答应我的请求, 否则我就长跪不起。” “你这是干什么,哎呀!”冷夫郎来拽云深,可云深铁了心地要求得冷大夫的同意,死活不肯起来。 没过多久,院长带着小豆子和一大帮孩子都过来了, 孩子们围着云深,童声童气地跟着请求说:“冷大夫,你就答应云深哥哥吧!” “冷大夫,我们也求求你。” “小豆子。”云深把一旁的小豆子搂紧怀里抱住,一时感动得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冷夫郎一看这架势,也觉得不忍心,便上前去拍门。 “当家的,你就答应他吧,亏你还是个大夫呢,难道就因为被人伤害过一次,就失去了你的医者仁心吗?要是你再躲着不出来,连我都要看不起……” 冷夫郎的话没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冷大夫背着药箱走了出来。 “我答应你。” 云深破涕为笑,“太好了!” 云深带着冷大夫,低调地从侧门进入了侯府。 赵文禀畏罪自裁,沈鸢也没忍心再揭露他的恶行,不管是出于对十几年妻夫情谊的留恋,还是对一双儿女的顾虑,她选择了隐瞒,对外只声称赵文禀是突发疾病而亡,还要为他举办风光的葬礼。所以这几天侯府上下人多眼杂,都在忙着赵文禀的丧事,芳华院这边已经被彻底遗忘了。 “云深,你出去一趟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信芳听小厮说他回来了,着急地亲自迎了出来,结果迎面看见云深头上裹着纱布,“你额头怎么了?出去这么会儿就受伤了。” “没什么,不小心磕了一下,”云深早已忘记了自己额头的伤口,“这位是冷大夫,医术十分高超,我想请她来替大小姐诊治一番。”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信芳不解,拉着云深走到了一边,“这个冷大夫你是从哪里找来的?靠谱吗?那么多太医都治不好大小姐,她一个民间大夫能行吗?”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一线希望,总得试试看才行。”云深把自己今日去大杂院的见闻简略地和信芳解释了,“兴许冷大夫能行呢?让她试试吧。” “唉,”信芳一咬牙一跺脚,算是同意了,“不过我们得和周叔说一声才行。” “嗯。” 云深安排冷大夫在客厅暂侯,然后和信芳一起去问周平,周平听完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对。 “这怎么行?大小姐是千金之躯,怎么能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乡野郎中诊治。” 云深:“冷大夫是沧州的名医,因为落难才流落到京城的,并不是什么乡野郎中。” “那也不行,这么大的事情我可不敢私自做主,就算要她来诊治,也得上报夫人或者老太爷才行。” “周叔!”信芳急了,“说句不好听的,主子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地步了。老太爷还病着,侯主又忙着整治丧事,他们哪一个还顾得上主子呢?” 信芳的话说得虽然刺耳,但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现在除了芳华院里的他们,谁还把沈君华的死活放在心上呢?过了这么久一点儿起色都没有,大家都已经放弃了希望,只等着最后最坏的结果来临罢了。 就连周平,心里也产生了几分觉得没必要再折腾,不如让沈君华安静地离开的想法。 只有云深一直在坚持着不肯认命,自打从宝善堂迁回芳华院后,他就日夜不离地照顾沈君华,但凡沈君华要吃的药或者东西,全都拿银针试过之后,又亲自尝了,然后才给她吃。 其情意真切,让见者无不动容,身份地位都不算什么,但是横亘在他面前的是,这世上谁也无法跨过的鸿沟——生死。 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死别,谁又能力挽狂澜呢? “好吧,就让那位冷大夫来试一试吧。”周平最终做出了让步,甘愿为了最后一丝希望承担责任。 冷大夫十分镇定,自始至终都不卑不亢地,她给沈君华诊完脉,神色也未发生太医那等剧变。 “怎么样?” “尊小姐的脉象的确奇特,堪称是世间少有,”冷大夫顿了一下,继续说:“但也并非是无药可救之症,此乃离魂假死之相,我在沧州行医时,曾经见过一例。那是个农妇,在田地里干活儿,一天中午突然昏厥,脉象鼻息具无,其家人带回家中,准备安葬,但她的夫郎不肯接受,带着她来到了我的医馆,那已经是三日之后了。炎炎夏日,其身体不腐不坏,可见人并没有死,我以金针刺激其头部关窍,果然复苏。” 在场众人的心,都随着冷大夫的话上下起伏,最后听到她说有法可救时,纷纷面露喜色,云深更是激动地上前抓住了冷大夫的手。 “请您尽快施针,救救大小姐。” “嗯。” 冷大夫打开随身的药箱,从中取出一个半新不旧的针包来,抖开针包露出密密麻麻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 “在下这就开始。” 沈君华的意识在冰封的湖面下等了太久,她等得越来越困,终于陷入了漆黑的睡眠中。不知道睡了多久,原本漆黑冰冷的意识海里,出现了一道温暖的金光。沈君华的意识被金光照耀着,逐渐恢复了知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金光越来越强盛,仿佛旭日初升,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警告,警告。炮灰系统绑定已解除,炮灰221号即将脱离系统控制……” 熟悉的机械音又在耳边响起,节奏却有些慌乱。 周围冰冻的湖水再次开始流动,沈君华觉得自己的身体一轻,整个人在温暖的金光笼罩中,缓缓地朝湖面飘了上去。 冷大夫施针完毕,半个时辰后开始拔针,整个过程云深都站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在最后一根针拔下之后,云深看见沈君华安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太好了,大小姐醒了。”云深喜极而泣,扑倒在沈君华床边,握住了她微微动作的那只手按在了心口。 下一刻,沈君华睁开了眼睛,她好像是睡了一觉刚刚醒来一样自然。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大小姐,呜呜——”云深顾不得身份规矩,扑到沈君华怀里,让流淌的眼泪尽情替他倾诉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心和委屈。 沈君华抬手,想用拇指抹去云深的眼泪,可是云深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越擦越掉个不停,她只好无奈地抚上他的侧脸,“小哭包,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答应过你会用尽全力地活好每一个时刻,就绝对不会食言 的。” 第54章 傻瓜 这样好的事情,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沈君华人虽然醒过来了, 但是因为躺了太久,身体还是很虚弱,冷大夫又开了一些温补的药,让沈君华按时服用。 “过些日子我会再来为小姐诊看。” 周平一听这大夫看完就要走, 顿时有些着急, 拦道:“冷大夫真乃神医也, 不妨就在侯府暂住,也好时时照看, 诊金方面定然不会亏待您的。” 冷大夫一拱手, 断然拒绝了周平的提议,“区区不才,恕难从命。” 她本就不愿招惹权贵,如今治好了沈君华, 若是就此留下做了侯府的良医,还有谁能给穷苦百姓看病呢? 云深知道她的顾虑, 见状赶忙过来替冷大夫解释:“冷大夫和夫郎一起住, 临近年关了想必不愿与家人分离, 周叔体谅则个。” “周叔,让人家先走吧, ”沈君华勉强支撑着半坐起来, 指挥道:“信芳,封五百两答谢大夫, 再带几个人套上我的马车把冷大夫送回家。” “冷大夫日后可以自由来去芳华院,若是有需要帮忙的或者要什么药,在下也可以帮忙,请冷大夫万勿推辞。” 冷大夫一听沈君华的话,有些意外, 侯府嫡女竟然如此通情达理,和她从前遇到的那些刁蛮的贵女们截然不同。 冷大夫有些受宠若惊的惶恐,作揖道:“不敢不敢,草民一介匹妇,怎敢收如此重金。” 沈君华:“冷大夫于我有活命之恩,区区银钱不足为谢。” “冷大夫您就别推辞了,”云深小声说:“这是您应得的,拿了这笔钱回去,不但能改善一下您和尊郎君的境况,也能给杂院的孩子们买些东西。” 冷大夫听了云深一番劝解,也不再执拗地拒绝,“好吧,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送走冷大夫,周平喜不自胜,回过神来突然说:“大小姐醒过来,可是件天大的好事,我这就派人去告诉老太爷和侯主。” “等等,”沈君华叫住了周平,“先别说,我现在懒得应付他们探望,等我缓缓神,明日再去报信吧。” “哦,也对。那大小姐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吩咐小厨房去做。” “周叔不用忙活了,你去休息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我吩咐云深就行了。” 周平看了云深一眼,经此一事他对云深越发肯定,于是点点头离开了。他一走里间就只剩下沈君华和云深二人,沈君华招招手,把站在屋子中间的云深叫了过来。 云深来到沈君华床边,坐到了架子床边上的矮踏脚上,叫了声“大小姐。” “你的头,”沈君华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云深额头的纱布,“怎么回事儿?” 云深轻描淡写地解释:“没事儿,今天去大杂院,一时不小心摔了撞到门槛上了。不要紧的,冷大夫已经替我包扎过了,她说保准儿不会留疤的。而且多亏了我摔倒了,要不然还发现不了冷大夫这个神医呢,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沈君华刮了一下云深的鼻子,“傻瓜!” 看着消瘦了许多的云深,沈君华几乎立马能够联想到自己昏迷的这段日子里,他究竟经历了多少担心、悲痛和劳累,一想到她心爱的少年因为自己受苦,她的眼眶也忍不住湿润了。 云深:“大小姐,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用我的命去换,我也愿意的。” “别说这样的傻话,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意,”沈君华拽过云深的手来,放在唇边亲了亲,“是你救了我,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被邪神安排,到此间世界来历尽磨难,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早早离世,这是我的宿命。但你的出现,打破了我既定的命轨。在梦里,我被邪神困在一个一望无际的冰湖下面,那里又冷又黑,我渐渐地什么也想不了了,但是我却能常常听到你唤我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所以我努力地回想我们的过往,挣扎着不让自己就此睡去,终于等到了机会。” 沈君华把真实的经历,伪装成梦境讲给云深,听得云深提心吊胆,不禁紧紧地握紧了手。 “大小姐,佛祖会保佑您的。我求过他,他答应我了,我就知道您一定能好起来的。”云深说着从沈君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香囊来,上头绣着“祛病消灾、永岁平安”八个大字。 沈君华点点头,心里却想:保佑我的不是佛祖,是你啊,我的幸运星。 第二天,沈鸢亲自来探望了沈君华,难得真情实感地掉了几滴泪,临走的时候还叮嘱她好好保养。 之后周平和沈君华说了赵文禀毒害老太爷的事情,又说事发之后赵文禀便自裁了。 沈君华:“那老爷子?” 周平:“老太爷大病了一场,现在也没全好呢,幸而命是保住了。” “这个毒夫。”沈君华第一次如此恨,老太爷可是世上唯一一个真正疼爱她的长辈,没想到会被她连累。 “大小姐别生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的,左右他也死了。想来他自知理亏,摄于侯主威严,唯恐自己所作所为非但败坏家族名誉,还会连累一双儿女,所以就自裁了。唯一令人遗憾的是,侯主为了顾全面子,没有对外揭露他的恶行,只说他是生病暴毙了,还风光大葬了他。” 沈君华:“意料之中的事情。”大家族的体面往往重过一切,她早就看透了这一点,这件事就是让老太爷亲自定夺,恐怕也会这么做的。 “明日去宝善堂看看老爷子。” 老太爷得知沈君华醒来的消息,十分高兴,病情也恢复得快了许多。后面又亲眼看到沈君华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更是安心了不少,精神头都足了许多。 “孙女能醒过来,还多亏了云深呢。”沈君华把云深到大杂院送钱,伤到额头以及后来执意请来冷大夫为自己看病的事情娓娓道来,说得老太爷都潸然泪下了。 “我早就看出来云深是个好孩子!” 一个小厮自己都没有多少钱,却还如此乐善好施,惦记着大杂院里的孤儿们。兴许正是因为他如此积德行善的好心,才感动了上苍,让他遇到华儿的救命恩人。 沈君华继续旁敲侧击地说云深的好话,“可不是,他就是我的福星,上次去桃花庵,觉慧大师也说我的命数有所转机,想来正是应在他的身上。” “你啊!”老太爷不满地点了一下沈君华的额头,“我之前要做主,把他给你添到房里,你还不乐意呢?你有什么可挑的?他的模样人品,我看都是顶好的,命格运数又这么与你相合。说不定你早听了我的话,就省得这一遭罪受了。” 老太爷一生信佛,尤其对桃花庵的觉慧大师深信不疑,沈君华这么一说,他简直恨不得立马做主把云深许给她。 “孙女知错了,”沈君华眼看目的达到了,赶紧做小伏地认错,“是孙女有眼不识珠,错过了大好的机会。” “现在也不算晚,人不一直在你身边呢嘛,老头子我做主,叫他跟着你了!” 沈君华一听,立马眉开眼笑起来,对着外间大喊:“云深,云深,快进来!” 云深本在外间候着,听到传唤立马小步快走跑了进来。一进来就听见沈君华说“跪下”,他也不多问,立马依言跪下了。 “快谢恩,老爷子做主把你许给我了。” “?!” 云深一时间又惊又喜,连忙叩头谢恩。 “好孩子快起来,你先领个小侍的头衔,等日后生个一儿半女的,爷爷再做主让你做侧夫。” 这样的承诺,对于云深的身份而言,简直是破天荒的例外了。以他来历不明的出身,顶格在侯门大院里混到一个小侍的名分,谁能想到老太爷一张口就许给他了呢? 又说了会子闲话,老太爷有些累了,沈君华才带着云深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云深还晕晕乎乎的,对沈君华说:“大小姐,我莫不是在做梦吧?你掐我一下,看看疼不疼。”最近发生的好事也太多了,他真怕一觉醒来发现都是假的。 沈君华轻笑一声,拉住了云深的手,没舍得掐他,对他言之凿凿地说:“是真的,比金子还真。” “一个小侍的名分,是有些委屈你了,但我等不及了,我想让你能光明正大地陪在我身边,不想让你被任何人议论闲话。你放心,我绝对不止给你这么多,我将来一定会明媒正娶,迎你做我唯一的正室。我向天发誓,我沈君华此生只要你一人,若违背誓言,天——” “别说了,”云深按住了沈君华的嘴唇,“大小姐,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这样好的事情,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作者有话说:隔壁《寡夫》开了,这本会慢慢填,轻拍~ 第55章 治疗 沈君华摇了摇头,后面的都没有感…… 年后冷大夫果然如约登门来替沈君华复诊, 此时沈君华经过大半个月的将养,已经从虚弱的状态中恢复了许多。经历过这一遭生死劫难之后,沈君华好似浴火重生的凤凰一般,彻底地涅槃了。 冷大夫把过脉后, 欣慰地说:“小姐的病已无碍了。” 屋子里的云深、周平和信芳都说, “太好了。” 冷大夫又说:“只是小姐身体好了, 也该多走动走动,总是坐在轮椅上可无法锻炼出健壮的身体。” 这番话一出口, 屋子里欢快愉悦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下来。 沈君华打破沉默, 替疑惑不解的冷大夫答疑道:“我自小不良于行,是痼疾了,和这次的事情无关,冷大夫不必挂怀。” “原来如此。”冷大夫不禁暗自替沈君华可惜, 好好一个侯府贵女却站不起来,前途恐怕有限了。 沈君华:“对了, 冷大夫在沧州所遭遇的不公, 我都已经听云深说了。我修书一封, 送去了顺天府,府尹已经回信, 定会彻查清楚, 还冷大夫一个公道。” 冷大夫一听,愣了一下, 旋即后撤两步,双手交叠对着沈君华长揖行礼,感激道:“多谢小姐出手相助。” 沈君华示意云深快把人拉起来,接着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冷大夫医者仁心、悬壶济世, 实在不该受到如此不公的对待。莫说冷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是素昧平生的人,我知道了也该帮上一把。” “是在下狭隘了,”冷大夫低着头一脸歉疚地说,“先前我被达官显贵欺辱就变得愤世嫉俗,差点儿丢掉了治病救人的本心,要不是云深苦苦哀求坚持,我是决计不可能来到贵府为小姐诊治了。我,我为一己偏见差点儿误了小姐性命,真是惭愧啊!” 沈君华闻言心疼地看了一眼云深,显然云深并没有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他。 “冷大夫不必自责,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冷大夫眉头紧皱,还是无法宽恕自己,突然开口说:“在下不才,愿意留下为小姐治疗腿疾,若能有所突破,也算是补过了。” 饶是镇定自若如沈君华,也不由地流露出一丝急切:“哦?!我的腿还有的治吗?” 冷大夫:“在下亦不敢断言,但求一试。请小姐将如何发病,前后经过事无巨细全都说给在下听。” 沈君华闻言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缓缓道来,“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我才七岁,跟着家人到京郊冰湖上滑冰。冰湖突然裂开——” 她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已经自己当时的感受都详细地描述给了冷大夫,其中她昏迷期间一些不知道的情形,则由周平在一旁补全。 冷大夫听完稍加思索,下判断道:“小姐自七岁以来便没有再行走过,肌肉却并未萎缩,只是失去了知觉,想来是因为寒气伤了经络的缘故。若能以金针刺激,再辅以按摩,坚持下来未必没有再站起来的希望。” “真的吗?”云深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热切地望向冷大夫说:“那就拜托您了。” “在下自然是义不容辞,”冷大夫这次没有推辞,一口答应,许诺说:“在下愿意一直坚持到小姐好起来,或是将能用的法子都试过之后再离开。” 沈君华点点头,古井无波的桃花眸里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来,她看向云深,从对方的眼中也读出了一样的期待。 这之后为了方便诊治,冷大夫连带她的夫郎一起住进了侯府。 冷大夫搬进侯府之后,就正式开始了治疗。因为害怕治疗不成功,让亲者失望仇者快意,沈君华封锁了这个消息,除了身边伺候的人之外,谁也不知道冷大夫是在给她治腿。 每日清晨,冷大夫都来为沈君华针灸,辅之以熏药,等到晚间吃过饭后,再来亲自替她按摩。起初的时候,沈君华毫无感觉,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半个月,她一度心灰意冷,不免怀疑地对云深说:“也许我的腿是没有希望了,不如别再耽误冷大夫的时间了。” “小姐别这么说,”云深听罢心疼地攥住了沈君华的手,“再坚持坚持,一定会有效果的。” 沈君华心中炽热的期待渐渐冷却,但看到云深星眸中的希冀时,还是不忍心就此放弃。 沈君华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就算是为了云深,也再坚持下去吧!” 治疗期间,四殿下李元淳来探望了一次,对于沈君华终于醒过来表示了极大地高兴,同时带来了另一个好消息。阙元阁的凌阁主已经归京了,只是近来还有些庶务要忙,下个月七号就能抽出时间来见她。 沈君华听完诚恳地说:“谢谢你,四殿下。” 这么些年以来,也只有李元淳这一个朋友,不管她热情还是冷淡,都待她一如既往,对她照料有加。 “这些年多蒙殿下帮扶,未曾一表谢意——” 李元淳听了愣了一下,感动地几乎落泪,她挠了挠头,有些无措地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说这么煽情的话干嘛,咱们俩什么关系啊!” 一开始她的确是受父君之命,不得不照拂一下沈君华这个远方的堂妹,但后来接触久了,她是打心底里心疼沈君华。如今看到沈君华大难不死,又一扫往日颓废丧气的作风心态,整个人振作起来,焕发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她也是由衷地替她开心。 “我走了,下个月我陪你一起去见凌阁主,你可要好好准备。”李元淳临走前叮嘱了一番。 这次沈君华一改往日作风地没有呛她,十分温顺地答应了,让李元淳往外走的时候都有些恍惚。 之后沈君华继续做针灸,这天拔针的时候,她突然“嘶——”了一声。冷大夫极为敏锐地察觉到了,马上追问:“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楚,感觉刚刚拔针的时候,有些痛麻。”那感觉转瞬即逝,让她有些摸不准到底是否真实发生了。 冷大夫听了这话面露喜色,一边拔其他的针,一边盯着沈君华问:“怎么样还有感觉吗?” 沈君华摇了摇头,后面的都没有感觉了。 冷大夫有些失望,但没有灰心,安慰说:“有感觉是好事,代表着坏死的神经在针灸的刺激下逐渐恢复了生机,但是小姐的腿失能已久,不可能一下子恢复,还请耐心等待。” 沈君华点点头,一颗沉寂的心又重新忐忑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冷大夫继续着治疗,沈君华却再也没感受到过那天的感觉,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次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冷大夫为她拔完了针,慎重地询问:“小姐,在下有一极端的法子,可以验证,不知小姐是否愿意尝试。” “什么法子,”云深在一旁着急地问:“冷大夫您有什么方法都用上吧,就别卖关子了。” 沈君华微微蹙眉,也说:“是啊!” “膝盖内侧有一穴位,非常敏感,刺之极痛,小姐愿意的话,在下可为小姐一试。”原来冷大夫为求稳妥,所刺穴位都是比较保守的位置,但九九不见成效,她也有些心急起来。 “不用说了,”沈君华一脸坚定,“请冷大夫下针。” 冷大夫小心翼翼地取出银针来,往穴位刺去。成败在此一举,到底是真有希望还是自己的幻想,马上就能得到验证,沈君华也不由地紧张地抓紧了云深的手。 银针埋入,并没有所谓令人痛不欲生的感觉,沈君华大失所望。 过了一会儿,就在冷大夫决定拔针的时候,麻木的腿渐渐出现了一丝陌生的痛觉,像是被烈火炙烤,又像是被无数的蚂蚁啃咬。这种痛痒麻的感觉在骨头缝里,每一根经络上,都蔓延开来,令沈君华的额头很快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云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君华的状况,察觉到她神情不对,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云深:“大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好疼!”沈君华咬着牙说,她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还没体验过如此撕心裂肺的疼。但此刻她沉浸在这种剧烈的疼痛中,觉得心里无比的痛快,“哈哈哈哈——” 沈君华大笑起来,让云深和冷大夫都愣住了。 冷大夫反应片刻,赶紧把针拔了下来,连声道:“成了!成了!”她不仅为沈君华的腿疾迎来转机感到欣喜,更为自己医术效果得到验证而志得意满。 “大小姐,你听见没有,”云深激动地双手握住沈君华的手,高兴过后又一脸担忧地看向她的腿问:“还疼吗?” 沈君华舒了一口气,长久以来的期盼、失落、沮丧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她的腿还在疼痛的余韵里,但她却摇了摇头,安慰担忧的云深说:“不疼了。” 在冷大夫的治疗下,沈君华的病情一日千里,很快就恢复了大部分的直觉。冷大夫叮嘱,让沈君华可以尝试着站起来,尝试着走路,虽然开始的时候会很艰难很痛苦,但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恢复。 隔了太久,沈君华已经忘掉用双腿走路的感觉了,起初信芳撑着她站起来。双脚挨到地上只觉得像走在钉板上一样,没一会儿就疼的满头大汗,双腿微微颤抖。 每当这时,在一旁看着的云深都心疼地偷偷抹眼泪,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后来沈君华就舍不得让云深在旁边看着了,每次练习的时候都把人支开,只让信芳陪着。 这日沈君华走了半个时辰,疼得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还要坚持继续走,看得信芳都不落忍了。 “主子,您也不用这么着急,冷大夫也说要徐徐图之。” 沈君华却说:“不行,我等不了了,我要在见凌阁主的时候能站起来走路。” 她现在在侯府里,还是受制于人,只有自己强大起来,靠自己的能力争取到地位,才能更好地保护身边的人。沈君华想到云深,他现在跟着自己,只有个小侍的名分,实在是太委屈他了。但是要想名正言顺地娶他做正夫,在这侯门大院里无异于痴人说梦、异想天开,她虽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得自己有本事才能抗争她的家族。 沈君华已经打算好了,要走科举之路,只有放弃沈家的爵位,才能不受沈家的制约。等她金榜题名后,就搬出沈家去,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把云深娶进门。 信芳听了撇了撇嘴,无奈地说:“唉——我是拿您没办法!” 第56章 凌阁主 哦?那你来我门下,所求为何? 次月七日, 李元淳如约登门,亲自来接沈君华去见凌阁主。此时沈君华已经能勉强做到在别人的搀扶下,面不改色地行走了,但是她不想声张治疗腿疾的消息, 便仍旧坐轮椅前去。云深不放心, 非要跟了过去, 但在大堂外被李元淳出言拦下了。 “凌阁主不喜学生沉迷美色,要是给她看见你来拜访还带着云深这样的美侍, 一定没等你开口就先去了三分好感。” 云深茫然不知所措, 望向沈君华:“大小姐?” “既然如此你就在外面稍等一等吧。” “嗯。” 云深虽然担心沈君华,恨不得跟在她身边陪伴她每一个时刻,但心里也很清楚,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坏了她的大事, 所以乖乖地听话站在外面等着。 沈君华入了堂,便见一满头华发的儒雅老妪迎面走来, 连忙拱手行礼:“学生沈君华, 拜见凌阁主, 请恕学生不能起身行礼。” 李元淳:“阁主,我这回可是亲自把人给你带来了。” “四殿下辛苦, 沈小姐不必多礼。”沈阁主越过半个身子挡在前面的李元淳, 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君华发问:“听说沈大小姐抱病许久,可大好了?” “学生已无大恙。” “你的才华名满京师, 一篇《南苑赋》更是华丽恣肆,惊动天下,连老妇见了也心生向往。” “阁主过奖了。”沈君华早就听说凌阁主脾气有些古怪,进来后心里还有些打鼓,万万没想到她开口竟是对自己极力赞扬, 不由放松了几分警惕。 谁料沈君华稍有放松,凌阁主话锋陡然一转,变得严厉起来。 “只是你恃才傲物,眼高于顶,从不与京师学子交游,连我想见你都要通过四殿下三催四请,你才肯赏光一顾。沈君华,你好大的面子。” 沈君华心头一凛,想到这老太太果然名不虚传,还真不好应付啊! “学生不敢。”沈君华微微颔首,态度极其谦逊,并不过多解释辩驳,而是任由凌阁主打量审视。 李元淳却急了,连忙开口替沈君华说:“不是这样的,老阁主。她从小身体就不好,真不是摆架子装病,虽然她脾气是挺古怪的,但也勉强能说得上是不同流俗吧,这不正好和您半斤对八两,臭味相投嘛!您信我一句,保管您不后悔。” 四殿下李元淳是个武人,生平最恨舞文弄墨,说话着急起来口不择言的,听得凌阁主脸色更差了。 “四殿下这么说,你不止是恃才傲物,腿有残疾,还是个病秧子喽?” 沈君华面对凌阁主咄咄逼人的追问,面不改色地解释:“也可以这么说,学生从前心灰意冷,也曾自暴自弃。只是今番打鬼门关走过一遭,想通了许多,大女子生于世间,怎可负尽期许。” “哦?那你来我门下,所求为何?” “入仕!”两个字铿锵有声、掷地有声。 “我朝有规定,身有残疾者不得入仕途,你难道不知?” “学生自然知道。”沈君华说着,右手握上轮椅扶手,紧紧捏住慢慢支撑着站了起来。一旁的李元淳看到这一幕,惊得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了。 “学生因祸得福,此番大病不禁侥幸讨回一命,还幸得神医相助,治好了我多年腿疾。” “既然你的腿已经治好了,为何不去参加科考?” “科考一级级考上来太慢了,还要空耗许多年光阴,学生想求阁主一封荐书,直接参加今年的殿试。” “如此急功近利——” “如何?”沈君华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焦急。 “真是太对老妇人我的胃口了,我最讨厌遮遮掩掩的伪君子,不过你要入阙元阁,还想要我的推荐,却也没那么简单。”凌阁主说着从袖筒里拿出一封折子书来,“老太婆我早就准备好了三道考验,你拿回去仔细研读,三日后给我答复。若你回答的令我满意,自然可以心想事成,否则我只好当作没见过你了。” 第57章 凌愿 沈君华求功名心切,我向他要一个…… 在外面焦急等待的云深, 双手不停地绞弄着自己的手帕。 信芳见状忍不住出言:“怎么你比主子还紧张啊?” “姐姐快别取笑我了,难道你不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主子一向最有本事了,那凌老太太慧眼识珠, 肯定不会错过主子的。” “当啷——” 茶盏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惊吓到了对话中的两人, 云深与信芳立马噤声,看向来人。只见来人约莫五旬年纪, 一头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 他穿着暗灰蓝色缠枝莲纹锦大衣,通身贵气不凡,身后跟着两个端着茶盘的小厮,其中一个的茶盘倾斜, 上面一只茶盏掉到了地上。 “你是?” 凌主君见到云深有些出神,全然顾不上后面小厮, 快步来到了两人面前。 云深低下头, 恭敬地回答:“奴才是沈大小姐身边的小厮。” “把头抬起来, ”凌主君说着仔细打量了云深一番,不由喃喃自语:“像, 真是太像了。” 云深被凌主君这番奇怪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 更是想不出来他看自己像谁,他也不敢开口反问, 正窘然地呆立,沈君华和四殿下便走了出来,正好替他解了围。 “四殿下。”凌主君像李元淳行礼,同时拉回了自己的思绪,“你们这么快就谈完了, 我这热茶才刚泡好送来。” 沈君华:“有劳凌主君,凌阁主给学生出了三道题,学生先告退了。” “是这样啊。” 凌主君的神情难言失落,忍不住又多看了云深几眼,直到沈君华带着人走得看不见背影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客人虽然走了,但凌主君还是带着人把茶送了进去。 凌阁主忍不住抱怨:“怎么来得这么慢?” “你嫌慢以后自己倒茶。”凌主君也不示弱,直接呛了回去。不过他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还是从小厮那边接过茶壶,亲自给凌阁主斟了一杯茶。“你啊,越老脾气越大了,之前人家不搭理你,你几次三番托四殿下替你打听说服。现在人家上门来了,你又拿腔拿调起来了,还出什么题考验,你就端着吧!” “哼,她年轻气盛、恃才傲物,我当然不能让她太快就得偿所愿,得杀杀她的傲气才行。” “行行行,你做什么都自有你的道理,我也管不着。” “哼——”凌阁主傲娇地哼了声,又问:“刚才你在外面,好大的动静,是出什么事儿了。” 凌主君一听,神情顿时沉了下来。 “我方才见到一个少年,和阿愿长得一模一样,我一晃神还以为是阿愿回来了。一时失神撞到小厮,打翻了个茶盏。” 凌主君嘴里的阿愿,是他和凌阁主唯一的独子凌愿,二十几年前嫁人后,为了生孩子难产死了,一尸两命。可怜凌主君就这么一点儿骨血,自然就成了心结。 凌阁主还保持着理性,劝道:“阿愿早就不在了,就算他还活着,这么多年了也不是少年模样了。” “我知道,我知道——”凌主君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可是那个孩子真是太像了,你叫我怎么能保持冷静。要是你见到他,未必比我淡定得到哪儿去。” “好了好了,”凌阁主站起身来,将夫郎揽入怀中,轻拍着凌主君的肩膀哄道:“等下次沈君华过来,叫他进来我也瞧瞧,你和这个孩子有眼缘,我向沈君华要过来,让他到你身边伺候。” “真的?你总算说句人话,既然答应了我可不能反悔。” “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什么时候反悔过?沈君华求功名心切,我向他要一个小小的侍子,她不会不给的,你就安心吧。” 出了凌府大门,外头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格外的多。”李元淳仰头望天,感慨了一番才想起来沈君华受不得冷,连忙道:“瞧我都忘了你大病初愈,快进马车去,别着凉了。” 沈君华从善如流地坐进了马车,探出身子来道:“殿下不必送我了,有云深和信芳照应,我没事。” “那好,”李元淳倒也痛快,叫手下牵过来一匹马,翻身上马,“那我就走了,驾——” 信芳也挥鞭,驱动马车行动。 车厢内生着小暖炉,烘烤得一点儿也不冷,可云深还是不放心地攥住沈君华的手,呵气揉搓替她取暖。 “刚刚发生了什么?凌主君没有为难你吧?” “没什么,”云深摇了摇头,一副茫然无知的表情,“凌主君不知怎的,失神打翻了个茶杯。又凑过来问我身份、姓名,还喃喃自语说什么‘太像了’,我也不知道他看我像谁。” 虽然满心疑惑,但云深不敢问,也没来得及问。沈君华就出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切就都不了了之了。 高门大户里,总有数不完的规矩,说不清的陈年恩怨,这一点沈君华自己是深有体会。 虽然弄不清凌主君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沈君华生怕云深引起别人注意,惹上什么麻烦,暗自决定下次再来就把云深留在家里。 大雪天马车缓缓而行,黄昏时分才赶回府,积雪已有二寸来深。 信芳摆好轮椅,云深扶着沈君华下了马车,“大小姐,慢点儿。” 待沈君华坐上轮椅,云深又返回马车,去拿盖着御寒的毯子和手炉,忙前忙乎地折腾。 终于收拾停当,一错眼看见石阶下白茫茫中,透露出一点儿棕黑的杂色。 “那是什么?” 云深好奇地走过去,半蹲下来扫开积雪,发现底下是只冻的僵硬小狗崽子。只是一只最寻常的土狗,毛色也不大好看,已经冻得半死。云深把它拎起来,放到臂弯,那小狗儿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信芳推着沈君华回府,喊道:“云深,你干什么呢?外面这么冷,快回来。” “哎!来了。” 云深抱紧那只小黄狗,快步地追了上去。 沈君华回头看他,“捡着什么好东西了,把你的脚绊住。” 云深微微俯身,把被他捂在怀里的小狗给沈君华看。 沈君华一看,是一只还没睁眼的小土狗,被云深的体温捂着,有了几分生气,哆哆嗦嗦地一直在发抖。 “你想养?”沈君华微微蹙眉,这么小的小狗,没有大狗恐怕是养不活的,到时候养几天再死了,云深又要伤心。 “嗯嗯。” 云深垂眸,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恳求她。 沈君华:“随你开心吧!” “主子给它起个名字吧。” “不起了吧?这种小东西起了名字容易有感情,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呢。” “肯定能活的,”云深看着小狗就像是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觉得很亲切,“这些命如草芥的小玩意儿,最是顽强了,给条生路就能活。” “主子,您就给赐个名吧,有个名儿好养活。”就像你给我取名一样,给它也取一个。 “那你来取吧,它是你捡回来的,你做主好了。” 沈君华看云深对这小狗这么上心,暗自祈祷:这小东西最好能活,否则惹了她的心上人掉眼泪,最后心疼的还是她。 “啊?我来取啊!” 云深一下子苦恼起来,他勤奋念书,现在虽然识得几个字了,但是对于诗词文章还是一窍不通,能取出什么好名字来啊? “不过是只小狗,也用得着你这么费心,”信芳看云深苦思冥想,插话说:“主子让你取你就取,贱名好养活,随便取一个吧。” “那就叫小石头吧。” 云深把自己原来的名字给它,希望它也能沾一沾自己的好运和福气。 “怎么叫这个?”信芳听了咕哝一句,“我还以为要叫小黄之类的呢!” 沈君华听了但笑不语,心中对于云深的用意却十分了然。 她扯了扯云深的衣袖,仰头对他说:“遇上你这样的好心人,就是它的造化和福气了。” 第58章 我输了 遇上她,他只有心甘情愿地输得…… 三日后, 沈君华再次登门,给凌阁主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凌阁主大为喜悦,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荐书给了沈君华。凌阁主有意考问,与她谈论天文地理、经史子集, 沈君华都一一对答如流, 一番交谈, 两人相谈甚欢。 说罢文章故事,凌阁主也谈论起闲话来。 “怎么今日你只带了个侍女来吗?上次你身边带着的小厮呢?”她还记得凌主君所言, 想要见一见云深, 没想到今日此番,沈君华只带了信芳前来。 上次凌阁主见过云深吗?沈君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疑问。 “他去桃花庵上香了。” 云深比她还紧张,一大早儿就要跑去桃花庵上香祈福,想到这里, 沈君华不觉流露出温和的笑意来。 “原来如此,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不知道该如何向你开口。” 沈君华:“恩师但说无妨。” “我想向你讨一个人。” 凌阁主先是提起云深, 随即又提出讨人, 让沈君华产生了不太好的联想。 她眉头皱了起来,还是按捺着不安问:“谁?” “就是你上次带过来的那个小厮。” “不行。”沈君华激动地站了起来, “恩师缘何有此想法?” 凌阁主摆摆手, 示意沈君华坐下,她腿刚好, 还不宜久站。 “你先稍安勿躁,倒也不是老婆子我要他,是我家夫郎见他合眼缘,想要他到身边伺候。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亏待他的。”虽然没见到云深, 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分像凌愿,但既然答应了夫郎,她肯定要勉力争取的。“我知道你身边随身侍奉的人,定然机灵,我这府中小厮,任你挑选。我愿意出十个人来换他一个还不行吗?” “不行,他不是普通的小厮。”沈君华只觉荒谬,什么十个人,什么任意挑选,再来一百个、一千个人,也换不走他的云深。 凌阁主一见沈君华这种神情,就知道缘故了,想必那小厮是她房中人,她舍不得,这也情有可原。 “你年纪轻轻,不该沉迷男色,要多想想自己的前途。” 这句话说得有些重了,凌阁主也是不得已,谁叫她大话都说出去了。若是失信于夫郎,以后可怎么办啊? 沈君华的怒色转冷,她冷笑一声,转而释然。 “既如此,”沈君华从袖中掏出刚刚拿到的荐书,站起身来走到凌阁主面前,双手捧住荐书躬身奉到她面前说:“学生只好不要这前程了。” “哎——你你,你这——”沈君华如此决绝,倒把凌阁主弄得手足无措了。她又是震惊又是羞愧,偏过头去连声斥责:“罢了罢了,你这孩子真能意气用事,是老妇我失言了,此事日后我不会再提,快收好荐书。” 回了芳华院,沈君华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的来迎接的周平心惊肉跳,生怕是失败了。 周平不敢直接去问沈君华,悄悄扯住信芳小声问:“大小姐的荐书拿到了吗?” “拿到了啊。” “那大小姐怎么一点儿高兴模样都没有。” 还不是因为云深,要把他要走,这不是挖主子的心肝儿吗?信芳在心里腹诽,嘴上却没多说,搪塞道:“谁知道呢,主子不一向如此喜怒难辨的,你看她脸上没笑,也不代表她不高兴啊。” 周平想了想,觉得也对,就没再纠结此事。转而招呼小厨房准备庆功宴去了。 晚间的时候,云深也从桃花庵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冲去书房找沈君华,在得知她成功了之后,高兴地跳起来连连拍手。 “老天爷啊,总算苍天不负苦心人。” “至于这么高兴吗?”沈君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决定把其中的一点小波澜瞒下来,免得云深担忧自责。 “那当然了,大小姐过得顺心如意,我就开心得想要飞起来。” “哈哈哈,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话了,”沈君华说着揽住云深的腰,凑到他耳边说:“让我看看你怎么飞。” 说罢直接把云深抱了起来,绕着转了一圈儿。 “啊——” “大小姐你快放我下来。” 沈君华放下云深,桃花眼噙着温柔笑意问:“怎么,你不喜欢飞吗?” “你可真行,腿刚好起来,哪儿禁得起你这么用啊。”冷大夫说过,沈君华的腿刚好,吃不住太大的重量,云深可都记在心上呢。 “原来是嫌我不中用了?” “才不是,大小姐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什么意思也没有,你问的问题就好没意思。” “是吗?我知道云深是心疼我,还害羞说不出口……” 云深羞得满脸通红,他笨嘴拙舌,每次和沈君华唇舌交锋,都只有被调戏欺负的份儿。 云雀在外面敲了敲门,提醒道:“大小姐,饭菜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席了。” “我们快过去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原来是周平为了庆祝,开了两桌宴席,内院贴身伺候侍女、小厮都有份,大家都到齐了,正等着沈君华这个主角过去呢。 “让我亲一下。” “别闹,云雀在外头呢。”云深脸皮薄,向来不肯在人前与她亲近,隔着门也不行。 “他又看不见。” “那也不行。” 云雀传完话,等了会儿还不见人出来,就道:“大小姐,奴才先过去准备了,您可快点儿,一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现在人走了,我看你还有什么借口。”沈君华刮了一下云深高挺秀气的鼻梁,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好好好,我投降了。” 云深顺她心意,踮脚吻上她的唇。 遇上她,他只有心甘情愿地输得一溃千里,输得步步退让了。 第59章 六皇子 她本来也没什么多余机会见深宫…… 二月里, 龙抬头,寒冰已消,春花渐开。 云深捡回来的狗崽小石头,在一群人的精心呵护下, 顺利地熬过了寒冬。它长大了许多, 经常在芳华院满院子追着小厮们乱跑, 撕咬扫把玩闹。 简仪:“都说捡回来的宠物会像主人,我看都是假的。云深性子沉静稳重, 怎么小石头这般太活泼好动?” “是啊, 它也太调皮了些,看把那盆花给糟蹋的,土全刨出来了。” “下次逮住它,咱们兄弟吃狗肉火锅。” “汪汪——” 小石头不知是听懂了人话, 还是察觉到一群人不怀好意的眼神,叫了两声立马跑开了。 “哈哈哈哈, 这狗还怪聪明。” “你看它还知道跑——” 小厮们嘻嘻哈哈说笑间, 信芳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主子,有圣旨。” “圣旨?” 小厮们面面相觑, 都噤声了。 圣旨一向是传给侯主大人的, 从来没往他们芳华院送过,今儿这是怎么了? 沈君华收拾妥当, 恭敬地出来接旨。 圣旨只说要召沈君华觐见,其余一概不提。 沈君华让信芳给宣旨女官塞了张银票过去,宣旨女官这才眉开眼笑,和气道:“沈大小姐莫要担心,是好事。圣上听说了凌大人给你写荐书的事情, 想提前召你入宫见一见呢。” “多谢大人提点。” 沈君华送走宣旨女官,又认真梳洗打扮一番,换上了件灰蓝色的文士长衫,这才启程入宫。 到了承乾殿外,大总管迎了上来,笑盈盈地和沈君华解释:“北方寒国使臣提前来朝,皇上正在里头会见使臣呢,您可得再等等。” 帝王之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沈君华也不敢有异议,只好在殿前等了起来。 等过了半个时辰,四殿下李元淳从里头出来了,瞧见她在外面很惊奇。 “你怎么在这儿?” 沈君华一一讲述起因经过。 李元淳大手一挥说:“别等了,皇上今天估计顾不上见你了,我带你去御花园逛逛吧。” 说着李元淳就亲自接过了沈君华的轮椅,不由分说推着就走。 “这怎么行?殿下——” 沈君华虽不赞成李元淳的做法,但也无可奈何。虽然她现在腿已经无碍了,可以站起来自己行走,不用因为轮椅在别人手里,就受制于人。 但是她还不想张扬此事,以免节外生枝,想等到春闱结束之后再对外展示,眼下也只好由着李元淳胡来了。 二月里天气开始回暖,御花园中许多花朵都开了,桃花,杏花,梅花,蟹爪兰,瑞香,报春花,茶花,花开时颜色鲜艳,粉的、白的、黄的、紫的,争奇斗艳好不热闹,一眼看去都觉得喧嚣。 按理说以沈君华的身份,是不应该进到内宫的,但有四殿下亲自推着,谁又敢拦着她。这一路上自是畅行无阻,尽赏美景。 “前面是桃花园,有垂枝碧桃、千瓣桃红、大花白碧桃、红碧桃、紫叶桃等,品种齐全的很,如今都开了,咱们过去看看。” 已经来到御花园深处,沈君华想跑也来不及了,李元淳这才放开了轮椅的控制权,交由信芳推着。 一行人来到桃花园,尚未见到人影,便听见花枝掩映间清脆的少年声。 “你——站好了不许抖,本皇子抖瞄准不了了。” 原来是六皇子李明霁闲着无聊,带了一大群宫人在桃花园里射箭玩儿。 他让一个老奴才头顶苹果,站到自己十几步开外,自己搭弓张弦,拉开架势就要射箭。 那老奴才头顶苹果,抖得如筛糠一般,边抖边哀求:“要不奴才给您找个靶子吧?” 六皇子箭术行不行啊?万一偏一点儿自己不就成活靶子了嘛。 丽色少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跺脚说:“不行,我就喜欢活靶子。” 说罢极力将弓拉开,一箭射了出去,那箭擦着老奴才的脸飞过,既没有射中苹果,也没有射中他。老奴才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任凭周围人扶都扶不起来。 六皇子见了老奴才的丑态,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老奴才的鼻子骂道:“瞧瞧你那怂样儿,你且仔细看看那箭,可能伤着你?” 那老奴才往后爬了几步,捡起六皇子射空了的箭,一捏箭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去吧去吧,我不要你了,胆子太小没意思。” 六皇子把老奴才打发了,又张开弓,对着周围的丫鬟小厮们乱指。吓得一帮子奴才四处闪避逃窜,又不敢真的跑了,所以乱哄哄闹出好大的动静来。 李元淳和沈君华到来,瞧见的正是这样一番荒唐景象。 六皇子拉弓拉的时间长了,手臂有些酸,吃不上力气,一松手箭便朝着轮椅上的沈君华射了过来。 瞬息之间,飞箭便射到了沈君华的眼前,幸而李元淳久在行伍,功夫很好,一把攥住了飞箭的尾羽,把箭拦了下来。 “胡闹,过来。” 李元淳一阵后怕,要是自己不在他伤到人怎么办。 六皇子也没想到箭会脱手,惊惧不定之下又被李元淳大吼,便起了三分恼怒。 “四姐,我是有分寸的,”六皇子走上前来,然后从李元淳手里夺过箭来,一手把箭头掰掉了,“喏,这箭头是蜡做的,不会真的伤到人啦。” 玩儿归玩儿,闹归闹。 六皇子也不是嗜血的人,就是天真爱玩儿罢了。他射箭都是朝着胸腹位置射的,被戳一下顶多有点儿钝痛,谁能想到来了个坐轮椅的,他箭射出去就朝着人家的眼睛去了。 “蜡做的也不行,太危险了,以后不许玩儿了。”李元淳严厉地斥责,生怕他听不进去,“你说好好儿一个男儿家,玩儿玩儿捉迷藏、投壶之类的游戏也就算了,你倒好,还玩儿起弓箭来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六皇子面对这个混迹行伍的四姐,还有有几分害怕的,再加上确实是他理亏,便有些心虚。 “你是谁啊?胆子还挺大的嘛,见了本殿下的箭躲都不躲。”六皇子看像沈君华,试图把话题转移走。 “臣女沈君华,见过六皇子,非是在下不躲,而是躲也躲不过,所以干脆不动为上。何况四殿下武功盖世,自然不会放任臣女被您射伤的。” 沈君华很讨厌六皇子这种咋咋呼呼、娇蛮任性的少年,但碍于他的身份不得不虚与委蛇。 六皇子心道:好厉害的口舌,这人倒是挺会说话的。 “沈君华,我知道你,你就是去年游园时给四姐伴奏的琴师。你还挺厉害的嘛,写出来的文章名动天下,连母皇和卫大儒都赞不绝口,不过可惜你是只能坐轮椅的……” 李元淳出声制止:“明霁,慎言……” “怎么了四姐,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六皇子偏头反问,天真中带着一丝残忍,“喂,你不会因为我直言就生气了吧?堂堂大女子要是这么容易恼人,气量也未免太小了。” 他倒是有意思,专门挑别人的痛处来戳,戳完还要说人气量小,当真是睚眦必报的小气。 沈君华带着淡淡的微笑,回道:“臣女没生气。” 六皇子故意出言讥讽,就是想看沈君华生气,可她反应这么平淡,反倒让六皇子憋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眼看斗不过沈君华,六皇子又撒娇地缠住了李元淳,“四姐,你来教我射箭吧。” “你没看见我正忙着呢?一个男孩子家家整天舞刀弄枪的,以后谁敢娶你啊!” 六皇子不依不饶地把李元淳拖住,“那就陪我来捉迷藏。” “好好好,陪你陪你,”李元淳为难地夹在中间,“君华,你别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 “无妨,我也该回去了,四殿下请自便。” 沈君华大方地表示无所谓,李元淳便吩咐手下送她出宫。 六皇子得意地回头,做了个鬼脸说:“算你识相。” 然后拉着李元淳就走了。 出了皇宫,回去的路上信芳忍不住抱怨:“这六皇子也太骄横了,简直是一点儿教养也没有。” 沈君华:“六皇子的生父是西域送来的王子,生下他不久便去世了,之后六皇子就一直由赵贵君抚养。他身份尊贵,自小备受宠爱,行为也就不如一般皇子那样规矩拘束。” 百闻不如一见,她从前只是听李元淳说起过,有个六弟如何骄纵胡闹,没想到居然到了这种程度。 “主子,咱们以后还是对他敬而远之吧。” 沈君华随口答应,“那是自然。” 她本来也没什么多余机会见深宫里的皇子,今天只是个意外罢了。 第60章 我要嫁给她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云沧宫中 玩闹了一天的六皇子对镜卸妆, 清澈明镜里,照应出少年明艳瑰丽的一张脸。贴身侍子阿乔站在他身后,小心地替他拆下头上的首饰。 六皇子突然开口问:“阿乔,你说我今天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 阿乔愕然, 自家主子过分的事情做多了, 还从来没有认真反思过自己一回。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还是四殿下说的话管用了? 不对,要是因为四殿下的缘故, 自家主子也不会当时还牙尖嘴利地怼回去了。主子这么问, 八成是个坑。 “哪儿有的事儿,殿下不过是玩闹一番而已,谁敢说什么。” 六皇子听了阿乔肯定的话,松了口气, 又问:“阿乔,你觉得那个沈君华怎么样?” 啊?! 阿乔糊涂了, 纵然他是从小服侍沈君华的近侍, 也弄不清六皇子两个问题到底是何用意。 按理说, 一般六皇子问起他为难过的人,八成是讨厌对方, 希望奴才们跟着骂几句, 他就舒服了。可是眼下六皇子神情认真,既紧张又期待地回头看着阿乔, 与他以往问起别人时的神态,大不相同。 这不对劲。 再者说,那沈家小姐实在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就算要他违心骂人家,他也骂不出来。 “奴才愚钝, ”阿乔立马跪下请罪道:“不敢随意评论是非。” “哎呀,我让你说你就说嘛,只管实话实说。” 阿乔心一横,跟着直觉说:“奴才觉得沈小姐温和淡然,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说罢悄悄抬头窥着六皇子的神色,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大发雷霆。 “是吗?”六皇子支着下巴,靠到了梳妆台上,神情显露出一丝纠结,“可是我却觉得她外表恭顺,内里桀骜,是个很有脾气的人。” 南林苑秋猎的时候,六皇子也跟着去了。当时就注意到了扮作琵琶乐师,为四殿下伴奏的沈君华。不过那会儿他跟大家的看法一样,都是觉得可惜了,沈君华是个站不起来的废人。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后来听说林惊鸿日日到湖心亭弹奏《出水莲》,却没能引来沈君华的回应,反而让沈君华躲走了的那件事。 要知道林惊鸿可是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还有个菡萏公子的雅号,无数女子对他趋之若鹜。沈君华竟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一点实在是很让六皇子意外,也很让他痛快。 因为他早就看不惯林惊鸿了,虽然两人并无什么过节,也没有多少交集,但他就是讨厌林惊鸿。 什么第一美人,不过是会舞文弄墨,卖弄才情,迎合那些酸腐的文人墨客罢了。 若论美貌,六皇子李明霁自诩不在林惊鸿之下,只是林惊鸿长得古典端正,更符合文人的审美。而李明霁因继承生父一半的异域血统,长得高鼻深目、轮廓分明,更显明艳,有些人欣赏不来罢了。 若说林惊鸿的是孤高如雪,那李明霁便是暴烈如火。 无论从外貌到性格,两人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也难怪水火不容。 若只到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时间长了,六皇子自然会渐渐忘掉这个小插曲。可是今日在桃花园里近距离接触到沈君华,却让这位骄纵刁蛮的天潢贵胄,一下子沦陷了。 原来她的桃花眼是那样多情迷人,也难怪连林惊鸿那种整天端着的人,也忍不住去倒追。沈君华彬彬有礼的外表下,隐藏的克制疏离,甚至是厌恶反感,都让六皇子感到一种新奇的吸引力。 “奴才肤浅,奴才不懂。” 阿乔心想,沈小姐惹上这位,恐怕要倒霉了。 “没事儿,起来吧。”六皇子得意地心想:也只有我能透过层层伪装,看透她的本质。你们这些庸人,不过只能看见她最外面那层温柔壳子罢了。 “阿乔,我要嫁给她。” 六皇子心直口快,从来不擅长掩藏心思,当下又没有别人,他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 “什么?!” 阿乔实在跟不上自家主子跳跃的思路,惊骇得连刚拿起来的梳子都掉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阿乔环顾寝殿,将内室门口的两个侍子打发走,又回到六皇子身边,才道:“我的好主子,你到底在想什么呀?那沈小姐不良于行,是……” “她要真是个废人,我才看不上呢。四皇姐今天都告诉我了,她的腿已经治好了,只是现在还不想张扬,所以没几个人知道。等今年春闱她高中状元,我就去请母皇赐婚。” 六皇子满心欢喜地讲述着自己的畅想,全然没有在意沈君华是否乐意。 “可是,可是,”阿乔觉得六皇子心血来潮,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在不妥,“沈小姐不是和林公子有婚约吗?” 深宫高墙里消息不畅,他们还不知道沈君华早已退婚的事情。 “那正好,反正沈君华也不喜欢林惊鸿,我就是要抢走她,林惊鸿又能怎么样?” 一想到林惊鸿有朝一日成了自己的手下败将,被自己抢走心爱的女子,只能黯然神伤,背地里偷偷哭泣,六皇子就更兴奋了。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遇上了挑战,只会愈挫愈勇,可不会退却。 阿乔在心里默默叹气,哎呀,四殿下啊四殿下,你今天可真是惹出一个大麻烦来。 拆掉所有的发饰,阿乔用木梳将六皇子深棕色的头发理顺,又伺候他洗去了面上的铅华。 “殿下早点儿歇息吧,玩儿了一天也累了。” 六皇子时常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但好在不长性。最好他蒙头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把今晚胡言乱语给忘了,千万别真的去找陛下。【】 60-70 第61章 会试 贡院门前,不得喧哗。 春闱会试由礼部主持, 考三场,每场三日,考试的地点在京城的礼部贡院,时间为二月初九、十二日、十五日三天。 早在会试之前, 云深就寝食不安地忧心起来。春寒料峭, 大小姐的身子骨又一向不大好, 要入贡院连考这么多天,怎么能吃得消? 于是他挑了又挑选了又选, 替沈君华赶制了最轻巧保暖的衣物, 准备了一大堆东西,到了临行前的清晨,忍不住反复叮嘱。 “这是小姐的雪貂披风,夜里冷得厉害记得披上。这个是我给小姐做得露指头的手套, 小姐带上不影响写字的,还有这小手炉, 要是炭冷了就问贡院加一些, 别冻坏了。” “几日而已, 不妨事的,”沈君华看云深变成了唠叨的“小老头”, 笑着推辞, “好了好了,我不用这个, 贡院又不是家里,还能给你随时添火。” 云深闻言神色一瞬黯然,低下了头,虽心知自己是关心则乱,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那功名真就那么重要?” 他是一点儿都舍不得看沈君华受罪, 那样金尊玉贵的人物,生来便衣食无忧,原可以靠着祖荫富贵一生,却还要同那些寒门学子一样去考功名。 傻小子,没有功名,我又如何在这偌大的侯府之中有真正的立足之地。更不用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娶自己真正心爱的人。 “好好好,我带上。”沈君华没再多和云深解释,接过了刚刚推开的手炉。 沈君华没有暴露自己腿已经治好的事情,仍旧由信芳推着轮椅送他入贡院,待到了贡院门口,经搜检并无夹带之后,由贡院的人再推入考场。 她盛名在外,又是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坐着轮椅进贡院赶考的人,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许多考生甚至在她进去之后,小声议论起来。 “哎,那不是沈家大小姐嘛,她真拿到凌阁主的推荐书了。” “她从前不是超然物外,一幅闲云野鹤的样子吗?怎么如今也削尖了脑袋和我们争功名?” “那篇《南苑赋》当真是规模宏大、辞藻华丽,汪洋恣肆,堪称古今第一辞赋。有她在,咱们岂不是萤烛之光去比天上明月,这还有什么机会。” “此言差矣,我等又不是来争状元的,能榜上有名便知足了。” “她考上状元又能怎样?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人,难道天天坐着轮椅去上朝吗?那成何体统了。” “也是,我看她就算考上了,也不过被发配到翰林院去,修一辈子的书罢了。” 这些人说着说着便走到了贡院门口,两边守卫出声喝道:“贡院门前,不得喧哗。”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几个考生立马噤若寒蝉,气氛一下子严肃了下来,他们都各自经过搜检往考场而去了。 会试三场考试项目,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这些科目,沈君华都在凌阁主的指点下特意练习过,因此胸有成竹,在考场之上文不加点,一气呵成,最后一场时早早交了考卷出场。 云深在芳华院里等着,日日焚香祷告,祈求一切顺利,让沈君华能够得偿所愿。 当然盼着沈君华能高中的,不止他一人。 深宫红墙琉璃瓦后,贵不可言的金枝玉叶六皇子李明霁,也在关注着这场考试。 李明霁虽然素无长性,但对这件事似乎真是上了心。这几日天天往赵贵君宫里跑,晨昏定省早晚请安,反常地让赵贵君怀疑他转了性。 “你打着什么主意?这几天这么听话勤快,说罢想要什么,本宫一定给你。” “哎呀,我哪儿有打什么主意,父君别问了。” 李明霁虽然有满怀春思,但被赵贵君直接了当地问起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赵贵君本来还不确定,但看李明霁一个平时大大咧咧跟个假姑娘似的,突然变得扭扭捏捏起来,还含羞带怯地一问就恼,心里便明白了八成。 “哦,本宫知道了,霁儿长大了,在思淑女了。” “我才没有,父君不要打趣我。” “哈哈哈——”赵贵君朗笑出声,周围服侍的宫人也纷纷掩面偷笑。 “不许笑,笑什么笑?” “好了,不笑你了,说正经的,你确实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其实早两年就有王公贵族提过此事,你母皇宝贝你这个掌上明珠,舍不得你早早离宫,都推拒了,一来二去地搁置了下来。可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回头我劝劝你母皇,让她放宽心。正所谓‘儿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可不能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父君——” “我也要替你多留心一下,世家里好的女子,或者找个由头设宴,把年纪相当的都叫来宫里给你挑挑。” 李明霁看赵贵君的想法太偏,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了,直接道:“不用找什么由头设宴,眼下不马上就要有一场大宴了吗?” “大宴?”赵贵君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哎呀,是了是了,眼下会试正在进行,不日便是殿试,殿试之后可不是有一场琼林宴嘛。” “才女配佳人,当朝皇子嫁与新科进士,倒也是一段佳话。不过本宫真是没想到,霁儿你会喜欢文邹邹的书生。” “我是不通文墨,难道就不能挑一个通文墨的女驸马了吗?” “能能能,当然能,回头琼林宴把你带上,你看中哪个就让你母皇赐婚。” “太好了,多谢父君。”李明霁目标达成,激动地抱住赵贵君的手臂摇晃起来,兴奋地像是拿到了糖吃的孩子。 第62章 会元 “皇天不负苦心人,大小姐中了会…… “沈侯,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下官看您老神在在,当真是一点儿都不惦记沈大小姐的名次吗?” “有什么好惦记的,我沈家又不靠她去争什么劳什子功名。”沈鸢并不看好沈君华汲汲营营追求功名的举动, 她身为沈家嫡长女, 哪怕什么都不做, 靠着祖荫也大可以荣华富贵一生,如此费尽心思去考功名, 反倒跌了沈家的面子。 “话可不是这么说, 沈大小姐才华过人,甚为陛下赏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若是此番金榜高中,说不定就此登庙堂, 平步青云了。往后大家伙说起来,谁不得赞您一句教女有方。” 这番夸奖说到了沈鸢心坎上, 她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沈鸢膝下一共四个女儿, 沈君华与沈君容年纪长些, 但沈君华身体孱弱、腿脚不便,就不用说了。沈君容更是不学无术, 自从赵文禀自裁之后, 这个孽女更是处处跟她对着干,让她颇为灰心。余下两个庶出女儿年纪太小, 都有些怯懦稚气,也不得她喜欢。 当然家里闹成这个局面,自然与她常年的缺失有关,因此儿女之事一直是沈鸢一桩心病。 “唉——华儿自小要强,可惜身子骨太弱。我这个母亲除了供养衣食, 也未曾多关怀于她,我也不求她考中什么功名,只要往后平安顺遂就好了。” “沈侯慈母之心,难得难得。” “哪里哪里。” 沈鸢和一帮子文官你来我往地闲扯了几句,她原来对于沈君华去参加会试的事情,只当作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不曾认真看待。但今日被她们这一弄,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丝期待,离宫之后沈鸢特意打马到长安左门外的龙棚去看金榜。然而等她去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别说骑马了,就算下来挤也很难挤到人前。 我若是下去和这么一帮书生们挤作一团,岂不有失体面? 虽然一时兴起想要看看金榜上到底有没有沈君华的名字,但沈鸢也放不下自己的面子。 早知道安排个手下来瞧瞧了。 算了,先回家去吧,有没有消息也不急于这一时。 沈鸢掉转马头,转而往侯府而去。 侯府·芳华院 沈君华在书房里端坐着写字,云深心神不宁地站在她旁边陪着,时不时地朝窗外张望。 “信芳怎么还不回来?” “真是急死人了。” 他的焦躁溢于言表,无意识地把心声都念叨了出来。 “云深,沉住气。” “啊?!奴才打扰到大小姐了。”云深捂住了自己的嘴,片刻后闷闷地说:“可是奴才就是做不到像您一样镇定嘛。” 沈君华摆摆手道:“算了,你出去透透气吧。” “那奴才去周叔屋里坐会儿。” 周平在自己屋里供奉了一尊文曲星,这几天早晚一炷香天天跪拜,今儿更是一大早就拜上了。 云深跑过来,吓了他一跳,立马着急地问:“有消息了?” “还没有,”云深摇了摇头,扯过一个蒲团跪到他旁边,“我跟你一起拜。” 周平大失所望,转过头去继续念念有词地祈祷起来。 沈鸢回了侯府,见一切如常,不免有些失望。 “今天府上有什么好事发生吗?”沈鸢叫住一个仆妇问。 那仆妇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 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华儿毕竟久病,未曾长年学习过经史子集,写些愉弄的诗词还行,哪里应付得了科考的策论、明经。 沈鸢怏怏不乐地来到院里,柳侧夫上来服侍,见她神色不愉,忍不住出言询问:“侯主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 沈鸢没说话,柳侧夫继续说些好事来宽慰她,“老祖宗的病已经好了大半,王御医说等到入夏时分便可大安了。二小姐最近也听话得很,每日按时去上学,也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看起来是要发愤读书呢。” “还能受什么刺激,八成是华儿去参加会试的缘故。” “说起大小姐来,奴家看她大病了一场,整个人倒像是脱胎换骨一般,精气神比以往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是吗?” 沈鸢心中一动,自从沈君华病愈之后,她还没亲自去看过她呢。 “我去芳华院看看华儿去。” 沈鸢说走就走,大步流星地往芳华院走去,可才出了二门,便听见外头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 还没等她思考出那是什么动静来,便有下人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边跑还边大喊:“好消息好消息,侯主,咱家小姐中了。” “站住,你说什么,仔细说清楚。” “侯主,”报信下人立马笑着说:“是学宫里报喜的学官来了,说咱们家大小姐考了头名会元呢。” “果真?!”沈鸢大喜过望,连连喝道:“好好好,快多叫几个人,晓知阖府上下,让大家都来前院听信。” “是。” 去看榜的信芳回来,在门口碰到了学宫的队伍,赶忙一溜烟地往芳华院跑。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想:这学宫的行动也太快了,还好赶上了,不然这贺喜的头功岂不是让别的丫头领了。 信芳很快把消息带回了芳华院,院子里很快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和笑语,云深跌跌撞撞地跑去书房,把消息告诉沈君华。 “皇天不负苦心人,大小姐中了会元,恭喜您得偿所愿。” 沈君华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拉住了云深的手意气风发地说:“走,咱们去迎接学官。” 阖府上下除了还在病中的老太爷,其余人都聚到了前院来,只见身着青衫的学官上来拜会见礼。 “恭喜恭喜,恭喜沈候,恭喜沈大小姐,金榜高中头名会元。” 学官说着,一旁的随从端着木质托盘,将黄色绢布的卷轴奉上。 “学官大人,一点茶水费用,不成敬意。” 眼看女儿如此有出息,可算是好好地给自己长了一会脸,一向高傲的沈鸢亲自给学官塞了好几张百两银票答谢。 学官喜笑颜开地迅速接过银票,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三日后陛下在金銮殿上亲自考教新科进士,沈大小姐好生准备,下官提前恭祝您再夺状元。” 沈君华让信芳接过皇榜,谦卑恭敬地抬手道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沈君华的身上,有人惊讶有人欣羡,大多数人都为着这一喜事感到开心,人人脸上都带着或真或假的笑意,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就是沈君容,她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亮一样,看到沈君华的成就,简直气得要死。送走学官之后,沈鸢立马宣布要大摆宴席广宴宾客,沈君容听了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左右看了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新科进士上,根本没人在乎自己,就偷偷溜走了。 “哈哈哈哈,柳儿,你快去叫厨房准备今晚的宴席。这个月所有下人增发一个月的月钱,等华儿高中状元,侯府所属田地再免去今年一年,不,免去三年佃租。” “这——”柳侧夫显露出为难的表情来。 赵文禀死后侯府便由他管家,可他性情平和鲁钝,远不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赵文禀。今天沈鸢临时起意就要大宴宾客,却不想想这样的盛宴往往需要提前采买物资,调配人手,这样猛地一说,真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柳哥哥莫要推脱,别触了候主的兴头,咱们先去把几个大管事叫来,尽快商量筹备才是正理。” 平小侍在柳侧夫旁边耳语一番,拉着他先告退了。 沈君华一听她那好大喜功的娘如此安排,不由皱紧了眉头,握着云深的手也紧了紧。 “母亲,”沈君华开口,神色带着几分歉意,“三日后便是殿试,女儿还需准备一番,恐怕不能参加,要让母亲扫兴了。” 沈鸢一听,恍然大悟。 “无妨无妨,你只管安心准备,前程要紧。”沈鸢摆手,表示不在意,又转头对着下人们说:“这几日谁都不许去芳华院打扰大小姐,若有来客一律谢绝会见!”” “多谢母亲。” “你这孩子,”沈鸢看向沈君华的目光,难得带了些自豪与慈爱,“有什么需要的打发人来和我说。” “嗯,那女儿先回去了。” 第63章 赐婚 “朕打算把小六嫁给你,且在殿试…… 离开侯府之后, 沈君容叫了几个平素要好的狐朋狗友一起喝酒,名落孙山的她唯有借酒浇愁,才能宣泄心中的恨火。 猛地灌下一口热酒,沈君容愤懑无奈地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厉害, 不但中了进士, 还是头名会元, 以后这侯府里怕是再无我的立足之地了。” “君容姐,你也不用灰心至此嘛。她大小姐再有才情, 也不过是个坐轮椅的废人。就算有阙元阁主的推荐书, 让陛下破例允许她参加春闱,那又怎么样?难道我洋洋大国真要重用一个坐轮椅的吗?” “对啊,远的不说,就说眼下, 她一个坐轮椅的废人,不知道花街巡游时怎么打马御街前, 叫人推着轮椅走吗?真是笑死人了。” “哎呀, 是啊, 要真是这样,那朝廷的脸面也要被丢光了。” “哈哈哈哈。” 一帮酒气上头的失意女子们聚在一起肆意嘲笑起来, 沈君容的难过被这些笑声冲淡了不少。 “是啊, 我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何必跟个病秧子废人争一时长短。” “有了,君容姐,我有一计,定能让她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出丑,下不来台。” “哦?什么好计策, 快快说来。”沈君容一听有人出主意,立马来了兴趣。 “我们可以买通一些能说会唱的叫花子,编排一支顺口溜来笑她,要是她真敢坐着轮椅游御街,就让这些叫花子大声唱出来。” “好好好!”沈君容听着那人的谋划,脑海里已经浮现了相应的场景,仿佛沈君华已经在她的设计下,羞得无地自容了。 正在沈君荣得意忘形之际,又有另外一人小声地提出了质疑:“可是——要是沈大她直接不来怎么办?” “哎呀,她不来就更好办了,她不来就是缩头乌龟,君容姐找说书先生,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到时候更由不得她分说了。” 沈君容听得十分满意,连连点头,“好,还是你丫头主意多,来干杯,等姐姐我发达了一定不能忘了你。” “多谢君容姐。”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金銮殿上,凤椅高位,女帝正襟危坐,凝视着殿中奋笔疾书的学子,目光不时落到第一排左侧的沈君华身上,流露出几分赞许神色来。 今日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这就是小六看中的人,果然是芝兰玉树,越看越顺眼。 从前她就曾想过让沈君华入庙堂,只是碍于一方面她不良于行,另一方面她也无出仕之心,这才作罢。没想到她竟能得遇神医,治好了多年顽疾,还回心转意有了报效朝廷的心,不可谓不难得。 日影西斜,时辰已到,殿试结束了。殿中学子纷纷退去,沈君华也要转身离开之时,女皇身边的侍女却出声喊她留下。 “沈会元,陛下请你到殿后一叙。” 来到殿后休憩的小屋,沈君华行礼道:“参见陛下。” 女皇抬手,“免礼。” 看沈君华在自己面前站得笔直,如青松一般稳健,丝毫看不出曾有腿疾的样子,女皇还是忍不住感到诧异。 “朕听说你参加会试的时候,还在坐轮椅,怎么今日突然能站起来了?” “回陛下,臣女不敢欺瞒,臣女虽已勉力复健,但仍不甚稳当,故而先前以轮椅代步。今日荣登金殿,得见天颜,自然不敢不万分恭敬,所以弃轮椅步行而来。” “朕看你走得挺稳当的,应该没什么大事了吧?”出于谨慎,女皇还是多问了一句。赵贵君和她说六皇子看上了沈君华,她得确认她的毛病彻底好了才行,可不能把自己的宝贝儿子嫁给一个不良于行的人。 “多谢陛下关心,臣女腿疾已然痊愈。”沈君华生怕女皇还有所顾虑,影响自己的前程,因此回答地十分笃定。 女皇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徐徐道:“朕打算把小六嫁给你,且在殿试之后点你为头名状元,你看如何?” 什么?! 沈君华遽然变了脸色,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陛下,您说的是六皇子?” “不错。” 女皇本来以为沈君华肯定会欢天喜地地答应,然后叩首谢恩,可对方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 “恕臣女难以从命。” 女皇听了沈君华的回答,恼羞成怒地质问:“你为何不答应?难道朕的掌上明珠配不上你吗!” “臣女不敢,六皇子与臣女云泥之别,臣女万万不敢肖想。”沈君华在心中暗自腹诽:真是不知道怎么惹得那位活祖宗看上自己了。 “更何况臣女自幼患有腿疾,常年吃药卧床不起,更是不敢耽误六皇子的终生。先前林惊鸿林公子与臣女退婚,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因为此事。” 沈君华急中生智,把林惊鸿拉出来挡枪,因为林惊鸿菡萏公子的美名盛名在外,连带着他们俩的婚约也是无人不知。后来她上门退婚,林家自然是面子挂不住的,对外宣称的都是林惊鸿看不上她,所以悔婚了。沈君华没想过再和哪位世家公子结亲,也不大在意这种虚名,就没计较过。 女皇仍旧不解地问:“爱卿现在不是好了嘛。” 要是沈君华还是个瘫痪的只能坐轮椅的废人,她肯定不会把最宠爱的六皇子许配给她呀! 眼见女皇不依不饶,沈君华面露窘迫为难之色。 “陛下有所不知,臣虽有幸遇到名医,医好了双腿,可身体长年累月的亏空如何能一时补足。神医已经断言过,臣恐怕年寿难永,六皇子是金枝玉叶、天之骄子,倘若嫁与臣后误了终生,岂非是臣的罪过。此外,还有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臣虽治好了双腿,可代价却是——从此以后不能人道,更难以生育,六皇子青春年少,真嫁给臣,就要守活寡了。陛下最是疼爱六皇子,若是一时误了他的终生,想必也会后悔自责,届时臣更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沈君华的话说完,女皇已经惊愕得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按照这么说确实不妥,女皇放弃了原本的想法,勉为其难地安慰女主几句,“多亏了你心性纯善,否则换做别人怎肯实言相告。” 沈君华深深地低下了头,为了躲开这不合适的赐婚,她可真是豁出去自毁了。 “还请陛下为臣——” “放心吧,”女皇站起来拍了拍沈君华的肩膀,眼神中带着怜爱与惋惜道:“朕会替你保密的。” “不过既然你不想当女驸马,那就别惦记状元的名次了,朕给你个探花你就知足吧。” 六皇子笃信沈君华能一举夺魁,说的是要嫁给状元,没指名道姓地和她说就是沈君华。那她点了其他人做状元,回头六皇子自己不乐意嫁,就怪不得她这个母皇了。 躲过一劫的沈君华倒不是那么在意名次了:“但求陛下好好开解六殿下,叫他莫要明珠暗投,臣跪谢陛下隆恩。”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本来还以为能做一回月老呢。 女皇心下郁闷,摆了摆手让沈君华退下了。 第64章 意料之外的结果 “霁儿这是怎么了?谁…… “啪——” “咣啷当——” 清脆的碎瓷声、沉闷的木头倒地声此起彼伏, 云沧宫中一片狼藉,伺候的侍子们束手束脚地站了一屋子,却是各个都垂手低头,不敢上前。 一向骄横的六皇子李明霁泪痕阑干, 发怒地将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摔得一团乱。 赵贵君到—— 院外传来侍女的通传声, 紧接着一位衣着华美、珠光宝气的男子带着几个随侍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原来是阿乔见谁也劝不住, 悄悄地打发了个小厮去给赵贵君报信,请他来平息。 “参见赵贵君。” 一屋子不知所措的奴才纷纷行礼, 如同见到了救星一样。 六皇子恃宠而骄, 又兼之正在气头上,也不行礼也不下拜,反倒耍小孩脾气似得,一屁股坐到了仅剩的一只还摆着的圆凳上。 “霁儿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气。” 赵贵君倒也不跟他计较, 款款地避开满地的障碍物,来到了六皇子身前。 “呜啊~” 六皇子委屈地扑到了赵贵君怀里, 哽咽着诉苦起来。 “还不是母皇, 明明知道人家中意的人是沈君华, 却点了别人做状元,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赵贵君一时语塞, 女皇答应替沈君华保密, 因此连他也没被通气。 “兴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你先别着急, 我再去问问你母皇。”赵贵君现在自己也搞不清楚,当时给女皇说的时候,自己究竟有没有明说六皇子喜欢的是沈君华,让女皇陛下点她做状元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说了的,可事情的结果却出乎意料, 弄得他也糊涂了。 六皇子哭得梨花带雨,扑进了赵贵君的怀里,搂着他的腰说:“父君,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不管谁是状元,我就要嫁给她。” 赵贵君安慰性地摸了摸六皇子的头,哄道:“你放心。” 赵贵君离开云沧宫便去给女皇请安,他来到的时候,凤君正在里头。原来今天是十五,按例女皇陛下要与凤君一同用膳。若是往常他定然不愿与凤君碰面,但今天他心切,就没顾及许多,直接闯了进去。 “臣侍给陛下请安,给凤君请安。” “你怎么来了?”凤君不得宠,就指望着初一十五这俩规定的日子和女皇独处呢,没想到赵贵君连这两天都要来打扰,真是扫兴。 “哎,来了就来了,坐下一起用些饭,来人,再添一副碗筷。” “臣侍惶恐。” 入席之后,赵贵君自己也不用菜,只忙着替女皇和凤君两人布菜,态度恭谨谦卑,凤君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来。 看女皇吃得差不多了,赵贵君才提起自己真正的来意。 “陛下,今年新科状元,怎么没点您一向看好的沈家大小姐啊?” 女皇一听他提起这个来,立马变了脸色,垮了脸,她正头疼此事,不知道如何安抚六皇子呢。 凤君一见这形势,也遽然变色,横眉喝道:“大胆,赵贵君,你敢妄议朝政。” 赵贵君面色一僵,有些下不来台,索性直说:“凤君哥哥哪里的话,再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违背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我是想着六皇子也到了婚配年纪,沈大小姐品貌俱佳,堪为良配,所以先前和陛下说了成全这一桩好事。适逢春闱,陛下也有意重用沈君华——” “朕是有意,但无奈‘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那些江浙学子才华出众更胜于她,朕总不能为一己之私,不顾科举公正吧?” 女皇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可信度却不是很高,恐怕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凤君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看赵贵君吃瘪他就高兴,跳出来和女皇站到了一边。 “赵贵君,你都听到了,陛下铁面无私,你就歇了旁的小心思吧。” 女皇赞同地点点头说:“科举乃是大事,断无轻易更改结果的道理,以朕看这桩婚事不过私下戏言,做不得数,就算了吧。” 赵贵君看二人一唱一和地,竟然针对起自己来,顿时也来了火。 什么叫私下戏言,不是说九五之尊、一言九鼎的嘛,答应过的事情怎么转头就不认了。 “臣侍自然不敢违逆圣意,不过霁儿也不是非要嫁给状元,沈君华虽然未能夺魁,仍不失为良配。大好的一桩亲事,何苦因为一点小小的不足就放弃了呢?” “这——” 女皇一时语塞,望向了对面的凤君。 凤君呛了赵贵君好一通,算是出了口气。眼下赵贵君的提议倒也合情合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对于女皇求助的目光,他也只是爱莫能助。 唉——朕真是太难了。 女皇知道凤君一向愚钝、不擅口舌之争,也没真指望他替自己解围。 女皇决定采取拖延大法,“朕再想想吧,回头再跟你说。” “臣侍告退。” 赵贵君大失所望,女皇的态度前后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背后一定另有原因。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问题的症结并不在女皇这里,苦苦纠缠追问也没什么用,只会惹得女皇厌烦罢了。 之后赵贵君找了女皇身边随侍的人,旁敲侧击地打听近日发生的事情,问了好几个人,终于东拼西凑出来个大概来。 女皇在殿试之后见过沈君华,二人不知密谈了什么,当晚女皇陛下神思不属,连晚膳都没有吃。 看来症结是在沈君华本人身上了,淳儿一向与她关系密切,为今之计,还得是让淳儿上门,亲自打探一下她的态度才是。 在赵贵君心里,从来没有想过沈君华会不愿意这种可能性,这样天大的好事,无论落到谁的头上都应该是欢天喜地的,哪儿有人会推辞呢? 第65章 杀心起 设计陷害一个小厮,简直是信手…… 镇远侯府 “四殿下请用茶。”云深来到堂前奉茶, 随即便退下,留下李元淳和沈君华单独谈话。 “臣听说兵部事务繁忙,北边又要打仗了,四殿下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你如今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我要是不多来走动走动, 回头你再把我给忘了。” 沈君华端起茶杯来轻轻地呷了一口茶道:“四殿下说笑了。” 两人一起长大,是穿一条裙子的交情, 就算是太女想拉拢新科士子、培植势力, 也不会拉拢到自己头上。 “哈哈哈,”李元淳大笑了几声,端起茶杯牛饮了一大口,“哎, 不逗你了。我今儿来是和你说一件天大的好事。” 沈君华微微挑眉,“哦?什么好事。” “我的六弟看中了你, 闹着非你不嫁, 可愁坏了我父君。当女儿的自然要为父亲解忧,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你愿意成全这件双喜临门的好事否?” 四殿下李元淳是个武人, 素来直来直去惯了, 赵贵君让她来旁敲侧击打听一下沈君华的意思,她就这么干脆地全倒了出来。 “殿下, ”沈君华神情一下子冷肃起来,她站起身微微垂首道:“属难从命。” “为什么?!”李元淳得到这个答案,也心急地跟着站了起来,“哎呀,你先坐下咱俩慢慢说, 别闹得怎么样似得——” 李元淳走过来,想要按着沈君华坐回椅子里,却被对方挣开了。 这下李元淳也崩不住了,“你什么意思,难道让你去配六弟,还辱没了你不成?” “当然不是,只是,殿下知道我已有心悦之人,何必再来为难我?”要是旁人也就算了,李元淳明明知道他对云深一往情深,还来当说客,岂非不可理喻。 “你是说云深?”李元淳冷峻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你来迎娶六弟,又不耽误你继续喜欢云深。六弟的性子是骄纵些,但应当也不至于蛮横到不许你纳侍的地步,况且你这么护着云深,六弟也欺负不了他。” “谁说我要纳云深为侍?!我的心太小了,只能容得下一人。” “你什么意思?以他的出身,难道你还要他做你的正头夫君不成?”这话一说出口,李元淳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猜测荒谬可笑,谁承想沈君华竟然直接承认了。 “不错,我就是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他进门做正君。”如果她只想给云深一个小侍的名分,那她早就给了,她正是因为想给他最好的,所以才隐忍蛰伏这么久。 “你你你,你疯了?”李元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从没发现沈君华还有这么离经叛道的一面,“是不是林惊鸿退婚,打击到你了?” “和林惊鸿无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李元淳一看,沈君华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知道自己再劝下去也绝无转圜。 “要是母皇赐婚呢?你要因此违抗圣旨吗?” 沈君华笃定道:“陛下不会这么做的。” “你别否定地这么快,就算不尚皇子,你以为你就能娶云深做正夫吗?你再考虑考虑吧。” “没有什么可考虑的,殿下劝我,倒不如回去劝劝六皇子。他年纪尚小,见的人也少,所谓喜欢我,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 李元淳听了这话,再没什么可说的,转身就走了,一场相聚不欢而散。 出来侯府,李元淳从属下那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她要去昭阳殿复命,告诉赵贵君勿要再徒劳费心了。 “给父君请安。” 李元淳将自己今日登门劝说一事,事无巨细尽数讲来。 赵贵君听罢气得不顾仪态,抓起旁边茶几上的杯子,用力地砸了出去,似乎这样才能消去几分怒气。 赵贵君的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地起伏,“不识抬举的东西!” “父君,父君请息怒,女儿已经当面骂过她了。” “哼,她沈君华说出这样惊世骇俗之语,定然是那美貌小厮蛊惑于他。” “这——云深的确是美貌无双,但他的性子女儿也略知一二,绝非是媚上惑主之人。想来是他与沈君华同甘苦共患难,不离不弃打动了对方吧。” “那不过是他做奴才的本分罢了,怎么连你也替他说话?”赵贵君横了李元淳一眼,“算了,你和沈君华是一边儿的,胳膊肘往外拐也不知道帮着自家亲弟弟,此事不用你管了。” 虽说李元淳这趟没能成功,但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让他知道了关键的症结在这个叫云深的身上。不过是一个小厮而已,知道了症结,他有的是手段对付这样一只蝼蚁。 作为一个在深宫之中浸淫了二十余年,一步步爬到贵君之位的男人,他经历了数不清的明争暗斗。设计陷害一个小厮,简直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就在放在言谈之间,赵贵君的心里已经有了一番谋划。 他打算举办一个百花宴,邀请公子王孙、皇亲贵女以及新科的一些进士来参加,场面自然是越大越好。到时候邀请书上写明自己要在宴后赐花,让所有人都带一名擅长侍弄花草的小厮前来,以便移栽花卉。 沈君华既然那么宠信那个小厮,肯定会带着他来赴宴。届时再找个机会,让云深打碎个什么珍贵物件,自己当即发火开罪于他,下令即刻杖杀。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厮,谅沈君华也不敢为他翻脸,就算她想翻脸,在这昭阳殿里,可不是她说了算的。 李元淳心思直,没看出赵贵君早已把狠辣算计打算在了云深身上,忙说了句“女儿告退”就离开了。 第66章 御马游街 那新科状元之后,骑着高…… 新科进士中举之后, 走要在御街之上游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快意与潇洒, 但是对于沈君华来说, 却是难于登天的一道考验。 要知道她不良于行十余年, 从来没学过骑马,如今才刚刚勉力能够进行正常的站立行走, 已是她艰苦磨练的结果, 要在短短几日内学会骑马,又岂是易事? 在会试结果出来之后的当晚,沈君华便在夜深之时到主院去拜访了她母亲沈鸢。 沈君华无事甚少与她这个母亲亲近,不过她刚刚中了会元, 沈鸢正是高兴之际,也没多想就让她进来了。 “鸢儿怎么这么晚来了?” 沈君华:“女儿有话想与母亲单独说。” 沈鸢按捺住心中疑惑, 屏退了服侍的人, 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人留在房中。 “你有什么话, 尽管说来。这些年母亲忙于军务,对你忽视颇多, 幸而祖宗庇佑, 你没有自暴自弃或是走上歪路,反而自强不息为我们沈家挣出这样大的一份荣光来, 为母的心中甚是欣慰。” 沈鸢看向沈君华的目光,颇有一种看着“吾家玉树”的感觉。 沈君华没有理会沈鸢这迟到多年的母爱流露,双手按到了轮椅的把手上,撑着缓缓站了起来。 沈鸢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 “你, 你,你——” 沈君华站稳了,又向前走了两步,在沈鸢诧异的目光中不紧不慢道:“母亲容禀,先时孩儿病重,多亏了云深在外面找到了一位游方的神医,救了孩儿的性命。那神医医术高超,对孩儿的腿疾也有办法,经她医治如今孩儿已经能够如常站立行走了。” “你,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瞒到现在才说。”沈鸢此刻越发意识到,沈君华与她这个母亲之间的隔阂与疏远到底有多么深重。 “母亲见谅,彼时神医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女儿怕说早了让母亲空欢喜一场。” “嗯。” 沈君华的说辞滴水不漏,让沈鸢也只能接受。 “女儿此来有一事要求母亲帮忙。” “何事?” “女儿想让母亲替我请一位经验丰富的马术老师,在游行之前教会我骑马。” 练习走路她可以偷偷地在芳华院里自己练,但要学会骑马,就既需要一位经验老道的师父,又需要足够的场地。而沈鸢征战多年,很容易就能够办到。 “这个倒是不难,只是殿试在即,你应该还是专心准备殿试。至于骑马,就算不去游街也无妨。” “母亲可知楚庄王的典故?” “‘三年不飞,飞必冲天;三年不鸣,鸣必惊人’,你是想一鸣惊人?”沈鸢激动地问。 “是,女儿不止要在文章上,更要在行动上一鸣惊人,让那些看低女儿的人知道女儿的决心毅力。” “好好好——”沈鸢听罢抚掌大笑,“不愧是我沈鸢的女儿,虽然从文却有我沈家的血气。此事就交给为娘了,明日一早你只管带着信芳去马场就行,此事绝对不会走漏一点儿风声。” “多谢母亲。” 御马游街这日,夹道两侧人山人海,挤满了来凑热闹的百姓。沈君容和几个名落孙山的损友,早早地带着安排好的叫花子挤到了前面,就等着让沈君华出丑。 官差鸣锣开道,白马系红绸,游街的队伍从远方缓缓进入了视线。 沈君容既紧张又兴奋,叮嘱道:“都记住词儿了没有,队伍一来就大声开唱。”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新科状元顾如芳,她本来应该是探花的,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之下成了状元,正春风满面得意至极。 “哎哎——” 几个损友伸长了脖子望着,突然间神色大变。 那新科状元之后,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红袍头簪官花的,不正是沈君容的长姐沈君华嘛。 今日的沈君华一身红衣,神采飞扬带着明显的笑容,全无一丝病容,她容貌明艳夺目,更是压过前头只是清丽秀雅的状元一头,一下子把围观者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沈君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大白天的真是见了鬼了。” 损友问:“你姐不是站都站不起来嘛,怎么还能骑马?”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沈小姐,那我们还唱吗?” “唱你妈个头,滚滚滚,都给我滚。” 现在再讽刺沈君华,明摆着是自取其辱,她还没有那么傻。 沈君华带着谦和的浅笑,打马从御街缓缓踏过,将道路两旁围观百姓的艳羡和惊呼都淡然扫过,看到人群中她那居心不良的妹妹带着几个狐朋狗友灰溜溜的逃走,不禁将嘴角的弧度牵扯得更大。猛然间她又看到了不远处挤在人群中的云深,一双小鹿般的眼睛闪耀得光芒,见她看过来更是欢欣雀跃地跳起来挥手。 沈君华冲着云深的方向拱手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定在他的身上,直到马都走过去了,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深看了两眼。 御道旁的酒楼里,在二楼包间雅座的窗边,一位气质高贵衣着华丽的明艳男子站在窗前,久久凝视着沈君华的背影,喃喃道:“她在回头看什么?” 那拥挤的人群中,到底藏了什么人,能叫她这样恋恋不舍? 从六皇子的角度,是看不到同一侧街边的人群的,但有李元淳先前的解释铺垫,他约莫也能猜出一二来。 阿乔没听清六皇子这句轻语,见自家主子痴痴地望着沈家大小姐,凑上来恭维道:“殿下真是慧眼识英才,两个月前谁能想到沈大小姐能有今日啊?” 六皇子闻言斜了阿乔一眼,骄傲得仰头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看中的人。” 沈君华的背影远得消失在街道尽头,六皇子这才收回目光,坐到了窗边的桌子旁。 亲眼看到沈君华能够骑马,六皇子打心底里高兴,但高兴之余又涌上一股不安来。 “阿乔,四姐说她有心上人了,是她身边伺候的一个美貌小厮。还说她对那小厮情深意笃,劝我趁早放弃,免得伤人伤己,你说我该放弃吗?” “四殿下此言差矣,不过是个小厮,与您岂止是云泥之别,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您又怎么能轻言放弃呢?” 阿乔从小跟着六皇子,深知他认准了什么人什么事,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眼下他顾影自怜地问旁人,不过是想寻求认同和鼓励罢了,要是谁真敢顺着他的问题劝他放弃,那他必然会大发雷霆。就连上次四殿下亲自来劝他,不也是闹得不欢而散嘛,阿乔掂量掂量自己,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触霉头。 “正是,”六皇子很快笃定了想法,“你说得对,不过一个小厮罢了,他若是恭敬和顺,本宫也不是容不下人,勉为其难让他当个通房小厮,洗脚铺床也未尝不可。” 在骄横霸道的六皇子看来,能容许自己未来的驸马纳侍迎小,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第67章 长明灯前剖心意 自打得知沈君华中举…… 自打得知沈君华中举之后, 云深就一直惦记着要来桃花庵还愿上香,但是沈君华忙着练习骑马、准备殿试,一直也没有时间陪他前来。这会儿一切都尘埃落定,离入翰林院正式供职还有一段时间, 沈君华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心, 终于在四月初的某天早上, 打点行囊带上亲侍和云深一同来到了桃花庵。 周平坐在马车里:“这还是大小姐头一次在春日里来桃花庵呢,我们也算沾了光了。” 云雀掀起帘子来朝外面看, 附和道:“到底还是春天开了花热闹。” 桃花庵因桃花而闻名, 三四月份桃花盛开的时候,来往的游客、香客最多。沈君华听着两人的议论,也挑帘探头朝外看去,果然见外头稀稀落落地有不少马车和行人, 看起来都是朝桃花庵方向的。云深则定定地看着沈君华,全然无心在意外头的景色如何。 很快马车就行驶到了桃花庵前, 守门的小尼姑见了侯府的马车, 就知道是沈君华来了。却是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很意外她竟然会在春日来临。 马车停下,周平和云雀先跳下车来, 随后云深扶着沈君华也下了车。 小尼姑迎上来, “阿弥陀佛,贵客来临, 有失远迎。” 沈君华:“小师傅多礼了。” “小尼风闻沈大小姐宿疾痊愈,还高中探花,今日一见果然不错,恭喜恭喜。” 沈君华得偿所愿,整个儿人都意气风发了许多, 原本萦绕周身的那种清冷厌世的气质都消散了,显得整个儿人亲和了许多,连小尼姑都敢大着胆子和她多说两句了。 “觉慧大师眼下可有空闲?” “太女殿下昨日光临,眼下主持正与殿下讲经,恐怕不方便接见您了。” 太女怎么会来这里?不去城中规模宏大、气派辉煌的兴国寺,倒跑到城外来。 沈君华心头疑惑一闪而过,又道:“无妨,回头再见大师也行,我先去往生殿一趟。” 沈君华下令让其余人等先去自己常住的小院打扫收拾,自己则牵住云深的手进了院中,往后面的往生殿方向走去。沿途各殿前香客如织,他们俩穿梭其中,就仿佛一对寻常地妻夫一般。 云深还从未在外头公然与沈君华并肩而立,还被她亲昵地牵着手,有些不太自在地闪躲了一下。沈君华则握得更紧了,不容拒绝的强势让云深只得顺从。走了一多半的路程,没有人特别在意关注两人,才渐渐放松下来。 很快两人便走到了往生殿前,往生殿位于桃花庵最里侧,里面一排排的红木架子上供奉着无数盏灯。暖黄的烛光随风跃动,照亮了幽暗的深殿,门口香案后支着下巴打瞌睡的小尼姑,被二人脚步声惊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大……沈大小姐——”小尼姑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瞬间醒过神来,“今年您怎么这个时节来了?” 沈君华每年都来,但是都是在秋末香火寂寥的时候,从未在春日里凑过热闹。 沈君华倒也不怪罪小尼姑懈怠,整日里守着这一屋子灯火,任谁都会感到无聊的。她摆了摆手,示意小尼姑离去,自己要单独待会儿。小尼姑心领神会,起身行了个佛礼就退下了。 沈君华拉着云深跪到主案前,案上摆着三盏长明灯,正中的后面放置着红木牌位上显示,那盏灯供奉的正是沈君华的父亲。灯前放着时鲜瓜果和插在青瓷瓶里的桃花枝,冲淡了殿内灯火的气味。 云深看到那张牌位上“赵文彦”,心头凛然一惊,侧过头去看沈君华,她到时神情肃穆平静。 沈君华先恭敬地磕了三个头,云深也紧跟着照样行礼。 “父亲,恶人有恶报,赵文禀已经死了,女儿日后再不必受人辖制,您泉下有知,当可安心。” “还有,今岁女儿有幸考中科举,不日便要入朝为官。”沈君华说着,嘴角牵起浅浅的弧度来,她拉过一旁云深的手,十指相扣道:“女儿能有今日,全都仰赖云深的关心和照顾,若非有他,女儿恐怕早已命丧黄泉,哪有今日中举入仕的风光。” “女儿如今已经认定云深为一生相伴之人,今日前来是特地上告家慈。待到眼下诸事忙完,必会择一良辰吉日,迎娶云深入门做主君——” “大小姐?!” 云深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诧异地望向沈君华。 沈君华继续说:“您生前为女儿定下的婚约,林家已经退婚,女儿也早已答应。‘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女儿已经找到属意的良人,对当初的决定绝无后悔。” “大小姐——”云深想劝沈君华三思,但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沈君华打断了。 “不要说别的,我要你拿出从前的勇气来,不要犹疑。”沈君华说着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卷早已抄写好的经书递给云深,“去,你去替我烧了吧。” “是。”云深眼中的诧异、怀疑渐渐转为坚定,他接过了沈君华手中的经书,走到案前供人上香燃经的铜鼎前。 云深借着香案上的白烛点燃了经书,一张张放到鼎中,青烟袅袅升起,云深大着胆子说:“主君,奴才自知身份低微,原是配不上大小姐这样的人中龙凤的。但既然三生有幸能得大小姐垂青,云深也必会倾尽所能追随维护大小姐,此心可见日月,九死不悔,望主君成全。” 经书燃罢,纸灰落入鼎中。 沈君华起身牵过云深,转身朝殿外而去。 出来走了没多远,迎面撞上了信芳和云雀,信芳开口说:“主子,小院已经打扫好了,您看要不要过去休息一会儿。” “不急,这大好春光岂能轻易辜负,咱们去后山的桃林转转。” “好啊好啊。”云雀拍手积极响应,主仆四人便朝山门外走去。快要走出山门了,两个着黄衣的小尼姑追了过来,拦住沈君华道:“沈大小姐,主持现下得空了,请您过去一叙。” 沈君华闻言眉头微蹙,“我不着急,大师与太女讲经许久,定然辛苦,我明日再去拜访吧。” 小尼姑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这……主持似乎是有所思虑,说的是请您即刻前往。” “那好吧。” 沈君华略带歉意了看了眼云深,云深却不在意,他虽然想去看后山的桃花,但什么都比不了大小姐的事情重要,故而当下就要跟着沈君华走。 “信芳跟我去就行,你们俩去后山玩儿吧。” “大小姐——” “哎呀,既然大小姐都发话了,咱们走吧。”云雀拉过云深,往山门外走去,“别回头看了,就分开这么一会儿你都这么舍不得,我看回头把你粘在大小姐身上得了。” 第68章 一举两得 “恭喜殿下,既得良臣,又觅…… 小尼姑将沈君华二人引到一处偏僻的客堂, 便声明觉慧要单独见沈君华,让信芳在院外等候。 沈君华独自进去,心中暗自纳罕,开口问:“大师这么急匆匆的叫我来, 是有什么事情吗?” “唉, 万事皆因果, 福祸终相依。老尼还没来得及向大小姐道贺,就要先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了。” “哦?什么坏消息。” “太女殿下从未来过桃花庵, 你猜为什么她突然兴起来我们这偏僻小地了呢?” 沈君华最讨厌觉慧弯弯绕绕打机锋的说话风格, 若是闲来无事跟她绕一会儿也罢了,可她今天把人胃口都吊起来了,还让人猜,真是令人恼火。 “谁知道太女怎么想, 兴许她兴致好也是来赏桃花的。” 觉慧摇了摇头,“非也, 太女此行是为你而来。” “为我?” 觉慧:“不错, 方才我与太女相谈, 她先与老尼说佛,说着说着便扯到当今朝局上去, 说她今日心烦意乱望我替她解忧。太女殿下父家是清流世家,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八成文官都站在太女背后, 她又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论理没什么可担忧的。但四殿下在边境屡建战功,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去岁雪灾严重,四殿下领命救灾更是收获了不少的地方和百姓的人心, 如今正是风生水起,眼看着便有了和太女分庭抗礼的本事。” 沈君华:“我懂了,太女和四殿下打小儿就不对付,但一直以来文官站太女,武将站四殿下。我朝又重文轻武,所以太女倒也没真心觉得四殿下能和她争什么,眼下我科举入仕,她有危机感了。” “不错,太女殿下觉得以你沈君华的才华,肯定会在文官中产生比较大的影响力。而你和四殿下关系亲近,所以会使得一批新贵文官倒向四殿下阵营,说不定还会——” “太女和大师密谈,大师转头就告诉我,这不对劲吧。还是说是太女故意想要你来传话的?” 觉慧大师点了点头,太女的意思很明显,是想要拉拢沈君华。 “太女殿下说你是宰辅之才,若能投于她的麾下,将来不失为从龙之功。” 沈君华不觉一哂,“大师原来是替太女殿下当说客吗?” “佛门之人不涉红尘之事,老尼话都带到了,请大小姐自行决断吧。” “太女想太多了,四殿下本来也无心与她争储君之位。而且我与四殿下从小相交,深知她的品性如何。太女此举未免可笑,她以为许以高官前程,就能让我改换阵营,未免也太看轻了我。”沈君华有些气愤,“太女气量狭小,非人君之姿。” “嘘——”觉慧大师听沈君华胆大包天,口出妄言,连忙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隔墙有耳,老尼言尽于此,大小姐切莫胡言乱语带累了小庵。”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如今暮春时节桃花庵附近的花朵已现盛极而衰之相,但后山上的桃花确实含苞初绽,十分喜人。 云深和云雀俩人相携登山,一路上跑跑停停打打闹闹,很快放松下来。二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平日里在规矩森严的侯府里当差,自然是谨小慎微压抑了天性了。眼下不用随侍主子,好似羁鸟入林,可以尽情翱翔。 快要爬到山顶时,云雀提议要玩儿捉迷藏,让云深闭着眼睛数到一百,然后找自己,随即便转身跑入一条小径,隐没到了一大片桃林之中。 “你们说有觉慧大师从中牵线搭桥,沈君华是否真能倒向孤的这边?” 离开桃花庵的太女殿下并未归城,而是带着两名门客和一队护卫来到了后山散心,此刻正在桃林中的一处凉亭中静坐。凉亭之中唯有两名幕僚跟随,其余护卫皆四散在林中暗中保护,隐没在纵横交错的花枝间,难觅踪影。 “良禽择木而栖,殿下是天命所归的储君,沈君华若是个真正的聪明人,自然会弃暗投明的。” “但愿如此吧,老四的人望越来越高,若是无法拉拢沈君华,真正要成为孤的心头大患。” 太女殿下心事重重,不经意往林间一瞥,便看见了一名清新自然不着粉黛的丽人身影。丽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一袭蓝衣映着粉白桃花格外清新,看得人心旷神怡,顿时烦恼都消散了大半。 “云雀哥哥,云雀哥哥,你快出来吧我认输了。” 云深和云雀玩儿起捉迷藏来,实在不是云雀对手,在乱花迷人的林中来回穿梭,怎么也找不到云雀的身影。日影渐渐西斜,他们出来玩儿的时间也不短了,他惦记着沈君华,就有点儿着急想下山了。 “云雀哥哥——” “哈!”云雀听着云深逐渐开始急切的呼唤,从远处的灌木丛后面跑了出来,“你输了你输了。” 云深挽过云雀的胳膊,“好好好,我认输了,咱们快回去吧。” 说吧两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下山的步道离去了。 “好俊美的少年。”太女望着云深的背影,有些痴了。 两名门客看太女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也不再提方才领她忧心忡忡的话题了。 “你去打听一下,那名蓝衣少年是哪家的公子。” 一名门客站出来道:“是,属下立马去办。” “走吧,咱们回城。” 是夜,太女府 “殿下,我打听清楚那少年的底细了!今日他随沈君华同乘而来,两人举止亲近,属下推测他应当是镇远侯府的三少爷沈君青。” “哦?!”太女闻言眼前一亮,“好啊,回头孤便启奏陛下,迎娶沈氏做侧夫” 太女沾沾自喜,觉得娶了沈君华的亲弟弟,正好能够拉进与沈君华的关系,而且如此佳人,也不算辜负,恰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门客闻言谄媚道:“恭喜殿下,既得良臣,又觅佳偶,今日桃花庵一行真是双喜临门。” “哈哈哈,事成之后,孤必有重赏。” 第69章 卿心似铁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 凤君死后, 中宫无主,赵贵君身为副君,执掌六宫大权,要在宫中举办一个小小的百花宴, 自然是易如反掌。五月初, 他遍发请帖, 将京城中适龄的王侯小姐与官家公子都邀请入宫,摆明了是一副相亲会的架势。沈君华本来对这种活动是很没有兴趣的, 但碍于赵贵君是她长辈, 多年来又十分照拂,不能轻易拂了他的面子,只好应允下来。 沈君华心想:赵贵君突发奇想举办这种活动,说不定还存了要撮合我与六皇子的心思, 真是令人烦恼。 “云深,明日的百花宴你同我一起去可好。”沈君华拉过云深的手问, 她打算带上云深, 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云深瞪大了眼睛, 指了指自己:“我?!” “是啊,你平时不是也很喜欢侍弄花草嘛。赵贵君宫中汇集了许多名贵的花木, 你就跟我一块儿去见识见识吧。” 云深一听可以去见世面, 眼睛立马亮了起来,点点头用力地“嗯”了一声。 百花宴在后花园的一处广场举行, 赵贵君端坐主位,六皇子坐在他右手边稍矮一等的位置。其他男女宾客分列左右而坐,新科状元顾如芳、菡萏公子林惊鸿,许多沈君华熟悉的面孔都列坐其间。 “最近本宫宫里面的玉茗花开了,漂亮得紧, 本宫就突发奇想召开了这个百花宴。一来呢,是同诸位一同欣赏百花的美丽与芬芳,二来呢,也是为京中的青年才俊们提供个相互认识结交的平台。” 新科状元顾如芳起身,带头说:“贵君贤良,为我等设宴,我等应当敬酒一杯,谢贵君款待。” 其余人等闻言纷纷起身相随,都举起了酒杯,一同向赵贵君敬酒。 赵贵君见状含笑回敬了一杯酒,饮罢道:“如此良辰美景,你们这些年轻人可要好好把握!本宫还为你们准备了礼物,每人都有份,现在让你们身边的随侍现在跟着到本宫的宫里拿罢。” 要去赵贵君宫里拿东西,身为女子的信芳去自然不合适,所以领东西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云深身上。站在沈君华身后的云深,见其余人带的小厮都陆续离席,随着赵贵君的宫人走了,不由心下慌乱。 “别怕,你只管跟着众人去就行,一路上少听少看少说话,没事的。” 沈君华也不疑有他,只能安抚了云深两句,目送他跟着众人离开了。 “好了,大家都不必在这里拘谨着,都散开各自活动吧。”赵贵君发话了,却没有人敢率先离席,他只得无奈扶额说:“看来本宫在这里,你们终究是放不开,这样吧,本宫先回宫去,等会儿到午宴时间再来。” 赵贵君说罢就起身走了,一群年轻人这才放松下来。 小姐公子们三三两两陆续离席,散落到偌大的花园中开始赏花闲聊。 六皇子没跟着赵贵君走,一下子成了人群的焦点,许多王侯小姐都凑上去想逗他开心。顾如芳也不例外,她眼下是风头无量的新科状元,自觉最有资格来陪伴宴会中身份最高的六皇子。 “臣女顾如芳,是今科状元——” “什么状元榜眼的,滚、滚、滚,都给本殿下滚开。”六皇子挥了挥宽阔的袖子,像驱赶苍蝇一样,“你们都凑过来围着我,搞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一群小姐们听了也不敢有怨言,她们都知道六皇子出了名的脾气爆,纷纷退开来。 六皇子霍然起身,直挺挺地朝着沈君华走去,站到她桌前霸道地说:“你的腿已经好了,别坐在这里装瘸子,站起来陪本殿下赏花。” 沈君华对六皇子这种娇蛮任性的个性敬谢不敏,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不得不起来依言行事。 六皇子看沈君华起来了,也不等她,有些气冲冲地一转头,往一旁的花丛小径走了。沈君华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点儿也不着急,恨不得跟丢了才好。 “这——” 原本围绕着六皇子的贵女们见此情形都目瞪口呆起来,实在想不通沈君华怎么得了六皇子青眼了。 “唉,这是怎么回事儿?” “六殿下瞧不上咱们就算了,怎么新科状元顾大才女来了,他也不放在眼里啊?” “是啊是啊,我先头还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六殿下扬言此生非状元之才不嫁呢,难道消息有误。” 到底是怎么回事,剧情不应该这样发展的。 顾如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那些人的每一句议论都像是一记又一记的耳光,重重地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的两颊都火辣辣的。 怎么会这样?明明沈君华只是一个炮灰,她才是真正的女主角,是天命之女。怎么林惊鸿和六皇子却一个个地对她念念不忘,全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冷静,这些肤浅的男人不过是被她的暂时迷惑而已,她再招男人喜欢有什么用。状元还不是我,她的名次终究在我之下。 我一定要将沈君华踩在脚下,让她知道炮灰就是炮灰,永远都只能做主角的陪衬。 六皇子沿着小路一路疾行,走到一处六角攒尖顶的凉亭处停下,回头一看却见沈君华并没有跟上来。他只好愤愤地等着,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沈君华才慢悠悠地在一株花树后面绕出来。 “你怎么这么慢?!” “臣腿脚不便,无法疾行。” “哼,你总有说辞。” “殿下不是要赏花吗?如此疾行如何能看见花木之美呢。” “你少给我装蒜,谁是真的叫你来赏花,我——”六皇子想要吐露真心,但看见沈君华身后的“尾巴”信芳,又忍住没说完,他下令道:“我要单独和你说,让她下去。” 沈君华看六皇子这么执着,也不想一直逃避下去,打算就着今日见面的机会和他说清楚,于是叫信芳退得远一些等候。 “如今四下无人,殿下尽可畅所欲言。” “刚才站在你后面的小厮,就是你喜欢的人?” “是。”沈君华直截了当承认了。 “他哪里比我好?” “清风与骄阳,本不可相提并论。” “好,你放不下他,我也不勉强。其实我也不是那么霸道,若是你愿意尚皇子,将来我也不是不能容纳你有个小侍。”面对沈君华说出这样的话来,六皇子感觉自己已经将姿态低微到了尘埃里,却没想到得来的依旧是否定的回答。 “弱水三千,我只愿取一瓢饮。殿下又何必勉强?强扭的瓜不甜啊!” “强扭的瓜甜不甜,总要扭下来吃过才知道。你别拒绝的这么快,就算没有我,你以为你们俩的身份,就能相守一生吗?你总要娶正夫的,不是我也会有别人,难道说你还惦记着林惊鸿?” “我欲娶云深为正夫,殿下怎么说。” “你疯了!” 沈君华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卿心似铁,六皇子一时难过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走着瞧,你会后悔的。” 不想在沈君华面前示弱掉眼泪,六皇子扔下一句狠话就跑了。 第70章 六皇子的试探 云深跟着队伍来到了…… 云深跟着队伍来到了昭阳宫, 赵贵君派了四名宫人行事,头前两个负责带路,随行的小厮们分列两行跟在后头,另外两个宫人则在最末殿后。在这规矩森严的深宫里, 一行人低头快步行走, 都谨言慎行不敢多说话, 云深在队伍末尾,亦步亦趋地跟着。 “且慢!” 一名衣着不凡的高级侍人带着两名小厮从斜刺里走了过来, 拦住了去昭阳宫的队伍。 “阿乔, 你不跟着六殿下在花园里赏花,跑来拦住我们做什么?” 阿乔:“六殿下想见他,我要把他带走。”说着伸手指向了云深。 “不行,我们现在赶着去库房里取贵君为宾客们准备的礼物, 他走不开。”为首的宫人抬出贵君的名号来阻拦。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把阿分留下替他不就行了。”阿乔说着让身后的一名小厮站出来, “哥哥, 六殿下的脾性您也清楚, 就别难为我了。” “这……”为首的宫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赵贵君的吩咐是趁这些小厮去库房拿礼物之时, 让他故意将陛下赏赐的一件红珊瑚摆件摔了, 然后嫁祸到云深身上,治云深一个不敬之罪。可六殿下不知道闹得哪一出儿, 他这么一搅和,赵贵君的计划可就要落空了。 阿乔不待那宫人反应,说着就走到后面强行拉过了云深跟他走。他面上虽然不显露,但实际上心虚地很。 云深不明就里,一时间惊惧万分, 却也不敢在深宫禁地激烈反抗,只能乖乖跟着阿乔走了。 “掌事哥哥,不知道六殿下召见小人有何贵干?” 阿乔:“你去了就知道了。” 云沧宫离昭阳宫不算太远,很快阿乔便带着云深来到了殿中。六皇子在主位高坐,一张明艳的芙蓉面上满是怒容。 “还不见礼!” 阿乔在背后推了云深一把,云深赶紧跪下行礼,“小人见过六殿下。” “哼——” 六殿下冷哼起身,站起来走到了云深面前,目光轻蔑而怨恨地定在云深身上,他缓缓踱步,绕着云深走了一圈儿。 “抬起头来!” 云深依言抬头,一双小鹿般的眼睛里氤氲着一层水光,白净的脸上显出怯生生的畏惧来。 “好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把那林惊鸿都比了下去,也就是你出身低贱,不然这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还不得落到你的头上。” “小人不敢当。”云深避开了六皇子锐利的目光,诚惶诚恐地把头低了下去。 “还在本殿下面前装谦卑吗?你狐媚惑主,引得沈君华先是退了与林惊鸿的婚约,又拒绝母皇的赐婚,这么厉害的本事,难道就凭借这张如玉的俊脸和低三下四、楚楚可怜的柔弱吗?” 云深心头一颤,与林惊鸿退婚的事情他知道,但拒绝陛下赐婚是怎么回事儿?大小姐可从未向他提起。看这位六皇子如此勃然大怒、醋意大发的样子,傻子也能猜得出被拒绝的是他了。 云深猜不到六皇子把自己叫来,到底要干什么,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觉得自己有哪里比本殿下强?” 云深的态度越发恭顺,“小人不敢,殿下和小人是云泥之别,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哦?你有这样的自知之明,那就好。”六皇子突然缓和了疾言厉色的态度,“本殿下要你离开沈君华,只要你愿意离开,本宫可以保你一生富贵。” “小人不能答应殿下。”云深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坚定。 “你不要钱?难道你真的以为,沈君华能力排众议,娶你做正夫吗?”六皇子厉声反问,“你与她的身份,何尝不是云泥之别。就算她一时鬼迷心窍,许诺过你什么,你真以为她面对世俗重重阻力,能做到吗?” 要不是六皇子这么说,云深还不知道沈君华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 拒绝皇子的联姻,不惜开罪贵君,与昔日好友四殿下翻脸。 “小人不能答应殿下,”大小姐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我不能背叛她和任何人做私下的交易,“只要大小姐未曾离弃,小人便不敢先离开。” “你以为你能做得了主吗?”六皇子气急了,猛地抓住云深下巴,迫使他抬头仰视自己,“你一个贱奴,这个人这条命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六皇子发怒间,有小侍端了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有一壶酒并一个酒杯。 “这是钩吻酒,里面有极毒的钩吻碱,只要饮下一杯,不消片刻就会咽、腹剧痛,口吐白沫,瞳孔散大。”六皇子的目光落到那红木托盘的黄金酒杯上,“本殿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选择答应我的要求,带着本殿的赏赐走出去,还是喝下这杯酒被抬出去。” “殿下?!——你怎么能这样草菅人命?” 云深惊骇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六皇子的行事竟然会极端至此。 “看来你已经做好选择了,难道真的宁可死也不愿意离开沈君华吗?” 两个宫人上前,从云深背后按住了他,另有一名小侍拿着酒杯作势要给他灌酒。 “等一下!” “怎么?你改变主意了。” “我自己喝,不用别人灌。”对不起大小姐,云深要辜负你的期待了。 身后的宫人松开了手,云深视死如归地接过酒杯,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六皇子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喝了,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别喝——” 沈君华得知云深被六皇子的人带走,生怕六皇子会为难云深,立马赶了过来。云沧宫外阻拦重重,她带着信芳硬闯进来,结果正好撞见云深一脸决绝的喝下了一杯酒。 六皇子笑着开口:“你来晚了。” 沈君华立马变了脸色,不顾尊卑地质问六皇子,“你给他喝了什么?” 她一边质问,一边跑到云深身边半跪下来,“怎么样?你刚才喝的是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杯冷酒入口,云深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苦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延续到喉咙深处,苦得发麻。 云深秀丽的五官都被苦得皱到了一起,“原来这就是钩吻酒吗?好苦。” “云深!”沈君华将云深拥入怀中,一瞬间懊悔、痛心和自责的情绪淹没了她,“是我害了你。”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失态的样子。”沈君华在人前总是一副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样子,就算开心或者难过,神情也总是淡淡的,六皇子和她接触甚少,更是完全没见过她如此痛哭流涕、撕心裂肺的的情态。“你哭得真难看,本殿下都不喜欢了。” 云深本来绝望至极,可是看到沈君华急匆匆赶来,又不由地心头一热,觉得今日纵然就这样死了,也不枉此生了。 “大小姐你别哭——” 沈君华猛然抬头,目光如利刃一般看向六皇子:“李明霁,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了好了,别在云沧殿演这出苦命鸳鸯的戏份了,本殿下不喜欢看。沈君华你也别瞪我了,他死不了,你问他真有哪里不舒服吗?” 云深:“好像除了苦涩,也没有什么感觉。” 六皇子看向懵懂不解的云深:“你可真是有胆色,算了,我不跟你抢了,反正本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皇妃没有,也不是非她沈君华不可。” “六殿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沈君华搀扶云深站起来,犹是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 六皇子:“他喝的不过是普通的黄连酒罢了,你让本殿下丢了面子,本殿下当然也要让你们吃一点苦头。” 沈君华:“六皇子睚眦必报,还真是名不虚传。” “我原来不明白,为什么你执着于一个卑贱的小厮,现在我明白了。世上功名利禄易得,一片真心却难求,我扪心自问,要为你做到这种地步,是绝不可能的。单就真心而言,我不及他许多。”经此一番试探折腾,六皇子已经释然,决定成全两人,“沈君华,我只最后告诫你一句,你若是辜负真心,莫说苍天不容,就是本殿下,也不会轻饶了你。” 沈君华听罢此言,气也消了大半,又恢复了素日的冷静。她朝着六皇子的方向作揖,深深一躬,“臣谨记殿下教诲,承蒙殿下开恩,感激不尽。” 六皇子才不想看沈君华这副谦和疏离的样子,摆了摆手让阿乔送客。 离开云沧宫,沈君华紧张了半天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你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都敢乱喝。幸好六殿下虽然跋扈,但心地不坏,不然今天你小命就没了。” 云深也不分辨,只跟在她身后浅浅笑着回道:“大小姐教训的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沈君华知道,云深做不得主,其实怪不着他。 “是我大意了,以后我绝不会再给旁人可乘之机。”娶云深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他有一个名分,也可免受许多欺负。【】 70-73 第71章 鞭笞 连陛下圣言也敢抗拒,看我今天不…… 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百花宴过后沈君华便提出了要迎娶云深的事情。她先去询问了最关爱她的长辈老太爷,老太爷听了一开始十分欢喜,但很快就提出了疑虑来。 “云深确实是一个好孩子, 可是你还没迎娶正夫, 就先大张旗鼓地纳侍, 恐怕将来不好说亲啊!高门大户的公子们,最怕府里有盛宠的小侍了。” “祖父,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 我是说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他进门做正夫。” “什么?!这怎么行?”老太爷闻言勃然变色,“胡闹,千金贵女如何能迎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厮做正夫?” 老太爷激烈抗拒的态度让沈君华黯然了神色,但这样的反应也大致在她的预料之中, 毕竟作为封建王朝制度下的贵夫,沈君华也不能指望他有什么“人人平等”的思想。 “祖父, 我意已决, 无论您同意与否, 我都会娶云深做正夫。”沈君华不愿在与老太爷多言,说罢这表决心的话, 就头也不回地决然离去了。 “华儿, 你——”老太爷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最令人省心的大孙女, 居然会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决定来。 “老太爷,别生气,身体要紧啊。” 周围伺候的人纷纷拍背递水,让老太爷保重身体。 沈君华从宝善堂离开,还没来得及返回芳华苑, 就与巡营归来的沈鸢撞了个正着。 沈鸢银甲在身,手里还握着一条乌黑的马鞭,脸色阴沉,看起来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低声道:“跟我来。” 沈君华与身侧的信芳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心里都顿觉不妙。 沈君华抬步跟着沈鸢到了正院的大堂,沈鸢一脸怒容地坐到了上位,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猛灌了几口,勉强压住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 “我在外头听到了一些传闻,说你沉迷男色,竟然拒绝了陛下给你与六皇子的指婚。还在百花宴上驳了赵贵君的面子,让六皇子伤心而去,可有此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事情都有许多人见证,沈君华本来也没想隐瞒。面对沈鸢的质问,沈君华并不分辨。 “母亲知道了,我正要与您商量此事,我方才从宝善堂出来,已经告诉祖父了。我欲迎娶云深做正夫,望母亲成全。” 沈鸢听沈君华非但不解释分辨,居然还敢来求自己成全她和那个以色惑主的小厮,简直是要被她气死。 “荒谬!!”沈鸢被气得一时说不出更多责备的话来,她是行伍出身,习惯了动手,下意识地反手就是一鞭子朝着沈君华抽了过去。 “主——”信芳惊呼出声,却没敢动手拦下沈鸢的鞭子,毕竟沈鸢才是整个侯府真正的主人。 打马的鞭子破空而来,抽在沈君华的身侧,她顿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带动得要栽倒,却是挣扎着往右侧踉跄几步勉强站住了。身上几层衣服都被抽破了口子,从里头夹棉的白衣上渗出点点血迹来,沈君华只觉得左臂一阵火辣辣的巨痛。 “不肖女,跪下,婚姻大事向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准许你自作主张的?先前你擅自与林家解除婚约时,为母不在京中无人辖制你也就罢了,未曾想你越发胆大包天起来,居然连陛下圣言也敢抗拒,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我不跪,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束我?从小到大你有几天在家里?我命悬一线的时候你可曾真心在乎过?我不过是你延续家族荣光的一颗棋子,现在棋子不听你摆布了,你就要丢掉这颗棋子了吗?” “放肆——” 沈鸢抬鞭子想要再打,信芳终于鼓起勇气挡下了这鞭。 “候主,大小姐身子骨不好,可禁不住你的鞭子啊,您要是有气就冲着奴婢撒吧。” 沈鸢盛怒之下哪里听得进去,一脚踢在信芳肩膀上,把人踹飞了。 信芳眼看局势不妙,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去宝善堂搬救兵去了。 沈鸢在大堂鞭笞沈君华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侯府,沈君容闻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鬼鬼祟祟地躲在廊下的柱子后头,探头向里面张望。 沈君容在心里暗自叫好:打得好,最好打死她,省得她处处压我一头。可惜沈君华挨了打也不吭声,咬牙硬挺着,倒是让想看热闹的沈君容少了几分兴致。 信芳到了宝善堂,也顾不上等人回禀,就直接冲了进去。 “老太爷,不好了,大小姐被候主带走,快要被打死了,您快去看看吧,晚一步怕是只能给大小姐收尸了。” “这丫头——,快,快,快,找个轿子快把我抬过去。” 老太爷听闻沈君华危急,急得连拐杖都握不稳,被下人匆忙扶上软轿。轿帘晃动间,他还在不断催促 “快些,再快些”,满脑子都是方才沈君华决绝离去的背影,又气又急,只盼着能赶在沈鸢下手更重前拦住。 软轿刚到正院门口,就听见大堂里传来沈鸢的怒喝与鞭子破空的声响。老太爷猛地掀帘下车,踉跄着冲进大堂,一眼就看见沈君华左臂渗血、衣袍破损,却依旧挺直脊背站在原地,而沈鸢手里的马鞭正再次扬起。 “住手!” 老太爷一声厉喝,声音因急促的喘息而沙哑。他快步挡在沈君华身前,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沈鸢!你要打她,先打我这个老头子!” 沈鸢见父亲突然出现,扬起的马鞭僵在半空,脸上的怒容稍滞,却仍不服气:“父亲,这是我教女,她忤逆圣意、执意要娶一个小厮做正夫,简直丢尽侯府脸面!” “脸面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 老太爷转过身,伸手抚上沈君华渗血的衣袖,指尖触到温热的血迹时,心疼得眼圈发红,“华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怎么向沈家列祖列宗交代!”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深提着药箱快步闯入。他本在芳华苑整理沈君华的书籍,听闻正院动静不对,心头一紧,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就跑了过来。 当看到沈君华臂上的血迹与苍白的脸色时,云深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瞬间涌上慌乱与心疼。他快步上前,不顾在场众人的目光,伸手轻轻扶住沈君华的胳膊,声音发颤:“小姐,您怎么样?疼不疼?” 沈君华原本紧绷的脊背,在触到云深微凉却坚定的手掌时,微微松了些。她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 “没事”,却因牵动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细微的反应让云深更急,他抬头看向沈鸢,往日温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倔强:“候主,小姐身子本就不好,您怎能如此对她?若您是不满我,我任凭处置,但求您别再伤害小姐。” 沈鸢见云深竟敢当众与自己对视,怒火又起,刚要开口斥责,却被老太爷打断:“够了!今日这事到此为止!华儿的婚事,容后再议,你先带她去处理伤口!” 老太爷说着,朝云深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赶紧带沈君华离开。 云深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君华转身。沈君华走过沈鸢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淡淡留下一句:“母亲,我的决定,不会变。” 两人刚走出大堂,就见沈君容从廊下柱子后缩回身子,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她本想等着看沈君华被严惩,没料到老太爷和云深会突然出现,坏了她的心思,只能悻悻地转身离开。 回到芳华苑,云深将沈君华扶到软榻上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破损的衣袖。当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鞭痕时,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他拿出药瓶,蘸取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云深的声音带着哽咽,“小姐,以后别再和候主硬碰硬了。” 沈君华看着他泛红的眼角,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而此时的正院大堂里,老太爷正对着沈鸢沉声训话。 “华儿自小身子骨就差,多灾多病的好不容易熬到今日,眼看着中了探花就要走上仕途,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父亲,您也不听听她说的什么话,无母无君,再由着她这样无法无天胡闹下去,迟早整个侯府都要毁在她的手上。” “哎!华儿这孩子一向性情淡漠,怎么就对着云深情根深种了?”老太爷无奈叹息,也是十分不解。“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打孩子。” “是,父亲。” 沈鸢虽仍有不满,却也不敢再反驳。 经过这么一闹,侯府上下都知道了,沈君华要娶云深做正夫的事。这个“笑话”不仅没被压下去,反而因这场鞭笞,变得更加不可收场。 第72章 离府 既然我的决定让侯府为难,那我离…… 第二日清晨, 芳华苑的窗棂刚染了层浅金色的晨光,院外就传来脚步声。守在门口的小仆匆匆进来回话,说老太爷正往这边来。 沈君华刚由云深扶着坐起身,臂上的鞭伤被牵动, 还是忍不住蹙了蹙眉, 她让云深取来件宽松的素色外袍披上, 又整理了下衣襟,才撑着软枕靠在床头。 没一会儿, 老太爷就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食盒的小厮。他进门先打量了沈君华的脸色,见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没了昨日的倔强,反倒多了几分沉静, 心里先软了半截。 “华儿,身子还疼得厉害吗?” 他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伸手想碰她的胳膊, 又怕触到伤口, 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是收了回去。 小厮将食盒里的燕窝粥、花胶羹摆到桌上, 热气袅袅升起, 却没驱散屋里的沉闷。 老太爷叹了口气,端起粥碗递到沈君华面前, 声音低了些:“我昨日和你母亲理论了一番,你母亲说…… 再由着你这样无法无天胡闹下去,迟早整个侯府都要毁在她的手上。”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沈君华的心湖,她垂眸看着祖父手里的燕窝粥,目光定定得有些出神。 她早知道沈鸢容不下自己的决定, 却没料到母亲会说出 “毁了侯府” 这样重的话。 在这个看重门第、讲究规矩的世道里,她要娶云深做正夫,本就是离经叛道,侯府若真因她被卷进非议,确实不是她想看到的。更何况,她从来不想做侯府用来维系荣光的棋子。 “祖父,” 沈君华抬起头,眼底没了往日的黯然,反倒多了几分笃定,“我知道母亲的意思,也明白侯府的难处。既然我的决定让侯府为难,那我离开便是。” 老太爷手一抖,粥碗差点脱手:“你要去哪?离开侯府,你带着云深…… 怎么生活?” “我有父亲留给我的遗产,那是父亲的嫁妆和侯府没关系。况且我已科举入仕,授翰林职位,不日便要赴任到时候自然有我的俸禄,薪资虽然微薄,但足够我与云深二人过日子了。” 沈君华接过粥碗,慢慢舀了一勺,“外面总有容身之处,总好过留在侯府,让母亲心烦,让祖父为难。” 她话说得轻,却没留半分转圜的余地,老太爷看着她的眼神,知道这孩子又做了决定,便不再劝。 老太爷身为祖父,虽然不像沈鸢那样盼着能攀上皇家的高枝,但起码希望孙女能娶一个像林惊鸿那样,及知书达理又门当户对的公子当正夫的。但他老了管不了这许多事,也没有沈鸢那么冷硬的心肠,不愿看沈君华留在侯府处处和她母亲作对,落得一身是伤。 “罢了,我也不劝你了。世道艰难,你出去闯荡闯荡就知道了。没有侯府庇护,你要更加小心谨慎,要是受了欺负,就回…… 就让人给我递个信。”说着老太爷将手里的燕窝粥递给了沈君华。 沈君华端过温热的燕窝粥,鼻尖微酸,却只点了点头,没说更多软话。 当天下午,沈君华就让信芳悄悄出去找院子。信芳知道她的性子,不敢耽搁,连着跑了三天,终于在城南寻到一处僻静的民宅。青砖灰瓦的小院子,院里有棵老槐树,厢房、正屋一应俱全,虽比不上侯府的奢华,却也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离侯府远,少有人打扰。 定下院子的那天,沈君华没等伤口完全愈合,就开始收拾行李。她没带侯府的贵重摆件,只打包了自己常穿的衣物、科举时用过的书籍、云深给她做的针线物件,还有她父亲留下的一些遗物。 云深帮着整理书箱,手指拂过那些写满批注的书卷,轻声问:“小姐,真的不再等等吗?您的伤还没好透。” “不等了,” 沈君华将一叠素色帕子放进包袱,“早走早清净,也省得母亲再动气。” 收拾妥当的次日清晨,天还没亮,沈君华就带着云深、信芳,还有两个愿意跟着她的小厮简仪、秋南,悄悄出了侯府。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离侯府越来越远,沈君华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见那朱红大门渐渐缩成小点,才放下车帘,靠在软枕上闭了眼。 到了民宅,云深先跳下车,扶着沈君华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信芳指挥着小厮搬行李,自己则先去打扫正屋:“小姐,您先在院里坐会儿,我把屋里的灰尘扫干净,您再进去歇着。” 云深则去厨房查看,回来时手里拿着个陶壶:“小姐,灶房里的水缸是满的,我烧了些温水,您先喝点。” 他蹲在沈君华面前,将水杯递到她手里,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胳膊:“伤口还疼吗?要不要再涂些药膏?” 沈君华喝着温水,看着云深忙碌的身影。他一会儿帮着信芳擦桌子,一会儿又去整理厢房的床铺,额角渗出细汗,却始终笑着,没有半分嫌弃这里的简陋。 信芳擦完桌子,直起腰笑道:“小姐,您看这院子多好,以后咱们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用防着二小姐,多清净。” 沈君华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心的笑。 而侯府里,沈鸢得知沈君华搬出去的消息时,正在前厅与几位将领议事。她猛地攥紧手里的茶杯,茶水溅出几滴在锦袍上,她却浑然不觉,只冷着脸对传信的仆妇说:“她要走便走,既然敢不顾侯府颜面,那就别再认我这个母亲!从今往后,沈君华与侯府再无关系,她的死活,我概不负责!”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侯府,下人们不敢多言,只是私下里悄悄传着“大小姐离府了,候主还说要与她断绝母女关系。” 而宝善堂里,老太爷听到消息,对着窗外的玉兰树叹了口气,手里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却终究没说一句话。 沈君华搬离侯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日就飘进了沈君容的耳中。听闻消息的瞬间,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什么?沈君华真的搬走了?还被母亲断了关系?” 她猛地转身抓住丫鬟的手腕,语气急切得有些发颤。待丫鬟连连点头确认,沈君容忍不住拍着桌子笑出声,先前被沈君华处处压制的郁气一扫而空,连带着看镜中自己的眉眼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从前有什么好东西总先紧着沈君华挑,有什么好事儿也总是落到沈君华的头上。如今沈君华成了侯府弃子,侯府的爵位、祖父的偏爱、母亲的看重,可不就都该是自己的了嘛? 这天大的好事儿沈君容还没消化完,一道来自宫中的旨意就像惊雷般炸响在侯府上空,对她来说更是“双喜临门”。 太女殿下向女帝递了奏请,愿以侧夫之礼迎娶沈家公子。 消息传到侯府时,沈鸢正在后院演武场练枪,听闻传旨太监已到前厅,忙脱掉练功夫换上朝服,急匆匆地赶回去接旨。 待听清圣旨内容,她先是愣住,随即脸上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太女何等尊贵,竟愿意迎娶沈家儿郎做侧夫,这可是沈家百年难遇的荣光!先前因沈君华而起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她捧着圣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连声道:“臣妇接旨,谢陛下恩典!” 前厅的喜气很快蔓延到整个侯府,下人们忙着张灯结彩,管事们则聚在一起商议着如何筹备婚事。连老太爷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拄着拐杖在前厅里来回走动,与沈鸢细细讨论着送嫁的章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桩天大的喜事吸引,没人再提及那个搬离侯府的沈君华,仿佛她从未在侯府存在过一般。 自此之后,沈君容越发张扬起来,出入间便以太女夫姐自居。往日里她还会在老太爷面前装装乖巧,如今却只想着拉着府里的管事娘子们熟悉家事,甚至敢当着下人的面指责负责采买陪嫁物品的仆妇 “办事不利”,全然一副未来侯主的做派。 有次府里的小仆不小心打碎了她的茶盏,她竟直接让管家把人拖下去掌嘴,吓得府里下人再不敢在她面前有半分差池,私下里都暗叹二小姐这是 “小人得志”。 合家上下都沉浸在喜悦祥和的气氛里,没人细究为何太女突然求娶取三少爷沈君青。沈君青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好事”,也是感到既惊喜又担忧。 自从他的亲生父亲沈文禀死后,他就跟着柳侧夫,沈鸢似乎因着他父亲的缘故,连带着有些不喜欢他和沈君容了,他不清楚其中真正的原因,但性格却随着年纪长大渐渐变得小心谨慎,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打断了沈君青的思绪,原来是喝的醉醺醺的沈君容来了。 “哎呀,二姐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沈君容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过来捂住了沈君青的嘴。 “以后……以后不许再叫我二姐,沈君华都被赶出家门了,你往后只有我这一个姐姐。” “我知道了。” “大点儿声,你都是要嫁给太女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小家子气,以后出门了怎么跟别人男人争宠?” “哎呀,”少年沈君青羞涩地涨红了脸,“姐姐你都瞎说什么呢!” “姐姐说的可都是真理。哎,都怪母亲让那个柳侧夫看管你,把你也带的怯懦柔弱,要是父亲还在,你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姐,你喝多了就快回你房里休息,别到处乱跑说胡话了。” 沈君青对于他这个标准纨绔的亲姐姐也没有多少好感,吩咐小厮赶紧把沈君华搀走了。 第73章 认亲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凌家的人。…… 红烛高燃, 映得太女府的喜房一片旖旎。鎏金喜帐低垂,绣着百子千孙图的锦被铺陈得一丝不苟,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花蜜混合的甜腻气息。 沈君青身着大红喜服,端坐在床沿, 指尖紧紧攥着衣襟, 指节泛白。他头冠沉重, 压得脖颈发僵,脸上带着几分被迫的羞怯, 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惶恐。 自圣旨下达那日起, 他便如坠云雾。他自幼怯懦,在侯府如同隐形人一般长大,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嫁入皇家,还是身份尊贵的太女殿下。沈君容日日来叮嘱他 “谨言慎行, 莫要丢了侯府脸面”,话里话外却总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仿佛巴不得他立刻嫁入东宫。 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带着一身酒气的太女走了进来。她今日一袭蟒纹红袍, 鬓边斜插赤金步摇,醉眼朦胧间更显明艳, 只是那双眸子扫过沈君青时, 却渐渐褪去了酒意,多了几分审视与疑惑。 “抬起头来。” 太女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却依旧难掩威仪。 沈君青闻言一颤,缓缓抬起头。烛光下,他的面容清秀有余,却带着几分常年压抑的怯懦,眉眼间没有半分那日桃林初见时的灵动澄澈, 更无那抹蓝衣映桃花的清新俊逸。 太女的眉头一点点蹙起,脚步顿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她伸手挥了挥面前的酒气,目光如炬般在沈君青脸上逡巡:“你,是谁?” 沈君青被她陡然变冷的语气吓得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回道:“回…… 回殿下,是……臣侍是沈君青,是您新娶的侧室啊,您喝醉了?” 她转身就走,裙摆扫过满地红绸,留下一阵风。守在门外的宫人见状,连忙上前:“殿下,大喜之日,您这是要去哪?” “去查!” 太女的声音冰冷刺骨,她阴沉着脸对自己的亲随道:“查清楚那日桃花庵后山的少年到底是谁,还有镇远侯府,竟敢欺君罔上,孤定不饶他们!” 脚步声渐行渐远,喜房内只剩下沈君青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自己不过是一场错认引发的牺牲品,而这场看似风光的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 沈君华带着云深等人定居城南小院后,不过三日便接到了翰林院的任职文书,正式授六品修撰,入国史院参与《先帝实录》的编纂。报到那日,她身着藏青官袍,腰束玉带,步履稳健地踏入翰林院朱门,往日的病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书卷气与英气交织的沉稳。同僚们虽早闻她 “恃才傲物” 的名声,更知晓她为一介小厮与侯府决裂的 “奇事”,但见她待人谦和有礼,论及史事时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先前的轻视与好奇渐渐化作敬佩。 每日散值后,沈君华便会如约前往阙元阁,向凌阁主求学。阙元阁位于京郊西山,阁内藏书浩如烟海,凌阁主虽性情古怪,对沈君华却倾囊相授。这日研习完《典章制度考》,凌阁主煮了一壶陈年普洱,指尖叩着案几问道:“你可知朝野上下,多少人笑你痴傻,为一个卑贱小厮舍弃侯府荣华?” 沈君华执杯的手一顿,抬眸时眼底澄澈如洗:“旁人眼中的荣华,于我而言不过是桎梏。云深于我,是绝境时的救赎,是此生唯一的念想,舍弃再多也甘之如饴。” 凌阁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呷了口茶道:“老妇人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趋炎附势、薄情寡义之辈,像你这般敢破世俗、坚守本心的,倒是少见。你这痴傻,实则是胆气,是真心。” 她话锋一转,“阙元阁弟子需得有担当。你既愿为他舍弃一切,往后便要护他一世安稳,莫要负了这份真心。” 沈君华起身拱手,语气铿锵:“弟子谨记阁主教诲,此生绝不负云深。” 自那日凌主君在凌府初见云深,便日夜惦记着那张与亡子凌愿极为相似的面容。后来得知沈君华带云深离府自立,他更是时常借着送点心、送药材的由头,往城南小院跑。 云深性子温顺,待人恭敬,每次见了凌主君都亲厚地唤一声 “凌伯”,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做得妥帖周到,更让凌主君越看越爱,只觉像是阿愿回来了一般。 这日,凌主君又来小院,恰逢云深在院中晾晒沈君华的官袍。秋日的阳光洒在少年身上,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柔和。凌主君望着他的背影,眼眶一热,走上前轻声道:“云深,你过来,伯有话与你说。” 云深连忙放下手中的衣物,躬身应道:“凌伯请讲。” 凌主君拉着他在石桌旁坐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孩子,你可知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像极了我那早逝的孩儿凌愿。这些日子与你相处,更觉你品性纯良,乖巧懂事,我心中实在喜爱得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我与你凌伯母膝下只有阿愿一个儿子,可怜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我们都老了,膝下却寂寞空虚。我想收你为义子,让你改姓凌,入我凌家族谱,你愿意吗?” 云深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所措。他自小孤苦,虽得沈君华善待,却从未有过真正的亲人。凌主君的提议,像一道暖流涌入心田,让他眼眶瞬间泛红:“凌伯,这…… 这太过贵重,我……” “你不必妄自菲薄,你配得上。” 凌主君打断他,眼中满是期盼,“你答应了,往后你便是我凌家的公子,再也不是什么身份低微的小厮。你家大小姐是阁主的爱徒,你肯答应我,咱们便更亲近了。待你与君华成婚,便从凌家出嫁,我会以嫡子之礼为你筹备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沈家,无人再敢轻视于你。” 这时,沈君华散值归来,恰好听闻二人对话。她快步走上前,眼中满是动容:“凌伯,您这份恩情,君华没齿难忘。” 凌主君笑道:“你与云深皆是好孩子,能成全你们,也是了却我与你伯母的一桩心愿。此事就这么定了,改日我便请族中长辈作见证,举行认亲仪式。” 凌主君收云深为义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谁也没想到,这等清贵主君,竟会认一个前侯府小厮为义子,一时议论纷纷。有人说凌主君老糊涂了,有人说云深狐媚惑主,但若仔细想想,有凌家做靠山,沈君华与云深的婚事,便再也不是旁人可以置喙的 “丑闻” 了。 认亲仪式定在十月初一,凌府张灯结彩,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上至朝中重臣,下至文坛名士,皆是冲着凌阁主的面子而来。云深身着凌家为他定制的月白锦袍,头戴玉冠,在礼仪官的指引下,向凌阁主与凌主君行三叩九拜之礼,正式改姓凌,取名凌云深。 凌阁主看着跪在下方的义子,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凌家的人。阙元阁的门,永远为你敞开,往后若有人敢欺辱你,便是与我凌某人作对。” 凌主君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亲自为云深戴上一枚家传的羊脂玉佩:“这是阿愿生前戴过的,如今传给你,愿你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云深抚摸着玉佩,心中百感交集,哽咽着道:“孩儿谢过义父义母,往后定当孝顺二位,不负养育之恩。” 认亲仪式结束后,沈君华在凌府设宴款待宾客。席间,有人提及她与云深的婚事,凌阁主直接开口道:“君华是我关门弟子,云深是我凌家嫡子,二人婚事,我与主君会亲自操办。待明年开春,便择一良辰吉日,让他们完婚。”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谁也没想到,凌阁主竟会如此看重这对恋人,不仅为云深正名,还要亲自为他们筹备婚事。一时间,那些原本嘲笑沈君华的人,纷纷闭上了嘴,转而开始羡慕起这对冲破世俗阻碍的有情人。 消息传回侯府,沈鸢听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沈君华离开侯府后,不仅没有落魄潦倒,反而平步青云,更得了凌家的青睐。而沈君容,虽以太女夫姐自居,却因性子张扬、学识浅薄,在京中贵女圈里屡屡碰壁,反倒不如从前那般得人待见。【】 【全文完】 第74章 缔结良缘 见云深,见真心,…… 三月十六, 桃花满城。 天刚蒙蒙亮,凌府便已鼓乐齐鸣,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内院,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整整齐齐排在巷口, 珠光宝气映得整条街都亮堂起来。凌主君亲自守在云深的房外, 一遍遍叮嘱侍女仔细梳妆, 眼底的欢喜与不舍交织,比嫁亲生儿子还要上心。 云深端坐在镜前, 一身大红织金喜服衬得他面若桃花, 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凌家嫡子的端庄矜贵。侍女为他戴上九凤衔珠玉冠,缀着的珍珠垂在额前,轻轻晃动。凌主君推门进来, 看着镜中眉目如画的义子,眼眶一热, 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好孩子,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 往后在君华身边,不必再委屈自己。凌家永远是你的靠山。” 云深起身盈盈一拜, 声音温润却坚定:“义父放心, 孩儿定会与妻主相守一生,不负君华, 不负凌家。”他抬手抚过胸前的羊脂玉佩,那是凌愿的遗物,也是他新生的见证。从无人问津的孤童,到侯府小厮,再到凌家嫡子, 他走过的路满是泥泞,却终因沈君华的偏爱,走到了繁花似锦的归途。 与此同时,城南小院早已焕然一新。沈君华身着大红官式喜服,腰佩玉带,身姿挺拔,再无半分昔日轮椅上的孱弱。她亲自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翰林院同僚、阙元阁弟子与一众亲友,仪仗虽不似皇家那般铺张,却胜在体面庄重。四殿下李元淳一身劲装,策马伴在身侧,拍了拍她的肩头,笑得爽朗:“你呀,总算得偿所愿了。从前我还劝你别固执,如今看来,是我眼光浅了。” 沈君华回眸一笑,眼底满是释然:“多谢殿下成全。” 昔日因赐婚而生的隔阂,早已在时光中消散。六皇子李明霁如今也放下执念,听闻沈君华大婚,特意派人送来一对和田玉如意。 迎亲队伍行至凌府门前,鞭炮齐鸣,喜乐喧天。按照婚俗,沈君华下马三步一拜,踏入凌府大门,亲自去接自己的夫郎。凌阁主端坐正堂,看着眼前璧人般的一对,难得露出温和笑意:“沈君华,云深自今日起便是我凌家明媒正嫁的嫡子,你若敢负他,凌家上下绝不轻饶。” “弟子不敢,亦不会。”沈君华牵着云深的手,指尖相扣,力道坚定,“此生我沈君华,唯嫁凌云深一人,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云深望着她,眼眶微红,却笑着落下泪来。从前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光景,如今真真切切握在手中。 拜别凌府长辈,迎亲队伍缓缓返程。沿途百姓夹道围观,无人再敢嘲笑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只剩声声赞叹。 “沈大人真是重情重义!” “凌公子也是良人,患难与共!” “当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队伍行至御街,恰逢沈鸢带着侯府众人出行前往寺庙。说不清是偶然,还是特意找了个借口来看一眼。沈鸢看着马背上意气风发的沈君华,指尖微微攥紧。 身旁的沈君容早已没了往日的张扬,太女府的错认闹剧过后,沈君青在府中郁郁寡欢,太女极少踏入他的院门,侯府攀附皇家的美梦碎了一地,沈君容在贵女圈中也成了笑柄,整日闭门不出。 沈鸢望着女儿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曾以为沈君华离府会潦倒落魄,曾以为她执意娶一个小厮是自毁前程,可如今,她凭自己的才华在翰林院站稳脚跟,得凌阁主器重,受百姓敬重,活成了她从未预想过的模样。而自己固守门第规矩,换来的却是儿女离心,家族虚名。 沈鸢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手,对着迎亲队伍的方向,微微颔首。这一低头,是放下侯主的威严,是对女儿选择的默许,也是迟来的歉意。 迎亲队伍回到城南小院,这里虽不及侯府奢华,却被打理得温馨雅致。院中老槐树上挂满红绸与灯笼,桃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新人的肩头。证婚人凌阁主高声唱喏,沈君华与云深并肩而立,对着天地、对着凌家长辈、对着彼此,缓缓拜下。 一拜天地,从此风雨同舟; 二拜高堂,感念养育成全; 夫妻对拜,此生生死相依。 礼成的那一刻,全场欢声雷动。 喜宴之上,宾客尽欢。凌阁主举杯,对着众人道:“我阙元阁教弟子,首重本心,次重才学。沈君华坚守本心,不负爱人,不负道义,是我阙元阁的骄傲;凌云深纯良坚韧,知恩图报,是我凌家的骄傲。今日,我以茶代酒,敬这对有情人!” 众人纷纷举杯,喜乐与欢笑声响彻小院。 沈君华笑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旁与凌主君说话的云深身上。少年身着红服,眉眼弯弯,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而耀眼。那是她在冰湖之下,唯一想奔赴的光;是她挣脱宿命,最坚定的执念。 夜色渐深,宾客散去,小院恢复宁静。红烛摇曳,映得满室温馨。 云深被沈君华牵入喜房,红烛高燃,暖意融融。沈君华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指尖抚过他额头早已淡去的伤疤,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哭包,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云深扑进她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哽咽道:“我不是在哭,是开心。大小姐,不,妻主,我终于能名正言顺地陪着你了。” “是,永远陪着我。”沈君华抱紧他,“从前你为我跪遍街头,为我寻医问药,为我不顾生死,往后,换我护你一世安稳,予你一生欢喜。凌云深,我沈君华在此立誓,此生唯你一人,绝不纳侍。” 云深眼眶一热,主动踮脚,吻上她的唇。桃花飘落,红烛高照,晚风温柔,将所有的苦难与波折,都酿成了此刻的甜。 他从尘埃里走来,因她而绽放;她从宿命里挣脱,因他而圆满。 世俗的流言蜚语,侯府的束缚,皇子的阻挠,都没能拆散这对真心相爱的人。他们用坚守与勇气,打破了世俗的枷锁,活成了彼此最想要的模样。 她曾是被炮灰系统束缚的可怜人,在冰湖之下绝望沉沦;他曾是无依无靠的孤童,在尘埃里挣扎求生。是彼此的出现,照亮了对方的生命,挣脱了宿命的枷锁,活出了最圆满的人生。 见云深,见真心,见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世间最好的爱情,从不是门当户对的将就,而是风雨同舟的坚守,是跨越世俗的奔赴,是我见过你所有的狼狈,依旧爱你如初;是我陪你走过所有苦难,终得繁花满径。 从此,沈君华与凌云深,执手相看,岁岁年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