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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屿安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闯门(三合一) 沈君华是在云深被……


    沈君华是在云深被关七日后的夜里回来的, 她这一趟出门,心情很是不错,还给云深带了南林苑特有的红枫叶。她兴致勃勃地回到芳华院,却见周叔闻讯迎了出来, 身后跟着云雀云雁云青几个一等侍子, 周叔笑着带人迎接, 可却难掩担忧和不安的神色,其余人也都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叫沈君华一下子就看出了院中的气氛不对劲。


    “周叔, 你看着不太高兴,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小姐——”周平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立马和沈君华说清真相。


    时辰都这么晚了,要是说出来闹起来, 沈君华定然不得好好休息,她身子不好又刚刚奔波归家, 恐怕吃不消再病一场, 就得不偿失了。可若是不说, 云深被关的越久,生机就越减少一分, 万一这孩子真丢了小命, 自己又如何向大小姐交代呢?一时之间竟是左右为难。


    沈君华见周平如此情态,面上的笑意慢慢凝住了, 她冷下脸来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熟悉的少年身影。云深这小子,要是听说她回来的消息,肯定早就兴奋地第一个蹦过来迎接了,怎么会躲起来不来见她呢?实在是太奇怪了, 看来蹊跷就出在云深身上没错了。


    “云深呢?他去哪儿了?”


    听沈君华问起云深,周平心知难以隐瞒,“唉——”地叹息一声,决定和盘托出,“云深他,被二爷关起来了。”


    “怎么回事?”沈君华眸光一凛,射出两道寒芒来。


    “是这样……”周平将赵文禀带人搜院,从云深屋里搜出赃物,并后续拷打缉拿之事悉数道来,“是老奴照顾不周,辜负了大小姐的期望。”


    周平自责极了,明明沈君华离家之前还特意叮嘱过他,要多照看着点儿云深,可到头来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不可能,他绝对不会犯下偷盗之罪的。”


    沈君华听了云深因为偷盗被关押的事情,心急如焚。那个傻小子,明明连个松子都不敢偷吃,怎么会去偷赵文禀的首饰。


    沈君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信芳,推我去刑房。”


    “是。”信芳应了一声,推着沈君华往外走。


    “哎?!”周平有些懵,没想到沈君华的反应这么大,刚忙跟上去劝阻,“您刚到家,还没歇歇脚喘口气呢,先别着急动气,保重身体要紧啊!”


    沈君华没有理会,招呼另一个侍女去将护送自己回府,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女卫们都叫来。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过去了。


    “这么晚了,各处的门都下钥了,从芳华院过去要通过不少道门,您现在可怎么去啊?”周平一拍手,满脸的无奈,沈君华这一去,不知道要惊动多少人,少不得惹得议论纷纷。


    沈君华冷冷说道:“锁了门就让她们打开,我在自己家,难道还要看奴才们的脸色吗?”


    言辞间竟是一改往日谦和温良,坦露出蛮不讲理的霸道傲气来,周平听了这话,也不敢再劝了。只好望着沈君华离去的背影消失,然后回头约束好后头的一众小厮们。


    沈君华出了芳华院,很快在外院和提前召集好的女卫们会合了,一行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往西南角门而去。果然到了角门,发现已经上了锁,负责看管的仆妇正倚着门槛打盹儿,突然被十来盏明晃晃的大灯笼一晃,一下子醒了过来。


    沈君华看着揉着惺忪睡眼的仆妇,冷冷道:“开门!”


    “大……大小姐,您回来了?”仆妇看清是沈君华吓了一跳,又见她身后带着一队英姿飒爽的女卫,更是把瞌睡虫都丢到了爪哇国去。


    “唉!我这就把门给您打开,”仆妇连忙开了门,忍不住探听,“您这是有什么事儿这么急啊?”这可完全不符合沈君华平日里喜静喜缓的行事作风。


    信芳闻言横了那多嘴的仆妇一眼,啐道:“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少打听。”


    那仆妇挨了一顿啐,立时缩了回去,假模假样地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自言自语地骂:“叫你多嘴。”


    沈君华一心记挂着受伤被关押的云深,才顾不上跟这些碎催计较,很快带着人通过了角门,进入到正院之内。


    镇南侯府的刑房在正院西南角,和柴房相邻,平日里人迹罕至,很是荒僻。沈君华带着十来个行伍出身杀气腾腾的女卫,一路上无人敢挡,守门的顶多盘问一两句,谁都不敢强拦。


    只有在她带人离开之后,才敢背后议论几句。


    “大小姐从来都是气定神闲不紧不慢的,如此风风火火地杀过来,还真是少见。”


    “看她们去的方向,像是西南角的刑房。我听说前几天二爷拿了芳华院一个小厮,就关在刑房。”


    “一个小厮?也值得大小姐这样吗?”另一个仆妇深表不解,他们这些下人本就低贱,没了这个再招新的就是了,左右主人家有钱有势,还怕招不到好的吗?


    “谁知道呢,兴许是气不过二爷跋扈吧!”


    “有道理,二爷随是大小姐的亲叔父,可素日里瞧着并不亲厚,也就表面过得去罢了。”


    “你说咱们要不要去兰心阁通报一声?要不明天二爷怪罪下来,咱们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去吧。”


    “你干嘛不去?”


    “这么晚去吵醒他,肯定少不了挨赵四一顿骂。”


    “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大小姐过来肯定不止闯了咱们这一道门,想必前头早就有人通报过了。”


    她们这样想,和她们抱着一样想法的人也不少,何况前头几道门也估摸不出沈君华的目的,就更不会去兰心阁通风报信了。故而沈君华一路走来,虽距离第一道门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却没有一个人去通风报信。


    侯府的刑房虽然听着吓人,但不过是私人设立惩罚犯错下人的地方,到底比不得真正的牢狱,不过是派了几个身强体健的仆妇看管罢了。云深被关进来之后,看管的人都换成了赵文禀的心腹,周平几次想要使银子打探拉拢都被挡回去了。


    看守远远地瞧见一串明亮的灯笼,就觉得不妙,待沈君华走近了些,她眼尖地看清是大小姐,更是立刻警觉起来。


    “精神点儿,好像是大小姐过来了。”


    “怎么可能?”


    “真的,你们守好了里头的小贼人,我去兰心阁禀告二爷去。”


    “哎——真是……”这人抱怨的话还没说完,沈君华一行人便已近在眼前了,她一下子从瞌睡里醒过神来,浑身一个激灵。


    “大、大小姐……”她结巴地叫了一声,把其余的看守都叫了过来,然后自己上前问:“大小姐何时归府的?您深更半夜地来这污糟之地,真是折煞奴婢们了。”


    沈君华强压住了心头的怒火,平静道:“里头关着的人我要带走,把门打开。”


    “这可不成,”看守嬉皮笑脸地说,“里头的小贼偷了二爷的东西,二爷特意吩咐了严加看管的。大小姐素来与僧尼为伍,是菩萨心肠,但切莫被这些手脚不干净的贼胚子糊弄了。”


    沈君华听那面目丑陋,满嘴黄牙的仆妇一口一个轻蔑的小贼、贼胚子,心头仅剩的一点理智也被怒火烧尽了。


    “信芳,去开门。”


    “这可不成——”那黄牙仆妇大叫一声,其余看守仆妇都围了过来,可还没等她们阻拦,沈君华带领的一队女卫便上前一人一个,将几个仆妇扭住胳膊按着脸压在地上了。


    这些女卫都是沈鸢从军中替沈君华挑出来的护身的,各个武艺高强,其中有的还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对付几个老刁奴自然是手到擒来。


    信芳自顾自上前,拔出腰间的刀来,一刀砍断了门锁,然后抬腿一脚,踹开了破旧的木门。


    沈君华坐在轮椅里,正对着刑房的木门,门被踢开的瞬间,信芳就走了进去,月光的冷晖乍然泄露,照亮了漆黑的刑房。


    借着月光沈君华看见了蜷缩着躺在地上的云深,他衣衫褴褛,上头是被抽打的一道道鞭痕,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他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一张破损的草席上,草席浸润了血迹,显露出肮脏的黑褐色。


    沈君华一阵心痛,她头一次开始恨自己的身子不中用,恨自己双腿残废,没办法亲自把他抱起来,带他离开。


    沈君华一拳重重地垂在自己腿上,却毫无知觉,她颤抖着唇说:“信芳,把人带走。”


    “是。”信芳俯身将云深架着背了起来,靠近的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包围,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不行,大小姐你不能把人带走啊!”被按住的仆妇声嘶力竭地大喊,要是就这样让沈君华离开了,二爷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沈君华置若罔闻,接下身上的披风交给一旁的侍女,让她替云深披上,遮掩住衣物破损露出的雪白肌肤。然后自顾自地推着轮椅,和信芳几人离去。


    “阿棠,你去请王太医来芳华院,速去。”沈君华吩咐身边的一名女卫,那女卫得了命令,立马去了。


    沈君华周身低气压,瞧着活像煞神一样,沿路上守门的值夜的都不敢阻拦,纷纷害怕得低头避开了。


    回到芳华院,周平立马带着人迎接了上来,看见昏迷不醒的云深的惨状之后,不少和他关系不错的小厮都低声啜泣起来。


    云雀用帕子抹着眼泪,惋惜道:“天可怜见,怎么伤得这么重。”


    简仪说:“刑房那种鬼地方,缺医少药没吃没喝的,能留下一条命就是万幸了。”


    “别挤在这里说话了,快把人送回房间。”


    信芳在众小厮的簇拥中将云深送回了他的房间,然后交代云雀云雁先替云深擦洗收拾一下,随即便出来在院中等候吩咐。


    周平劝道:“小姐,更深露重的,这都三更天了,您去休息吧。”


    “我不困。”沈君华静静地坐在院子当中的轮椅上,一双桃花眼满是担忧与自责。若不是跟自己过不去,赵文禀何苦要为难云深一个不起眼的奴才,不过是因为自己这阵子看重他几分,才给他招来了这样的杀身之祸罢了。


    “太医什么时候来?”


    “我去门口迎一迎。”信芳看出沈君华的焦急,立马撒腿往外跑。


    “唉——”周平叹息一声,又劝说:“小姐要等太医,别坐在院子里等,我推您去前厅吧。”


    “也好。”


    周平推着沈君华到了前厅,亲自倒了热茶来奉上,又站在一旁陪沈君华等。他还从未见过淡泊宁静的大小姐如此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样子,忧思伤身,一时间周平倒更情愿她还如之前那样,冷心冷情的好。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信芳便带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太医赶回来了。


    那王太医三十出头,有些虚胖,这一路小跑几乎喘不上气来。她本来都睡着了,结果大半夜的有人来砸门,她叫下人开门一问,对方说是镇南侯府芳华院有请。沈君华身体多病,她一向是负责照看的,闻言只当这侯府大小姐又病了,看对方这么急地半夜上门,还以为沈君华病得多急,吓得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跟着来了。


    结果进了前厅一看,沈大小姐端坐在轮椅里等着,腰背挺直神采熠熠,目光如炬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病了的样子。


    “大……大小姐……”王太医深吸了几口气,也没把话说利落了。


    这短短两刻钟的时间,让沈君华觉得无比漫长,王太医的身影一出现,她立马迎了上去。


    沈君华拱手行礼:“深夜叨扰,有劳太医了。”


    “不敢当不敢当,”王太医连连摆手,心下狐疑不解地问:“大小姐有何不适啊?”


    “我没事,是我院里有人生病,还请太医随我到内院诊治。”


    “请——”一旁站着的周平抬手示意引导,王太医紧随其后往里走。信芳则上前来替沈君华推轮椅,也往后面去了。


    云雀云雁替云深简单擦洗了身体,又为他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见周平引着太医前来,都默默退让到了一边。


    简仪替王太医搬了个凳子放到了床边,王太医坐下之后,一面从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了脉枕和按巾来,一面打量起了病人。


    床上躺着的少年双目紧闭,面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似有万千冤屈担忧萦绕期间。尽管如此也无损他清俊的面容,饶是病中也能看出是个相貌极佳的少年郎来。王太医念了一句“唐突”之后,才将手搭在了云深腕子上。


    此时门外传来了轮椅木轮子滚过的辘辘声响,沈君华也进来了。坐在房间当中将关切的目光投注到床的方向,她神情十分难得的紧张,盯得王太医也紧张起来,额角流下汗来。


    半响,王太医收了手,攥着袖子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沈君华忙问:“如何?”


    “并无大碍,只是皮肉伤,外加连日吃喝不足有些亏空,将养一阵子就好了。我开些药来,再配合金疮药等外用伤药一起用,保管不出十天就好了。”


    沈君华听完这才松了一口气,亲自看着开了方子,又重金答谢太医,叫信芳亲自送太医回家。


    “辛苦了,走吧,王太医。”


    “哎!”总算是完事儿了,秋夜寒凉,王太医生生吓出一身的冷汗来。她还从没见过沈君华对谁这么上心,就连对她自己的病,她都没有这样着急过。也不知道这小郎怎么弄得满身伤痕,哎,看来这侯门深似海,里头的恩怨斗争远比自己所认知的更加惨烈啊。


    离了芳华院,回去的路上,王太医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开口和信芳打听道:“不知方才那位郎君,是何时跟着大小姐的,能叫大小姐如此爱重,真是好福气。”


    她时常来府上替沈君华看病诊治,对芳华院的情况也算了解一二。沈君华一向是个清心寡欲、不重男色的主儿,怎么自己几个月没来她就转了性子了?


    “噗呲——”信芳闻言笑出声来,“什么郎君,云深就一小厮,您快别瞎说了。”


    “啊?!”王太医瞠目结舌,亏她还以为云深是沈君华的爱侍,不敢马虎,没想到居然是个奴才。


    “你可别诓我。”王太医看信芳笑得前仰后合,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故意捉弄自己。


    “我诓你作甚?”信芳笑够了,正色道:“谁不知道我们家主子最是修身养性严于律己,你少胡乱猜测了,更不许到外头胡传乱说,要是坏了主子的名声,我可不能轻饶了你。”


    “哎呀,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另一边,芳华院的东厢房里,仍旧是灯火通明。


    因为主人多病,所以芳华院有不少药材储备,而王太医开出的药方都是些常见药物,沈君华便命简仪去对照着抓药煎药,自己则仍旧守在云深窗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苍白的病容。


    周平陪着熬了大半夜,自觉头昏目涨,但他更担心的是沈君华,忍不住劝说:“大小姐,四更天了,您去睡一会儿吧。”


    “是啊,车马劳顿,您颠簸了一天回来,又折腾这么久,早就乏了吧?”云雀也跟着劝说,“您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守着呢,一定不会让云深无人照管的。”


    云雁也道:“对对对,我和云雀哥守着。”


    “等他醒了我再走,”沈君华一向对什么事情都不大认真,可固执起来却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周叔你年纪大了,就别跟着熬了,先下去休息吧。云雀和云雁也不用都守着,你俩商量一下,轮流看管就好。”


    沈君华说罢阖上双目,往轮椅靠背一仰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周平见沈君华心意已决,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好退下了。云雀云雁商量之后,留下了云雀,云雁则在两个时辰之后来接替她。


    四下里无人,安静地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声响,和沈君华独处令云雀越发于心不安,他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


    “大小姐——”


    终于,云雀忍不住上前唤醒了假寐的沈君华,只见她轻轻掀开眼皮,一双桃花眼底尽是清明,显然并未睡着。


    “怎么了?”


    云雀垂下头,鼓足勇气道:“云深他没有偷盗,我……那天我和他一起去的兰心阁,从头至尾他都和我们在一起,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偷二爷的簪子。那天二爷搜出物证,言之凿凿地指认他,还说谁替他辩解谁就是同伙,所以我……我才……是我太软弱,我对不起他。


    您相信我,我说的千真万确,若有一句瞎话叫我天打雷劈。现在有您回来做主,我愿意替云深作证。”


    “我相信你,起来吧。”虽然最初得到这个消息时,她也曾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可现在冷静下来,她知道这事不能怪周叔,更不能怪云雀等人。说到底他们也是有心无力,自己又如何能迁怒他们,对他们求全责备呢?


    云雀把埋在心里多日的隐忧讲出来,一下子轻松舒坦多了,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这些日子,都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您赶紧回来呢。平日里您在家中,我们也没什么感觉,可这回您一去,我们就都没了依仗和主心骨了。就算是周管事,也没法儿抗衡二爷的威严啊!”


    “我该再早些回来的。”沈君华定定地望着昏迷不醒的云深,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早点儿回来,他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沈君华一直守到了天色微明,也没等到云深醒来,终是熬不住在轮椅中睡了过去。云雁见状找了张毯子为她盖上,沈君华毫无知觉,看起来的确困得厉害了。期间简仪来送药,捏着昏迷的云深的嘴给他喂下去了,也没惊动沈君华,悄悄地离开了。


    赵文禀大半夜的得了消息,匆匆忙忙穿上衣服赶去刑房的时候,沈君华早已带着云深离开了,只留下一群被捆了手脚的看守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见他来了各个哀嚎求饶。


    “反了,反了天了,”赵文禀见状一甩手,气的五脏六腑都疼起来,“这个沈君华,一回来就大闹刑房,真是无法无天。”


    赵四一边站在赵文禀身后替他拍背顺气,一边吩咐跟来的婢女们,“还不快把她们解开。”


    “废物,一群废物。”赵文禀一跺脚,指着一帮子看守破口大骂,平日里精心塑造的沉稳大气的形象也顾不上了。


    “冤枉啊二爷,大小姐带过来的都是行伍出身的练家子,我们怎么是对手。”


    “奴婢们知错了,二爷消消气。”


    “消气?”赵文禀怒极反笑,一双凌厉的凤眼射出无尽的恨火来,“你让我怎么消气,她大半夜的连闯数门无一通报,等来刑房把人劫走了我才得知消息,如此猖狂,如此目无尊长法度,我怎么消气?啊?!你们这帮子废物,我白养你们一帮蠢货了,来人,将今晚值夜,私纵大小姐闯门的仆妇全都给我拿来,每人罚二十杖。”


    “是。”刑房的一众看管听他这么说,恨不得立马从他眼前消失,免得被他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于是赶忙纷纷应声,往各处去抓人了。


    “二爷,要不我们现在就杀去芳华院,问她个不守家规、藐视尊长之罪?”赵四凑在赵文禀身边出主意,“反正是大小姐先撕破脸了,您也没必要再和她一团和气了。”


    “蠢货!”赵文禀瞥了赵四一眼,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对他很是无语,“她刚跟着圣驾游园归家,我听说还颇得陛下赏识,我这个时候跟她过不去,不是自找麻烦吗?”


    赵四:“啊这——难道您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了?”


    “当然不是,”赵文禀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冷静了一些,目光怨毒咬牙切齿地说:“她得罪我的,我自然要让她全都还回来。”


    赵四还不解其中意,“奴才愚钝,您的意思是?”


    “侯主不是过几日便要返京了嘛,我暂且忍下这口气,等她回来了再状若无意地和她提一提。侯主治家严明,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沈君华。”


    赵四恍然大悟,忙拍马屁说:“妙啊!奴才怎么想不到呢?到时候有侯主出面,既保全了您贤良的名声,又叫侯主知道您管家是何等不易,她自会对您倍加怜惜的。”


    赵文禀:“你要是什么都想到了,就不是奴才了。”


    虽然时常被赵四的愚蠢气得无语,但不得不说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倒也放心许多。赵四能在赵文禀面前得脸,不止是因为他是赵文禀的陪嫁,更是因为她的蠢笨时常能衬托出赵文禀的英明神武来,让他油然而生一种智商碾压的优越感。


    “那咱们回去吧,更深露重的小心着凉。”


    “嗯。”


    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昏迷中的云深才悠悠转醒。


    他被抓到刑房之后,又挨过几次刑罚,却一直没有认错服软,那些五大三粗的仆妇怕再打下去要了他的命,也拿他没办法,只好丢下不管。每日只给他送一餐,还尽是冷饭馊汤的难以下咽。


    后来云深发起烧来,更是吃不下去任何东西。他躺在浸满了血污的草席上,浑身上下到处都疼,头脑也烧得昏昏沉沉的,偶尔清醒的时候,他忍不住想: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撑到大小姐回来,再见上她一面。她会相信我是冤枉的吗?要是我死了,她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云生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得救了,以为自己还是在刑房里。只是感觉身上的伤痛缓解了许多,头也不那么疼痛了。


    云雁见他醒了,立马惊喜地大叫:“醒了,你终于醒了,大小姐,云深醒过来了。”


    沈君华猝然醒来,自己推着轮椅来到了云深床边,低头关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这下子云深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得救了。


    一睁眼见到沈君华,云深又惊喜又意外,可在看到沈君华眼底因为熬夜而产生的青黑,和眼中的红血丝,疲惫的面容时,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都怪他不够谨慎小心,每次都给大小姐惹麻烦,害她替自己担心。


    “大……小姐——”云深一张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大小姐,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我相信你,你不用说了,咳咳——”沈君华见他醒来终于放心,抬手制止了他开口,安慰道:“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咳——你只管养好身子就是了。”


    云深挨了那么多毒打,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可被沈君华这么温声一哄,反倒所有委屈都一齐涌上了心头,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他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动作迟缓看得出他的虚弱,叫沈君华心中细细密密地升起一阵心疼来。


    “咳咳、咳咳咳咳——”沈君华掩着唇,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如玉的面上泛起微红。


    “哎呀,”云雁还没从云深醒来的喜悦中沉浸太久,就被沈君华这一连串的咳嗽吓得不知所措了,“大小姐怎么咳嗽起来了?是不是着凉了,昨儿折腾了一夜,怕是累着了,这可怎么好。”


    云深闻言也担心得要死,想从床上探起身来,偏偏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不妨事。”沈君华早已习惯了这残败多病的身子,出声安抚两人,“既然云深醒了,我也放心了,你好好照看他,我这便回去休息了。”


    说罢自己推着轮椅出了东厢房的门,一出门便觉喉咙发痒,又是一阵密集的低咳。


    沈君华在游廊拐角处停了一会儿,压抑着咳嗽待缓过劲儿来,深深地喘息了几声。在心里自嘲道:我这身子还真是不中用,容不得我半点逞强。


    虽然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是沈君华的思维还活跃着,她认为是自己对云深的看重害了他。自己没本事保护好他,对他的爱重只会害了他。


    沈君华啊沈君华,你一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何必要害旁人。有云深在身边,的确能让自己轻松快乐许多,可这种微不足道的情绪价值,对自己而言也不是不可或缺的。没有他的十几年,不也这么过来了吗?病痛也好,孤寂也罢,都是她早就习惯了的东西,没什么可怕的。


    等云深好起来之后,就把他送走吧。他当年不是逃难到京城寻亲的嘛,让信芳好好打听一下他的亲戚,要是找到亲人了,就让他和亲人团聚。自己给他添上几百两银子,足够他衣食无忧了。要是找不到亲人,要是找不到就有点儿麻烦,云深年纪还小,还没到嫁人的年纪,让他自己出去,一个男子身怀重金,只怕是祸不是福。


    此事还需仔细考量一番,到底要寻个稳妥的路才是,咳咳——


    “主子,”信芳刚起来,就看见沈君华自己推着轮椅往过走,立马迎上来接过手来,“主子怎么咳嗽起来了,奴婢去请太医来吧。”


    “不用,我乏得厉害,先送我回房间睡一觉吧。”


    “哦。”


    “主子您真守了云深一夜啊?”说起这个来,信芳语气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她还从没见过沈君华如此在意一个人。又联想起昨夜王太医的揣测,不禁在心里犯起嘀咕来,想着:莫非主子真看上云深了不成。


    “怎么了?”


    “主子,”信芳俯身靠近了沈君华的耳朵,八卦地问:“您是不是看上他了,要不干嘛眼巴巴地守着。”


    “哼~”沈君华被信芳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逗笑了,斥责道:“胡言乱语,我会看上他一个半大小子?”


    她注定了是个短命早夭的命格,所以早就打定主意不动情爱之心了,这样既是不祸害别人,更是让自己离去的时候能了无牵挂。所以听了信芳的问题,她只觉得好笑,难道这世间除了情爱色欲,就没有别的感情了吗?她却是喜欢云深,但那是因为这个少年坚韧顽强、真诚善良、生机勃勃,有着一切她可望不可及的品质,这种喜欢无关情爱,只关乎真心。


    “嘿嘿,”信芳讪讪地挠了挠头,站直了继续说:“其实云深也挺好的,比满院子的男人都好看,虽说和林公子那样的名门公子完全没法儿比,但您抬举他做个小郎什么的也不错。”


    “休得胡说,”沈君华听信芳越说越离谱,不免正色道:“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他一个清清白白的男儿,没得叫你空口护言毁了清誉。”


    沈君华自有她的考量,一般情况下世家贵女们都是早早就有人教导房中事,年长一些更是都有几个通房小侍,好色的便如沈君容一样,院子里略平头整脸的都睡过一遍,也不算什么什么稀奇事情。


    所有高门大户里贴身伺候主子的小厮们,多半是给主人家睡过的。沈君华对自己的名声无所谓,但却不得不为院子里的少年们着想,她一贯塑造自己清心寡欲的人设,也是为了向世人说明,她身边的侍子小厮她全都没碰过。


    去年云雁父亲给他说亲的时候,女方一听他是在芳华院伺候的,当即大喜,没见面就答应了。为的不止是云雁一等侍子的体面,更是他在芳华院伺候的清白。


    所以沈君华不许信芳胡说,男儿家的清白最是要紧,众口铄金,开玩笑的话说得多了,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云深是良籍,将来要嫁到好人家做正头夫郎的,怎能被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缠身呢?


    回到房间躺下,沈君华半梦半醒,仍止不住纷乱的思绪。


    我虽然不过三四年活头了,但也够送云深嫁人的时间了,四年后他十八岁,在这个世界也早该嫁人了。该替他做主找个什么样的人呢?家下的丫鬟们就算了,一个个都鬼精,他是农家出身,叫周叔留意着,找个家境殷实的农户嫁了也好,总比为奴为婢的强。


    沈君华胡思乱想着,渐渐睡着了。


    第32章 她的愤怒 另一边刚醒来的云深,虽……


    另一边刚醒来的云深, 虽然仍旧虚弱,却精神许多。沈君华离开之后,他便忍不住向云雁打听起来。


    “云雁哥,大小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又是怎么被放出来了?”


    云深问起这个, 云雁就不困了, 立马扯了个凳子做到他床边来, 兴致高昂地和他讲述起来。


    “大小姐是昨天晚上才回来的,一听说你被关起来了, 神色立马就变了, 我还从没见过大小姐那样冷肃的神情。昨天晚上大小姐带了女卫,亲自闯过一道道门,去刑房硬是把你救了出来。把你带回来之后,大小姐又连夜请太医来给你诊治, 还非要守着你看你醒了再走,谁劝都不好使。你也知道大小姐的身子骨, 怎么禁得起这么折腾, 可她固执起来非要熬着, 这不,今早看你醒了才安心离开……”


    听云雁说到这里, 云深不觉两行热泪扑簌簌地顺着眼角流下, 落到了枕头上。


    我命如草芥,怎配大小姐如此自损看重?一时间云深心头五味杂陈, 又是愧疚又是感激。


    “哎呀,你别哭嘛,”云雁见他落泪,掏出帕子来替他擦拭,劝解道:“我看你虽命途多舛, 屡遭磨难,却是个有大造化的人。大小姐是顶好的主子,难得她对你青眼相加,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说着握起云深的手,攥在手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


    云深没听懂云雁的言外之意,闻言只觉胸中气血激荡,万死也难报沈君华的恩情。


    “嗯,大小姐是最好的人,我就算当牛做马一辈子,也要报答她的大恩大德。”


    “哈哈,你啊——”云雁摇了摇头,心想这傻小子还没开窍,白费自己的口舌了。


    云雁又说:“我听说兰心阁那位,大半夜的起来跑去刑房扑了个空,气了个半死,把值夜的仆妇们一顿好打还不解气,回去之后一宿都没睡着。”


    “不知道二爷会不会找大小姐的麻烦。”虽然刚听到经过挺爽的,但是想想后果云深又害怕起来。


    “管他呢,反正大小姐也不怕他,这也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了的事情,”云雁倒是心大,“你也别想了,大小姐不是叫你好好养病,不许多想嘛。”


    “那些守门的,本是尽忠职守,却因此无端挨打受罪,都是被我连累的,这也是我的一桩罪过。”云深郁郁寡欢起来,觉得沈君华的行为或许有些欠缺考虑了,那些人挨了打,肯定又要记恨她。她为了救自己这样一个卑微的奴才,如此不管不顾地得罪许多人,实在是不值得。


    “你太心善了,这侯门大院里,个人有个人的造化,都像你这样思虑周全,还过不过了?”


    云深:“我知道了。”


    沈君华一觉醒来,咳嗽非但没见好,反倒更严重了些。只好又请了王太医过府医治,开了些药来。


    “大小姐每逢秋季必咳疾发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一次因着火气攻心更兼劳累过度,所以格外凶猛些。这光吃药总不是个事儿,大小姐还要放宽心,少些忧思,让心火降下去才有助于康复啊!哦,对了,平日里无事,让奴才们炖些冰糖雪梨汤来喝也是极好的。”


    “我知道了……咳咳……”一句话没说完,先咳嗽了两声,“信芳,送送王太医。”


    “是。”


    信芳送罢王太医,回来就吩咐小厨房炖汤,然后才回去照看沈君华。


    “这下可好,您又要喝那些气味难闻的苦药汤了。”


    “苦不苦的,我也喝惯了,”沈君华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来,叮嘱道:“我病了的事情,不许叫云深知道,传话下去谁都不许多嘴。”云深生就一颗玲珑心,又善良得很,要是让他知道了,不知道怎样内疚自责,还是瞒着些的好。


    信芳撇了撇嘴,嘀咕道:“您对他也太好了吧。”


    说罢看沈君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立马收起了抱怨的心思,连声道:“好好好,我的主子哎,谁要是没遮拦的去传话,我保准把他的嘴缝起来行了吧?”


    沈君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信芳退下。


    信芳离开后过了一会儿,沈君华听见屋外有个声音说:“主子,信芳姐姐让我炖的雪梨汤好了。”


    “端进来吧。”雪梨润肺止咳、生津化痰,此时用来倒也合适。


    天冬掀开帘子进了内室,将托盘放在屋里的红酸枝方桌上,从汤盅里成了一碗雪梨汤来,来到床边递给了半靠着床头的沈君华。


    沈君华先用小勺子舀了一口,尝着不烫便干脆端起碗来一饮而尽了,喝罢雪梨汤,觉得干痒的喉咙舒服了不少,沈君华随手把小碗递了回去。


    天冬接过小碗放回托盘,却站在房中不愿离去,犹犹豫豫半天,开口问:“大小姐,您还再要一碗吗?”


    “不要了,寒凉之物不可多饮。”沈君华神情恹恹的,病中的她判断力下降,并未意识到天冬的异常,喝完汤之后便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那——”天冬端起盘子要走,可脚步却像是钉在原地一样,让他抬不起脚、迈不开腿。


    “噗通——”


    天冬跪到了沈君华的窗前,动作的声响惊动了她,沈君华掀开眼皮,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来。


    “怎么了?”沈君华盯着天冬的脸看了会儿,觉得有些眼熟,想了想是从前总跟在云鸿后头混的一个小厮,“你是天冬。”


    天冬听沈君华叫出自己的名字,有些意外,重重地叩了个头,下定决心说:“奴才有事禀告大小姐。”


    “什么事?”


    “奴才知道云深是冤枉的,也知道是谁故意栽赃他。”


    “是谁?”沈君华一下子认真起来,撑着床边坐直了。


    “是云青,”天冬咬咬牙,把云青的名字说了出来,“大约十来日前,云青时常在傍晚的时候出去,要到快下钥了才回来,我觉得很奇怪,就偷偷地跟着他。结果……结果撞见他在后花园和二小姐商量要偷了二爷的簪子来栽赃给云深,他们俩还在草丛间媾和……”


    沈君华的心里虽然对云青早有疑虑,但听天冬这样直白地确认,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云青,平日里看着恭顺谨慎,没想到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心机城府比云鸿更加深沉。


    沈君华疾言厉色地问:“既然你知道内情,为何当初云深被抓的时候你不说?!”


    “奴才……”天冬急哭了,那会儿二爷气势汹汹地活像是要吃人,自己要是把真相说出来,还牵扯到二小姐,恐怕伤了二爷的颜面,当即就要被打为同党一起抓走了,“奴才害怕,要是只是云青做的还好,可事关二小姐,奴才不敢啊!”


    天冬声泪俱下,经过云鸿之死一事后,他也立志安分守己当个好人,可是好人难做啊,就连云雀云雁开始站出来替云深求情,后来看二爷发火不也默默退回去了嘛。


    “罢了,”沈君华捏了捏太阳穴,“你有你的难处,这事先别张扬,下去吧。”


    “是。”天冬用衣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起身端了托盘要离开,沈君华又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你出去把周叔找来。”


    天冬点点头应下,“嗯嗯。”


    没一会儿周平就过来了,掀了帘子进来,关切问;“大小姐身子可好些了?有何吩咐?”


    沈君华一言不发,黑沉的脸若有所思,半晌反应过来周平来了,才抬头道:“周叔坐,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然后沈君华将天冬方才所言,悉数告知周平,在周平讶然的目光中愤恨地表示自己要揭露云青的罪行。


    “使不得,捉贼捉脏,仅凭天冬一面之词实在是说服力不够,无凭无据可不能这么干。大小姐之前强行带走云深,已经是十分冲动不顾规矩了,要是现在再无缘无故处理掉二爷送来的云青,无异于授人以柄啊!侯主马上就要回京了,您要是接二连三地犯错,被二爷拿捏住了去跟侯主告状,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说怎么办?咳咳咳——”沈君华也知道没有证据,现在很难对付云青,气血攻心之下竟咳出星星点点的血来。


    周平吓了一跳,连忙端茶递水给沈君华漱口,坐在她床边替拍背顺气,一脸疼惜不舍。


    “唯今之计,只有先放过他,待日后再寻个缘由打发了就是。”


    沈君华无能为力地懊悔,“早知如此,当初就说什么也别留下这两个兴风作浪的祸害,都怪我——”


    当时的她身边还没有云深,没有特别在意又容易受到伤害的人,没有软肋给人下手,她那样无所畏惧,自负地蔑视赵文禀拙劣的计谋,以为自己刀枪不入,绝不可能受到任何损伤,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切最终报复在了云深身上。


    她命不久矣,可以咸鱼可以摆烂,但她不能拖着别人和她一起沉沦。


    周平满眼疼惜,哄道:“小姐莫要自责,世事无常,谁也说不清楚将来啊。”


    “我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贱人,云深蒙受的不白之冤,我迟早要他一一奉还。”一双精致淡漠的桃花眼染上了愠怒恨火,仿佛要焚尽一切腐烂。


    “小姐先将养好身子吧,身子好了才有本钱去争斗,”周平扶着沈君华躺下劝解说。


    “嗯。”


    第33章 镇南侯归来 沈君华回来后雷厉风行……


    沈君华回来后雷厉风行的作为, 将云青吓得惶惶不可终日,他做梦也没想到云深的命这么大,自己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他还是没死。说到底他也实在低估了云深在沈君华心目中的分量,没想到堂堂侯府嫡出大小姐会为了一个奴才违背家规、忤逆继父。


    云青惴惴不安了一夜, 第二天听说了沈君华又病了的消息, 越发谨小慎微起来, 生怕她察觉到一丝端倪。不过之后几天沈君华都卧床不起,丝毫没有追求的意思, 甚至没再见云深, 这才让云青安心了几分。


    期间沈君容几次三番递话进来,想再约云青出去,都被他推拒了。


    几日后侯府里发生了一件大喜事:镇南侯沈鸢归京了。


    七年前南越作乱,镇南侯奉命征讨, 之后便驻扎在滇南镇守。如今南蛮皆已臣服,女皇陛下不想放任沈鸢久居外地坐大势力, 便下诏加封她为太女太尉, 回京任三千营大将军。


    三千营由三千骑兵组成﹐分作五司﹐分掌皇帝的旗﹑舆服﹑兵仗金鼓、御用宝物等。这一诏令对沈鸢而言是名升实降, 她在滇南统帅十几万大军,可回到京城却只能做个小小的三千营将军, 管理三千骑兵。虽说三大营的主将都是皇帝心腹才能担任的, 但怎么说也是有些委屈沈鸢了。


    不行沈鸢此人秉性方正忠诚,唯君命是从, 并非野心勃勃之辈,所以对此倒也没有多大的不满,反倒庆幸终于能够调回京城,照顾家里老父幼儿。


    沈鸢回来这日,侯府上下皆张灯结彩, 赵文禀忙活了几天脚不沾地地筹备宴席,为沈鸢接风洗尘。


    沈鸢进宫谢过圣恩之后,便立马回家,卸下甲胄到宝善堂给老太爷请安。老太爷多年不见女儿,一见面便老泪纵横,直拉着沈鸢的手哭诉,说什么“还以为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了”之类的话。


    “是女儿不孝。”沈鸢忙宽慰父亲,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总算哄得老太爷展露笑颜。


    这边父女俩面对面手拉手地谈心,那边殷切期盼着的赵文禀迟迟没等到沈鸢回来,连连派人出去打听。


    “回二爷,夫人已经回来了,现下正在宝善堂呢。”


    赵文禀闻言,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一双凤眸中明亮的期盼也暗了暗。他这么牵肠挂肚地盼着妻主回来,可沈鸢一回来就直奔宝善堂,连给他传个信儿都顾不上,真叫人寒心。


    赵四见主子神情黯然,忙宽解道:“二爷别难过,夫人是至孝之人,先去宝善堂看望老太爷也是情理之中,总比旁的女人一回家就奔着那些侧室郎君什么去要好多了。”


    “你说的有道理,”赵文禀回过念头一想,那老东西也活不了几年了,自己还同他计较什么,“既如此,咱们也去宝善堂吧。”


    赵文禀早就盛装打扮好了,今日他穿了件藏青色织金交领长袍,腰间系着素面缀白玉的腰带,一头乌发被翡翠盘龙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整个人华贵端庄,一看便是主君风范。临行前他又在一人高的大镜子前仔细地照了照,确认无一处不完美,才叫上沈君容和沈君青往宝善堂去。


    老太爷乍一见女儿,根本舍不得沈鸢离开,说了一会儿就提出让沈鸢留下吃饭。这等小事,沈鸢自无不从,当即表示留下。


    赵文禀一听却慌了,他准备了那么气派的宴席,多少山珍海味、龙肝凤胆的。沈鸢要是不去,他岂不是白费心思?


    “妻主,我已备好了宴席在棠梨阁,还请了各位弟兄和孩子们一起作陪,您要是不去……”


    “母亲,父亲为了给您接风洗尘,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沈君青面对着这个多年不见,又威严有余慈爱不足的母亲有些畏惧,但还是怯生生地帮赵文禀说话,反倒是沈君容,见了老子娘像是耗子见了猫,躲在赵文禀身后不敢露头。


    沈鸢听了儿子这么说,这才认真看向赵文禀,只见他一双凤眼温柔似水,痴痴地望着自己,一时间心软不已。


    “辛苦你了,”沈鸢过来攥住赵文禀的手拍了拍,“不过棠梨阁太远,父亲不便前去,不如把宴席挪过来吧,都是一样的。”


    “好。”赵文禀望着沈鸢英姿不凡的脸,听着她温声和自己商量,哪儿还说得出半个“不”字,满口答应下来。


    半响将棠梨阁那边的宴席全都挪了过来,沈鸢的侧夫、小侍们也都带着自己的儿女们来请安作陪,倒是久违的阖家欢乐的热闹场面。


    沈鸢坐在席间正中主位,心下不由一阵感慨,她离家之时几个孩子都还是懵懂幼童,如今最小的女儿沈君约也十岁了,真是错过了不少时光。


    “对了,华儿呢?她怎的没到。”沈鸢遍历席间,发现独独缺了嫡长女沈君华的身影,不由地英眉微蹙。


    这时赵文禀抓紧时机,拧了一把身旁埋头干饭的沈君容,沈君容得到他的示意,抬起头来嘟囔道:“长姐犯了错,不敢出来见母亲吧。”


    待她刚起了个滑头,赵文禀就装模做样的呵斥沈君容道:“不许胡说。”


    沈鸢听了更加好奇,冷言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爷吃斋念佛、深居简出,对沈君华夜闯刑房救云深的事情全然不知,此时也一脸不解地看向沈君容。


    “我……”沈君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接着说:“母亲不知道,半个月前芳华院有个小厮来兰心阁取东西,顺道偷了您送给父亲的翡翠玉簪,父亲将他关押到了刑房小惩大戒,可姐姐回来后听说了,连夜带人闯到刑房来,把人给劫走了。事后一句解释也没有,芳华院那边托辞说她病了,父亲也不好再追究什么。”


    “岂有此理?!”沈鸢听完,火“腾”地一下烧起来,“什么偷鸡摸狗的小贼,她还这么护短,如此目无尊长家规,就连我回来了,她也称病回避,真是混账。”


    沈鸢撂下筷子,招呼道:“来人,去将大小姐请过来,我倒要看看她得的什么病。”


    “且慢,”老太爷出声拦阻了来人行动,对沈鸢道:“你今日刚回来,怎么一到家就一副喊打喊杀的煞神模样,没得把孩子都吓着了。华儿身子骨一向不好,未必是装病,你别光听容儿胡乱猜测。至于那个小厮偷盗的事情,等华儿好了让她来向你交代也不迟。”


    沈鸢一向十分孝顺,老太爷发话了她也不得不从,无奈地挥手让奴婢们退下,没好气和赵文禀说:“这样手脚不干净的小厮,拿准了直接打死清净,你还是心太软了。”


    “是,都是奴家手段太软,才惹出后续许多麻烦来。”赵文禀点头应着,一副温婉贤良的模样,“大小姐年幼丧父,我身为他的继父又是他的二叔,实在不好和她斤斤计较,要不就算了吧,啊?那小厮生得清俊秀美,想来大小姐极为喜爱,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赵文禀对下张扬跋扈,对上却惯会装出恭谨谦让的样子来,这样两张面孔看得柳侧夫直欲作呕。可他家世寻常,身子骨也不太康健,膝下又只有沈君岚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也没什么本事底气和赵文禀争。


    “咳——”一直沉默不语的柳侧夫突然咳了一声,打断了赵文禀茶言茶语的白莲花说辞,“哥哥,这样的喜庆日子就别说这个了,平白扫兴,不如咱们一同举杯,恭祝夫人回京可好?”


    老太爷看柳侧夫出面解围,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赵文禀不好一直纠缠,只得把更多煽风点火的话咽下去了。


    “弟弟说的是,来众兄弟,我们一起敬夫人一杯。”


    赵文禀、柳侧夫、孙小郎和平小侍都端了酒杯一齐敬酒,他们敬完了,沈鸢还是板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老太爷又提议说:“桌子上有果酒,孩子们也都敬你们母亲一杯,和她说不许再冷着脸了,否则祖父可就不高兴了。”


    于是沈君容、沈君青、沈君岚、沈君约兄弟姐妹几个都站起来敬酒,齐声道:“请母亲开心。”


    如此一来,沈鸢的怒气消散了大半,终于展露出笑意来。


    其实她对沈君华这个嫡长女,是最看重的,毕竟那是她挚爱的文彦拼了性命给她留下的孩子。沈君华小的时候,表现地也极为聪慧出色,小小年纪便能诵读诗书经史,令无数文人大儒都啧啧称奇,说她们沈家武将世家,也能出个文曲星了。


    那时候沈鸢是真心为这个女儿感到骄傲,就连文彦离开的伤痛都因此淡化了不少,可天有不测风云,沈君华七岁的时候去城外滑冰,竟坠落冰湖。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再也站不起来了,自此之后她便一蹶不振,再也不像过去那般争强好胜,渐渐泯然于众……


    对此沈鸢的内心充满了愧疚和遗憾,因此在物质条件上加倍补偿给沈君华,可在情感上却慢慢地与她疏远了,毕竟一个废了的嫡长女再也不是她的骄傲,反而是沈家的伤疤和耻辱。


    幸而劫后余生的沈君华虽不求上进,却也没自甘堕落,总体而言还算是个守正知礼的名门淑女的样子。沈鸢除了担心沈君华病弱的身体之外,倒没额外操心过别的,所以当赵文禀透露出如今的沈君华长成了一个好色、无礼、没规矩的蛮横大小姐时,沈鸢一下子就怒火中烧起来了。


    杀伐多年,到底令她脾气火爆,要不是有老太爷拦着,她估计能把沈君华从病床上拎起来狠狠教训一顿。


    第34章 哄他 沈君华的病原本只有三分,这……


    沈君华的病原本只有三分, 这下子也只好装出十分的病来了。


    说起来她这个娘也真是丧偶式育儿的典范了,当初她爹生她的时候难产而死,所以沈君华一生下来就没了爹。至于她娘沈鸢,则沉浸在失去爱夫的悲痛中无法自拔, 根本顾不上她, 后来又娶了赵文禀进门, 便把内宅的责任都丢给了他。可以说家里的兄弟姐妹们,她都没怎么用心管教过, 不过是想起来了考问几句, 以示她为人母的责任心。


    对于沈鸢,沈君华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她不过是这个封建女尊王朝女子的缩影罢了。


    云深养了十来天,身上的伤就大好了, 得知沈君华病了的消息,又是内疚又是着急, 一刻也歇不住就要过去伺候。结果等见了真人, 才发现沈君华病得并没有所传的那么严重, 这才放心许多。


    “你自己的伤还没好全,干嘛这么急着来干活儿?”


    云深泪眼汪汪的, 扬起小脸来倔强地辩解:“奴才已经好了, 大小姐你也要快点儿好起来啊,都是因为我……”


    “打住, 小姐我可不想看你哭鼻子。”


    “嗯——”云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见到沈君华就忍不住流眼泪,好像所有的坚强都会自然而然地在她面前卸下一样。


    “大小姐,我听说当晚值夜守门的都被二爷罚了二十板子,她们无端受到牵连都是我的罪过。”云深这么说希望沈君华对她们做出补偿, 免得遭人记恨,“虽说事急从权,但难免有人因此怨怼于您。”


    “难为你顾虑周全,我倒是疏忽了,”侯府大小姐当久了,她也忘了体恤底层下人的疾苦,“我会派人去安抚的,挨打的每人送上二十两的养伤银。”


    二十两银子对于看门的仆妇来说,是一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的巨款,挨一顿打换回这么多钱,倒也不算很亏了。想必那些人拿了钱,还会念大小姐几分好处。


    “大小姐,翡翠玉簪被盗一事,一定是有人栽赃嫁祸,”云深纠结再三,决定把自己的猜想告诉沈君华,“那天本不该我去兰心阁的,是云青和我说让我带人去。还有之前在书房摔碎花瓶的事情,那次花瓶上被人涂了桂花油,太滑了我才没有抓好的。”


    沈君华问:“哦?为什么之前从来不说。”


    “奴才不想给大小姐惹麻烦。”云深有些愧疚,虽然每次都不是他惹事,但麻烦总是找上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命里就带霉运。


    沈君华听了这话无端有些恼,气道:“我从来不觉得你是麻烦。我要是嫌你麻烦,一开始就不会救你了。”


    明明几次三番地为了云深操心劳力、为他惹祸上身,他却还如此见外,说这样的混账话,真是、真是不知好歹。


    “奴才错了,”云深跪下,从善如流地认错,“以后再有什么事情,奴才绝不敢自作主张,一定第一时间禀告大小姐。”


    沈君华被云深信誓旦旦的样子弄得没了脾气,却还不肯拉下脸来,又阴阳怪气地问:“你跟着我还不到半年就受了这么多算计,吃了这么多苦,现在后不后悔呀?”


    “奴才不后悔,奴才的命都是大小姐给的,奴才愿意为了大小姐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不怕。”有人的地方就有算计,只要能留在沈君华身边,他什么算计也不怕,甚至他也可以学着去算计。


    “你心里真的这么想?”


    云深膝行至沈君华脚边,仰面看着坐在罗汉床上的沈君华,真诚地说:“真的,如果奴才不跟着主子,也要吃其他的苦,甚至比现在更苦,所以奴才不后悔,奴才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真的,当然是真的,要是有法子他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大小姐看看。


    这下沈君华总算会心一笑,不再计较云深见外的错处了。她抬手摸上云深额前柔软的碎发,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嘲道:“傻小子——你这么傻,要是哪天主子我不在了,谁还能护得了你呢?”


    明面上看她身边的丫鬟小厮仆人一大堆,可实际上这些人谁也不尽然是全然忠诚于她的。周叔是她父亲的陪嫁小厮,一辈子都忠于先主君的遗愿;信芳是她母亲挑选出来的好手,既做侍女又能保护她的安全,看起来对她唯命是从,可只要沈鸢一句话,她绝不会违逆;云雀云雁是老太爷送来的人,眼看着这一二年就要嫁人离开;云青更是心怀叵测的赵文禀不安好意地送来的;其他的小厮丫鬟几年一换的,都只是过客。


    明面上她是他们的主子,可是背地里他们都还有另一个主子,她身边这么多人,仔细盘算竟只有一个云深一个是毫无背景,全然依仗她忠诚她的人。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对云深格外重视。


    云深闻言楞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一把攥紧了沈君华的手,神情紧张地说:“大小姐怎么说这样丧气的话?您是神仙妃子、菩萨心肠,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似乎怕极了沈君华所说,一双明亮的眼睛又莹润着泛起了泪光。


    沈君华在心中苦笑,长命百岁——多好的词汇啊!只可惜那是她这辈子最难以企及的事情了。


    “哭什么,我哄你玩儿的,”沈君华伸出另一只纤长瘦削的手,缓缓替云深擦去眼角的泪珠,“松手吧,你攥的我手都疼了。”


    “哦!”云深连忙松开手。


    “大小姐,以后不要说这种话来吓唬我了,奴才受不起。”说着说着一串泪水又想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羊脂玉一样的脸颊上滚落,扑簌簌地砸到地上,也砸在了沈君华的心头。


    他哭起来怎么这么好看,这么叫人心疼?简直是生动形象地演绎了“梨花带雨”和“我见犹怜”这两个成语的含义。


    沈君华被他哭得手足无措,有些后悔自己说什么死不死的话吓唬他了。


    “怎么越哭越厉害了?受了一回伤,你倒变成小哭包了。”


    “呜呜——”云深哽咽着,泣不成声道:“我想起了我爹,他死前也说过‘要是爹爹不在了,谁还能护得了你呢?’然后第二天他就饿死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看来自己真是说错话了。


    “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沈君华又伸出手去抚摸起云深的发顶来,像揉搓小狗一样呼撸他的头发,她实在是不擅长安慰人,生硬地嘻岔开话题:“你当初逃难到京城,不是投奔亲戚的嘛,这些年可找过他们?”


    “找过,可京城这么大,茫茫人海去哪儿找啊?”他整日在芳华院做事,十天才有一天自由休息的时间,实在是没有多少精力去寻亲。


    “不怕,我帮你找。”


    “真的?”云深时常羡慕其他小厮有亲人,他最耿耿于怀的,就是自己伶仃一人。听闻了这个好消息,他很快止住了哭泣,带着未干的泪水感激道:“谢谢大小姐。”


    经此一事之后,云深更得沈君华信赖倚重,而云青则渐渐被边缘化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在芳华院上位的希望了,就又打起了沈君容的主意,希望她把自己要走,反正他的清白身子都给她了,她不负责谁负责?


    起初云青只敢偷偷摸摸和沈君容私会,后来看芳华院里没人在意他的行动,一个个都忙着沈君华的病情,便越发大胆恣意起来,行动间也不再掩人耳目,竟明目张胆地和沈君容往来。


    因着沈鸢刚归京,沈君容特地向国子监告假一个月,在家中侍亲,因此云青的勾引正中他的下怀。便趁着这大好的空闲时光好好享受起了美人投怀送抱的乐趣,而且一想到云青原本应该是沈君华的通房,如今被自己捷足先登,心中更是升起一股征服的快感来。


    二人各怀心思,却也你情我愿,一时间蜜里调油过起夫妻一般的生活。


    沈君华对此洞若观火,却置若罔闻,非但自己不管,也不许旁人插手或是议论,以至于整个芳华院的下人们也像是集体失明了一般,谁也看不见云青的不对劲。


    云深不解地问起时,沈君华才高深莫测地留下一句“放长线,钓大鱼”以作解释。云深不明白她钓的哪门子鱼,依旧云里雾里的,不过他是大小姐的无脑追随者,一直认为“大小姐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因此并不多追问,只管相信沈君华就是。


    第35章 计谋 这日沈君华十分反常地将云青……


    这日沈君华十分反常地将云青叫到了书房, 还屏退了左右。


    云青的心底打起鼓来,往日里他是盼着望着想进来伺候,可却没有这个机会。现在她心思转到二小姐身上了,大小姐又叫他过来做什么?


    今日的沈君华穿了身窄洋红色绣金菊的提花圆领袍, 外面还套着浅金色夹棉滚兔毛的比甲, 才深秋时节她就穿得这么厚重, 显然是身子骨受不得冷。


    见其余人都退下了,沈君华才淡淡开口道:“你近来和二小姐走得很近啊。”


    她的声线十分冷淡平静, 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来, 可却吓得云青“噗通”跪下了。


    该死!这病秧子整日房门也不出,她是怎么知道的?不知道哪个小贱人去她面前说嘴。


    “奴才知错,奴才……”云青还没想好什么说辞来为自己辩解,沈君华便抬手让他打住。


    “你先别急着认错, ”沈君华懒懒地靠在椅背里,眉眼间平淡温和, 一丝怒意也无, “我并没有怪你。”?!云青抬起头来, 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只听沈君华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又在我这里蹉跎了两年的岁月, 说来也是我耽误了你。可惜我于此一道, 是有心无力,但不好一直留下你空等, 原想着把你许配出去,可仔细想想家里的下人也没有能配得上你的。你既得了二小姐喜欢,与她两情相悦,我自是无可拦阻的。”


    “大小姐——”云青被沈君华这一番语重心长的话给打动了,一双杏眸闪烁起点点泪光。


    想当初他被家人卖掉, 本以为等待他的是怎样的龙潭虎穴,可到了芳华院却遇到了沈君华这样一位善良温柔的主子。少年春心萌动,他不是不喜欢她,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小姐是个拒人千里的淡漠性子,他再有心也没用。


    他以为沈君华从来没有在意过他,可没想到大小姐竟是外冷内热,背地里还替他考虑了这么多,他真是……真是……只恨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依然许身二小姐,大小姐的身边是注定留不下的。


    云青重重叩头,无限感激道:“谢大小姐恩典。”


    “起来吧,”沈君华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等我找个机会,就禀明二叔,把你送到二小姐院里给她做房中人。以后你再与二小姐来往,也不必提心吊胆的了。”


    有了大小姐这句话,他和二小姐就算是过了明路,不用偷偷摸摸的了,他也不用怕二小姐腻了不认账了。


    “谢大小姐。”这可真是太好了,虽然没能除掉云深这个贱人上位,但总算是误打误撞给自己谋了另一条出路,倒也不算太坏。


    沈君华静静地看着云青沉浸在狂喜之中,桃花眼里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杀机。只是云青只顾含羞带怯地低头暗喜,错过了察觉不对劲的机会。


    “好了,没事你退下吧。四殿下邀我过府做客,我还得去收拾一番,这两天就不回来了。周叔、信芳都跟我一起过去,你就留下守家吧。”


    “是。”


    云青倒退着出了书房,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沈君容分享他的喜悦。


    “天冬,你去一趟英华院给我递个信儿。”云青说着塞给天冬一小块碎银子,让他去叫沈君容来约会。


    天冬神情木讷地接过银子来,看着喜上眉梢的云青欲言又止,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哎”了一声撒腿跑了出去。


    “哼,这小子,这么点儿钱就高兴傻了。”云青一边腹诽,一边扶了扶发冠,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打扮。


    没过多久,沈君华果然被信芳推着出了门,她换了身衣服,又加了件厚实的披风,头发梳成了高贵华丽的飞仙髻,戴了一整套镶嵌红宝石的头面,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样子。周叔和云雀云深都紧随其后,看样子是要随行的,云雁即将出嫁,这两天回家了也不在院里,他们这一走,云青就成了芳华院最大的。


    只要一想,云青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愉悦起来。若非逼不得已,谁愿意整日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人人都赞他老成持重,可他心底里何尝不想像云鸿那般恣意张扬呢?


    沈君华出了芳华院,便吩咐道:“周叔,你去一趟飞羽阁,告诉母亲我病势沉重,请她来一趟芳华院。”


    “是。”周平早就得知了沈君华的谋划,很快就依言前去了。


    “咦?主子不是要出门吗?”信芳不解地问。除了周平之外,其余人都是一头雾水,谁也不清楚沈君华在卖什么关子。


    “不出门了,走,我们回前厅坐一会儿。”好戏即将开场,她还且等着上台演出呢,身为演员怎能不在幕后早早准备着?


    “啊?”信芳完全摸不着头脑,叫了一声又奉命推沈君华从小路折回去,嘀咕道:“真是搞不懂您,主子你收拾打扮半天,又不出去了,这不是白瞎了吗。”


    云深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盯着沈君华发髻上一只偏凤嘴里衔着的流苏珠子,恍惚间好像咂摸出了一点儿意味来。大小姐之前说“放长线,钓大鱼”,难道说现在到了收线的时候?


    日落西山,暮色降临。沈鸢刚从外面回来,下人就通报说周平求见,她来不及换下甲胄就先见了周平。


    周平眉头紧皱,一脸担忧不安的神色:开门见山地说:“大小姐突发恶疾,请夫人前去看望。”


    沈鸢心知周平一向稳重,除了当年文彦血崩和沈君华落入冰湖之外,她还从未见过这个老仆如此慌张,当即立马道:“快走。”


    “是——夫人请随奴才过来。”


    沈鸢心下紧张,匆忙赶去芳华院,大步流星地就往内院正屋而去,谁知走到廊下便听得里面有男女嬉笑之声,夹杂不可描述的靡靡之音,令人脸红。


    这是怎么回事?沈鸢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看院子里四下无人,竟找不到一个问询的奴才,周平又因为跟不上她的脚步被甩在了身后,也不知道多会儿才能到。


    沈鸢听着里头荒唐的动静,气得手都发抖了。心道:好啊,这就是你说的突发恶疾吗?我看你倒是好得很,还能和男子嬉笑交欢,哪里像是生病了。


    不怪沈鸢想歪了,这些日子里赵文禀老是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说起沈君华行事荒唐的坏话,导致她现在对沈君华的印象就是不求上进、还贪恋男色的纨绔子女。


    沈鸢思量间,里头的动静停止了,像是云收雨歇了一般。她正要闯进去问责,就听见里头传来了一个娇媚的男声。


    “讨厌~大小姐不在,你就无法无天了,去哪儿不好,非得拉着我来她房里做这种事。要是叫人知道,我也不用活了。”


    “怕什么?你不是说她答应把你给我了吗?”沈君容十分得意,她今天在沈君华的床上睡了她的人,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起初听到云青的声音,沈鸢还没反应过来,后面沈君容一开口,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房里的根本不是沈君华。


    沈鸢心下纳罕,想着莫非是自己久不在家中,记错路了,方才她心急,说不定真是走岔了路。这样想着便后退几步,去看门上的牌匾。


    屋里的云深赤裸着上半身,依偎在沈君容胸前,娇嗔问:“二小姐,你什么时候把我要过去啊?什么时候你下了决心,把我要过去就是我天大的造化了。”


    “怎么这么急啊?”沈君容挑起云青的下巴来,嬉皮笑脸地打趣:“心肝儿,你原来不是挺喜欢我长姐的吗?”


    “谁会喜欢一个瘫痪的病秧子,我身不由己罢了。”当着沈君容的面,云青不得不曲意奉承,“上次我和你一起设计陷害云深,大小姐虽没对我起了疑心,可我还是害怕,万一哪天她知道了,肯定没有我的好果子,到时候你也跑不了……”


    沈君容觉得云青这话有些不对劲,明明是云青想害人,自己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而已。被威胁令她十分不爽,可还没等她开口反驳,外间的房门就“咣当”一声巨响,被人踢开了。


    “谁啊?!”沈君容不爽地问,一边生气一边慌忙穿衣服。


    “孽障!”沈鸢闯了进来,见两人衣冠不整忙着穿衣,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方才她看了牌匾确定自己没来错,又拦住一个小厮问准了,便怒不可遏地踹开了门。


    “母……母亲……”沈君容吓得腿都软了,一下子瘫倒在地,不住地辩解求饶。云青没见过沈鸢,可一听沈君容的称呼,也明白过来她就是那位据说杀人不眨眼的镇南侯,也立马跟着跪下,伏地不起。


    另一边天冬给沈鸢回话确认了地点,就跑去前厅给沈君华报信,沈君华得了消息,让信芳推着她马上过去。回到内院正好看见沈鸢站在门口,训斥沈君容的场景。


    “眼皮子浅的杀才,你姐姐疾病缠身你还惦记着她房里人,色胆包天一心钻营,真是不知廉耻,我沈鸢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原本冷清的芳华院,不知道怎么涌出来一大堆人,纷纷远远地围着看。沈君容和云青两人并排跪着,俱是衣衫不整,谁都不敢抬头,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沈君华从前厅过来,开口唤:“母亲——”


    沈鸢回头,眼中杀气腾腾的问:“你去哪儿了?周平说你病势沉重。”


    “母亲见谅,”沈君华自己推着轮椅上前,在台阶下院子里停下作揖行礼,不急不徐地解释:“女儿本来是要去四殿下府中做客的,可是一出门被冷风一激就咳嗽起来,所以马上折了回来,又连忙请了王太医来看病,方才一直在前厅,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哼——”沈鸢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你院子里都乱成这样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真是无能至极。”


    “母亲教训的是,都怪女儿束下无方。”莫名被迁怒了,沈君华也不恼,只恭敬地垂首受训,时不时咳嗽上一两声,见状沈鸢心也软了。


    “算了,你身子弱,我不怪你。”


    沈鸢转过头来,看沈君容跪在地上畏畏缩缩的样子,简直恨得牙根发痒。


    “即日起沈君容到祠堂罚跪三日,禁闭一个月,日后不得踏入芳华院半步。这个贱人,嫉妒成性陷害同侪,狐媚下作勾引主子,拖出去杖毙。”


    “啊?!夫人饶命,奴才不敢了。”


    “母亲——”沈君容有些不舍,想要替云青求情,可一对上沈鸢圆睁的怒目,便什么都不敢说了。


    第36章 赏银 “二小姐,二小姐你替我求求……


    “二小姐, 二小姐你替我求求情。”云青见沈鸢不为所动,又扑到沈君容身边求她,可胆小的沈君容对他避如蛇蝎,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了他的手。


    “滚开, 不知廉耻的贱货, 都是你勾引我, 我才会犯错的。”


    云青闻言彻底绝望了,什么浓情蜜意全都是假话, 到头来还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云青瞬间蔫了, 任由五大三粗的仆妇来将他拖了出去,没再哭闹一声。


    沈鸢此时看见沈君容就烦,一脚踹在她肩头骂道:“你也快滚。”


    沈君容被踹得仰倒,在地上打了个滚, 翻身起来连滚带爬地就往外跑。


    等把两人都发落完了,眼不见为净, 沈鸢才找回了几分理智。


    “母亲请来小客厅歇息。”沈君华彬彬有礼地安排, 到了小客厅又吩咐道:“云深, 去沏茶来。”


    沈鸢在小客厅坐下,才想起来自己是为了沈君华生病一事而来, 和缓了语气关心道:“现在可还难受?王太医看过你的病怎么说?”


    “多谢母亲关心, 王太医施过针,女儿感觉好多了。我的病是旧疾, 不妨事的。”沈君华还是一贯那幅无悲无喜的神情,仿佛方才分毫不在意她院子里的一出闹剧一样,淡然得令人惊叹。


    “是为母疏忽你了。”她归家时日不短了,却一直没来看望过生病的沈君华,也是因为听了赵文禀挑拨的缘故。可现在看来, 事情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个贱人那样,你全然不知吗?”


    “女儿不敢欺瞒母亲,云青秉性作为,我早有所知。”


    沈鸢气沈君华不争,“那为何不早点儿除了这个祸害?”


    “这……”沈君华长眉微蹙,第一次露出为难的表情来,“母亲有所不知,这个云青是二叔送来的,与他一道送来的还有个叫云鸿的。那个云鸿飞扬跋扈、欺上瞒下更是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打发了他,惹得二叔好大不快,兴许云青也是因此心生怨怼,所以才……”说到这里沈君华摇了摇头,一幅无可奈何的情态。


    她虽没把话说完,但已经传递了十分的信息。沈鸢听了哪里还想不通其中关节呢?无非是赵文禀强塞给沈君华两个小贱人,她迫不得已收下,却又不好随意发落处置罢了。


    “华儿,你受委屈了,日后母亲在家中,有事只管来找我。”沈鸢来这一趟,心里对赵文禀和沈君容父女俩的好感降到了最低,对沈君华则多了几分赞赏和心疼。


    “夫人请用茶。”云深适时送上茶水,倒茶时不经意地露出胳膊上的伤痕来,在沈鸢的眼前一晃而过。


    白皙的肌肤上横亘着隆起的痂甚是触目惊心,沈鸢看了眼低眉顺眼的云深,开口道:“你就是被冤枉受刑的云深吧?回头我让账房支取五十两银子给你,你好好养伤。”


    云深:“谢夫人。”


    沈鸢喝了几口茶,又关心了沈君华几句就走了,走时眉宇间隐隐压着怒意。沈鸢想着赵文禀颠倒黑白让自己误解大女儿,还把沈君容教成这个样子,实在有负自己的看重。


    真是可恶,此番事件若非自己误打误撞知晓了真相,华儿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冤枉和委屈呢?


    如此一想,沈鸢便含着几分怒气转到了兰心阁。


    赵文禀一见她来,立马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看她神色有异,关切道:“夫人怎么有些气恼之色,是谁惹您不快了吗?”


    “还不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沈鸢撇开赵文禀的手,冲进屋里坐下了,然后把方才的见闻悉数告诉了赵文禀,连带着痛斥了他一番。


    “这……”


    一双凤目染上茫然,赵文禀原本并不知晓内情,此番确实是被沈君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给坑了,可女儿是他亲生的,他百口莫辩,再怎么说也没法儿把自己撇清,只好满心委屈不甘地受下了。


    “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容儿不成器,我日后严加管教她就是了。云深这件事确实是我一时不查,叫他平白蒙冤,改日有机会我亲自登门,去向大小姐道歉可好?”


    “不必了,”沈鸢还在气头上,冷冷道:“你既然管家无方,就暂且将管家之权交给了柳儿,然后也闭门思过一个月吧。”


    “夫人——”赵文禀瞪大了狭长的凤眼,一脸的不可置信,还想拉扯住沈鸢解释几句,可沈鸢说完就走,显然心意已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沈鸢失望至极褫夺了赵文禀的管家权,移交给柳侧夫,又下令让赵文禀禁足。经此一事,赵文禀对沈君华的憎恨更深一层。


    “可恶!可恶!!”


    沈鸢走后,赵文禀又气又怨,一把将桌几上的茶盏全都扫落到了地上。


    他才不相信什么偶然发现,一定是沈君华谋划好的算计,只有容儿那个没脑子的才会上当。沈君华沈君华,你分明早就弄清真相了,却能一直人隐忍不发、蛰伏起来伺机行动,等到关键时刻再给出致命一击,看来我从前是小瞧你了。


    芳华院小客厅


    “原来大小姐早就谋划好了,所以才那么纵容云青。”云深对沈君华的敬佩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大小姐有勇有谋,简直是天神下凡,既能闯得了刑房把自己解救出来,还能神机妙算令云青现出原形,真是太厉害了。


    “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猖狂。”沈君华看着云深因为大仇得报而神采飞扬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费尽心机一番蛰伏谋划都值了。


    “大小姐费心了。”


    “有你念着我的好,我也不算白费心。”


    “奴才——”云深眼眶中一时涌上热泪来,感激得无以言表,他一条贱命,除了爹爹之外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愿意为他花费心思的,更何况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是他心目中的神仙妃子啊!


    “奴才真是三生有幸才能遇上大小姐。”


    “好了,我知道你的感激了,”沈君华笑了笑,打趣说:“不过你再不传饭来,我不等听完就要饿死了。”


    “啊?!是奴才疏忽了,奴才这就去。”


    云深擦干泪珠,慌里慌张地跑出去了,沈君华望着云深挺拔瘦削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也许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这颗小石子已经在她平静的心海中搅起了怎样的波澜,他的一举一动俨然已经在不经意间牵扯着她的情绪,让她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无欲无求、生无可恋的状态里了。


    晚间云深服侍着沈君华睡下,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结果一进去发现一大群人在屋子里等他,炕沿坐满了人,地上也站着好几个小厮,大家一看他回来,立马围了上去。


    简仪率先开口道:“恭喜恭喜,你总算是沉冤昭雪了。”


    云雁:“没想到云青素日里恭顺谨慎,背地里竟是如此的蛇蝎心肠,还好大小姐英明有手段。”


    云雀:“是啊,多亏了大小姐护短,否则换做那只知道明哲保身的主子,云青你只怕早就死在刑房了。”


    云深连连点头,对二人说法深以为然。


    “你以后不用担心了,罪魁祸首已经伏法了。天冬跟着去看了,那些仆妇们把云青拖到偏僻角落,活活用乱棍打死了。”


    “那帮子人打手黑得狠,打人也不挑地方,一顿乱棍打下来,脑浆和血水流了一地,哎呀!真是吓死人了。”云青的死状简直比云鸿还凄惨,天冬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惩罚自己以前跟着云鸿作恶,两回这样骇人的事儿都让自己亲眼看见了。


    天冬说着“噗通”跪下,扒着云深裤腿痛哭道:“云深哥,从前都是我不对,跟着云鸿为虎作伥,非但用热水烫伤你的手指,还几次三番地欺负你。我现在已经知错了,你要打要罚我都受着,求你大人不记小人,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云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一旁的云雀出来打圆场,替天冬解释说:“你好好打他一顿出气,就别往心里去了。这回还是他悄悄跟着云青,才发现了云青作恶的事情,也是他向大小姐私下揭发此事,算来也可以将功抵过了。”


    “哼!一码归一码,他还不是眼看着有大小姐为云深做主,欺负云深的都没有好下场,这才墙头草似的倒过来了嘛。”简仪听了云雀老好人和稀泥式的发言翻了个白眼,把云深拉到了自己身边,“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你可别轻易原谅他才是。”


    天冬一听慌了神,他早就想和云深道歉了,但是害怕云深不原谅就没敢去,但是现在……他真是打心底里害怕,怕自己也落到云鸿云青这样不得好死的下场。


    “我错了,我错了——”天冬一边道歉,一边掌掴起自己来,没几下脸颊就红肿起来。


    “住手,”云深喊了一声,拉住天冬的手,阻止他继续自残,“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何况你也不是罪大恶极,从前那些小事儿我都不记得了,你快起来吧。”


    云深目光温柔,沉静似水地看着天冬,仿佛闪亮星眸可以包容一切,他宽容的态度让天冬如沐春风,更加自惭形秽起来。说来云深比自己还小一岁,却是如此落落大方,真是难得,当初他刚到芳华院的时候,自己还嘲讽他是低贱的三等杂役,永远也别想攀上高枝,现在想想自己就是瞎了狗眼,这样美丽又善良的人,合该他走运。


    天冬无比诚恳地说:“谢谢、谢谢你。”


    “好了,这不是皆大欢喜了嘛,”云雀一拍手,让天冬快起来,随即拉着云深走到了桌子前,“你快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什么呀?”云深看向榆木方桌,上头摆放着个木质托盘,不知道放了什么还盖着一层红绸。


    云雁推了云深一把,“你掀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云深依言揭开红绸,入目是白花花的两排银锭子,在烛火照耀下闪耀着银辉。


    “哇——”围观的小厮们爆发出一阵惊叹来,都羡慕云深的好运气。


    云雀适时解释道:“这是夫人命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补偿,你仔细看看,五两一个的大银元宝,一共十锭,总计五十两银子,一点儿也不少。”


    “这——”云深轻抚上沉甸甸的银子,他还真没想到沈鸢言出必行,银子这么快就送来了。


    “云深你真是好福气,一顿打换来这么多银子,我们真是开了眼了。”他们平日里看到的都是碎银子,像这样成色极佳,被铸造成银锭子的官银,许多人一辈子也未必能见上呢。五十两,他们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银子来,别说拥有了,真是想都不敢想。


    “怎么说话的,让你去挨打行不行?”


    “我倒是一千个乐意呢,可谁给我五十两银子啊?”


    云深闻言把明晃晃的银子盖了起来,巨财在前,难免令人心理不平衡,从而心生嫉妒。


    这一屋子人还有许多不相熟的,想必都是听说他得了赏钱来凑热闹的,如今看见白花花的银子,难免眼红。这也是人之常情,自己不如破财免灾,与众人有福同享,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多谢诸位兄弟素日来的照顾,明日我做东,那钱给厨房置办几桌好饭菜来感谢大家,还请大家务必赏光。”


    “哎呀,你太客气了。”


    “这怎么好意思。”


    大家纷纷推辞起来,云深却执意坚持,拉扯一番众人笑着应了,才各自散去。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简仪抱怨说:“你几乎丧命换来的钱,凭什么给他们这帮子闲人白吃白喝。”


    云雀也道:“是啊,这钱来得不易,你没有家人亲戚,不该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应该攒起来自己傍身,日后嫁人也算有一份嫁妆。”


    “不妨事,钱花了还有再赚的机会,要是寒了人心就很难挽回了,”云深握住二人的手,又望着云雁,认真道:“我养伤的日子里,多亏了几位哥哥对我的照拂,我才能尽快痊愈。不单这阵子,就是素日里你们也提点帮助了我很多,我是真心想要感激你们的。”


    “那就让你破费了。”云雁和云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算是对云深人品彻底肯定了。


    翌日云深出钱,一群小厮们吃喝热闹了一场,各自十分高兴,无一不称赞云深大方贤良。


    第37章 我不愿意 秋风习习,金桂飘香,沈……


    秋风习习, 金桂飘香,沈君华应邀到宋学士府里赏菊作诗,一大早儿带着信芳出去了。云深便抽空在后院跟着善绣学习男工,没一会儿, 云雀与云雁相携来寻他了。


    云雀:“云深, 原来你在这儿猫着呢, 快过来。”


    云深站起身来,疑惑问:“怎么了?”


    “老太爷叫你到宝善堂一趟, 快跟我们走吧”云雁说着便上来拉云深, 他虽不明所以,却还是放下针线跟着走了。


    “到底什么事?求二位哥哥透露一二。”


    “是件天大的好事,此事若是成了,我就是你的大恩人。”云雁说一半藏一半, 闹得云深猜不透他胡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云深跟着二人出了芳华院,一路踏着青砖来到宝善堂, 只见红墙绿瓦的深宅大院十分轩敞, 进入之后穿过垂花门来到内院, 又见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枝桠舒展开来, 尽显繁华气象。


    宝善堂内外收拾得十分整洁, 院里的小厮下人各司其事,井然有序, 云雀上前回过一个老伯,几人便在门外等着传唤。


    在等待的时间里,云深不由地忐忑起来,他还是第一次来宝善堂,也不知道那位尊贵的老太爷是个什么性子, 叫他过来要做什么。


    “进来吧。”刘伯眉眼带笑,出来招手传唤。


    三人依次进了厅堂,一齐行礼请安。


    “老太爷安好。”


    “好好好,起来吧。”老太爷端坐在罗汉床上,一面说一面仔细打量着云深,只见堂下的少年生了一张白净如玉的瘦长脸,一双点漆星眸,鼻梁高挺,尖尖的下巴颏瞧着十分可人,不由心生喜欢。


    “是。”三人一道起来,云雀与云雁两个却站到了一旁去,云深左右一下子空了,越发紧张起来,却按捺着不敢随意行动,生怕有一丁点儿错处。


    “你就是云深吧?”


    “回老太爷,是。”云深微微低头,恭敬地回答。


    老太爷点了点头,很是满意云深的恭顺小心,赞道:“这样如兰似桂、温柔和顺的一个妙人,无怪乎华儿喜欢你,连我看了也心生欢喜呢。”


    云雁随声附和:“可不是嘛,要不是十全的人才,我们怎么敢把人推荐给您呢。”


    云雁早就说好了人家,即将出嫁,沈君华念在他伺候了自己几年,也算尽心尽力,便给他添了一笔丰厚的嫁妆。云雀家里人听说了,也说他年纪不小了,就求告老太爷也要他回家去。今早云雁与云雀一同去宝善堂给老太爷请安,说起两人都要离开,老太爷颇为不悦,云雁灵机一动,便把云深推了出来,将他夸得天花乱坠,试图让老太爷做主把云深提做沈君华的通房。


    当初他们俩去伺候沈君华的时候,还不到十岁,所以老太爷也没想太多,只看重他们心灵手巧乖顺肯干就让他们俩去了。要说相貌,他们俩实在寻常,入不了沈君华的眼也很正常,女人都好色,哪个女子会喜欢上相貌不及自己的男子呢?


    后来沈君华年纪大一些了,老太爷也思量过给她房里指派两个人,可却迟迟没有寻觅到合适的人选,一来二去地耽搁下来,倒是被赵文禀抢了先,送去了云鸿与云青两个。


    这样一来芳华院就有了四个一等侍子,本就十分逾越规制了,老太爷只好歇了再往里塞人的心思。就这么晃悠过了两年,谁知道这几个人死的死、嫁的嫁、走的也要走了,一下子竟全都没了,怎能不叫他做祖父的操心?


    所以云雁说起云深,极力夸赞他如何聪慧用心,沈君华又是如何待他与众不同时,老太爷一下子上了心,立马要两人把云深叫过来相看相看。


    “你是哪里人?家下还有什么亲人啊?”


    云深虽不明白老太爷为何突然关心起了他的身世,却还是如实答道:“奴才是宁阳郡清河县人,因洪灾逃荒来到京城,父母双亡亲友皆散,奴才孤身一人昏倒在路上,幸蒙大小姐相救,才捡回一条命来。”


    “可怜的孩子,真是受苦了。”老太爷对云深的家世也很满意,反正只是挑的通房,那他的关系背景自然是越简单越好。像云深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儿,唯有依仗主子,自然会全心全意地向着主子一个了。


    老太爷打听清楚了云深的背景,和蔼地看着他说:“既然如此,想必你对华儿很是感激吧。”


    “是,大小姐的恩德,奴才当牛做马一辈子也还不清的。”说起沈君华来,云深的眸光又亮了几分,更显得神采奕奕。


    “哈哈,我不要你当牛做马,我想问你,若是我做主将你许给大小姐,做她的房里人,你可愿意?”


    “我——”云深一下子愣住了,他从未有过这种心思,大小姐那样神仙一般的人物,他怎敢亵渎,“奴才不敢痴心妄想。”


    老太爷:“哎~什么叫痴心妄想,有我做主就不算妄想,你只管回答愿不愿意就是。”


    “奴才——”云深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砸中,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一颗心“砰砰”地狂跳,“奴才但凭老太爷做主,只是……只是不知道大小姐的意思如何?”他只是个奴才,不过空有几分蒲柳之姿,大小姐会看上自己吗?


    “这个不用你担心,一会儿她回来,我叫她过来也问问就是了。”老太爷看云深这么知情识趣,十分快慰,又和云深说:“往后你好好用心照顾华儿,我不会亏待你的,一等侍子的月钱是二两银子,你做了华儿的房里人,我再做主给你添上二两。等林家公子过了门,就把你提拔成正式的小郎,也算有个名分。”


    “奴才不敢奢望名分,只要能一辈子伺候大小姐,就是奴才最大的福分了。”他的身份如此低微,能一直留在大小姐的身边,照顾她饮食起居,替她分忧解劳,偶尔看她舒展笑颜,此生便已知足了。只要将来的主君能容他留在芳华院,他什么都不要,甘愿为奴伺候两位主子。


    “好孩子,晌午就别走了,你们仨都留下在宝善堂吃饭,等华儿回来我亲自问她,云深你也听听她到底怎么说。”


    晌午过后,沈君华回府了,门房的下人第一时间通知了宝善堂,沈君华很快被请了过来。


    “给祖父请安,您突然唤孙女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华儿来了,”老太爷笑着招手,“来,离我近些咱们祖孙好说话。”


    “是。”沈君华推着轮椅,凑到了罗汉床对面,和老太爷面对面坐着。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沈君华:“已经大好了,有劳祖父挂念。”


    “那就好那就好,话说云雁就要嫁人了,云雀他老子娘听说了也来要他回去,这两个人一走,你身边再没个妥帖的侍子了,可还得细细挑人才是,可不能再弄两个飞扬跋扈、心思歹毒的在身边了。”


    “倒也不必这么麻烦,孙女身边现有个叫云深的小厮,还算得力,等云雀再走了,大不了从二等小厮里头挑个提拔上来就是了,也不必再到外头寻了。”


    “都行都行,看你的意思。”老太爷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不会在选侍子的事儿上多纠缠,说起这个来只不过是引入话题罢了。现在闲话说够了,也该切入正题了,“话说你马上也要十七了,身边还没个贴身伺候,知冷知热的人,实在是不像话。”


    沈君华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老太爷想催婚,想起和男主林惊鸿的婚约来她就头疼,推脱道:“不急不急,孙女身子弱,素来清心寡欲惯了,也不想那些事。”


    “不想怎么成,女人家哪有不想男人的,你腿脚不方便,让人伺候你,你只管享受就是了。”


    沈君华:啊这……我竟无言以对。


    老太爷见沈君华没有反驳,又继续说:“我知道寻常男子你也瞧不上,这不,我已经为你物色了一个慧质兰心的绝佳人选,保管你喜欢。”


    沈君华闻言不由哂笑,“什么人啊?”还保管她喜欢,她自己都不能保管什么,祖父未免太自信了些。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你院里那个叫云深的小厮。”老太爷满心以为沈君华听了这个人选之后会大喜,笑眯眯地望着沈君华,等着看她的反应。


    “云深——”沈君华呢喃了一声,眼前划过清俊如竹的少年身影,刹那间桃花眸子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转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因为害怕耽误云深。能让他陪伴自己一段时光,便已是此生难得的幸运了,又怎敢想要去占有他,毁掉他一生呢?


    她的命运早在一开始就定好了结局,不管她怎么挣扎都只是徒劳而已,就像是被程序操控的抽奖转盘,无论转动多少次也不可能抽到一等大奖,因为代码里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出现。


    命运都是既定的,那在这之前的各种努力和挣扎不都是徒劳无功吗?到头来,所有的爱恨终将成空,那么喜欢与否又有什么意义?


    “不,我不愿意。”


    薄唇轻启吐出坚定无情的话语,打碎了云深所有美好的幻想。沈君华不知道,云深就在一樯之隔的小隔间里,满怀期待地听着她和老太爷的对话。


    脸上的羞涩和笑意都在一瞬间凝固了,所有的期盼都化为了泡影,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地锤了一击,疼得云深止不住地流下泪来,无声地哭泣——


    作者有话说:波折一下,不虐,下章马上甜回来~


    第38章 第一个吻 卿如天上月奴似陌中泥


    老太爷也十分诧异, 皱眉追问道:“难道你竟不喜欢他吗?我可是听说你为了他不顾规矩和自己的身子,夜闯刑房,折腾了一宿,把自己都累病了。”


    沈君华冷下脸来, 戴上她最习惯的冷漠面具来拒人千里, “祖父都是哪儿听来的谣言, 我不过怜惜他身世可怜罢了,难道在祖父眼里我是这样色令智昏的人吗?再者说他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 是什么倾国绝色值得我这样?我大闹刑房, 不过是争一口气罢了,二叔他欺人太甚,我也不能一退再退不是。”


    “这……”老太爷面露尴尬之色,他自作主张地向云深打包票, 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会错了沈君华的意思。但这种事情,沈君华不同意, 他也不好勉强, 只得作罢, 倒是可惜了云深那样的好孩子。


    “既然如此就算了,祖父也不勉强你, 算来林家公子和你同岁, 再过一两年你们也该成亲了,也不必急着要什么房里人。”老太爷想着林惊鸿是真正的大家公子, 公认的第一美男子,想必只有他能入得了沈君华的眼。


    云深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哭着从侧门偷偷跑了出去,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了。


    他不过是黄土垄里的一粒微尘,贵人鞋底的一个泥点子, 此生有幸蒙明月清辉朗照过,也不枉在这红尘苦世里滚过一遭了,又怎敢奢望九天揽月呢?还是死了这份本不该有的心思吧,只要不去期望就不用面对失望。


    “哎,云深,哎呀!”云雁叫了一声,没能叫住云深,叹息一声追了出去,云雀也紧随其后。两人一路跑出宝善堂,追着云深来到了后花园一处凉亭外,远远地瞧见云深伏在栏杆上痛哭,于是止步不前,过了好一会儿等云深抬起头来,他们才慢慢走过去。


    云雁看着云深哭得红肿的双眼,十分内疚地道歉,“对不起,都是我多事,害得你空欢喜一场。”


    “我们也没想到大小姐她这么无情……明明她看起来对你挺……唉——”云雀一跺脚,一脸的懊悔,“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们就不提这个馊主意了。”


    “不怪大小姐,”云深抬起头来擦干眼泪,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替沈君华开脱,“都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罢了。我知道两位哥哥都是好心,我也不怪你们。”


    “好云深,”云雁也不忍地落下泪来,上前抱住云深的头哄他,“别哭了,大小姐她千好万好,不喜欢你就是不好。放宽心,你长得漂亮又能干,以后肯定会遇见你的良人的。”


    “云雁哥——呜呜——”云深听了这话,忍不住又放声大哭起来,他知道他这辈子再也不会遇见比大小姐更好的人了。


    他的一颗心早就系在了沈君华身上,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丢了心的,也许是因为她不顾一切地从刑房中救出奄奄一息的他,也许是因为她赐他名字教他写字三番四次地替他解围,或者更早,从风雪寒夜里她接下披风盖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体上,他就输了心。


    可他不敢想,不敢提,不敢承认自己的心,若非这次的乌龙事件戳破了他的伪装,他也许会一直藏下去,连自己也骗过。


    “哥哥,你们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更不要告诉大小姐,就当作我什么都不知道吧。”否则他还能以何面目去面对大小姐呢?这太难堪了,他唯有缩回自己的壳子里,才能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守候着她。


    云雀云雁连连答应道:“好好,你放心,我们不会说的。”


    沈君华撒谎骗过了老太爷,却骗不过自己的心意,喜欢的人无力去保护,更不敢去争取,令她陷入到对自我无能的深深厌弃中。回了芳华院她情绪依旧低落得厉害,找了个借口说要午睡,一直在自己房中静静躺到了月上中天,连晚饭也没吃。


    后来信芳实在放心,不下摸黑进来点上灯,小心的走到沈君华床边见她靠着床头还睁着眼睛,就问:主子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奴婢去请王太医来给您看看吧。


    沈君华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半天才迟缓的回应说:不必了,我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可我瞧您的脸色差的很,下午从宝善堂出来就这样了,也不知道老太爷和您说了些什么。”


    信芳这样说,一下子提醒了沈君华,让他想到了云深。


    “云深呢,怎么我回来之后一直没有见到他?”上次的经历让沈君华一下子产生了不好的联想。虽说赵文禀被下令禁足思过,还被剥夺了管家权,可谁能说得准他不会伺机报复呢?他管家多年,这阖府上下可有不少他的爪牙。


    “他应该在自己的屋里吧,您找他,那我去叫他过来。”信芳及时的回答避免了沈君华无端地继续揣测。


    “别叫他过来,”沈君华脱口而出,看着信芳疑惑的神情也没解释,兀自说:“你去叫云雁过来,将我头上的这些钗环都给拆掉,我这就睡下了。”


    信芳应了声“是”,悄然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云深清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沈君华抬头看了一眼,很快错开眼神。


    “怎么是你?”看到云深来了,沈君华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她实在不愿在这个时候再见云深,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乱如麻了。


    云深低着头,恭谨地回答:“回大小姐,云雁哥家去了,信芳姐姐就把我叫了过来。”


    难道大小姐因为白天的事情厌恶我了吗?之前云鸿和云青都是因为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才令大小姐心生厌恶的,她该不会以为我也想爬床攀高枝吧?


    “嗯。”沈君华没再多言,默许了云深来伺候。


    她沉默的态度令云深心中更加忐忑,脑子忍不住想:我想要留在您身边,是因为我喜欢大小姐,并不是为了您的身份和荣华。大小姐,你能明白我的心思吗?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啊!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云深有苦难言,只得低头默默不语,手上动作不停,小心地替沈君华拆去发饰。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愁思中,一时间室内静寂一片,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等云深服侍沈君华宽衣躺下,自己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错身间沈君华看出了他的异样,然后叫住了他。


    “等一下,你的眼圈儿怎么红红的,像是哭过似的,谁欺负你了?”


    “没、没有。”云深慌了神,目光闪烁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向沈君华解释。


    我该怎么向大小姐解释,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喜欢上她了,她根本就看不上我,我再对着她剖白心思,岂不是自轻自贱,她又会怎么看待我呢?她会不会把我推得远远地,再也不叫我近身伺候了?


    云深害怕极了,他生怕从沈君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看到对自己的鄙夷和厌弃。


    沈君华看云深面露难看,神情异常,又支支吾吾地不肯解释,着急地一把拉住了他。


    “不许走,到底怎么了? ”


    “没有人欺负我,大小姐您就别问了。”云深被沈君华握住手腕,几番挣扎没能挣脱,“我——”能让他流泪的,也只有沈君华一个而已,开心也好伤心也罢,她一句话便能操纵他所有的情绪。


    这么说着话,他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淌起来,抹去旧的又有新的,怎么也掩饰不了。


    “你——”沈君华看他这情状,知道他恐怕不是单纯地被谁欺负,斟酌片刻终于开口问出心中猜想:“你今天是不是去宝善堂了?你是听到什么了吗?”


    云深闻言浑身一阵,打摆子一样颤抖起来,他咬紧了下唇,一手紧紧攥住自己衣服的下摆,含泪不语默认了沈君华的猜测。


    这下沈君华也慌了神,一下子白了脸色,慌忙解释说:“我白天说那样的话,并不是因为看不起你,也不是想要贬低你。唉——我只是我只是害怕耽误你,我这样一个废人,站都站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副不中用的身子,说不定哪天突然就死了了。”


    “不——”云深跪倒在沈君华床前,眼含热泪望着她:“大小姐您别说这样的丧气话。”沈君华妄自菲薄的话,简直像刀子在刮他的心一样。


    沈君华看着云深被泪水模糊的双眸,全是一派为自己担忧的赤诚,继续自嘲道:“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说喜不喜欢,就算是再喜欢,我也不能说出来。私心而言,我当然也愿意留你在身边一直服侍,可若真的这样做,那我就太自私了。”


    “大小姐您别这样说。我愿意跟着大小姐什么都不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不管大小姐要去哪儿,我都愿意跟着。”听到沈君华亲口说想要留自己一直在身边,云深既惊喜又惶恐,简直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才能向她说明自己的决心,于是口不择言地说:“奴才发誓,哪怕大小姐立刻死了,要我陪葬我也愿意的,就是到了阴曹地府里,我也愿意服侍大小姐,我……”


    沈君华听着云深的“胡言乱语”,心里气急了,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谁要他生随死殉,自己只希望他平安喜乐。


    云深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原来沈君华拉着他的手猛然用力,一把将他拽向自己。云深冷不防的被猛的一拉,很快失去平衡,跌到床边。沈君华不待他反应过来,很快期身而上,低头吻上了云深的唇。


    起初只是想堵住那张气人的嘴,可唇舌纠缠间沈君华引以为傲的理智逐渐崩塌。她就像是一座被层层冰雪深深覆盖的火山,猛然爆发出来,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欲望,都争先恐后的涌现出来,浓烈的要将云深瞬间吞没。


    一吻结束,两人皆有些喘不上气来,云深更是面颊红润,唇泛水光,他跪伏在沈君华床边喘息着。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颊顿时烧得滚烫起来,然后羞赧地转身就跑,落荒而逃了。


    第39章 长相思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


    沈君华虽然是动作的发起者, 但她脑子也不太清醒,等云深都跑出去了,她才慢半拍地摸上了自己的唇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水迹, 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她在做梦。


    “沈君华,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君华捏了捏自己的额角, 很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她本该平静地问清事由,然后用温和的言语劝说云深不要喜欢自己才对, 再不济也该装出一副冷脸来, 吓退云深的所有美好幻想,怎么就……怎么就一听云深赌咒发誓,就脑子一热吻了上去呢?


    沈君华懊悔了半天,决定放过自己。算了, 面对着那样一个青葱少年,谁又能一直保持理智呢?何况他还泪眼朦胧的望着自己, 那么虔诚, 那么深情。


    翌日沈君华晨起去书房读书, 看了没几行,忍不住让信芳把云深叫来伺候。云深来了两人都心照不宣,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谁也没提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仿佛昨夜那一场火热的亲吻, 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真心剖白,全都收了起来,只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我上次给你的那本千字文,你学的怎么样了?”沈君华教云深识字虽是一时兴起, 但后来看云深学的认真,也就用心教导起来。此时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故作严肃地关心起云深的学习来。


    云深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不好意思地回:“还没学完。”


    “没关系,慢慢学,”沈君华倒也不是真的在意他学会了没有,又说:“今日我再来教你一首古诗吧。”


    “奴才只是一个下人,认识几个字也就够了,诗词歌赋什么的不是奴才应该学的东西。”云深闻言没动弹,双手绞在一起,心里忍不住想:大小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要不是你对我这么好,我也不会喜欢上你,喜欢到无法自拔。


    沈君华搁下笔有些意外地盯着云深看了半晌,释然道:“既然你不想学,那就算了,来替我磨些墨就出去吧。”


    “是。”云深上前来,站在宽大的书桌边,拿起那块上等的雕花徽墨在歙砚里研磨起来。


    沈君华没再说话,兀自取了一只笔挥毫起来,一口气写了半天也没停歇。云深起初还低着头不敢看她,一心对付眼前的墨块,后来看沈君华在专心写字,就忍不住抬起头来偷偷看她。


    那只骨节分明、纤长如玉的手捏着一管狼毫笔,在洁白的宣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一行有一行诗句。里头大半的字云深都不认得,却也能沉浸在单纯的书法之美中。


    他看着看着就陷进去了,世界上怎么会有大小姐这样多才多艺的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每个人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大小姐哪儿来的时间学会了这么多东西呢?


    就在云深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时,外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爽朗的笑声,很快四皇女李元淳掀开帘子径直走了进来。


    “四殿下。”沈君华受到干扰,停下了笔,抬头望向门口。


    云深也回过神来,匆匆行礼后不敢再多张望,继续低头研墨。


    李元淳走进来,扫了一眼桌面,大大咧咧地问:“磨墨这么多墨,你是要写大字吗?”


    云深听了这句无心之言,瞬然红了脸,大小姐让他磨些墨就走,可他却流连于沈君华写字的样子,不知不觉间磨了这么多墨。他放下墨块,垂手走到一边角落,给李元淳让出位置来,竭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写,”女主扫了一眼云深,突然一点福至心灵,开口替云深遮掩道:“让他练习一下磨墨。”


    写大字不仅需要非凡的腕力,而且往往还要站起来才能施展开来,沈君华受制于身体条件所限从来不写大字,他最擅长的是行云流水的行书,其次是工整的蝇头小楷馆阁体,至于狂草之类,则毫无兴趣。


    “啧啧啧,这么好的墨条,拿来给一个小侍子练手,简直浪费,你还真是大方啊。”砚台里的浓墨都快满了,便是写一整天也写不完。


    沈君华淡淡说:“墨盛在砚台里有不会流走,大不了下次重新加水磨开就是,又不是不能用了,没什么浪费不浪费的。”


    “是是是,”李元淳也不跟沈君华较真,反正每次打趣她自己也落不到好,“我是个武人不懂这些笔墨纸砚,让你见笑了。”


    见李元淳不再抓着不放,沈君华终于露出轻松的笑意来,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唉——什么都瞒不过你。”李元淳叹息一声,嘴角耷拉下来,自己个儿拉了个凳子做到旁边说:“母皇出了个考题,限十日时间,让我们这些皇女以南林苑为题作一篇赋,你知道我是个粗人,整日混迹于行伍之间,哪里会写文做赋啊!”


    “好好儿的陛下怎么想起来叫你们作赋了?难道陛下不知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吗?何必为难你。”沈君华觉得有些奇怪,要说女皇是一时兴起,那怎么当初游园的时候不提,反倒回来这么些天了冷不防提起这个来。


    “还不是阙元阁的谢岚清提议的,她是太女的教习师傅,想出来这么一出无非是想让太女出风头罢了。”


    游园的时候李元淳先是献舞一曲博得了皇上的欢心,后来又在猎场上狩猎到了最多的猎物,以一己之力力压群雄,将她的姐妹们全都比了下去。太女文弱,在武功方面稀松平常,又不甘心被李元淳压倒,所以才想在诗赋上头找回场子来。


    沈君华了然,“你既知道自己是个陪衬,随便写一篇应付不就完了。”


    “那哪儿成,我写的东西狗屁不通交上去定然要被斥责,要不你行行好帮我写一篇呗!我知道你是个大才女随便动动笔就成。”李元淳说着换上讨好的笑意,十分谄媚地抓住了沈君华的手。


    “四殿下身边啊人才济济,哪里用得着我。”沈君华并不想出风头,也懒得写文章,便想推辞掉。


    不料李元淳闻言脸色一变,喊道:“什么人才济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边都是些什么人。那帮子大老粗只会喝酒骂娘,能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我还能指望他们替我写文章。”


    “帮你这个小忙也不是不行,只是你拿什么好处谢我?”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李元淳一心想要解决这个大麻烦,自然对沈君华提出的任何条件都是无所不依的。


    沈君华看他答应的这么爽快,倒不好意思敲诈他了。


    “我和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不成?四殿下素日里对我照顾良多,我正愁没机会报答呢。”沈君华一挑眉,保证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吧,过两日你来上门取文章。”


    “哎!”李元淳闻言大喜,眉开眼笑地和沈君华闲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


    李元淳走后,沈君华才把目光移向了云深,看他站在角落里当摆件的样子,不由失笑。


    “这下可好了,你磨的这许多墨都派上用场了。”


    “大小姐——您就知道拿我寻开心。”云深又羞又臊,一跺脚跑出去了。


    沈君华:“哎,你怎么跑了?我还没叫你走呢。”


    “我去小厨房看看大小姐的午膳去。”


    沈君华听出云深没真的恼了,这才安心地靠回轮椅里。晚秋的凉风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吹进来,掀动起桌上层层叠叠的纸张,上头行云流水一样的文字顿时活动了起来.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原来沈君华写的诗,是李白的《长相思》。她想把这首诗教给云深,原意是想告诫他相思之苦,劝说他放下执念的,结果没想到他直接拒绝了学习。


    “也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也挺好。”


    沈君华拿起搁在笔山上的狼毫笔,在砚台里饱蘸了浓墨,在诗句的最后两句上重重地涂了下去,涂完还觉得不满意,又抓起这张纸来揉作一团丢尽了纸篓里。


    什么相思不相思的,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自己时日无多了,又何必对人对己都那么苛刻呢?利剑双面开刃,总是伤人伤己,何苦来哉。


    云深年纪还小,就算是留他在身边多留几年,也不会耽误了他。等自己死了,他也许会很难过,但人生一世谁还没有伤心难过的时候呢?反正到时候自己已经死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自己只要为他打算好将来,铺好一条平稳的坦途,也算无愧于心了。


    人生总要继续下去,她的少年那样坚韧,到时候也一定会有办法走出阴霾的。


    ——————


    “过两日大小姐就要启程去桃花庵了,你们可都得小心仔细地伺候着,庵中清寒不比家里暖和,这两日我把大小姐的皮毛衣服多收拾几件,到了那边你们两个可要多提醒大小姐及时加衣服,可别冷到了。”


    周叔一面打点收拾沈君华的行李,一面和云雀云深以及一众随行的小厮们训话。


    “是。”小厮们听完训话,各自散去干活儿,只有云雀云深两个一等侍子留下来帮忙打点。


    云深好奇地问:“云雀哥,大小姐为什么每年都要去桃花庵里住一段时间啊?”


    第40章 桃花庵之行 “我也不知道,”云雀……


    “我也不知道, ”云雀摇了摇头说,“自打我到这边来就听说了这个惯例,还从没想过问是什么原因。”


    “周叔,你是看着大小姐长大的, 你一定知道是为什么吧?”事关沈君华的任何事情, 云深都想弄个明白, 好奇心作祟之下他又大着胆子问了周平。


    若是旁人问,周平自然懒得解释, 只是云深颇得沈君华青眼, 周平自然也高看他一等,便停下动作解释起来。


    “你问起这个来,确实有一段久远的故事。”周平的目光看向面前的虚空,追忆起了十几年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大小姐刚刚出生,主君便撒手人寰了, 夫人悲痛欲绝, 也没看上大小姐一眼便把自己关了起来。旁的孩子生下来不久都是哇哇大哭, 可大小姐却不哭不闹不睁眼,像个死婴一般安静, 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心跳, 我们都当大小姐也活不成了。


    后来老太爷闻讯赶来,还带来了在府中做客的觉慧大师。觉慧大师一见大小姐就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然后说‘金陵本非池中物啊!尊小姐本非此间人物,命格贵不可言,恐怕福寿难永。’


    这一句话吓坏了老太爷,他老人家一下子瘫软下去,慌忙问‘这可如何是好?’觉慧大师沉默半响, 说唯今之计只有一法,就是让小姐出家,唯有青灯古佛前苦修,方能消灾避祸。老太爷万般无奈含泪答应了,可报到夫人那里却怎么也不能通过,夫人说她已经失去了爱郎,绝不能再失去女儿,让觉慧大师务必想个别的办法。”


    云雀和云深都听得入了迷,周平说到这里他们俩的一颗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那后来,觉慧大师想到办法了?”


    周平点点头,“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办法就是大小姐每年都要到桃花庵小住一段时间,算是折衷之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被觉慧大师言中,大小姐七灾八难的不断,身子骨也不好。”


    听到这里,云深一脸认真地问:“那是不是大小姐出家了,身体就能康健起来?”


    “你啊——”周平伸出食指来点了一下云深的额头,怪道:“怪力乱神不可全信,哪儿有因为尼姑的几句话就丢下亲人跑去出家的。”


    “哦,我知错了。”云深嘴上认错,心里却不以为然,若是亲人真为大小姐好,应该让她健康快乐地活着才是,而不是强行用亲情羁绊住她。


    要是大小姐真的出家了,我也跟着她出家当和尚去,她诵经礼佛,我就为她洒扫庭院,照顾她生活起居。


    云深没敢把这大逆不道的想法说出来,反正没到那个地步呢不是。


    林府


    深秋时节,万物萧索,天地间一派肃杀景象,菡萏院外的荷花池里也只剩下几株残荷枯叶。林家主君心事重重地来到了菡萏院,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到了林惊鸿的房中。


    “父亲,您怎么来了。”林惊鸿起身相迎,和林家主君相携对面坐下。


    “我今天过来,是有事要和你商量,你上次去南林苑也见到沈家大小姐了,你对她印象如何。”


    “父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林惊鸿面色微红,低头道:“沈大小姐曾在开宴之时为四殿下伴奏,一曲琵琶动京城,是个相貌才华都很出色的女子。”


    林惊鸿性情高傲,虽然待人处事总是彬彬有礼,其实骨子里从来不把庸人放在眼里,他还从未如此夸赞过任何女子。林家主君见了儿子娇羞的小儿郎情态,便在心中断定他定然是看上那沈君华了。


    “唉——”


    林惊鸿抬头,不解的问:“父亲何故叹气?”


    “冤孽啊,都怪我当年为了攀上侯府高门,草草就为尚未出生的你订下这桩婚事。”


    十几年前他和沈君华的父亲赵文彦是知交好友,两人一前一后怀孕,林主君便说这是天大的缘分,不如让两个孩子约为婚姻,也好延续他们俩的情谊。于是乎便定了下来,说若是生下一儿一女,便让两人日后结为夫妻,若是同性别就结成兄弟姐妹。


    赵家是书香门第,先后出过两位丞相,镇南侯府更是一等一的勋爵显贵,身为两家之女的沈君华更是天之娇女,一出生就站在了别人或许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高度。林家能与侯府结为亲家,属实是有些高攀了,不过赵文彦生性淡泊名利,只在乎投缘与否,这才给了林主君机会。


    这本该是一段佳话,可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想不到赵文彦居然会难产而死,生下来的女儿也在幼时一场大病后,成了站不起来的残废。而林主君生下的儿子,却仿佛汇聚了天地之灵气,渐渐出落成了一位绝代佳人的模样。


    所以后来林主君是有些后悔的,世事变化无常岂是寻常人能够参破的,他这故作聪明的算计,算是毁了林惊鸿的一生。


    要不是早就定下了婚约,以林惊鸿的资质,就算是嫁入皇家做一位王君,也是足够的。


    林惊鸿抓住了林主君的手,温声宽慰道:“父亲千万不要这样说,就算林大小姐不良于行无法入朝为官,那她也是侯府爵位的继承人,儿子不会怪父亲的。”


    “我可怜的儿,”林主君见林惊鸿如此懂事,不由地失声痛哭,“你有所不知,那个沈大小姐,她绝非良配啊。”


    “此话怎讲?”沈君华站不起来也有许多年了,又不是刚变成这样的,父亲何故突然反应这么大呢?


    “要是她只是身体不好,也就罢了,可偏偏她人品也有瑕疵,这让我怎么舍得把你嫁给这样一个人呢?”林主君一边抹眼泪,一边解释说:“昨日宋主君生日宴上,我听其他主君议论纷纷,言谈间又都避着我,就留心打听了一番。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知道那个沈君华是个什么人。他们都说,沈君华虽然是个残废的病秧子,却好色善淫,院子里养着四五个美貌出挑的侍子。那些小狐狸精为了争夺她的宠爱打得不可开交,其中有一个名叫云深的,年纪虽小却最得她宠爱,沈君华为了他打发了两个一等侍子,那两人都落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可见这个云深的手段不一般。她尚未娶亲,后院就这么乌七八糟的,你若是嫁过去,可怎么斗得过那些心机深沉的小贱人们。”


    “道听途说的闲言碎语,怎能当真?”林惊鸿一点儿都不信这样荒唐的谣言,若是他没见过沈君华也就罢了,可他既然才见过,就敢笃定沈君华不是好色□□之人。


    那双桃花眼是那样的清澈,她的眼神又是那样淡漠出尘,好似一口古井般浑然无波,就连看向自己的时候都没有惊艳贪婪之色,怎么可能会是好色之人呢?


    林主君见状一脸担忧,生怕儿子已经被沈君华美好的表象迷住了,“我的儿,你只见过她一次,哪里就能晓得她到底是什么人呢?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林主君这么一说,林惊鸿心里又没底了,前世他也是笃定顾如芳爱极了自己,嫁给她就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后来的现实不也狠狠抽了他一耳光嘛。


    “那父亲的意思是?”


    林主君止住哭泣,决然道:“退婚。”


    林惊鸿默然不语,前世他要死要活地退婚时父亲还曾几番劝阻,没想到今生父亲竟然会主动提起退婚。可他回想起那双淡漠的桃花眼,就觉得不甘心,答应退婚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退婚哪儿有那么容易,无缘无故退婚,不是叫世人戳我们林家的脊梁骨嘛。再者说,镇南侯大捷归朝,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惹怒了她我们林家如何担待的起?依我看父亲不如亲自走一遭,去沈府求证一番真假,若只因几句话就否认了沈大小姐,实在是太不严谨了。”


    林惊鸿一番话说的有理由据,倒把六神无主的林主君唬住了。


    “还是你顾虑周全,为父都被那些谣言吓坏了,你等着,我这就命人递拜帖,去沈家打探打探。”林主君虽然和赵文禀不熟,但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他少不得要用心了。


    可林主君不知道的是,那些谣言本就是赵文禀放出去毁坏沈君华名声的,他自然不会替沈君华说好话。


    赵文禀被夺了管家职权,禁足在兰心阁中,碰上林主君登门拜访,自然无不应许。林主君闲聊几句后开始旁敲侧击,赵文禀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来意,心中暗喜的同时不忘添油加醋一番,继续抹黑沈君华。


    “说句实话不怕您笑话,我正因犯了错被夫人罚禁足呢,眼下这时节,也只有您来我的兰心阁了。”


    林主君:“赵兄犯了什么错处值得侯主大动肝火,如此惩罚?”


    “还不是犯在了大小姐的手上,夫人送我的玉簪丢了,从她院里有个叫云深的小厮房中搜了出来,我一向管家甚严,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当即便把人拿了起来。谁知道大小姐回来后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把人抢走了,虽说我只是继父,但好歹也是她的亲叔父,她总不该如此猖狂行事。后来大小姐还跑去夫人那里告状,说我冤枉了那小子。不过这也怪我一时不查,原来偷东西的不是那个云深,而是她院里另一个奴才偷了栽赃给云深的。”


    林主君一听,果然沈君华院子里的下人们勾心斗角,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连赵文禀这样厉害当家主君都被牵连了。


    “这怎么怪得了你,谁没有失察的时候,侯主也太苛刻了些。大小姐也是,怎能如此不敬尊长,为了个狐媚子公然违反家规。”


    “没办法,谁叫我惹了大小姐心尖儿上的人呢?这不,昨儿大小姐去桃花庵,还带上了那个云深做陪,大小姐现在可是一时一刻也离不了他。”赵文禀看林主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地在心下得意起来,想跟他斗,沈君华还差远了。


    林主君确认了消息属实,心烦意乱之下也坐不住了,没说几句话就告辞离去。


    回到家中,林主君第一时间去了菡萏院,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都告诉了林惊鸿。


    “我也想通了,什么侯门大院荣华富贵的,都比不上你的幸福重要。与其嫁到侯府,受人磋磨,倒不如找个身体康健又积极上进的读书人,这样你嫁过去既不会吃亏,娘家还能是个依仗。”


    林惊鸿却道:“话虽如此,可眼下不起眼的人,一朝得势未必不会变心,嫁给穷书生也未必有好结果。”


    女人都是一个样,一旦发迹都想往高处攀,前世顾如芳对自己那么好,最后不还是舍不下功名利禄,又娶了六皇子吗?


    林主君看林惊鸿执迷不悟,还在为沈君华开脱,又急又气,无奈地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亲自察看她的人品。”林惊鸿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他自忖容貌才情举世无双,怎会怕一个小小的侍子,他倒是想会一会,这个云深到底是何方神圣。“父亲不是听说沈大小姐到桃花庵去了嘛,那我也去桃花庵走一趟,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赵主君所言的那样。”


    “你这孩子,打小儿就有主见,我也劝不了你,你愿意去就去吧。只是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林家都是你的后盾,你祖母新升任了太女太傅,咱们林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嗯,多谢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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