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诚则灵 求九天神佛、十方菩萨佑我心……
这次的桃花庵之行, 沈君华没有让周平随行,而是带了信芳和云雀云深三人。两辆马车从镇南侯府出来,慢悠悠地沿着马行街出了旧封丘门,一行人用了大半日的时间才赶到城外的桃花庵。
云深和沈君华共乘一辆车, 一路上他时不时地掀开帘子看外头的风景, 一副新奇的表情。
桃花庵, 因周围有一大片桃林而得名,虽比不了城中规模宏大、气派辉煌的兴国寺香火鼎盛, 但也因着自身别具一格的特色而闻名紫京。桃花庵最美的时节是三四月份桃花盛开的时候, 那时庵中游人如织,香客不绝,不少达官贵人和文人墨客都喜欢来这里踏春赏花。
可沈君华却偏偏与众不同,她不爱热闹更讨厌人山人海的拥挤, 所以每次都在秋天的时候到桃花庵小住,这种时候百花凋零, 万物萧条, 天地间凛然一派肃杀景象, 实在没什么值得赏玩的了。
沈君华看云深扒着窗口流连忘返,忍不住问:“出个门有这么高兴吗?”
“当然了, 这还是奴才第一次和大小姐一起出门呢。”自打云深进侯府以来, 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自然是有些兴奋。
“可惜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 等明年春天的时候再来一趟,你就知道了。”沈君华看云深欢喜的样子,忍不住想要是他看到满眼的桃花盛开,那双明亮耀眼的星眸中,又会闪烁起怎样迷人的光亮呢?
“好啊好啊, 一言为定,大小姐可不能反悔了。”
沈君华笑着点点头,看云深跑到另一辆马车那边收拾行礼去了。
自沈君华出生后,每年都要来桃花庵修行一段时日,所以沈鸢特地出资为她在庵中专门建造了一座小院,供她小住。沈君华一到地点,便有庵中的小尼姑前来迎接,带他们前去小院。
那小院是座简朴的四合院,坐落在桃花庵中一点儿也不违和,院子不大一共只有三间正房和东西两间厢房。沈君华住了居中的正房,左侧5是她的书房,右侧让信芳住了,云雀和云深则住在了相对的东西两间厢房里。驾车的马妇将沈君华送到之后便赶车回府,只等沈君华要离开时才会再驾车来接。
“今日天色已晚,大小姐车马劳顿还请早些休息,明日主持会在法堂接见您。”
沈君华点点头道:“多谢小师父。”
“阿弥陀佛,小尼告退。”
第二日上午,沈君华一早便去了法堂,觉慧大师带着弟子们早课之后,满堂尼姑纷纷离去,沈君华才推着轮椅进来。
“觉慧大师。”沈君华双手合十,微微点头向觉慧问好。
觉慧大师回礼道:“沈大小姐安好。”
沈君华:“我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的。”
“今年大小姐来得比往年晚了些。”往年中秋一过沈君华就来了,今年却等到快入冬才来,实在有些反常。
沈君华:“凡尘俗世绊住了脚步,不足为大师一听。”
“幸而不是身体抱恙,善哉善哉。”觉慧本想说“既然饱受凡尘俗世所累,何不寻求解脱之法”,可她看到沈君华那双淡漠寡欲的桃花眼,不知为何染上了欲望之色,便将旁敲侧击的劝解之语咽了回去。
“大小姐的精神似乎好多了。”如果说从前的沈君华,沉静地像是一滩死水,如今的她就好似枯枝上发出了新芽一般,突然焕发了勃勃的生机,这种变化是由内而外的,觉慧猜测着她的心态必然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只是不知道因是什么。
“托大师的福。”
“大小姐言过了,想当年佛陀亦是经历了三千劫难,方能修成正果。大小姐福泽太过深厚,虽然多灾多难,但也必定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这老尼姑什么时候说话这么顺耳了,不是你预言我活不久的时候了?沈君华对觉慧前后矛盾的说辞十分无语。
觉慧大师含笑看着沈君华,似乎看出她在心中对自己的腹诽一般,又道:“非是贫尼妄言,而是大小姐的命运已经出现了变数。”
沈君华:“什么变数?佛家不是主张‘因果前定’吗?怎么说变又变了?”
“话虽如此,但人的命运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涅槃经》云‘种瓜得瓜,种李得李。’你种下的每一个因,都会结出不一样的果来。”觉慧引经据典说了一通,最后才回答:“至于你命中的变数,兴许已经出现在你身边了。”
出家人说起话来,总是喜欢半遮半掩,越是得道高人就越是如此,觉慧说了半天,沈君华心中仍是半信半疑,她信命,但是不信佛。世间因果的关系纷繁复杂、千丝万缕又岂是凡人能够看破的呢?
虽然不大相信觉慧的说辞,但沈君华还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云深,那个有着明亮星眸的少年,永远那么生机勃勃的样子。如果说她平静无波的生命里真的泛起了什么涟漪,大概率也是因为云深这颗石子投进了她的心海吧!
这样想着,倒是希望觉慧老尼说的是真的才好,从前她心无挂碍,所以连自己的生死也不放在心上,但和云深在一起之后,她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她想要活的久一点,想要多陪他几年,守护他成长,遮去朝他打来的风雨。
沈君华进入法堂和觉慧大师谈话,信芳和云深云雀三人则在外面等候,云雀突发奇想,开口说:“云深,你还是第一次跟着来桃花庵吧?”
云深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向云雀。
“那你去四处逛逛吧,大小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呢,前头就是大雄宝殿,我听说这里的佛很灵验的,你有什么心愿可以去拜一拜。”
云深本来不想四处乱跑,只想守着沈君华等她出来的,可听了云雀所说“很灵验”之后,又有些心动了。
云深睁着一双水润的星眸渴求地看向信芳,“信芳姐姐?”
信芳一下子被他小鹿一样清纯无辜的表情击中了,大方摆手表示:“去吧去吧,别跑太远,一会儿大小姐出来让云雀叫你。”
“多谢了。”云深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很快迈着轻快地步伐绕去了前殿。
大雄宝殿外设置了一张香案,上头摆放着各色香烛、佛珠、手串、平安符等一应物件,后面站着一个小尼姑看守,应对往来香客。
“小师傅,我要三支香。”
“善哉,一支香三文钱,三支一共九文。”
云深从钱包里掏出九枚铜钱来,放进了香案旁的功德箱里,然后接过香来走入了大殿。
大雄宝殿是庵中最金碧辉煌的一座主殿,里头供奉着三尊佛像,分别是代表现世的释迦摩尼佛、代表前世的燃灯古佛和代表未来的弥勒佛。
佛祖宝相庄严、金身辉煌,令人望之生信。云深捏着手里的香,走到供桌前借着蜡烛点燃了香,然后插进了供桌当中的铜炉里。紧接着他退回殿中的蒲团前,虔诚的跪拜下去,深深地低头,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
“求九天神佛、十方菩萨佑我心爱之人无灾无病、长命百岁。”云深想着沈君华,一面虔诚地叩首,一面默念出自己的心愿来。
三拜完毕,云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看到一个香客站在香案前,询问一串桃木佛珠。
小尼姑道:“这些法器都是觉慧大师亲自开光加持过的,若能日夜佩戴便可消灾解祸……”
云深一听有些感兴趣,可一看那桃木手串,珠子颜色暗沉,上头坑坑洼洼的一点儿也不光滑,就连他都没有戴着的勇气,更不用说大小姐了。大小姐是朱门绣户里金堆玉砌的尊贵人物,若是白皙如玉的手腕上戴着这么一串木头,实在是不相配。
幸而还有平安符可选,云深打量了一番,发现平安符是以一个布袋的形式盛着一张符纸,布袋有红黄蓝三种颜色,上头用异色的丝线绣着“平安”二字,样式都是一样的,无非是上头逢着一条系带,下头缀着一串同色的流苏,用料一般做工也很是粗糙。
“小师父,我想求一张平安符,请问要如何求得?”
小尼姑刚卖出去一串佛珠,笑盈盈地来回答:“施主只需为本寺添上几两香油钱,便可带走。”
云深闻言摸了摸自己的钱包,面露为难之色,他这次出门一开始也没想到求神拜佛,身上自然也没带多少钱,钱包里拢共只有三四两碎银和一些铜板罢了。
“阿弥陀佛,”小尼姑看出了云深的窘迫,和颜悦色解释:“添多添少无所谓,施主量力而行即可,我佛普度众生,不在于钱财多少,只要心诚便无损。”
“多谢小师父。”云深一股脑把三两碎银都倒了出来,放进了功德箱里,然后虔诚地从小尼姑手里接过了平安符。
正当此时,云雀远远走来唤云深,他就匆匆忙忙地把平安符揣进怀里,就朝着云雀的方向跑了过去。
两人回合之后,云雀问:“我看你在香案前站着,好像买了什么东西。”
“我请了一张平安符回来。”云深说着拿出平安符给云雀看,“小师父说是觉慧大师亲自加持过的,能消灾解难。”
云雀一看就被气笑了,伸手点了一下云深的额头,“傻瓜,觉慧大师德高望重、事务繁忙,才没有时间给这些寻常物件开光呢,你被骗了。”
“是吗?”云深瞬地睁大了眼睛,想起方才小尼姑善解人意地替自己开解,有些不敢相信她会骗人。
“是啊,”云雀一挑眉,“人多的时候,大雄宝殿前的香案上,每天能送出去成百上千的法器,都是寻常货色。觉慧大师亲自开光的法器,那可是王孙贵女们千金难求的,怎么会摆在香案上。”
“原来是这样,我早该想到的。”云深的心情一下子低落起来,看着手中的平安符有些不知所措,是了,他才花了几两银子,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求来大师开光过的平安符呢?不过能求得这样寻常的一张符,已经花光他身上的钱财了。
心诚则灵。
云深想起方才小尼姑的开解,突然间豁然开朗,一扫郁郁神色。人家不嫌弃他贫寒,他又怎么看不起平安符不是大师开光的呢?左右自己的一片诚心是真的总没错。
“没关系,虽然不是觉慧大师开光过的,但我拿到这个也就够了。”云深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把平安符珍重地收了起来。
云雀看他一派乐天模样,也跟着笑了,不再多言什么。
第42章 表白 她头一次动心,产生了对某个人的……
沈鸢在桃花庵中为沈君华的父亲设立了长明灯祈福, 沈君华每次来桃花庵都会亲自抄写经书送到大雄宝殿诵经香火加持,然后再送去往生殿的灯前烧掉,告祭先父。所以沈君华见过觉慧大师之后,就返回了自己的小院, 一头扎进了书房开始抄写经书。
给过世的亲人抄写《地藏菩萨本愿经》, 能够起到超度与祈福的作用。沈君华从六岁时就开始抄写, 每年都抄,到如今也写过上百遍了, 所以经书的内容她倒背如流。因此与其说是抄经书, 倒不如说是默写经书,她根本不用对照着原文来看,直接命云深铺展开纸张,提笔便写。
沈君华抄书时, 云深便在她身侧默默站着,等待她有什么需求就第一时间伺候。
沈君华写了一页纸, 偏头看他说:“你枯站着也怪无聊的, 那边书架上应该有千字文, 你去取了来,就坐在旁边学习吧。”
她的书桌十分宽大, 上头搁置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此外还有许多空间,再来一个人也不嫌拥挤。沈君华说罢又往右挪了挪, 将左侧三分之一的桌边腾出来给云深。
“嗯。”
云深应了一声,去书架上翻找出千字文来,然后又办了个小方凳子坐到了书桌侧面。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沈君华共用一张书桌,云深有些紧张,像被先生盯着功课的小孩一样惴惴不安, 不过沈君华吩咐完就继续抄写经书去了,倒没有一直关注他,这才让云深渐渐放松下来。
云深翻到上次学到的地方,认真读写起来,他是很爱学习的,因为只有读书认字才能更好地理解沈君华,他想要看懂沈君华写在纸上的字句,想要明白沈君华的想法,想要在沈君华自言自语地念出一些深奥的词句时也能马上理解,而不是傻乎乎地让她给自己解释。
可是他要学习的事情太多了,除了伺候沈君华的日常工作之外,他还要学习梳头、学习刺绣男工、学习煎药烹饪,因此一天忙碌到头,留给读书写字的时间就没多少了。
今天难得大小姐开恩,才让他拥有了这么一段静谧的读书时光。云深很快也沉浸到了书本之中,握着毛笔生疏而又认真地跟着写起字来。
冬日里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整个书房内寂静无声,两人相伴而坐,倒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云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小姐,您的药好了。”
云深连忙撤开凳子起身,迎到去掀了帘子,云雀双手端着托盘进来,就听沈君华头也不抬说:“先放着吧。”
云雀在书桌前放下了药碗,然后与云深对视一眼,告诉他:这里就交给你了,然后便提着托盘退了出去。
云深:“大小姐,先喝药吧,喝完药再继续写。”
沈君华闻言顿住笔,笔尖的墨滴落到纸上,晕染开一个黑点,她仔细一看刚刚写完的一页,词句颠倒,竟是错了不少。
她叫云深坐到旁边来,写着写着就忍不住回想觉慧大师和她说过的话,又想起前几日夜里那个慌乱间短促仓皇的吻来,不由地乱了心,笔下写了什么也都糊涂了。
沈君华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问:“你那天晚上说的,要永远追随我的话,还作数吗?”
云深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像生怕慢一点会让沈君华怀疑他的诚心。
沈君华望向那双明亮的星眸,里面倒映着自己淡漠的神情,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总是那样专注而深情。
“我允你了。”
“大小姐,”云深心底里陡然涌上一阵巨大的喜悦来,他半跪下来虔诚地仰视沈君华,星眸闪烁着耀眼的光彩,“大小姐果然还是有一点儿喜欢我的。”
沈君华心中微动,抬手抚上云深白皙光洁的脸颊,“傻小子,你这么好,叫我怎么不喜欢你。”
她也试过抗拒自己的内心,压抑自己的感情,可是越忽视那些感受反而越不受控制,时不时地冒出来打扰她,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我好吗?”云深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好,反而害怕自己不够好而被抛弃,所以一直不敢懈怠地努力着,企图去追赶沈君华。
他一度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在水里捞月亮的猴子,痴心妄想地近乎愚蠢,可没想到水里的月亮居然有一天会主动跳出水面,跳进他的怀里。
不觉间泪水竟湿润了眼眶,云深赶忙低头,恭顺地伏身在沈君华轮椅的扶手上,慢慢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
“怎么哭了?你不高兴吗?”沈君华看到他落泪就下意识地心疼,恨不得立马把少年拥入怀中,把他揉碎在自己心口。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做,才能让云深永远快乐欢喜。
“奴才是喜极而泣。”虽然大小姐并没有许诺他任何名分,哪怕只是一个通房,但他还是欢喜地要死,只要能陪在大小姐身边,一直守着他,就算是无名无份当一辈子奴才他也愿意。
沈君华拍了拍云深的后背,安抚说:“地上凉,快起来吧。”
“嗯。”云深从地上起来,握住袖子抬手胡乱摸去脸上的泪珠,放下手又露出大大的笑容来。
沈君华一直盯着他看,一向古井无波的桃花眸里盛满了深情和宠溺,她喜欢看云深笑,无论是浅笑、大笑还是傻笑,她统统喜欢。这个少年身上顽强坚韧的生命力和乐观开朗的心态,像一团火一样吸引着她,她就是漆黑寒冷的冬夜里的一个旅人,一旦靠近温暖的火光就再也舍不得再离开了。
“云深,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一日就护你一日,哪天我死了也会为你安排好后路。”就让我自私一回,这一世短暂的人生里有太多的病痛苦难折磨,让我在余生短暂的时光里,沉溺一次欢愉吧。
“大小姐怎么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云深恼了,收起了喜悦羞怯的表情,换上了一脸怒色,“您还是快把药喝了吧,天气冷了,药不能放,药放凉了药性就差了。”
“好好好,我再也不说了,”沈君华无奈地笑了笑,端起药碗来浅酌了一口,随即皱紧了眉头,嫌弃地把药碗挪远了,“好苦。”
“很苦吗?”云深很少生病,更很少喝药,对药的味道不甚了解。可他看往日里沈君华喝药从来都是眉头也不皱一下,从来不曾叫苦的,想来这次的药一定是特别难喝吧。
“那怎么办?”云深一脸认真的苦恼起来,哄道:“下次奴才给您买蜜饯来,这次您就捏着鼻子先喝了吧”
沈君华看云深的样子,心里有种隐秘的欢喜,忍不住继续示弱撒娇,“太苦了不想喝。”
云深:“那我现在就去问问庵里的师父们,有没有蜜饯冰糖什么的。”
他说着就真的要去,沈君华连忙出言制止了他,然后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药一饮而尽了。
其实药并没有多苦,比这补药再难喝得多的药她也喝过许多,今天只是一时兴起想逗一逗云深罢了。
云深看沈君华把一碗黑褐色的药一饮而尽,心中暗自佩服,凑到她跟前试探着问:“还苦吗?”
少年的脸近在眼前,一双大眼睛关切地望向自己,漆黑纤长的睫毛仿佛羽扇一样来回煽动着,撩拨着沈君华那颗沉寂已久的心。
“苦不苦你来尝一尝不就知道了。”
“我怎么……尝……唔……”
云深话没说完,就明白了怎么尝,沈君华一手拉着他的前襟,另一手控在他的脑后,按着他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沈君华平日里十分寡淡禁欲的样子,可亲吻的风格却极其霸道,不但撬开他的牙关到口腔中攻城略地,舌尖还灵活地扫过他的上颚,令一阵钻心的痒意游走过四肢百骸骨、每一条神经。
云深被吻得手足无措,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霞红,开始时他惊诧的瞪大了眼睛,吻到后来他干脆闭上眼,乖顺地竭力迎合沈君华肆意的掠夺。
分开时唇齿间牵连出一条暧昧的银丝,云深羞怯地低垂着头,不敢看沈君华。
“怎么总是这么害羞?”一吻结束,沈君华心情大好,偏头看向云深,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调笑道:“以后我喝药也不用你准备什么蜜饯冰糖了,只管送上一个香甜的吻,我就不觉得苦,还口有余甘呢。”
云深被沈君华调戏的言语羞得浑身滚烫,脸颊脖子更是红成熟透了的虾米。
“大小姐平时那么正经一个人,怎么能说出这么荒唐的话来?”
沈君华:“这有什么可荒唐?难道你不喜欢吗?”
云深抬头娇嗔地瞪了沈君华一眼,拿起桌上的药碗来飞快地逃走了,沈君华看着云深落荒而逃,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一双桃花眸微微弯起好看的弧度来。
这傻小子,明明每次都摆出一副献祭的虔诚姿态来,自己真行动起来他反倒怕了,还真是…真是挺可爱的!怎么就那么合自己的心意呢?
沈君华原本清明的心渐渐动摇,她头一次动心,产生了对某个人的占有欲,云深——她的少年。她再也不愿去想什么身后事,更不敢想以后自己不在了,云深会琵琶别抱,跟别人成婚生子,相伴终老。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她的心就开始抽痛,酸涩和嫉妒肆意地在心底蔓延。
云深——
第43章 云山万重亦难阻 哪怕云山万重,荆棘密……
云深跑出书房, 被院子里的云雀看到,追过来询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云深一言不发,低着头到煎药的伙房把药碗洗了放好,然后声如蚊蚋地回了句“没什么”, 就跑回了自己房间里。
云雀见他大不对劲, 锲而不舍地追到了云深屋里, “到底这么了?方才我进去送药,瞧见大小姐的书桌旁还放了个小凳子, 可方才有没人过来, 该不会是你坐的吧?”
没上没下地和主子平起平坐,实在是不懂规矩的表现,云深应当知道轻重深浅才是。
“嗯,”云深竟然点点头承认了, 还一脸难为情地说:“大小姐她,她刚刚又亲我了。”
“什么?!”这下一向老成稳重的云雀也不淡定了, “你说大小姐她, 她……”
“嗯嗯。”云深再次点头确认。
“哼, 怪不得,”片刻的震惊过后, 云雀很快释然了, 他早就觉得这俩人之间有种说不清的暧昧了,“都说男人心海底针, 要我看咱们这位大小姐才是真正的最会口是心非,先头老太爷做主要把你给了她,她偏偏装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清高样子来,现在背地里又来欺负你算怎么回事?”
云雀说着语气有些冲了,沈君华在他心目中本是最冷静理智的人, 可没想到在云深这里行事却和二小姐一样荒唐。
“你别这么说,大小姐有她的苦衷。”
“她能有什么苦衷,”云雀为云深打抱不平,叹了口气道:“你这样没名没份、不清不楚地和她这样,日后又能怎么着呢?”
云深:“我本来也没想要什么名分,能守着大小姐我就知足了。”
大小姐现在还没成亲,自然是千好万好。可将来她成亲娶了主君回来,主君眼里容不下你,你又连个通房的名分都没有,还不是任人揉搓。到时候你觉得大小姐会站在那边?世上的女子除了好色昏聩至极的,谁会为了一个小厮和自己的正头夫郎闹翻呢?
云雀有一肚子世俗的告诫想要说给云深听,可看他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也就什么警告都说不出了。
“你啊!”云雀伸手点了一下云深的额头,“我真是没见过比你还傻的人,希望大小姐能珍惜你的一片痴心吧。”
算了,何必平白说些泼冷水的话来冷了少年的热忱呢?往好处想,将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定,一年前云深还是芳华院外院的三等杂役,连上前端茶递水的资格都没有呢,如今不也成了大小姐心尖上的爱宠了。再怎么说,大小姐也比二小姐强多了,云深跟她几年,哪怕最终仍旧不免被抛弃,想必她也会给出丰厚的补偿。
“谢谢云雀哥。”
云雀笑了笑,想着:我只道他傻,却忘了他一片赤子之心,才是最难得的。
以大小姐的身份地位、样貌才情,想要什么样的人伺候找不到。从前的云鸿和云青不也各有所长,一心钻营着讨她欢心吗?可大小姐冷心冷情连个正眼也没给过他们,兴许正是因为云深傻傻地毫无保留,虔诚地把一片痴心捧上去,大小姐才能接受他吧。
云雀:“谢我做什么,好不好的都是你的造化。”
“总之,”云深常怀感恩之心,自然不会介意云雀骂他傻,“我知道云雀哥真心替我着想,所以谢谢你,但我认定的事情绝不会回头,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认了。”
云雀:“你有这个觉悟就好,登高易跌重,你要站到她的身边去,注定要遇到更多的困难。”
“嗯嗯。”云深点点头,暗暗想:哪怕云山万重,荆棘密布,只要她开口,我也一定要走过去陪她的。
云雀走后,云深翻出了之前求来的平安符,这本来不是为他自己所求,而是替沈君华求的,可是那平安符外表看来太过寻常,他又实在送不出手。左思右想之下,他打算把外头的布袋换掉,自己重新做一个,然后再把平安符装进去。
说干就干,云深很快从随身行李里面翻出自己的针线包裹和布料来。这段时间他都在跟着善绣学习针线活儿,所以出门在外也没敢怠慢学习,特意带了材料想着抽空还能练一练。虽然还没学成出师,但好歹也会了几分皮毛,做一个香囊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该用什么颜色、绣一个什么花样呢?
云深以手托腮,陷入了沉思中。他这次出门带的布料并不多,大部分还都是普通的蓝灰色棉麻布料,和平安符原本的布袋差不多,只有几块绸缎的碎布头是善绣替老太爷做活剩下的,没什么用处了就丢给了他。
好在做个香囊也用不了多少材料,这几块碎布总算派上大用处了。
至于花样,鸳鸯戏水、并蒂莲花?不好不好,太轻佻了些,里头装着大雄宝殿求来的平安符,怎好用这些表露男儿家心思的图案,做成这种样子,大小姐也不能总佩戴着见人。
团寿纹太老气,缠枝莲、西番莲太繁复,缠枝葡萄纹与百蝶百花纹在这么小的一块地方又有些施展不开,竹枝纹清新文雅,却是男子常用的图案。云深万般纠结,翻出绣花图样的册子来仔细翻找,菊纹、宝相花纹、万字纹、唐草纹等各式纹样翻了个遍,翻到最后瞧见了一株唐菖蒲,突然福至心灵,决定就它了。
唐菖蒲又叫剑兰,是一种花梗很高,开一长串艳丽的红粉花朵的植物,古人认为唐菖蒲叶似长剑,可以挡煞和避邪,此花寓意长寿、康宁、福禄,也可表达爱恋、用心。
芳华院后院里就种着几株唐菖蒲,云深之前是二等小厮的时候,曾经负责侍弄过几天花草,从简仪的口中得知了这种话的含义与典故,当时就觉得很喜欢。
云深现在想把这样一种花绣在送给沈君华的香囊上,最合适不过了。
立冬后沈君华抄完了经书,亲自送去了大雄宝殿供奉,三日后又一大早起来,取了经书去往生殿的灯前焚烧。
“父亲,女儿此生身为形役,困在这副残躯饱受病痛折磨,时常思考过这样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也曾有过轻生的念头。但现在,我似乎找到活下去的意义了。”
铜盆就在沈君华的脚下,里头燃烧着她这些日子里抄写的经文,而她一边说一边不断地往里添纸。
“女儿遇到了一个人,不管身处怎样的绝望境地,他都心存希望,不管经受多少的苦难,他都乐观向上,就像一株石缝间生长出来的小草一样顽强。我曾经问他‘如果你已经提前预知了自己命中注定的结局,还会去费力挣扎吗?就像我,困在这副残躯,纵然心比天高,有再远大的志向也无法实现。怎么样也不会好起来了,只会一天天变差,直至死亡。’他听完说我太悲观了,人生在世终有一死,可人活着又不是为了最后死的那一刻而活的。我觉得他说的很对,所以我的余生想要和他携手,快乐地活着。”
沈君华把最后几张经文全都丢尽火盆中,火焰腾地一下飞升起来,焰流带动纸灰打着旋儿升腾到半空中。
“您听了也替我高兴吗?”沈君华仰头看着空中缓缓下落的纸灰,“觉慧大师说我的命运已经出现了变数,我相信这个变数就是云深,他一定是我的福星,会护着我逢凶化吉。”
世上玄妙之事数不胜数,她本是书外看客,一朝却成了书中人。当纸面上的文字化作现实图景在眼前徐徐展开,她又怎能甘心做一个被命运摆弄的棋子。
往生殿的灯前烧完经书,沈君华一扫从前的消沉迷茫,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她自己推着轮椅转身,驶出了往生殿,信芳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替她披上了一件墨色的大氅。
“下雪了。”沈君华拢了拢厚实的披风,来抵御寒风的侵袭。
“奴婢没带伞,咱们快回去吧。”
“嗯。”
云深正在房里绣香囊,他背靠着床头侧坐在床边,周围散落了一圈各式工具,五彩丝线、绣花样子、针线筐、碎布头……他就坐在零乱的物件中,捏着针专心地对付手里的绣布,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宁静祥和。
“下雪了。”
云雀在外头喊了一声,云深想起沈君华离开的时候没带伞,立马丢下绣花绷子,拿了立在门后的油纸伞奔了出去,“云雀哥,你把大小姐屋里的火炉再生旺一点吧,我去迎一迎她们。”
“好,你慢一些小心脚滑摔倒。”
云深出了小院,朝往生殿的方向走去,没过多久就看见天地间茫茫白色中的一模墨色,她认出那是沈君华,立马小跑着凑过去了。
沈君华也看到了云深,怜惜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跑出来了?”
“呼——”云深在沈君华面前站停,呼出一大口白雾来,将手里的伞递给了信芳。
“雪下大了,我来给大小姐送伞。”
沈君华笑了笑,从大氅里伸出手捏了捏云深垂在她眼前的手指,云深被她冰凉的指尖冷了一下,诧异道:“大小姐的手怎么这么凉?我出来的匆忙,竟忘了带只手炉过来。”
云深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双手握住沈君华的手拢在自己掌心,一边低头哈气一边替她揉搓。
沈君华血气不足,一到了秋冬便手脚冰凉,早就习惯了的,可云深温热的手却硬生生地将她寒冰一样的手捂热了。温暖的感觉真好,沈君华有些沉溺其中,她放纵自己贪婪地汲取着云深掌心的温度,觉得自己被捂热的不止是双手,连带着一颗沉寂多年冰封已久的心,也要被云深捂热了。
“终于没那么凉了。”云深把沈君华的手塞回大氅里,然后仔细地掩好了,生怕漏风,“咱们快回去吧,云雀哥应该把火炉生旺了。”
“嗯。”沈君华轻轻点头,心情很是愉悦。
云深跟在她身旁走着,没一会儿沈君华就悄悄从披风下伸出手来,牵住了他的手,云深吓了一跳,也没挣扎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一路走回了院里。
第44章 林公子来了 眉目如画,肤白胜雪,清而……
几日后, 云深伺候沈君华梳妆,他一手拿着柄桃木梳,另一只手握着沈君华一律顺滑柔亮的乌发问:“大小姐今天想梳个什么发式呢?”
“你看着来吧。”
自从云雁离开之后,沈君华的头发就完全交给了云深打理, 云深其实很聪慧, 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就把云雁精妙的梳头手艺学了个七八成, 沈君华明白他不会再像第一次一样梳个另类的高马尾,自然很放心让他看着来
这些日子沈君华在桃花庵中, 穿着打扮一概以素雅简单为主, 平日里那些精致华美的金簪玉饰,全都丢在了家里,每日只盘个简单的圆髻,正中插一把素白的象牙插梳, 两侧零散地插了几支珍珠小发钗点缀,总之怎么简便属实怎么来。
“那就梳个反绾髻吧。”云深说着动起手来, 很快替沈君华挽好了发髻。
沈君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道:“不错。”
“奴才——”云深双手垂在身前搅动着手指, 有些紧张地开口:“奴才有样东西要送给大小姐。”
“哦?”沈君华透过铜镜的反射, 看到云深既紧张又期待的表情,饶有兴致的转过身来道:“什么好东西, 快拿来看看。”
云深便把昨夜点灯熬油刚做好的香囊拿了出来, 低着头双手奉到了沈君华面前,一面欢心雀跃地期待着沈君华的喜欢, 一面又害怕自己做的东西入不了她的眼。
“这是奴才在大雄宝殿求来的平安符,那平安符的套子都是统一的样式,粗制滥造阵线粗陋,实在配不上大小姐,我就重做了个香囊, 多加了个夹层,把平安符放进了夹层里。我的针线粗陋不堪比不上善绣,还望大小姐不弃。”
“原来你忙活这么多天,是为了这个小东西。”这些日子云深一有空闲就钻到屋子里闷着,她正纳罕是因为什么呢。
沈君华接过香囊来仔细打量,发现香囊是很规整的长方形,约莫一寸半长,三指宽,正面绣唐菖蒲花,背面绣上‘祛病消灾、永岁平安’八个字,下头还缀着五色串珠流苏,做工精细用料考究,一眼看来就知道是废了不少心思的。
她低头放在鼻下闻了闻,顿时有一股草药清香袭来,沁人心脾。
云深悄悄抬头窥着她的神色,适时解释说:“我在里头加了些白芷、川芎、芩草一类的草药碎,既有香味又可以安神。”
沈君华笑了,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勾起明显的弧度来,仿佛三月和煦春风吹散冬末的薄冰,漾起一池春水。
“你费心了,我一定会好好佩戴的。”
“大小姐你喜欢就好。”
这个小东西的确花费了他不少心思,开始的时候他觉得一个香囊做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真正开始做了才晓得个中的艰难。这些日子里他一空闲下来就去琢磨这个,做了拆拆了做,点灯熬夜废了不少功夫。不过再多的辛苦,在看到沈君华展露出的笑颜后,也觉得值得了。
云深亲手把香囊系到了沈君华身上,期间沈君华还不安分地对他动手动脚,干扰他的工作,最后还要抓着他亲吻,好好地“疼爱”了云深一番,欺负得少年面红耳热,忍不住羞跑了。
跑出房间后,云深摸了摸自己微微红肿的唇瓣,在这冰天雪地里猛吸了几口冷气,才按捺住了情动。
“大小姐真是……”云深甜蜜地在心里埋怨沈君华太过火,几乎每天都要找各种机会亲他,简直和之前冷若冰霜的她判若两人。
香囊送出去了,云深便想着再去大雄宝殿拜一拜佛祖,以此显示自己的诚心,就告诉云雀说他要出去一趟,让云雀照看沈君华。
又去大雄宝殿祷告一番,云深匆匆出了殿门,发现外头下起了细雪,长长的台阶下有人迎面走来。
“什么人在这么冷的雪天来拜佛呢?”
云深嘀咕着仔细看去,只见那为首的公子穿着月白色暗纹锦袍,外罩天青色滚兔毛斗篷,低调华丽。他眉目如画,肤白胜雪,清而不冷,丽而不妖,整个人书卷气十足,清丽淡雅,如出水芙蕖。
此人正是林惊鸿,他身后跟着琴棋书画四个侍子,名义是来礼佛,实际上却是为了沈君华而来。其实他早就想过来了,只不过前几天的大雪阻了行程,这才晚了些时日。
云深和林惊鸿素未谋面,见他上来便往边上挪了挪,二人擦肩而过没有丝毫交流。只是他走过去之后,云深还忍不住转头多看了一会儿,心下暗自感叹:他的气质可真高贵,这就是名门公子的气派吗?不由心生向往,挺直腰背学着林惊鸿的样子端起来,小步慢慢地下台阶。
只是没走几步就“哎呀”一声,差点儿被地上薄薄的积雪滑倒,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云深自嘲道:“你呀,画虎不成反类犬,这下出洋相了吧。”
笑话完自己他傻乐了一会儿,又恢复了自己平日里习惯的步伐走了。
林惊鸿去大雄宝殿上过香,添了一笔丰厚的香油钱,问殿内的尼姑说:“外头下雪了,我想待雪停再离开,敢问小师父贵处可有住宿之地。”
尼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庵中有许多清净禅房空着,公子可以下榻,静尘你带几位施主去吧。”
桃花庵平日里会有一些贫寒的书生借宿,不过寒冬腊月的,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呆在家里,很少有人来寺庙住,所以空的房间很多。
静尘为林惊鸿一行安排了三个禅房,林惊鸿独自一件,四个小厮每两人一间,她把人带到地上之后就离开了。
侍琴看了看简陋的禅房,皱眉抱怨,“这里也太破落了,我们怎样都无所谓,公子哪儿住过这么简陋的地方。”
禅房里没有什么内外间,只是在入门后放着一张榆木方桌并几张凳子,再里头就是一张孤零零的床,上头的被褥全都是颜色灰扑扑的棉被,看着简单极了。
林惊鸿面对着这样“艰苦”的环境,也有些吃惊,不过想着既然沈君华每年都来,她能受得了自己也可以,便道:“无妨。”
“你们简单收拾一下就好了”林惊鸿吩咐几个小厮打扫,又道:“侍琴,你出去打听打听,她住在哪边的禅房。”
“哎!”
林惊鸿坐在桌前看着小厮们麻利地打扫,心里预想着沈君华见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庵中清寒苦寂,她一定想不到自己会过来。
没一会儿打探消息的侍琴就回来了,其他几人也都打扫好了房间,便都凑到一起听消息。
“怎么样?”林惊鸿微微向前探身,急切地问。
“公子,咱们都弄错了,林大小姐并不在禅房居住,听小师父说她每年都过来,沈家专门在桃花庵里给她建了一处小院,她单独住在小院里。”
“原来是这样。”林惊鸿继续问:“那她此行都有什么人跟随啊?”
“她此行只有三个下人,一个是她的贴身侍女,就是上次咱们见过的那个叫信芳的,另外两个是他身边的侍子,其中一个往年也常跟来,另一个年纪不大的是头一次来。”
林惊鸿眸光暗了暗,“看来这个年轻的,就是传闻中的云深了。”
侍琴点点头印证了林惊鸿的猜测,没有说话。
侍书问:“接下来,公子打算怎么做。”
“我想见见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总要清楚自己的对手是什么样子,才好应对。
侍琴:“可小师父说这些日子他们小院里的人都不出门,恐怕不好遇见。”
“遇不到就去专程请他来一趟,我是侯府未来的少主君,难道他敢不来吗?”林惊鸿自视清高,也不屑于玩儿什么阴谋诡计,他就是要光明正大地把云深叫过来对峙一场。
“是是是,那奴才这就去叫他。”
侍琴一路打听到了小院,在门口张望一番,窥见云深出来便进去叫住了他。
“你就是云深吧,我家公子想见见你,你跟我来吧。”
云深一头雾水,试探着问:“你家公子是?”
侍琴:“我家公子就是名满京城的第一美人——林惊鸿。”
云深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他虽然没有见过林惊鸿,却听说过这位的大名,更知道他就是沈君华的未婚夫郎。
“我可以跟你走,不过我要先去禀告大小姐一声。”
“禀告什么,你跟我去去就回,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侍琴不待云深分说,硬拉着他就往外走,云深不想还没见面就先得罪了未来主君的亲信,便跟他去了。
来到林惊鸿所在的禅房,云深先行请安,“见过林公子,不知林公子叫我来有何贵干。”
林惊鸿坐在桌前,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云深穿着鸦青色的素面棉衣长袍,外面套着件深蓝色的马甲,看起来十分简朴,倒也符合他的奴才身份。他身量修长、皮肤白皙,眉眼俊秀清灵,举手投足间透着股子干脆利落的飒爽,一眼看去很难不令人心生厌恶。
“你是云深吧,”林惊鸿换上儒雅温和的浅笑,招呼道:“坐,坐下慢慢说。”
“我……”云深本以为林惊鸿会为难自己,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平易近人,反倒局促起来,“贵人在前,我只是个奴才,就不坐了。”
“我家公子让你坐你就坐。”侍琴一把把云深按下,坐到了林惊鸿对面的凳子上。
第45章 解除婚约 云深无奈地坐下,却不敢……
云深无奈地坐下, 却不敢正面去看林惊鸿,他心里忍不住自卑地想:原来大小姐的未婚夫是这等倾国佳人,非但出身名门还落落大方,我在他面前简直无地自容。
林惊鸿:“我请你过来, 是想和你打听你家大小姐的喜好, 你是他身边侍奉的人, 想必十分清楚。”
“我……”
人就是这样贪心,我也不例外, 起初快饿死时只期待着一顿饱饭, 等能吃饱穿暖了又期望着能接近大小姐,真到了大小姐身边,又妄想着能一辈子守着她。大小姐回应了我的心意,我又异想天开得想要她身边只有我自己, 想要独占她的心和宠爱。
云深私心里虽然不想告诉他,但是他是将来的主君, 自己以后要留在大小姐身边, 首先就要过他这一关, 千万不能得罪了他,只得听命, 把自己知道的都悉数告知。
“不知道林公子想了解大小姐哪方面的喜好?”
“就随便说说吧。”
“嗯, 大小姐素日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只是她很喜欢看书写字, 每天都在书房待好久,偶尔她还会自己跟自己下棋,或是独自在琴房里弹琴。心情好的时候大小姐还会作画,但她从来不画人物,只爱画些花鸟山水, 大小姐的画工高超,画出来的花鸟简直是栩栩如生……”
林惊鸿认真地听着云深的叙述,眼前浮现起沈君华清冷的面容来,心想:原来她当真如此多才多艺,我前世竟是从来没注意过她浮华外表下的才情。
“那她饮食方面的喜好呢?”
云深:“大小姐脾胃虚弱,吃不了荤腥油腻的东西,太甜太咸的都不行,其他的倒都还好,没见她特别爱吃什么。”
“那我若是想为她送饭,该做些什么好呢?”林惊鸿觉得沈君华来到庵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长期吃单一的斋饭,肯定腻了,自己要是能亲手做出合乎口味的饭食来,一定能抓住她的胃,进而抓住她的心。
“也不用太过麻烦,如今秋冬天冷,大小姐时常喝些温养滋补的粥,譬如红枣枸杞粥和山药玉米粥都可以。”
林惊鸿没做过饭,但想着熬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就大言不惭地表示:“这个倒也简单,今日多谢你了,耽误你许久,侍书,你送一送云深。”
云深立马起身,垂首道:“不必麻烦了,我自行离开即可。”说罢没让侍书相送,自己转身离开了。
云深走后,侍书感慨了一句,“我看谣言不可尽信,这个云深看起来挺安分守己的,不像是会勾引主子排挤人的样子。”
侍琴听了冷笑一声,啐道:“呸——他不过有几分蒲柳之姿,怎敢来和我们公子这样的倾国名花争艳呢?不过是会一味地做小伏低讨好主人罢了,跟条狗似的,你看他到了我们公子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林惊鸿听了侍琴的粗鄙之言,皱了眉头斥责:“住口,不许胡说。”
这个云深看着倒是老实,不似那等飞扬跋扈、掐尖要强的刁奴,他若是懂得进退,日后自己过门也可留给他一席之地。
“奴才知错了。”侍琴自知失言,立刻认错噤声。
他对云深有一股子天然的恶意,比林惊鸿还强烈上许多,说来也颇为复杂。
之前侍琴没见过沈君华的时候,满心都是对她的不满和怨怼,可在南林苑一见,他立马被她出众的样貌和清冷的气质所俘获了。他是林惊鸿的贴身侍子,又在琴棋书画四人中排在首位,大概率将来林惊鸿出嫁是要带他过去做陪房小厮的,到时候他自然是顺理成章地会成为沈君华的房里人。
他不敢想着和林惊鸿争什么,也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可云深不过也是个下人,凭什么就能得到沈大小姐的喜爱呢?所以侍琴心目中早早地就把云深列为了头一个竞争对手,对着他自然是没什么好话的。
侍书及时来岔开话题说:“女人家都喜欢听话恭顺的,公子不妨暂且放下身段,若为心上人洗手做羹汤,也不算什么委屈不是?”
林惊鸿点点头,“我正有此意,今天折腾的也累了,等明日你们去问庵中厨房可否借用,再找些材料来,我亲自去熬一份山药玉米粥给她送去。”
雪后庵中静寂,沈君华便坐在房中,守着铜炉炭火看书,一旁云深则坐在明亮的窗边低头练习刺绣,两人各自无声,却又一种和谐安好的气氛在其间流淌。
“大小姐,”信芳在门外喊了一声,沈君华命她进来,信芳进来道:“有客来访。”
沈君华把视线从书上移开,露出疑惑之色来,“什么客?”
信芳并不直言,挤眉弄眼一番似乎想要暗示什么,可惜沈君华全然不上道,恼怒地咳了一声让她直说。
“就是,就是林家公子来了。”信芳飞快地瞥了一眼一旁的云深,泄气地坦白说。
云深充耳不闻继续手头的活计,仿佛全然不在意一样。
“林惊鸿?!他怎么来了,”沈君华娟秀的眉毛皱了起来,放下书语气不悦地说:“走,推我去书房见他。”
“是。”信芳应了一声,小跑到沈君华身后推着她离开了。
“嘶——”
听见门帘落下的声音,一直走神的云深终于不小心扎到了手指,鲜红的血珠子瞬间从伤口涌了出来。云深连忙放开绣片,把手指含进了嘴里,血的味道腥甜,可他却从中尝出一丝酸涩来,那股酸楚直冲鼻头,两行清泪落在了襟前。
沈君华来到书房,远远地便客气疏离地问好:“林公子怎么来了,在下有失远迎。”
她语气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防备,林惊鸿听了也不恼,反而露出一个温和浅淡的笑容来,起身回礼:“是我贸然来访,唐突小姐了。”
“我来庵中拜佛,偶然听沙弥说起林大小姐也在庵中,且小住了一段日子,想来庵中清寒,便亲自为你炖了粥来,还请林大小姐品尝。”
侍琴端着托盘立在林惊鸿身后,听他发话立马要侍书接过,自己亲自盛好端过去,可他刚把托盘移交,就被沈君华接下来的话打断了动作。
“君子远庖厨,何劳林公子亲自下厨,”沈君华面色冷淡地拒绝,“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不必了,我已经吃过早饭了。”
“我……”林惊鸿上前半步,欲言又止,流露出被沈君华冷漠的态度伤到的表情,“小姐难道连尝一口都不肯吗?”
这可是他天不亮就起来,用砂锅熬了一个时辰的粥,他从没有这样费心得讨好过谁,沈君华怎能如此无视他的心意。
“三餐有时,过时不用,在下身体孱弱,太医嘱咐不可多食,林公子若无其他事情,就请回吧。”
沈君华当真摸不透林惊鸿在想什么,明明原主对他死缠烂打,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这样孤高自诩的人,怎么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缠上自己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是不会动心的,她的心太小,里面已经装满了一个人,再也不会为其他人所动。
这样明晃晃的逐客令一出,林惊鸿的面子顿时有些挂不住了,可他不愿就此放弃,还想最后再争取一把。毕竟比起前世沈君华为他做的,他现在所经历的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侍琴、侍书你们俩先回去吧。”
“公子?”
“去吧,我与林大小姐再说几句话就走。”
“是。”
二人先后离开,林惊鸿又把目光放到了信芳身上,意思是想让她也出去,留下自己单独与沈君华说话。沈君华看出他的意图来,抬手阻止,让信芳留下,开玩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可担不起。
沈君华冷冷地开口:“林公子还有什么话想说的?”
林惊鸿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为什么?你到底要赌气到什么时候,你分明是喜欢我的,何必要做出这副冷漠的样子来伤我的心呢?”
“你那只眼睛看出我喜欢你了?”桃花眼瞬间睁大,唇角牵出一个讥讽的笑来,沈君华嘲讽道:“林公子你固然是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可这也不代表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会拜倒在你的袍下。”
林惊鸿闻言再也顾不得形象,往前走了两步,激动地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时时刻刻地追着我,想方设法地讨我欢心,还为了保护我摔断了腿……”
沈君华听到林惊鸿道出原文情节,心中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直接否认说:“林公子白日做梦不成,你我总共也没见过几面,我何时对你苦苦追求了?至于我的腿,是七岁时大病所致,与你何干。”
“是了,那些都是前生往事了。”林惊鸿苦笑着后退,清荷玉容露出癫狂之色来,他竟然忘记了那些事,那些深情都是上辈子的了。
不过他认定沈君华也是重生的,继续问:“上辈子确实是我识人不清,辜负了你的深情,可既然上天给了我们重活一次的机会,就不能忘却前尘、重新来过吗?”
沈君华:?!原来眼前的林惊鸿是重生的。
不知道他上辈子经历了什么,让高傲的林公子这辈子想吃回头草了。只可惜此草非彼草,她不是原主,担负不起他迟来的深情。
“我早已忘却前尘,放不下的是你吧?”错过的就是错过了,永远错过了,如果所有事情都有重来的机会,那人又怎么会懂得珍惜呢?
林惊鸿不敢置信,“难道此生你对我真的没有一丝心动吗?”
“没有。”多情的桃花眼中波澜不起,平静地仿佛冬日里的冰湖,那么冷。
“是因为那个叫云深的小厮吗?”
林惊鸿还没醒悟过来,以为是云深夺走了此世沈君华的爱,破坏了他本该美满的姻缘。
“与他无关,就算没有他,就算此生孤独终老,我也不会喜欢上你。”如果云深没有出现,她不会动心爱上任何男子,当然也包括林惊鸿。
“你……”林惊鸿从未被如此直白地拒绝过,只觉得所有的尊严都被撕碎了,狠狠地践踏,可他还是不死心地问:“可我们是有婚约的,不管你喜不喜欢我,迟早都要娶我入门。”天长地久,等他成了侯府的少主君,和沈君华朝夕相处,一定可以挽回她的心。
但沈君华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了林惊鸿最后一丝幻想。
“你不说我倒要忘了,你放心,我会去登门解除婚约的。届时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一个残废的病秧子也不敢拖累林公子的锦绣前程,愿你此生可以擦亮双眼,谋得如意妻主。”
“你会后悔的。”
林惊鸿泪落如珠,撂下一句不知道算是狠话还是诅咒的话,踉跄着跑了,平日里端着的世家公子风范一时荡然无存。
“主子,您这是干什么?”信芳看着林惊鸿仓皇离去的身影,大惑不解。
沈君华没有回答,转而风轻云淡地询问信芳,寻找云深亲戚的事情怎么样了。
信芳:“奴婢无能,实在没打探到什么线索。”
“找不着就算了。”
云深连亲戚的姓名住址等都一概不知,更没见过面,如此漫无目的地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也未必能靠得住,往后自己就是云深的依靠,他再也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也就不必再去寻亲了。
“你回府一趟,让人来接我,咱们这就打道回府。”
“啊?”信芳挠了挠头,嘀咕了句,“您还真是让人跟不上思路。”就乖乖去办了。
第46章 登门退婚 沈君华回府之后就写好了……
沈君华回府之后就写好了退婚书, 只是在这个时代,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她自己是不好擅自登门退婚的,还得说动一位长辈出面才是。
为此沈君华几次到宝善堂请安, 顺便探听老太爷对此事的看法。结果自然是不容乐观, 老太爷非常抵触她提起退婚, 兴许是怕以她现在的情况,真退婚了再也找不着林惊鸿这么出色的夫郎人选。
对此沈君华也不好强求, 只能缓一缓徐徐图之, 都临近年关了,先把年过了再说。
年前四皇女李元淳登门造访,带了一大堆年礼,见面就道谢。
沈君华命人收好礼物, “四殿下太客气了,这是为了什么跟我道谢啊?”
“你忘了, 前阵子你帮我写了一篇赋, 可是在皇女间拔得头筹了, 总算是让我在太女面前出了口气。”
太女有大儒做太傅,自然也有出色的枪手替她写诗做赋, 其他皇女手下则难有那么多杰出人才, 所以长久以来都是太女的陪衬。这次李元淳本来也没打算能在文采方面压太女一头,结果没想到误打误撞地让沈君华随便写写的一篇赋, 竟能让母皇大加赞赏。
“原来如此,能帮到殿下也算我的荣幸。”
沈君华不良于行,唯有寄情于读书,经史子集、无所不读,且过目成诵。早在她十二岁的时候, 家中先生便自觉无法再教授她,自请离去,写文章一事,于她而言不过信手拈来,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哈哈,”李元淳朗笑,往年冬日里沈君华总是病恹恹的,可现在她见沈君华气色很好,一改往日病容,不由调侃:“你呢?又有什么好事,一副春风满面的样子。”
“没什么。”沈君华自己倒是没注意到自己的变化,听她一说下意识地想到了云深,不由露出温和笑意来。
李元淳直觉沈君华不太对劲,仔细地盯着她打量了一番,又发现了一处不同,她居然还佩戴了香囊,她从前可从来不戴这些的。
“你这香囊挺别致啊,哪里买的?”
“家里侍子做的。”沈君华解下香囊展示。
“做的不错嘛,”李元淳眸子一转,一把抢过香囊说:“要不送我吧!”
“不行,还给我。”沈君华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登时着了急,身体前倾立马就要抢回来。
李元淳灵活地闪身躲过,读出香囊上绣着的字来,“祛病消灾、永岁平安,寓意倒是挺吉利的嘛!”
沈君华沉了脸,认真地说:“还我。”
李元淳把香囊拎在手上转了几遭,看够了沈君华明明很着急,偏偏还要板着脸装不在意的样子,才把香囊还给了她。
“真小气,不就是个香囊嘛,”李元淳撇了撇嘴,“赶明儿我让家里的小侍做上十个八个,围着腰挂上一圈儿。”
“殿下说笑了。”沈君华接过香囊,十分珍重地收了起来,生怕再被李元淳抢去似的。
“对了,差点儿忘了正事,”李元淳收敛玩笑表情,正色道:“我这次来是受人之托,你那篇文章现在满京城地传抄,已经快引发‘洛阳纸贵’了。阙元阁凌阁主见了,心中很是欣赏,起初以为是我写的,找上门来把我夸了好一通,我跟她说我是找的代笔,真正的作者是你。她很看中你的文采,有心要收你为徒呢,所以我这次来是替她探探你的意思,你怎么说?”
沈君华十分惊讶,立马说:“自然是求之不得。”
阙元阁是辅佐高祖开国的丞相创建的书院,从来不接收任何主动上门的报考。阙元阁招揽人才不问出身名望,唯才能是用,历来只招揽天下最杰出的人才,在庙堂和江湖都有很大的势力。
沈君华没想到一篇辞藻华丽、歌功颂德的赋,竟能引来已经半隐退的凌阁主的赏识,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李元淳见沈君华不再想过去一样一味避世,既意外又欣喜,“你答应最好了,现在凌阁主不在京中,等年后他回京我就找机会引见给你。”
沈君华:“好。”
另一边,林惊鸿回府之后便闭门不出,不可置信地着实伤心了几日,茶饭不思让林主君很是担心。他天天到菡萏院去看望林惊鸿,可却什么都问不出来,侍琴和侍书都说是最后见过沈君华就成了这样了,但当时他们俩都不在现场,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的儿,你到底是怎么了?”林主君看林惊鸿怔怔出神,忍不住落下泪来,愤懑道:“是不是那个沈君华欺负你了?我早就说她不是什么良人,要是她敢欺负你,你告诉父亲,咱们家不怕。”
欺负?林惊鸿回想起沈君华那双桃花眼中的漠然与无情,两行清泪自双颊滑落,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咬着下唇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道:“父亲,我想退婚了。”
沈君华的态度是那样的决绝,想来二人之间已经无可挽回,要是他主动退婚,还能保留自己的颜面和自尊,否则一个男子平白无故被未婚妻家退婚,恐怕会惹来许多猜度非议,将来再嫁人都困难。
世间好女儿何其之多,沈君华一个站不起来的废人,不过凭借出身好才得他人几分尊重罢了,有什么值得自己念念不忘的。林惊鸿不信就凭自己出众的容貌才情,会找不到比沈君华更好的人选,他又不是没人要,要是他退婚的消息传出去,紫京城里上门提亲的媒公恐怕能把他们家的门槛都给踏破了,难道他林惊鸿还愁嫁不成?到时候看后悔的是谁。
林主君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喜极而泣,抱住林惊鸿宽慰道:“你总算是想通了,我这就去和你母亲商量,你只管放心。”
林惊鸿唇角牵出一抹温和浅笑,“多谢父亲。”
他连日来寝食不安,一张清俊的小脸更是瘦削了几分,下巴尖尖的看得让人心疼。林主君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劝道:“既然想通了,就别闹性子了,好好吃饭休息,别损伤身体、清减了容颜才是。”
“嗯。”林惊鸿点点头答应了。
林主君吩咐下人做些进补的膳食送来,然后便去找林母商量退婚一事。
林母刚下朝回家,听了林主君的话眉头拧做一团,为难地说:“我看不好。当初是你上赶着攀高枝,提出约为婚姻的,现在怎么突然要反悔了。”
“那沈君华一个瘫痪的病秧子,半死不活的不知道哪天就咽气了,非得让她耽误了我们家惊鸿不可吗?我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你难道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进火坑不成嘛!”林主君理不直气也壮,大声地质问起林母来。
“唉——”林母叹息一声,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高攀侯门,但拗不过夫郎说要为儿子谋个好亲事的良苦用心,所以才勉强答应了,现在又闹成这个样子,“我林家书香门第世代清名,怎好轻易出尔反尔。”
“你这意思是不肯出头了?”林主君竖起眉毛,一脸怒气,“好,你不去我去,我这就去清点礼金。”
当初订婚的时候镇远侯府给林家送过定金,要是退婚的话,当年的礼金自然要一同退回才是,他们林家现在又不差钱,那些东西也不稀罕。
“你……”林母看自家夫郎打定了主意,无可奈何地跺了跺脚,挥袖放任不管了。
几天后林主君登门拜访,先见了赵文禀,向他提出了自己的诉求。赵文禀见林主君果然被自己前日一番言辞说动,要退掉与沈君华的婚约,心下喜不自胜,面上仍旧装出为难的样子来。
“这我可做不了主,婚约是兄长订下的,如今他不在了,我一个叔叔兼继父可不敢胡乱应许你什么。”
“那依赵兄之言,莫非我还要见侯主不成?”林主君想到这里打了个寒颤,据说沈鸢杀伐决断,在滇南打仗染了一身血气,他可不敢和沈鸢对上。
“那倒也不必,夫人忠孝,对老太爷唯命是从,此事须老太爷定夺,拿了主意之后夫人自然不会反驳。”
林主君闻言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诚恳道:“那就请赵兄为我引见了。”
赵文禀:“这是自然。”
芳华院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林家主君上门来退婚了。”
“听说了听说了,还是老太爷亲自见的呢。老太爷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那林家主君油盐不进执意要退,把老太爷都惹急了,将林家主君痛骂了一顿,说当初是他们高攀了侯府,赶着求着要结亲的,现在一看大小姐腿废了就要退婚,实在是反复无常,无情无义,妄称书香门第。林家主君被骂得不敢出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灰溜溜地走了。”
“还是老太爷威武,把林家主君带来的东西都命人丢到了大街上呢。幸亏还有老太爷护着咱们大小姐,要不然……”
“叽叽喳喳议论什么呢?麻雀都没你们吵。”
云雀出来斥责了一群小厮,把人都说散了才心事重重地回屋。
林家主君上门退婚的事情,老太爷是下令瞒着的,可纸包不住火,这才半日功夫就传得阖府上下人尽皆知了。据说当时二爷也在,以他的作风定然乐得看沈君华倒霉的好戏,这消息说不定就是他放出来的,只是不知道大小姐知道了,会不会难过?
云深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和云雀抱着一样的担忧,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开心,而是怕沈君华听书之后会难过。他对沈君华的爱,既虔诚又卑微,虽然私心里也存在独占欲,可到底万事都以沈君华为先,只要沈君华平安喜乐,他自己开心与否也没什么重要的。
书房里,信芳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都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沈君华,说完看着沈君华意外惊喜的表情,不由感慨。
退婚闹得沸沸扬扬,上上下下都在担心主子伤心难过,谁能想到她浑然不在意,甚至根本就是乐见其成呢。
退婚?来得正好,她正求之不得呢。
作为唯一一个亲眼见证了沈君华无情拒绝林惊鸿的旁观者,信芳还知道沈君华早就写好了退婚书,一直都在等待送出去的合适时机呢。
沈君华听完说:“嗯,明天我就去林府,把退婚书奉上。”
“您不怕老太爷不高兴了?”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人生在世,终究要为自己活,而不是背负着他人的期待和目光。
第47章 拜访林府 第二天一早,沈君华谁也……
第二天一早, 沈君华谁也没知会,独自个儿带着信芳出了门,拜访林府。这日恰逢林母休沐,于是与林主君一同在客厅接待了沈君华。
林主君昨日才在侯府被羞辱一番, 见了沈君华自然是没好气, 反倒林母十分过意不去, 十分客气殷勤地叫人奉茶。
林母在翰林院供职,早已见过沈君华为四皇女代笔的那篇瑰丽奇崛的华赋, 虽未见到本人, 心中却有几分敬佩她的才华。这还是她第一次如今近距离地见到沈君华,少女十六七岁的样子,容貌明艳大方,尤其是一双桃花眼格外精致, 可神情却有种超乎年龄的淡漠,整个人显现出一种超然的气度来。
要不是她不良于行, 凭借如此惊才绝艳的才华和过人的相貌, 倒与惊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了天妒英才, 佳偶难成啊!
林母在心中感慨一番,寒暄道:“这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 林大小姐尝尝。”
沈君华瞥了一眼茶盏, 没动,转而开门见山地说:“林大人客气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在下此番前来是想要退婚的。”
“什么?!”林主君大惊,眼睛圆睁看向沈君华。
沈君华摆手示意,信芳便取出沈君华早就写好的退婚书,上前几步奉给了林母。
林母慌忙展信, 一目十行看完,发现书中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决,显然对于这桩婚事并不留恋。
“这……”
菡萏院中
“公子,公子,”侍琴一溜小跑着进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着急道:林大小姐登门拜访,大人和主君正在厅堂中招待呢。”
“你说谁?”林惊鸿蓦然抬头,一脸不可置信中又夹杂着几分欢喜。
昨天父亲归家,告诉他没能退婚成功的时候,他说不清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松了一口气。其实从心底里或许他并不是那么想退婚,所以听说没退成也没多大的反应。
父亲去退婚失败,甚至让他有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沈君华只是口是心非,当面要冷漠以对,实际根本不想退婚,只是记恨他过往的傲慢,想要报复回来罢了。
“是林大小姐。”侍琴又重复了一遍。
侍书:“公子,您猜对了,林大小姐一定不想退婚,她只是嘴上说说。结果您真要退婚她就着急了,这不一大早就登门拜访,肯定怕了来挽回呢。”
林惊鸿听了侍书一番分析,觉得十分契合自己的想法,不由会心一笑,显露出几分胜利者的得意姿态来。
“我就知道……”
“侍琴,父亲可有叫我过去?”
侍琴摇摇头。
林惊鸿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强迫自己坐回去等待。
“公子,您就这么干等着?”侍琴看不过去了,明明林惊鸿惦记沈君华惦记得茶饭不思,人都消瘦了,这会儿人家上门来他还不去见。
林惊鸿纠结起来,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过去看看了。”
“这不好吧,”他是受过严格教育的名门公子,怎能没有父母传唤就自己跑出去见外女,实在是不成体统,“算了,我们偷偷躲在隔间看看,不叫人知道就是了。”
挣扎一番,到底是相见沈君华的心压倒了礼教规矩,一向知书达理的林惊鸿竟然破天荒地带着两个小侍跑去偷听。
他赶到的时候,林母刚刚看完退婚书,抬起头问沈君华:“你……你当真要退婚?”
与林父不同,林母还心存几分试图挽回这桩婚约的想法。
“是尊驾昨日先登门想要退婚的,”沈君华的目光看向林主君,这次她可是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大女子何患无夫,既然你们想毁约,在下自然不会死缠烂打。”
躲在隔间的林惊鸿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满腔热忱好似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唰地冷了下来,忍不住颤抖起来。
原来她登门,是为了退婚,而不是挽回。
从一开始就是我在自作多情吗?
罢了罢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留恋的,给自己留几分体面吧。
两行清泪自玉面滑落,林惊鸿不忍继续听下去,转身迈开步子离开了。
“算你识相。”林主君从林母手中夺过退婚书,仔细收好揣进袖子里,“从今往后我家惊鸿和你就没有半分关系了。”
“这个自然,”沈君华由衷地笑了笑,“告辞。”说罢命信芳推她离开,姿态不卑不亢,十分洒脱。
林母一甩手,十分惋惜地“哎呀!”一声,抛下林主君离开了。
出了林府,沈君华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舒畅,仿佛束缚她的枷锁被摘下,整个人都轻盈舒展开来。对林惊鸿痴迷的爱恋与痴缠,正是原主一生不幸的开端,如今她主动解除婚约,总算是斩断了和林惊鸿最后一点联系。
似乎上天也在为沈君华庆贺,连日来阴翳的天空也放了晴,一轮金灿灿的太阳自沉郁的云层后出来,将万千金光洒向人间,温暖了寒冷冬日里缩着手脚的人们。
沈君华心情愉悦地回到侯府,还没来得及回芳华院,就被宝善堂的人拦住,带去见老太爷了。
原来昨日林主君登门闹了一处退婚风波之后,老太爷就十分关注沈君华的动向,所以今天沈君华一出门,府里的下人就把消息送到他跟前了。老太爷听说沈君华去了林府,还以为她是上门挽回婚约的,因此气了个仰倒,心里埋怨沈君华如此低三下四丢了侯府的脸面,只等她回来就要跟她算账。
“祖父安……”
沈君华进来请安,话没说完就被老天爷劈头盖脸一顿骂给打断了。
“我都已经替你将林主君骂回去了,你还登门去做什么?你是侯府的嫡长女,不过一个儿郎,能好到天上去,值得你低三下四地去挽留。没出息的东西,你可知错了。”
要来见老太爷,沈君华对自己自作主张的事是有些心虚的,可老太爷骂了一通却没骂到点子上,反倒让她放松了几分。
“孙女知错,只是孙女错不在此,孙女此去乃是奉上退婚书的。”
“什么?”这下换成老太爷目瞪口呆了,反应片刻后他一拍大腿,一脸惋惜地又道:“糊涂啊!”
他虽然嘴上说得厉害,其实心里也明白林惊鸿是满紫京城最难得的孙女婿人选了,而且还是早已故去的女婿订下的,怎么能轻易地解除婚约呢?
“祖父,”沈君华自己推着轮椅凑到老天爷的罗汉床边,仰头道:“强扭的瓜不甜,再者说,我堂堂镇南侯嫡女,他不想嫁我还不想娶呢?何必为此惋惜。”
“唉——”老太爷叹息一声,将手搭在沈君华手上,“你这孩子,外表柔弱内里刚强,打小儿就是最有主见的。只是你生父早亡,只给你留下这一桩婚事,我实在不忍毁之,而且祖父老了,替你谋划操心不了什么了,推掉这一桩,谁又能给你再寻觅一桩好姻缘呢?”
老太爷知道自己女儿是个不顾家的,赵文禀更是不会管沈君华的婚事,他不来搞破坏就不错了。等自己死了,还有谁一心一意地替这个苦命的张孙女着想呢?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本来没有林家退婚这一出,他还想让沈君华早些成婚,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她呢。
“祖父不用担心,孙女自有打算。”
沈君华谈笑自若,整个人神采奕奕,比之往昔的精神状态好得简直一日千里。老太爷难得见她这么精神,略感宽慰一些。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管不了太多了,华儿,你要照顾好自己。”
“是。”沈君华重重点了点头,答应了老太爷沉甸甸的期望。
第48章 系统出现 你的意识将被冰封在这里
云深知道沈君华看似无欲无为, 实际上内心是很要强的人,因而觉得林惊鸿退婚一事,必定极伤她的自尊,所以一直为此忧心不已, 可眼见沈君华轻松愉悦的样子,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几分。
云深迎了上去, 躬身行礼:“大小姐。”
沈君华灿然一笑,竟一言不发地握住了他的手, 云深愕然, 但没有挣扎,顺着沈君华的力道站直了。信芳见状很有眼色的走开了,云深便绕到后面去,接过了沈君华的轮椅, 推着她回了房间。
“奴才很少见大小姐喜上眉梢的样子,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让您这么高兴。”
沈君华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轻快地说:“我退掉了和林惊鸿的婚约。”
“大小姐为什么要退婚?”
沈君华反手握住云深的手, 把他拽到了自己面前,仰头对上那双星眸说:“因为我不喜欢他, 我只喜欢你。”
“我?!”云深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睫毛轻轻颤动着。
“对, 就是你,”沈君华一双桃花眸深情地凝望着云深,说道:“在我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一般度日的时候,是你给了我活着的意义和希望,我没法儿再骗过自己的心了, 我爱上你了。”
云深从没有想过,自己卑微的仰望会得到如此热烈真切的回应,他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该在这巨大的惊喜中作何反应。
“这块玉佩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现在想把它送给你,”沈君华从怀里摸索一番,掏出了一块坠着金色流苏的羊脂玉佩。“我没有见过父亲一面,因为他生下我就死了。过去我困于病体残躯,也曾对他心生怨怼,怪他太傻,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带我来这个无望的世界,可是现在我不怨了。我感激他给了我此生的生命,让我遇见你。”
沈君华不知道自己的表现如何,她一向讷于言爱,纵然胸中有无限的爱意,可以表达出的也不过十一。眼下她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让被自己伤害过的云深相信自己,她想要剖开自己冰冷坚硬的外壳,让内里炙热如岩浆的爱喷涌而出,又怕太过火热的爱意会灼伤温柔的爱人。
云深颤抖着伸出手,却迟迟不敢触碰那块洁白无暇,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美玉。他不过是路边最普通不过的一块小石头,父母死去前甚至没来得及给他起个大名,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沈君华给他的,他不敢贪心再奢求太多。
沈君华见他迟迟不肯行动,不由分说地把玉佩塞进了云深手里。
“我给你的,你只管收好就是。”她强横地说,由不得任何拒绝。
云深握住玉佩按在心口,郑重地点了点头。
玉本是寒凉之物,可那块羊脂玉被他握在手里,却散发出温暖的热意来,那热意透过手掌,直透心口,让他年轻的心脏跳动地更加剧烈。
“云深,我答应你,就算是为了你,我以后也绝不会再自暴自弃。我会用尽全力地活好每一个时刻,再也不自怨自艾,我会珍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我保证。”
泪水氤氲了云深的双眼,“大小姐……”
“别哭,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你去温一壶酒来,我们边喝边慢慢说。”
“嗯嗯!”云深破涕为笑,抹掉眼泪转身要去温酒。
沈君华趁机捏了一下他通红的鼻尖,打趣道:“眼泪包。”
云深的脾气是醒好的面团,任由沈君华欺负也不会发作,只会红着脸躲闪。
云深离开之后,沈君华思索起自己要怎么和云深说的事情。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向来喜欢谋定而后动,一件事情一旦她决定去做的时候,必然已经设想过无数的方案。
和云深在一起这件事也一样,在下定决心告白前的无数个日夜里,她设想过她和云深所有可能的将来,她必须要从中挑选出最好的一种可能,然后牵着云深坚定地走下去。
云深满怀欣喜地温好酒回来,一进门却看见沈君华倒在了地上。
“啪——”
手一松,托盘连带着酒水掉在地上,云深顾不得其他,赶紧过去查看沈君华的情况。
“大小姐!”云深跪坐在地上,将沈君华的上半身抱进怀里,他从未见过沈君华这个样子,无声无息身体软得好似没有骨头支撑一样。
“大小姐!大小姐!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云深声声呼唤,一声比一声更加急切,可沈君华却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大小姐,你醒一醒,别和我开玩笑好不好?”
“来人,信芳、周叔、来人,来人啊!”
“这是哪里?”
沈君华有些茫然,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似乎被浓雾笼罩,让人分不清究竟身在何地,方才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回过神来她就已经在这里了。
沈君华下意识地走动,突然发现自己站在冰面上。
等等,站在。
我什么时候可以站起来了?
“炮灰221号,你的任务已经失败,系统对你违抗指令,屡教不改,擅自更改故事线以至故事无法继续的行为做出处罚,抽离你的意识……”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耳边想起,打断了沈君华的思绪。
“什么系统?你是谁,别装神弄鬼。”
“我是炮灰管理系统07。”一个发光的球体在空中浮现,呈现半透明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是虚拟现实技术的投影,有种亦真亦幻的感觉。
沈君华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并非以真实实体的状态存在,而是一道意识,怪不得自己竟然可以站起来行走了。
“你说我违抗指令,是什么意思,你几时给过我指令了?”
“我早就提醒过你的,可惜你不听劝。”机械音竭力模仿人类惋惜感慨的语气,可惜因为无机质的声音太过冰冷而显得有些虚假。
“你什么时候提醒过我?”
“你七岁那年,掉入冰湖之后,我提醒过你不要产生反抗命运的想法,一切都是既定的。作为惩罚,你提前失去了站起来的能力。”
系统这么一说,沈君华突然想起七岁时掉入冰湖的回忆,那时候耳边的确响起过什么声音,只是后来她断断续续地高烧了三个月,忘记了系统的警告。
“你只说过一次,我已经不记得了。”
“很遗憾,你的宿主只是一个炮灰,炮灰是没有系统随时提醒的,那是主角才有的待遇。作为炮灰,只要按照剧本的设定按部就班地进行就好了,如果炮灰不按照剧本来,就会被抹杀。”
沈君华听了系统的解释,前所未有地愤怒起来,原来她一直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左右着她的命运,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幕后操纵者真的站到了自己面前,“你凭什么把别人当作可以操纵的傀儡玩偶?!”
她一边质问,一边逼近光球的方向,可脚下厚重的冰面却突然开始碎裂,沈君华没走出几步,“扑通”一声掉进了冰湖里。
寒冬腊月里湖水冷的刺骨,沈君华一下子被淹至没顶了,过往尘封的记忆,那些久远的,恍如隔世的回忆,像冰湖下潜藏的气泡,从四面八方一齐向她用来。
沈编,策划案我发给您了。
好的,催一下那个作者,让她快点儿交稿。
沈老师,您看这么改行吗?
签名到了,一会儿给印厂送去。
……
喂?妈,你有什么事儿吗?
华儿,今年回来过年吧。
行,我看看再说吧。
你去年就没回家,今年过年一定要回家过年。
好好好,我这就订票。
华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交到男朋友没有啊?你阿姨给你物色了几个相亲对象,今年你回来见一见。
妈——我的事儿我自己有谱儿,你就别管了。
你有什么谱儿,你要是有谱还能三十岁了都没对象。
嘟嘟——
沈君华挂断了电话,她就是因为不想被催婚才不回家过年的。
记忆还在不断涌入,前世今生,零星的记忆碎片像无数光点在眼前闪烁,逐渐拼凑出她的过往来。
沈君华回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人生,她在一家出版公司供职,是个三十岁还没谈过恋爱的工作狂,一心铺在自己的事业上,从来没有想过该怎样享受生活。
画面一转,她看见自己呱呱坠地,伴随着产房浓重的血腥气息,出生了。
紧接着是七岁掉入冰湖的那种窒息与绝望交织的感觉,一点点将她淹没,她下沉得越来越深,眼中看到的的日光越来越黯淡。
在逐渐漆黑的深水之下,沈君华看到了一盏橘黄的琉璃灯,纷飞的大雪,耳边响起了马蹄哒哒的声音。是那个风雪夜,她第一次遇到云深的那天,想到云深,她的心蓦然痛了起来,无数与云深相处的片段浮现在眼前。
“你的意识将被冰封在这里,等这段故事线结束之后,你就可以回到你现代的身体了。”
“云深——”
沈君华的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挣扎着上浮,她不甘心就这样离开,要是她走了,云深该怎么办?
可系统机械的声音穿透湖水,随机原本涌动的湖水一瞬间凝固成冰,将沈君华的意识冻结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隔了这么久才更新。我会写完的,但是还不能保证规律的更新,1月8号之后也许会有时间,我争取回来。
第49章 牵肠挂肚 你怎么这么会叫人为你牵肠挂……
“怎么了怎么了?”周平听见云深慌张的声音, 很快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来便看见云深正吃力地想要扶起沈君华,赶紧上前帮忙,将沈君华扶回她的床上躺下。
“先别慌, 慢慢说。”
“我……”云深知道沈君华身体弱, 可是却是第一次见她突然昏倒, 吓得六神无主,语无伦次地说:“大小姐, 我……大小姐让我去温酒, 我回来就看见她倒在地上了……”
就在此时,信芳也闻讯而来,见了屋内场景不由惊讶道:“怎么会这样,方才主子还好好地。”说到这里她看了云深一眼。
“先别胡乱猜测吓唬自己了, 赶紧去请王大夫过来瞧瞧,先不必知会老太爷和夫人那边, 等有了准信儿再说。”在场之人里, 到底还是周平年纪大沉稳些, 三言两语便从一团乱麻里理出了轻重缓急。
“哎!”
信芳依言去办,云深和周平仍在房中守候, 有周平在, 云深紧张的心跳慢慢总算平稳了一些。
“周叔,大小姐往日也有过这样的情形吗?”问出这句话, 云深才陡然间察觉,原来自己对沈君华的了解是那么少。他来到沈君华身边,还不到一年时间,可朝夕相处的错觉,却让他觉得自己仿佛陪伴了她很久, 并且能够一直陪伴下去。
周平摇了摇头,眉头微皱回答说:“大小姐身子弱,时常倦怠疲劳是有的,可像这样突然昏厥却从未发生过。”
“是吗——”云深听罢心又提了起来,不由不安地绞紧衣服下摆,洁白的贝齿也咬上了莹润的红唇。
周平的担忧并不少于云深,他有些宽慰云深一番,可自己也难以自宽,只得默默等着信芳回来。
信芳办事效率极高,没多久便把王太医请了过来。
王太医上前来把脉诊断一番,口中“啧啧”不断,诊罢说了几句玄之又玄的医家理论,总结道:“大小姐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劳累过度导致的气虚乏力而已,须得静养少思不得多虑耗神。”
“劳累过度?”周平的目光在信芳和云深之间逡巡了一番,带着不赞同的审视意味。自从云深来了之后,他便不再事无巨细地照顾沈君华,而是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管事上,没想到云深看似稳妥,竟然会这么大意疏忽。
云深听了这句话,果然露出愧疚自责的表情来。
“大小姐从桃花庵回来就时常看书到深夜,奴才也曾劝说,可大小姐总是不以为然。”
云深回想起,自己看沈君华深夜读书的场景。
“大小姐又不用考科举,何必点灯熬油地苦读,还是要保重身体要紧。”
“我不困,再看会儿就睡,你累了先去休息吧。”
“奴才不累,奴才是担心大小姐的身体。”
他苦心劝导,沈君华却搁下书,板起脸来教训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说话和周叔一样的老大爷说教语气,见我纵着你就管教起主子来了?”
“奴才不敢。”云深诚惶诚恐,他当然不是那种恃宠而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奴才。
见他如此,沈君华又灿然一笑,桃花眼中汪着一汪清泉似的柔情,温声哄道:“吓着了?我逗你玩儿的。”
如此几番劝谏无效之后,沈君华也许是不想听云深在耳边唠叨,干脆不让他晚上陪着读书了,又把信芳叫到身边伺候,这一桩周平自然是不知道的。
眼看云深要忍屈含冤,信芳十分有担当地出来替他开脱,“周叔也别怪他,主子是最有主意的,她决定的事儿谁能劝得动啊!”
信芳是唯一知道内情的,那日四殿下李元淳登门,只有她在场听了她们的谈话。四殿下走后,沈君华就开始认真读起儒家经典来,必然是因为凌阁主年后的邀约缘故。但沈君华特意叮嘱过她,不许泄露四殿下带来的这条消息,所以她也没敢向任何人提起过。
沈君华是个谋定后动的人,不来不喜事先张扬,哪怕得到凌阁主赏识这样值得夸耀的事情,她也必然要等到敲定结果才能让人知道。要是换做沈君容,那肯定是得知消息第一时间就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
真正令信芳感到不解的,是沈君华对凌阁主的赏识如此在意,虽然她在文人骚客间一向备受推崇,但她自己却和那些人都只是泛泛之交。更兼她素来表现地视功名利禄如浮云,一副超凡脱俗的出世姿态,更让人想不通她这么用功的原因。
周平被太医的话气到,本也不是有心责怪云深,听了信芳的辩解更是释然了,便打发信芳跟着太医抓药。
“这两天我过来照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到底不顶事,我这个老家伙倚老卖老说她几句,兴许她还能听进去几分。”
“是——”
云深含泪望向静静躺着的沈君华,内心的愧疚自责之情无以复加。
不禁在心底埋怨沈君华:我就是脾气太软了,被你拿捏得死死的,等你醒过来,看我怎么说你!
“行了,你也别哭天抹泪的,这不没什么大事儿吗?”周平拍了拍云深的肩膀说:“你现在是大小姐身边头一号的大侍子了,也该拿出点儿主张来。云雁嫁人已经离了芳华院,云雀他老爹也趁年底张罗着给他相看人家,等他也走了,大小姐身边能拎得起来的就只剩你了。”
听了周平一席话,云深顿感肩上责任重大,默默地拿袖子抹了眼泪,应了声“是”。
“我把云雀叫回来,这几天咱们三班轮换着在房里照看,希望大小姐快点儿好起来吧。”
“嗯嗯。”
云深自觉承担起了夜间照顾的苦差,虽说太医说并无大碍,可他的心里总是莫名地感觉惴惴不安,好像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一样。
晚上他靠着床边守着,外间另有四个二等小侍听候差遣,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外头的小侍都打起了瞌睡,云深却被心中的担忧煎熬着,没有丝毫的困意。
“大小姐,你都睡了一整天了,还不醒过来吗?”在四下无人的深夜里,云深大着胆子主动握住了沈君华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便轻轻蹭着,像只猫儿想要叫主人来配自己玩儿一样,“再睡一晚就醒来吧,要不然往后我就偷偷在心里叫你大懒虫了,你怎么这么会叫人为你牵肠挂肚呢?”
第50章 非生非死 过了两日,沈君华仍旧昏……
过了两日, 沈君华仍旧昏死不醒,周平不敢再隐瞒消息,只得报到了沈鸢那里。沈鸢知道之后,大为光火, 怒斥来送信的丫头:“大小姐生病了也不知道早点儿来报, 都是些酒囊饭桶, 要你们何用?!”
“我去芳华院看看,此事先别报到宝善堂去。”
沈鸢虽然这样吩咐, 然而消息出了芳华院, 哪儿有不走漏的,很快宝善堂和兰心阁都得了消息。
兰心阁
“沈君华病了算什么新鲜事,也值得你们急吼吼地来报信,”赵文禀正和一双儿女吃饭, 被打扰了有些不悦,“她整天都是病歪歪的样子, 你们是头一天来侯府吗?”
“主君, 这次不一样, 奴才听见说她无缘无故昏迷了两天,连王太医也诊断不出缘故来。”
“竟有这样的事情?”赵文禀总算打起一丝兴趣来。
沈君容最是沉不住气, 站起来拍手称快, “好啊,想必她要命不久矣了。”
“也许呢!”赵文禀上扬的嘴角透露出他此刻的欣喜, “容儿、芜儿,咱们也去芳华院关心关心大小姐。”
赵文禀到的时候,沈鸢已经去了一会儿了,她已命人去太医院请更多的太医,现在芳华院以周平为首跪了满院子人, 正在低头挨训。
“夫人!”赵文禀带着一双儿女从右侧游廊来到正房廊下,躬身行礼。
“哼,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沈鸢知道赵文禀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为了防着有狐媚子来爬床勾引她,不过她自己洁身自好,也就懒得处理了,她在边境多年,也算亏钱他良多,便放任了他控制欲过强的行径。
赵文禀:“夫人别气了,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还是去里面等等太医来了怎么说。”
“这些刁奴实在可气,一个个拿着丰厚的月钱,却不思为主人分忧解难,怠慢本职。”
“奴才嘛,不好用换一波就是了,大小姐性情温和善良,这些人被惯坏了也是有的。”赵文禀看似在劝解,实则煽风点火,“打发了他们,我再替大小姐物色一批好的来。”
“用不着你。”门外传来一道老人的声音,虽不洪亮却掷地有声。
“父亲,怎么把您也惊动了,”沈鸢一见老太爷来了,赶紧过去迎接搀扶,解释道:“马上要过年了,女儿本不想让您烦扰的,不知道那个不听话的奴才去报的信——”
“你不用发狠,我虽然老病,却还没到不省事的地步。华儿出了事,你也瞒着我,莫非就是她走了,你也不叫我知道不成?”说罢老泪纵横。
“父亲,哪有的事,华儿会没事的。”
老太爷没理沈鸢的话茬,对着跪着的奴才们说:“此番暂且不追究你们,你们先戴罪立功,等大小姐好了让她来发落。”
“谢老太爷。”
说话间,太医院的几位太医都到了,众人便一同进屋去看沈君华。
几个太医都是老资历,但每人诊脉后都是面露诧异不解,随即转为凝重不安,一个个到最后都是眉头紧皱。沈鸢心下着急,有心上前询问,又怕打扰太医们诊治,只好强忍住了。太医们分别诊脉完毕,又要聚在一起商量会诊,过了许久,才有资历年纪最长的院首出来向众人说明情况。
“沈大人,令嫒脉象之奇,我等闻所未闻。”
沈鸢激动地向前一步,“怎么说?”
老太爷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望向太医院首,云深更是一颗心揪作了一团。
“令嫒脉象时搏时停,搏动时生机涌动与常人无异,不见丝毫凝滞病像;停止时……”
“停止时怎样,你说啊?”沈鸢简直恨不得揪住这院首的衣领子。
“停止时万相枯竭,好似,好似离世之人。”
“什么?!”
众人皆大吃一惊,老太爷更是趔趄两步差点儿摔倒,幸亏周平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云深惊惧之下竟顾不得身份,张口问出最关切的心声:“会不会是您诊错了?我这两日一直守着大小姐,她的脉搏虽缓,却从来没停止过。”
沈鸢瞥了云深一眼,此时也顾不上追究云深没规矩了,他问的也正是大家最关切的问题,于是很快将审视的目光放回院首身上。
院首擦去额头冷汗,解释说:“这绝无可能,重病之人脉象迟缓,寻常人确实有摸不到脉的可能,但我等都是行医数十年的人,怎么会弄错这么简单的事情。”
在场之人,闻言无不震惊伤心,唯有赵文禀等暗自窃喜。他见空凑上前来,和沈鸢说:“夫人,要不给大小姐备一副棺椁吧,冲一冲也好啊!”
“啪——”老太爷正伤心欲绝,乍听赵文禀这丧气的话更觉刺耳,竟当众甩了他一个耳光,“毒夫,你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早就盼着华儿死了是不是,我劝你趁早歇了这个心思,我的华儿定然会长命百岁的。”
“父亲——”赵文禀捂着脸,又是震惊又是羞耻,他有生以来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不觉滚下泪来,伏在沈鸢肩头哭泣。
一众太医站在屋中呆若木鸡,恨不得找个地缝躲一躲,她们实在不想看见侯府大院里这些隐秘的纷争。
沈鸢更是觉得诸般烦恼一齐涌来,简直比行军打仗、排兵布阵更令她劳心。赵文禀的话也没大错,这种药石无医的困境里,大多数人家都会选择冲一冲,可是他此刻当着老太爷说出来,刺了老太爷的耳,也是不懂事。
“行了,别哭了,你先回去吧,别杵在这里惹父亲生气了。”
“是。”赵文禀行了个礼,带着儿女走了。
老太爷一心系在沈君华身上,凑近了急切地问:“院首大人,你说华儿现在的情况,该用些什么药呢?”
“这……”院首也很为难,沈君华这样的情况她见都没见过,哪里知道该开什么药,可眼下的情形,不拿出个方子来,恐怕她们都走不了。
“在下愚钝,只能开个养生的方子,维持眼下现状,大小姐生非常人,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兴许过不了多久,便可自行好转也未可知。”
院首边说边拿过纸笔,开了张补益养气血的方子,里头无非是些人参枸杞等进补之物,任谁也挑不出错来,何况沈君华若是一直这样昏迷,也只有靠参汤吊命了。
“多谢院首。”老太爷如获至宝地接过方子,立马打发人去抓药煎药。
“沈大人,老太爷,既然如此,我等先告退了。”一众太医不敢久留,很快找了个时机告辞。
“把华儿迁到我的宝善堂去,我亲自照看他,”老太爷毕竟老道,虽然已经多年不管家了,但打理起事情来还是条理清晰,“周平、云深、信芳和大小姐身边近身伺候的侍女、二等小厮都跟着一并过来,其他人还留在芳华院。”
“是。”
沈鸢一听急了,“父亲,您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怎么能让您亲自照顾她呢?万一您再累倒了可叫我如何是好,您实在放心不下,就把华儿迁到我那边去好了。”
“不用,你天天要上朝,还要巡营,早出晚归的,哪儿有时间精力能照料好我的宝贝大孙女。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这种时候老太爷也十分固执,沈鸢也不好违逆,只得答应。
对于沈君华的事情,她虽然也十分惋惜心痛,但到底没老天爷这么强烈。一则是因着赵文彦的难产而死和她在外行军的久别,母女二人感情本就不是十分深厚,二则是沈君华身子骨孱弱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她心里也做好了几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