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将近,北风吹得紧。宁城的天色青白,云层稀薄如丝,飘得高高的,没什么暖意。
宁水沉静,两岸的坊市依旧热闹,船在卸货、装货,不知疲倦。客商身上的袄厚了,官宦人家的牛车辘辘驶过街道,车帘垂着,将冬日的尘土和干燥的风挡在车外。
一只青灰色的鸽子掠过城墙,滑入城东南一处静谧的坊里。
这里高墙连着高墙,其中一户的墙外探出些银杏的枝。鸽子飞过,那些枝丫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荡下一片金黄的叶子,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
厢房的窗上糊着密实的绢,窗下种着忍冬,结了些红彤彤的小果子。空气中有淡淡的药味和檀香飘过来,静谧地浮动着。
忽然有一片黛青的衣袍搅动了宁静,像一股旋风刮起,皂靴踏过青石上的那片银杏叶,脚步声哒哒,毫不犹豫地冲向宅子深处。
姜家的侍从们惊讶道:“大郎君,您去哪儿?”
姜惠今年二十有五,是姜枢的长子。往日他冷静持重,此刻却形容焦急,说道:“我有要事禀告母亲!”
侍从们道:“家主在祠堂——诶,您不能进去!”
姜家的祠堂比院子更静,松柏极多,阴阴的绿。
门严丝合缝地关着,风穿过这里,也放低了声音。祠堂门口把守着清一色的乌衣侍女,见了姜惠先是一愣,又见他发了疯似的叩门,连忙制止道:“大郎君,这是祠堂!您怎么能闯?”
姜惠喘着气,掏出姜枢手令:“三年前母亲说过,若遇上事关姜氏血脉存亡的大事,姜氏男儿可入祠堂。”
侍女们脸色一变,连忙为姜惠开门。等不及侍女先去通报,祠堂门刚开了一个缝,姜惠就迫不及待闪身进去,消失在门里。
祠堂深处。
“母亲!母亲!”
姜惠的声音回荡在祠堂里,显得慌张又寂寥。
今年七月,小女儿姜衍突然病倒,卧床不起。自那时起,姜枢便带着姜衍搬到了祠堂里住,诊治、煎药、护理都是姜枢这个做母亲的亲力亲为,不让旁人近身。
连每日餐食都让侍女放在祠堂门口便走,更别提让两个做兄长的探望了。
更何况,巫族的男儿是不允许进祠堂的。
他们从出生起所受的教育便是辅佐家族中的姊妹,外出行商和考取功名都是奢望。
二郎君姜慈三年前在姜枢跟前千求万求,才求来了跟着姜家商队外出做生意的差事。
而大郎君姜惠作为长子,留在家中侍奉太姥姥、听命于家主、照顾妹妹,才是责任。
所以这是姜惠二十五年来第一次踏足自家祠堂。
祠堂五间三进,姜惠不知道姜枢在何处,只能一边找一边呼喊。
空气里有陈年的尘土味、药苦味,还有……极重的血腥气。
是母亲或妹妹受伤?还是母亲在画符施咒?
若是后一种,姜惠断然不敢打扰。可是……
事关四妹妹,一定要让母亲尽快知道。
浓重的血腥气来自一间厢房,姜惠先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混着腥气和药苦的空气扑来,姜惠莫名地一颤。
窄榻上躺着的是三妹妹。
她盖着青被,被面绣星斗。她的脸很白,白得没了血色,眼皮紧紧地合着,嘴唇也闭着,没了往日的绯色。
她双手放在被子外,叠放在腹部,十根手指头都缠着赭色的线,线牵向房间四面八方不同种类的器皿。
床榻的四角点着灯,青色的灯焰不跳,静默地燃着。每盏灯下都压着一张血书的符纸。
“妹妹?”
姜惠的声音有些发颤。
姜衍没有回答,她看起来像睡着了,睡得很沉。
或许,只是看起来。
姜惠走上前去,抖着手探了探姜衍的脉搏。
“啊!”
姜惠不敢置信地往后一退,撞在放花瓶的架子上。瓷器落地的声音炸开,碎得一地狼藉。
姜衍早就死了。
忽然,榻角的灯焰幽微一动,一股香火气扑来,旋即姜惠被一股力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他慌忙冲着来人的方向跪下,不住地颤.抖。
“母亲……母亲……”
“你擅自闯进来做什么?!”姜枢朝他吼道。
她大概是真的愤怒,还有些惊慌。眼底青黑,面颊的肌肉发颤,瞪红了眼睛。
“母亲!”姜惠扬起红肿的脸,一边流泪,一边道,“四妹妹出事了!”
姜枢瞳孔猛缩,眼前一片发黑。
姜衍出生那一年,是郑朝弘祐二十五年的七月。当时还是家主的姜昭对这个期盼已久的姜家血脉分外宠爱,满月时亲自为她卜筮,结果却令整个姜家惊惶不安。
预言结果显示,姜衍活不过十五岁。
姜枢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质疑过母亲,从来没有怀疑过巫的能力。
可那一天,她多么希望她赖以生存的家族、她从始至终的信仰、她一切骄傲的本钱,都是一场镜花水月般的谎言,如此才能佐证一切的预言都是虚妄,一切的诅咒都无处落脚。
“会有办法的。”母亲和阿母们都这样安慰姜枢。
“什么办法?”姜枢跪在祠堂的女娲像前哭泣道,“没有办法的,我们无法对抗命运。”
“其实……只需要一个仪式。”
姜枢抬起头,看见说话的是母亲的五妹姜晓,姜枢叫她晓阿母。
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姜昭敏锐的目光忽然射向姜晓,皱起眉头道:“不可以。”
“家主!”姜晓眸光闪动,叫道,“祖神娘娘已经给我们指明了方向,此举也是姜家的机会啊!我们本就是神明的后裔,在世间平白蹉跎,一代不如一代。为何就不能重上昆仑——”
“别说了。”姜昭严厉制止道,“祖神娘娘不曾飞升,也不会给我们任何指示。”
她环视堂内一众姊妹,肃然道:“任何人,不许再去那间房里祭拜。执念生魔,只怕你们都不知道,自己拜的到底是神,还是什么其它东西!”
“可是——”其他几位阿母还想再提,却被姜昭再次按下。
“若谁再犯,我便将谁禁足。”
母亲生气地走了,忿忿不平的阿母们也陆陆续续走了,只余姜枢浑浑噩噩,拉住还未跨出门的姜晓衣角,恳切问道:
“晓阿母,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祖神娘娘,什么仪式?我怎么都不知道?求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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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告诉我……”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怎么才能救我女儿?”
姜晓心疼地将她扶起,脸上却是一片为难:“家主严令在前,我怎敢……”又对上姜枢那痛不欲生的眼神,姜晓终是叹了口气,悄悄塞给姜枢一把钥匙,附在她耳边道:
“女娲像下,西北角有暗门。子时之后去,寅时之前归。”
是夜子时后,姜枢潜入暗门,原以为姜晓会在这儿等她,却不想房里无窗,黑洞洞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擎着一盏灯烛,忐忑地照亮了案上的灵牌。
“姜氏祖神姜垒之位。”
她不自觉念出了声,却听房中传来幽幽的一声叹息。
她吓得跪在蒲团上,然后不停地叩拜,口中念道:“不肖子孙姜枢冒昧来访,无意打扰祖神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却不料下一瞬,响起更令她胆寒的声音:
“既来拜我,何事相求?”
惊惶之后,心中反而升起了一股隐隐的期待。姜枢不敢抬头,长拜不起,泣道:“小女姜衍,命格早夭。求娘娘相救,姜枢万死不辞。”
良久,暗房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姜枢以为刚刚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心神恍惚下的幻梦时,这位“祖神”再度出声:
“活人的命格,我不能更改;死人的命格,我却能点化。这一切,只需姜衍死后,进行一场仪式。”
姜枢伏在蒲团上,双手轻轻发.抖,强忍着不去抬头望,说道:“还望娘娘开示。”
“一切的仪式都是为了复生;复生的终极是实现长生;长生的尽头是超脱轮回。这对普通人来说或许遥不可及,但对巫来说,不过是回到故乡。”
“祖神”是温柔的女声,她甚至轻轻一笑,道:“姜枢,抬起头来,我容许你看我。”
姜枢脊背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到桌案上一双绣兰草的丝履,一片雪白的裙裾。
有些熟悉。
她惴惴不安地抬起脸来仰望,看见站在桌案上的“祖神”正低头望着自己,宁静微笑。
乌衣白裙,高髻簪花。
她看到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惊骇之下,姜枢张了张唇,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你来拜我,我便是你的模样。”
“祖神”伸出食指在空中虚虚地点,姜枢便觉得自己心口被轻轻戳了几下。
“接下来你求的,都是你自己,不是我。”
于是,姜枢听了一个故事。
弘祐十四年,姜晓领着姜家的货船经过淮水时,发现了一片从未出现过的大湖。湖水澄绿,湖下怨魂盘踞,不得超生。
姜晓下了湖,发现湖下淹着一片村庄,村庙里竟收着龙的尸骨。
姜晓替它敛骨吹魂,又将那些水鬼怨魂变成了鱼,令他们守卫龙骨。
“为什么?”姜枢一阵发懵,“巫不是应该为怨魂引渡吗?晓阿母这是何意?”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为他们引渡?”
姜枢冷汗直冒,望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听“祖神”说道:“你难道没听说过——”
“鱼龙拉棺,可上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