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主曾修无情道》
1. 魔主
“魔主已死,魔主已死!”
“李放尘终于被灭,我们能免于三界倒悬、六道混乱之灾了!”
东海之上,九天玄女诛灭魔主李放尘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便传达天庭。与此同时,那些先前畏缩于海底山间的各路精怪也纷纷出动,将这情报广撒十方世界。三界六道的神仙妖魔、山野精灵都在议论,这场持续一百日的浩劫,终于结束于昆仑那位战神玄女娘娘的出手。
“你们知道李放尘是怎么死的吗?听说玄女娘娘布下了万象天机阵,将李放尘定于阵眼。那太初阴阳二气一显化啊……他瞬间被炼化了!”
“哈哈哈……真是解气!”
“好极、好极!昆仑玄女娘娘此前闭关多年,若此次不出关,恐怕天庭和幽冥界都要被那魔主毁了去!”
“岂止啊!那李放尘欺师灭祖、弑兄夺宝,一路打上灵霄宝殿,囚禁天帝,血洗天宫。又纵业火烧去幽冥地狱,焚毁生死簿,砸烂察查司,杀得仙人不敢出,妖魔不敢语,谁拿他有半分办法!”
“唉,我记得他们这对双生兄弟八百年前一同拜于度朔山神荼、郁垒门下,是天界擢拔出的修无情道的好苗子,当初并列仙徒考核的头名呢!”
“不止如此……当年昆仑西王母亲赐法宝,蓬莱东王公令神荼、郁垒倾毕生所学教养,天帝特命二人百年一轮换,镇守度朔山伏魔阵,持荡鬼平妖幡巡视人间,缉拿恶鬼,那是多么的前途无量!如今却造下深重的罪孽,落得这样的下场!”
“那是咱们都被骗了!他装了八百年坦荡磊落的仙徒,谁承想竟是魔主呢?!”
“是啊!当初还令他这样的魔头去除魔,回头想来真是可笑!”
“可惜啊可惜,他那双生兄弟李恪生何等光风霁月一个人,连这样血脉相系的亲人也难逃一劫!教养他成人、修行的两位师父也葬身他手……终究是魔主,冥顽不灵,天性难驯。由此看来,魔再怎样教化,也是成不了人的……”
“可幸的是玄女娘娘出手,否则天塌地陷,六道不存,到那时候所有生灵都会随之湮灭,更无论你我了!”
“可我听说不是玄女娘娘诛灭的,是他李放尘自感羞愧,自绝于东海啊……据说神魂灭于归墟无尽之地了。”
“你这是哪的小道消息?他就是个疯子!杀了那么多神仙妖鬼,要是能自感羞愧,还需等到今日?”
“倒也是。不过管他如何凶神恶煞,终究逃不过战神的手心!”
“魔主已然伏诛,是天大的快事。只是如今三界六道满目疮痍,不知该如何往下了……”
不论流言如何纷纷扬扬,曾经叱咤风云的魔主李放尘终究命殒沧海,神魂无存。天上地下皆大欢喜的同时,亦伴随着重建三界、再设六道的忧虑。百日前李放尘捣毁了幽冥界,使轮回不开,万鬼出逃。旋即又打上天庭,使众仙零落,各司废止。人间战乱频仍,妖兽肆虐,重整三界已迫在眉睫。
但这世间还有一处隔离天日之地,便是东海之中,无底之谷。在海底被称为水之尽头的归墟,沉着数百年前昆仑失窃的法宝四极匣。
柳晋如被困在四极匣内已久。这日,她刚好破掉了第四万八千个诛神灭鬼的阵法。
四极匣内无论昼夜,不分寒暑。因此她也记不清自己被关进这奇幻莫测的法宝中,已过了多少年。匣内包罗万象,一派广袤乾坤。内设无数个凶阵,一阵刚破,一阵又起。中间冰崖万丈,黄沙千里,凶兽盘踞,恶鬼哭嚎,十分凶险景象。这法宝化人筋骨皮肉,灭人真元神魂,便是大罗金仙,也抵不过锤炼之苦。寻常妖鬼,不过瞬息便要在其中身死魂消。要说它是个降妖伏魔的法宝,不如说是个以极狠毒之法困杀神仙妖魔的囚笼。
柳晋如刚被关进这四极匣的时候还是个不人不鬼的活死人,在破第三百个阵的时候身体被炼化,于是她用这四万余个阵法打熬魂灵,竟也不死不灭。只是终究未得解开封印、冲破此匣之法。
但是今天,她觉得自己似乎能解脱了——
那股强大的力量自外界冲破了四极匣,她只觉得一团白光越来越大,越来越逼近,惊惶之余便是一喜,奋力向那白光一跃,竟生生将平日坚不可摧的四极匣撕裂了一道口子。
柳晋如姣好的面容因兴奋变得扭曲起来,明明是碧玉年华还未长开的面目,已经淬了毒,透出一股阴森森的绮丽。黑色的瞳仁定定地直面无数射向她的,来自深海凶鬼冤魂的戾气。所过之处,凶魂来不及悲鸣,便被她周身的“气”所撕裂吞噬。
“我出来了,我出来了!”柳晋如不禁大笑。既然已经逃出生天,那么接下来该清算当初将她关进这四极匣中的“仙人”了。她抬头想望那青云之上的九重天,触目却是夹杂着血腥气的暗色海水。她捏诀拨开重重海浪,奋力向上游去。
神霄天的天帝寝宫内,天帝正听千里眼和顺风耳汇报下界东海的异动。李放尘百日前将他囚禁于天界无望池,那本是对罪仙行刑之地。此刻李放尘身死,他身上的禁制便解了。几名在百日浩劫中幸存的忠心仙臣马不停蹄地赶来,欲将天帝迎回灵霄殿主事,却因大殿早已坍塌毁坏,不得不移至寝宫。
“什么?!你是说,李放尘殒命之地又有一灵体煞气缠身,向天庭而来?”天帝焦急地在寝殿中来回踱步,不住喃喃:“没死透,他还没死透!快,快召众将领护驾!还有寡人的天兵,让他们拦在四天门外!”
边上老臣欲言又止,天帝注意到,连忙问:“怎么了?难道天庭已经派不出兵了?”
众臣默认了天帝的猜测,艰难地闭了闭眼,道:“陛下,这段时间您受苦了!百日以来岂止天庭满目疮痍,哪怕是东海蓬莱,也几乎倾覆!只有昆仑山方位难寻,古神闭关,未遭殃及。只是陛下,昆仑为西王母所管辖,您对昆仑并无调兵之权。玄女为解决李放尘破例出关,现今恐怕已经折返,我们就算再去请,也恐怕来不及了!”
就在天帝慌乱之际,一道冷静女声从寝宫外传来:“天帝陛下请勿忧心。玄女娘娘察觉异动,已将那异魂逼停于天门外,另调昆仑八百天女守卫于此,令陛下无虞。”
昆仑玄女是天地初开时的先天古神,开辟鸿蒙时便征战四方,谓为战神,是兵法、阵法、神器之祖,和女仙之首的西王母一同守卫昆仑。昆仑山上古时期本为众神所居之地,神秘莫测,外界不可探寻。除非昆仑仙人主动出山,外人皆寻不到。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凡人修仙之途的敞开,昆仑也逐渐不是神权的唯一代言。东海之上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山有男仙之首东王公坐镇,天庭又有天帝领各部各司其职,因此昆仑、蓬莱、天庭三足鼎立,稳定三界。
如今的昆仑山所居,皆是古神和听命于她们的女仙。其中,三千天女便是玄女操练出的一支实力强悍的部队。每一名天女都是天赋绝顶的修仙者,她们或是先天仙胎,或是凡人成仙,皆需在三千场劫难中证道,才能获得觐见玄女的资格,迈出成为天女的第一步。
此刻天帝听闻天女出山,如获至宝,忙不迭迎出寝宫门外,连连道:“玄女娘娘是天庭的恩人,天庭的安定,都仰仗诸位了!”
为首的天女神情整肃,并不为此言动容:“玄女娘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三界稳定,维护天庭也理所应当。我等无论生死,皆为玄女娘娘效忠,请陛下放心。”
天帝连连称是,又带着那几名老臣退回寝宫中。老臣中有几人显得悻悻,千里眼与顺风耳传音入密道:“如今蓬莱被毁,天庭无人,便只有昆仑一家独大了……”
“唉,独大便独大吧。此番乱局,除了昆仑那几位,谁能应付?不是谁都有古神的能力,拼上一身修为去收拾烂摊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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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看得清楚,那东海的异魂什么模样,真是李放尘重生?怎么就直直冲着九重天来了?”
“你真是糊涂!不管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管上报成魔主或者魔主相关就好了。如果不和那魔主李放尘攀扯上关系,昆仑那边能管这等闲事?”
“你这可是欺君!”二人几番传音,顺风耳有些后怕,面色僵硬地去偷瞧天帝。只见修为高深的天帝却似乎无知无觉,自顾自地调弄起他的御琴来。
南天门外,柳晋如收敛了周身煞气,紧抿着唇,打量着这位赫赫有名的昆仑战神。对方与自己实力悬殊,她并不敢轻举妄动。
玄女头梳高鬟髻,望之巍峨,佩昆仑古玉,饰东海鲛珠。披帛随风舞作龙蛇,裙裾潋滟如江水,映昆仑四时风物。
与凡间宫观壁画上所绘的神仙图不同。玄女的双眼前浮着一抹似水似绡的白雾,在风中又自由变换成几条微小的鱼龙绕着她的头在周围飘游,氤氲的雾气将她的面貌挡了大半。她既未披战甲,也未执宝剑,仿佛只是日常乘着鸾凤车巡游四极时临时起意,来天庭游玩。
“原来是你冲破了四极匣。”玄女开口,似乎叹了口气,“四极匣当初失窃,昆仑、蓬莱、天庭都找了许久,遍寻不得,没想到竟藏匿在归墟。幸而你有这样的本事,否则……”
玄女欲言又止,一直挡在眼前的水雾白绡散去,露出一双华光溢彩的琉璃瞳。柳晋如还未细想玄女此言的深意,便见这双眼睛似乎蕴藏着什么极强的力量,要将自己生生吞噬去。她暗叫一声不好,扭头欲逃,却是卖了个破绽,在玄女的披帛飞来之际迅速侧身,朝另一方向跃去。
“呃!”
一张看不见的细网朝她兜头盖下。
她失算了!
柳晋如的灵体表面现出一层灼伤痕迹。她惊觉自己已不知何时踏入对方阵中,只得转头怒视玄女:
“你身为神女,不庇佑凡女,任由你的信徒鱼肉百姓也就罢了。昭景七年,天庭仙人何玉书剖我心肝,将我关入四极匣受万阵苦刑。我如今重见天日,不过是上天庭讨一个说法,竟劳动堂堂战神大驾对付我一微末孤魂,好不讽刺!”
柳晋如不再收敛,捏诀念咒。玄女阵中风刀未触及她身便被煞气所挡,化为更加锋利细碎的小刃,反朝玄女攻去。玄女的琉璃瞳中华光渐渐黯淡,施施然朝柳晋如走来。
玄女刚迈一步,那些风刃瞬间都化为齑粉。
“你在四极匣中,竟然熬过了三百年。如果我早知道这些,必不会到如此地步。”玄女面上浮现出一丝懊恼的神色,转而对上柳晋如莫名的打量,轻轻摇头,道:“天庭称你是魔主李放尘的残部。我若不料理了你,恐难服众。”
听到李放尘这个名字,柳晋如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又立马否认:“什么魔主,什么李放尘!没听说过,又与我何干!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好会罗织罪名!”
“没听说过?”玄女一步步靠近,柳晋如惊恐地发现,在这位古神释放的威压下,自己竟然不能动弹半分。
玄女猛然扣住她手腕,道:
“虽然李放尘毁去生死簿,打烂察查司,可三生石还在。那石上记得清清楚楚,你亡于凡间的卫朝灵帝昭景四年,并非你所称的昭景七年!你在人间当了整整三年的孤魂野鬼,没听说过专司捉鬼的李放尘?”
“你临死也只是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那你这一手无情道的术法,也与李放尘无关?李氏兄弟是修无情道的佼佼者,八百年前便淬炼躯体、剥离七情。修无情道者,需终身持戒。你可知,李放尘隐瞒了怎样一桩秘辛?”
柳晋如被玄女威压逼得冷汗直冒,浑身无力,一身本事施展不出,只能伏于云端。恨恨地抬头,见玄女居高临下道:
“他三百年前失了元阳,也与你无关?”
2. 破阵
修无情道的仙徒魁首失了元阳到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再不能成仙,仙家数百年的栽培,还有对无情道修炼之法的自信,都成了笑话。
三百年前柳晋如确实拿了某人的元阳,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笃信对方就是大名鼎鼎的度朔山仙徒李恪生。如今看来,倒似乎是他的孪生弟弟李放尘?
其实他的身份,他的秘密,连他真正的名字都从来没对她坦白过。是李恪生还是李放尘,抑或是其他什么神仙妖魔,对那时候只一心求生自保的自己来说,都没有分别。都说无情道仙徒们修身养性,不染纤尘,李氏兄弟更是其中翘楚。李放尘成了魔主,仙门中人不愿承认这是他们教养出的好徒儿,恐怕要将她这个女鬼定罪为引诱仙徒堕落的祸根。
真是冤枉!性坚者固守道心,堕落者自甘堕落。命途自定,何须谁来引诱?!
柳晋如在做人的十五年时光里从来没被当成“人”过。在作为药引子被投入丹炉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一条贱命,只要顺从、听话,上位者多少会给口饭吃。
可这天下从来是损不足以奉有余。世道吃人,把人逼成鬼,把鬼逼成怨魂。她在半死不活之间遇到那个自称“李四”的怪人,这个怪人把她捡了去,却囚在身边三年。于是,她用采阳补阴的方法偷了他五百年的元阳以补自己的修为。听起来她柳晋如确实不是个好人,可那姓李的又如何能算得上清白?!
困在玄女的阵中,柳晋如背上力重千钧,如压泰山。于是她匍匐在云头,颤巍巍抬起头,对玄女道:“娘娘开恩,孽魂不过一时被昔日杀身之仇迷了心窍,这才不知好歹冒犯天庭。”
她悄悄观察,见玄女并无不善之色,便声泪俱下,作出一副可怜情态来:
“孽魂当年含恨枉死,游荡人间不肯入轮回,只因执念深重,寻不得解脱之法。后来虽听说过度朔山两位李郎君荡鬼平妖的威名,却因心中惧怕,唯恐避之不及,又怎敢靠近呢?夺仙门修士元阳这等事,孽魂微末,纵然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啊!至于修炼无情道一事,与什么李氏兄弟更无牵扯。孽魂生前便跟随昕阳王修道炼丹,日日供奉玄女娘娘不敢怠慢,于修炼之途有所心得,全仰仗娘娘庇佑!”
她说完便低下头去,只露出单薄的脊背。她的身躯在阵中的光芒下几乎被烤得透明。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能认,什么不能认。纵然她被困四极匣三百年不通外界消息,如今也明白了,李放尘,或者说是魔主,与天庭、昆仑、蓬莱牵扯复杂,她蹚不起这趟浑水。试探至此,她早就明白玄女并不完全和天庭在同一战线,否则也不会与自己多费口舌。而天庭却希望借玄女之手解决掉自己这个不大不小的麻烦。现下最要紧的,是和魔主撇清关系。
玄女对她的态度看不真切,她便从未想过真心投诚。暂且伏低做小,看对方能否放过一马。她向来擅长将谎话说得半真半假,举手投足每个动作神态都足够迷惑人心。
只要今日能从玄女手下逃脱,何惧来日杀不回天庭?
玄女似乎轻轻笑了笑,招了招手,一团云便飘过来将柳晋如扶起。柔软的云化作一双手,托着她的下巴抬起,又如母亲般轻柔地将长发为她别至耳后,好让玄女看清楚她的脸。柳晋如的面貌还停留在离世时十五六岁的年纪,翠眉朱唇,颜色娟好。此刻一双啼眼如幽兰坠露,素衣风动,露出一截皎白如月光的手臂,其中碧色血脉可睹。
“确实是个早逝的孩子,时花未绽,便已委尘。”玄女叹息道。
柳晋如不敢确定是否从玄女眼中瞧出了痛惜的神色,毕竟在她的印象里,高高在上的上古神明,从来不会将目光停驻在蝼蚁微尘上一眼。但此刻,玄女确实以一种沉痛的口吻,让那些云朵化出的手抚慰了柳晋如身上因阵法钳制而产生的伤口。
“柳晋如,我在三生石上看见了你的名字。”玄女缓缓道,“指柳树为姓,取晋卦为名。这是你自己取的名字,正如太阳升起,你的新生,必应顺势。收起你的眼泪,别再哄骗我了。来,试着攻破我的阵法,让我好好见识你的本事!”
“四极匣是天地初开时,我和王母亲自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宝,专门用来对付上古凶兽。我不相信,一个能在四极匣里熬炼出不死魂灵的人物,是个只会取巧遁逃的小鬼。”
柳晋如闻言一震,缓缓站直了。
毕竟是战神,看来不好糊弄,今日是必定有一番恶战了。
她拂去那些温柔的云朵,直视玄女,说道:“玄女娘娘倒是对我这个不起眼的小辈了解得很清楚。”她的眼眶还微红,只是再没有一丝悲楚可怜,声音微冷:“只是三生石上,当真如此历历在目?那么玄女娘娘又何必在此诈我许久,只为让我自己说出,那个你们已经下了定论的答案?”
她从来不信玄女能从三生石上看见她的因果。
三百年前“李四”说过,生死簿记载三界众生的生辰姓名、寿限死因、祸福吉凶;察查司查验死者生前善恶功过,审理孽镜台所映照出的罪业;而三生石上显现凡人前世、今生以及来世因缘,除非本人从三生石前走过,旁人不能窥半点天机。当年她成为活死人,姓李的将生死簿翻烂都不能验出她真正的身份经历,只能断说她是无因无果之人。无因无果之人,在三生石上又如何能证?
柳晋如此刻明白,玄女,或是天庭众人,不过是想借一点点蛛丝马迹,将她打成魔主一党,承担污名罢了。毕竟千年万年的腌臜事,都可以随着魔主的湮灭归为尘土,一笔勾销。
她环顾四周,肉眼根本辨认不出阵法的痕迹,仿若天门外一直风平浪静。但以她在四极匣中破无数阵法的经验来看,此阵才是真正的万阵之极,几乎无处可破,无法可循。
柳晋如咬牙道:“我听说,玄女娘娘诛灭魔主李放尘时,布幻阵名为‘万象天机’。如今我竟也有此殊荣临阵。不过晋如在动手前仍有困惑——我究竟所犯何罪,要让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惜以最残忍、最狠毒的手段,来置我于死地?!”
话音未落,柳晋如便藏形于风中,趁机探起阵法来。
所谓“万象”,演化天地万物的生灭规律;所谓“天机”,掌握天道运行的核心法则。柳晋如以极快的速度展开神识探阵,发现此阵外层四象轮转,内层八卦衍变,春夏秋冬、水火风雷,都蕴藏其中。变化多端的阵法里,万象化生皆针对入阵者的贪嗔痴心,一念一动,都可决定生死。
所有阵法都有阵眼,只要攻破阵眼,再厉害的法阵也无法运转。
四方神兽的虚影凛然在列,古神驱鬼的咒语攻击着她的心神,令她头痛欲裂。
柳晋如闭上眼睛默念清心咒,将一切喧嚣幻境隔绝在本心之外。手中捏诀,脚踏罡步,衣袂翻飞猎猎作响。肌肤表面泛起霞色,一层光晕将她周身笼罩,身体里竟飞出几朵桃花将阵中数面旗幡撞倒。
刹那间,无数根利刃从脚下升起直插穹顶,柳晋如睁眼,看见星图在上流转,金色的光芒在四周织成囚笼。
“不错,不错。竟然逼出了我这幻阵的真实范围。”玄女的身影笼在金光中,她抚掌而笑,没有半分恼怒,只是瞧着柳晋如身体里飞出的越来越多的染血桃花,意味深长道:“度朔桃花在你这里?度朔山桃树凶顽,我于上古时斩其一枝炼成法器,献与西王母。后来李氏兄弟并列仙徒擢选魁首,王母又将此物赠送,作为除魔之助力。”
“只是除魔之人终成魔,除魔之器竟也零落至此。”玄女的身影时近时远,时明时暗。柳晋如闻言心中大火,只觉得玄女言语间尽是讽刺意,既影射她和李氏兄弟有牵扯,又暗嘲她不配使用这本用于“除魔卫道”的度朔桃花。
柳晋如向来最恨上位者的眼光。他们心安理得地接受天下的供养,连慈悲都像是施舍。高高在上的神明不明白她这样以微小之躯挣扎求生的苦,却指责她求生之举的卑贱;不明白她力量渺小修炼不易的难,却批评她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是蚍蜉撼树,可她就是要固执地去动摇这些神明的高台!与凡人相比,神明何其强大!正如烛龙沉睡中打个呵欠,呼出的风可以吹倒时序轮转。古神们从来不睁眼看看,他们的黄粱一梦,却是人间多少沧海桑田。
她恨!她恨她做凡人时受尽磨难,神仙不曾给予一眼;她恨苦苦求生时,神仙却给她带来最致命的伤害,让她肉.身尽毁,囚禁三百年!可惜她只知道那神仙名叫何玉书,来自天庭。她还记得何玉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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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的模样,只是天庭树大根深,仇人难寻,若错过此日天庭乱后疲弱的机会,今后更难复仇。
法器感应到主人的杀心和恨意,那些纷飞的桃花如食人的兽群,以风卷残云之势啃食和吞噬着阵中的一切。
“既说此花凶顽,它便应属凶顽之人!”柳晋如一字一顿。她的魂形被朱雀的虚影啄碎半边,她踉跄着稳住,任由金光灼穿魂体。
阵眼,阵眼……她已经堪破此阵的生死门!
她催动桃花嵌入生门,天地霎时倒转!岩浆从穹顶的云层里泻下,森森鬼气与怨气显化成万丈铁索将四方神兽的幻形缚于地底。四周风云变幻,阵中传出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玄女脸色微变,她的手中终于化出宝剑,朝柳晋如凌空劈下。
宝剑却在柳晋如天灵盖前半分生生停住——
她拼尽全力结出一层结界来抵挡这一击。玄女举着剑,注视着柳晋如早已残破不堪的魂体,叹道:“不愧是李放尘自绝都要放出的狠角色。”
“什么意思?李放尘不是你诛杀的吗?”柳晋如微怔。
玄女冷笑:“你以为我的四极匣是你从内攻破的?没有钥匙,根本无法打开,而钥匙早就被贼子毁去。于是李放尘在我阵中自绝,造成一股摧山断海之力,直击归墟之底的四极匣。我竟不知,你们何时已相熟至此,令他甘愿赴死,换你生机!只是他终究是魔主!癫狂放荡,誓要毁天灭地,即便自戕,也引得天塌地陷,众生不宁。”
怎么可能?!
事态的发展已经远远偏离柳晋如的预料。即便李放尘就是当年的“李四”,他也只会恨不得她永远从世上消失,而不是用一切换她出来!
眼见柳晋如快体力不支,玄女的双瞳再度转为琉璃色,眸中光芒大盛。柳晋如眼睛触及玄女的目光,顿感剧痛,流下血泪来。在她双目失明的那一刻,护身结界也终于碎裂。失去意识前,她听见玄女一声渺远的叹息,似乎还有几分无法察觉的悲悯:“千种罪业,都由我来担……但求无愧初心。”
柳晋如此刻什么也看不见,连痛感也几乎消失无存了。脑海中闪过无数走马灯般的画面,她感到有些可笑——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能再死一次吗?
不行!她绝不认命!
就算躯壳早已腐朽,她的灵魂也要永世不灭!
补魂,补魂……
“守中凝炁,固魄安魂……翻覆乾坤,劫数归真!”她拼出最后一丝气力念动咒语,于绝境中求一线生机。
画面潮水般涌入,三百年隔离天日的痛苦,竟让她觉得做人的那些时刻似乎都是上辈子的事。两岁跟着人牙子,在打骂下讨生活;五岁被转手给商人,学舞学艺,成为伶人伎乐;十四岁被卖给昕阳王当侍弄丹药的童子;十五岁差点被投入丹炉炼成人丹。十六岁,十六岁……十六岁发生了什么?
脑海中闪过那个中元夜的山野,洞中躺了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她看不清,以为他死了,摸索着去翻他的包裹。她不是故意去冒犯死人的,逃了许久,她实在饥饿不堪。如果死人行囊里有财物和食物,对她而言无异于是解救。
她摸到对方上身时被吓了一跳,才发现少年的胸口敞着个狰狞的血洞。这时,少年突然睁开眼,禁锢住她的手腕。她大惊:
“你不是死人?!人没了心,还能活?”
少年的面目因疼痛而有些扭曲,一双眼睛将她扫视一番,语气不善:“你五脏六腑烂得只剩一副空壳子,不也还没死?”
那好像是她第一次遇见“李四”。
混沌中,她越是去努力回想,就越发头痛欲裂。不过,这样的疼痛让她神识逐渐清明起来。黑暗里,一道陌生的女声响起:
“无情道误我……无情道误我啊——”
“我自愿弃置此身,磨灭修为,他生不开灵智,不落红尘!”
有清凉的水滴坠落在柳晋如的脸上。一滴,两滴……一种难喻的疼痛从丹田窜至膻中,弥散四肢百骸。柳晋如仰躺在地面上,鼻尖尽是草木土腥之气,只觉得冷意渐浓,似乎并无衣物御寒。
等等……没有一丝衣物?!
猛然睁开眼,看见自己面前不到咫尺的距离,凑了一颗硕大的斑斓虎头。
3. 故人
这是一只浑身湿漉漉的斑斓猛虎。它甩动头颅,水珠从皮毛间簌簌滚落,飞溅在柳晋如脸上,也溅在爬满青苔的岩石上。
这是哪?她竟真的没死?
见这头猛兽并无伤害她的意思,柳晋如开始打量起周遭环境。
这是在布有守护结界的山林间,一个覆满藤蔓的洞口前。四周竹树环合,晨雾尚未散尽,距洞口不远处有一方水潭,老树根盘曲的虬枝扎入其中。这里灵气四溢,是一方修炼胜地。
她注意到从潭边一直蔓延到自己身下的水痕和拖拽痕迹,目光重新落到面前这只大猫般的猛兽身上。
带着腥膻味的温暖鼻息喷在她的身侧,大虎用还带着湿意的头顶住她的腰,将她拱到一旁干燥的落叶堆里,然后用舌头卷走她发梢的水滴。柳晋如这才发现,自己不仅一丝.不.挂,而且湿淋淋如同刚被水里捞起来的落汤鸡。
柳晋如看向青苔上湿润的拖痕。她碰巧就是从这潭水里刚被捞出来的,而捞出她的,正是这只平平无奇的斑斓大虎。
大虎的尾巴扫过她的脚踝,微微有些痒。柳晋如看向自己阳光下莹润的脚趾,一瞬间有些发怔。她是魂魄,怎么会有实体?!像要证明什么猜想似的,她慌忙站起来跑到潭水边,在澄澈如镜的水面照见了如今的倒影。
这显然不是柳晋如原本的身体。虽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这副身体的主人有一双久浸寒潭般的眼睛。肌肤苍白,唇色也浅淡。一头乌发如同暗夜流云披散于单薄的肩背,纤巧苗条,腕骨伶仃。一片竹叶飘落水面,漾起一圈涟漪,于是这副面孔也如同被拨动的画,突然生动起来。
难道她无意之间夺舍重生?不对,不对……她并未主动夺舍他人,更何况夺舍之法对宿体和魂体之间的契合度要求极为严苛,并非无心插柳就可成功的。更何况这种掠夺他人生命和身份的方法与道义相悖,柳晋如亦不屑此法。
她心中道:“也罢,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与玄女对峙时,我已在阵中找到生门,念动固守元神的咒语,是以搏得一线生机,按道理,此间应是一处安全地。”
柳晋如随手施法烘干了身体,也顺便烘干了斑斓大虎一身皮毛。抚上虎额,掌下皮毛顺滑,阳光晒过之后透出些暖意。它的喉咙里滚出呼噜声,湿润的鼻头温柔地触碰她的肚脐。
“痒。”她轻笑着将虎头抵远,大虎的神情竟有些委屈,尾巴抽打地面扬起几片碎叶。
柳晋如赤脚踩在软土上,自然没忘记自己此刻无一物蔽体。念诀化出一身青碧罗裙,素纱裁就的衫子似乎氲着层水雾,领口映出阳光透过竹影漏下的细碎斑驳的日影。这只没有任何修为却通灵性的大虎似乎对柳晋如的法术见怪不怪,叼着她束腰的绦带就要往山洞里去。
柳晋如这才有机会好好观察这座山洞。藤蔓覆盖处,越细看,越心生寒意。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这座山竟是她三百余年前逃难而至的赊山,而这山洞,就是她当年遇到“李四”的山洞!
随着日影摇晃,蝉鸣也在头顶逐渐清晰起来。可柳晋如清楚地记得,自己与玄女对阵时尚在冬月,又哪来的蝉鸣?想起当初到此地时正是七月中元,柳晋如欲掀开藤蔓的手有些迟疑。
她有些犹豫,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这股情绪。到底在担心什么?担心闯入山洞,再见到那个满身鲜血的李四?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身无长物,狼狈奔逃的孤女了。
这时,洞前的藤蔓无风自舞,柳晋如的眼前浮现几行斗大的篆文:
“山中无岁月,洞里晓乾坤。藤萝侵古树,潭镜摄游魂。断情磨玉骨,窥花惹俗尘。阴阳倒悬际,逆溯武陵春。”
她每读一行,眼前的字就消失一行。直至她读完,这些字也就消失不见。她心中又惊又疑,大声喊道:“是谁在装神弄鬼?赶快滚出来!”
半晌无人应答,只有飞鸟振翅从高空掠过。
“玄女?是不是你?”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状似寂寥的山林间,一阵细密幽微的声响传入柳晋如的耳朵:
“仙芽怎么了?”
“不知道啊,今晨就突然发了疯,将衣裳都碎裂成了枯叶。一个人赤.条条地跳进了潭水里,那大虎捞了半天呢。”
“现下是捞上来了,又在发疯?”
“看起来是吧……”
“嘘,别说了,她听得懂我们说话。”
这样幽细轻微的声音,柳晋如识得,那是草木之声。未开灵智的草木之言,凡人不察,神仙亦难懂。而她自从得了那法宝度朔桃花,也能察觉听懂各类草木的语言。从这些草木的言语中,她大概明白了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竟也能听懂草木语。
柳晋如回想着方前消失的篆文,越想越不对。她如今降临此地此身,恐怕都是在玄女阵中逆了阴阳的结果。莫非生门的奥秘,就在这时空错乱之处?
她自己也不确定如今是在什么时间。若是在这个世界的她被何玉书关进四极匣之前,她甚至可以捉住何玉书,先发制人;若是在被关进四极匣之后,她也有机会慢慢将他找出来,亲手报仇雪恨。
欲速则不达,何玉书隶属天庭,身后关系错综复杂。不如暂且适应了现今这个身份,看是否能有利用之处,再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她一把掀开藤蔓闯入洞中。
洞中石壁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刻痕!
柳晋如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刻痕力量的微弱。这些文字绝大部分是用法力镌刻上去的,而最里面的文字却是纯用人力借助工具刻下。她粗粗读了一下内容,大概是洞府主人从小修习无情道的心得和随笔。最初的刻纹不深,字迹也显得稚拙,而越接近洞口,刻纹越纯熟,内容上也展现更多思考和困惑。特别是最新的刻痕,笔迹走势如龙蛇狂舞,几乎辨不清内容。
从这些文字上,柳晋如大概了解到这洞府的主人,也就是她如今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叫仙芽,是一名自记事起就修习无情道的修士。这洞中文字,就是她成年累月刻上去的。
原来仙芽不知父母,自记事起就被困在赊山之中,这不知何人所设的赊山结界使她十五年不能踏出赊山一步。山中精灵木魅教养她,飞禽走兽为伴,星露霜月为友。只每回梦中,有一仙人传授无情道法,因此养气守精,吐纳天地。自两岁起便服松脂、灵芝,弃绝五谷,每日修行功课不敢落下,因此长久以来身轻如燕,神清气盈,能于山林间腾跃飞行,行路袜不染尘,渡水不湿衣带。自淬炼躯体以来,无一日不以剥离七情、斩却三尸为念,以求飞升。
对于仙芽而言,飞升是走出赊山的唯一途径。
今日,仙芽正是在剥离七情时走火入魔,无法忍受痛苦,因而破戒后丧了修为,自投潭水而死。至于为什么柳晋如知道仙芽投水前已经破戒,只因她已经感应到了这具身体的灵脉运行不畅之处。
三百年前,柳晋如逼问过李四无情道的修习之法,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不传之秘。无情道是昆仑西王母所开创,传授给天庭、蓬莱的学问。它既是一门修习的方法,也是一条飞升成仙的途径。自古以来,凡人成仙需要积累世功德,历种种劫难,往往要经历十世、百世。而妖修炼成仙则更加艰难,需先修得人身,再修仙道。也有偶得机缘的,哪位神仙看中了,赐下一枚仙丹,他也能随之做仙人去,不过终归不是正途。
而无情道的诞生源于八百年前。当时为镇压妖魔,急需一批出类拔萃的新人在人间荡鬼平妖。因此西王母设立无情道,令昆仑、蓬莱、天庭在人间挑选七十二名天赋绝佳的婴孩交由诸仙人进行培养,成年后在考核中选拔出三十六人,拜入各路仙府,作为仙徒继续修行。平日在人间降妖除魔,日后好位列仙班。修无情道比起传统的修仙,省去了许多时间。当时的仙徒考核魁首——李氏兄弟二人,就在十八岁时便成功剥去七情,半只脚迈入神仙的大门。
但修习无情道十分严苛。此道以淬肢体、剥七情、斩三尸为三个必经阶段。修习者还需终生持律:守中绝妄,效仿天道至公观照红尘;斩缘存真,断亲疏爱憎,绝口腹声色之贪;法天刑德,行赏罚不涉私情。其中种种,要求修士遇劫不避,逢缘不染,怀济世之心。若有违戒律,轻则损耗修为,重则丧失性命。因此修行此道,不仅需要自身天赋高、意志坚,还需高人指点,不入迷径。
柳晋如此刻正在打坐,给这具身体疏通经脉。仙芽临死前大概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使一股浊气在体内乱窜。而留下的怨气和各种极端情绪纠缠在一起,造成这副身体疼痛不堪,连洞府都阴冷不已。
柳晋如不修无情道,却自有一套修行方法,怨恨、贪念、痴念……这些凡俗中人都会有的情绪,反而是她修行的绝佳养料。于是她催动灵府中的度朔桃花,令其吞噬消化这些养分。
仙芽在生命的尽头大概对无情道恨之入骨。柳晋如本想将对方魂魄招来问个明白,却没想到那魂魄早已毫无留恋地自我消散。她抬头,正好撞上仙芽先前在洞壁上题写的一句:
“此身非我有,万事徒纷纭。君看无情道,原是死人经。”
这几句透出仙芽对无情道修行浓重的怨气。身在幽山却如困囹圄,是觉得无情道摧残人性,只有死人才合适修炼么?
柳晋如对仙芽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是谁将她困于此地?无情道是昆仑、天庭、蓬莱中人所修,而在仙芽梦中传授此法的,又是何人?她为何无父无母,独困赊山,又如何能在山中安然长大?若她的身份与天庭有关,是否可以追查到何玉书的线索?
就在柳晋如细细思索时,洞外传来嘈杂之音,说话的是山野间的木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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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精:
“快躲起来!李二郎打破赊山结界搜山了!”
“李二郎?哪个李二郎?”
“废话!度朔山的无崖君李放尘!他兄长镇守伏魔阵,今年轮到他出来巡查捉鬼了。”
“可我们又没有犯事,怎么突然要搜赊山?再说了,他不是专门捉恶鬼的么?”
“他拿的可是荡鬼平妖幡!是妖又如何,看谁不顺眼一样收了去。”
“没听说赊山有谁犯了事啊,竟然劳动这位大驾,咱们有难了!”
柳晋如刚快步走出山洞,就见到一副禽鸟各飞、走兽逃窜、精魅自危的混乱景象。一只成了精的老枭扑棱棱落在柳晋如眼前的树上,口吐人言:
“仙芽快跑!那李放尘是冲你来的!”
“我?”柳晋如还在震惊李放尘现身赊山的消息,尚未回神,就被一直候在一旁的斑斓大虎叼住腰带,整个人甩上背去。她连忙扶住虎背,大虎立即驮着她在山林间飞奔起来。
作为魔主的李放尘,今日明明已亡于海上。而她降临此身此地,又遇到一个活生生的李放尘。
“阴阳倒悬际,逆溯武陵春……”柳晋如呢喃着那几个消失的篆字,若有所思——难道她回到了李放尘未死之前?听那些精魅所言,此时李放尘似乎还未向神仙们宣战。
猛虎在山中熟练穿梭,一路上走兽纷纷避让,精怪见到仙芽也十分熟稔,四周木魅甚至不忘叮嘱:“仙芽,那李放尘来势汹汹,你小心,千万不要被他找到!”
柳晋如发现这些山中生灵对仙芽十分关心,并未察觉到仙芽已死,眼前的人已经换了芯子。“为什么?”她问道,“那个李放尘认识我吗?我似乎并没有犯事。”
木魅们答:“只听说他是听命来抓你的。你赶快跑就是了!”
柳晋如有些迟疑:“可是听说他已经开始搜山,倘若找不到我,恐怕连累你们。”
木魅们虽恐惧,却仍相互安慰道:“没事,没事的。他是仙门中人,不会滥杀无辜的。”
看来李放尘在三界的印象还是“不会滥杀无辜的仙门弟子”。柳晋如已确定,她所处时间线应位于李放尘未成为魔主之前。不过,她三百年前初遇李四时,赊山没有结界。那么,至少可以排除这是三百年前的赊山。
而她也并不敢确定三百年前的“李四”就是李放尘。
李氏兄弟据说生得一模一样,况且她当年对李四的身份就有所怀疑,暗地里探听过李四和那些神官们的对话,发觉他自称“恪生”,那些神官称他为“行远君”。而据那些木魅说,李恪生字行远,其法器是剑;李放尘字无崖,其法器是绫。
“李四”所佩正是一把古剑。
可是,如果“李四”是李恪生,那么玄女为何会说失了元阳的是李放尘?
斑斓大虎一刻不停地带着柳晋如往山下飞奔,似乎想要将她送出赊山。一路上周围的木魅却都在喊:“哎呀!不行的,不行的!仙芽,这畜生不懂,你也忘了吗?你身上有预言,不能出赊山,出了山,你会死的!”
“对啊,你逃到水里用障眼法躲起来,瞒过李放尘就行啦!”
不能出山,出山即死?柳晋如皱起眉头。难道赊山的结界不是为了困住仙芽,而是为了保护她?
可这样的保护,反倒是仙芽的催命符。仙芽正是太想冲破这具牢笼,才导致剥离七情失败,走了极端。从未步入红尘,又怎能勘破红尘?这样的修行,不生心魔才怪。
“我想试试。”柳晋如一边观察着木魅们的反应,一边冷静道,“结界已经被那个李放尘打破了。”
“可是你会死!”
想到仙芽因无情道而死,就是为了走出囹圄,柳晋如不再多费口舌,只淡淡道:“我已经死了。”
一股狂风袭来,树叶被纷纷吹落,又被卷至天际。木魅们再没有辩驳,而是噤声瑟缩着,假装自己并不存在。一股难喻的低气压笼罩在四周妖物的头顶。
柳晋如身.下的斑斓猛虎浑身筋肉虬结,前爪深深抠进泥土里,关节爆出脆响,却未能挪动半寸。它咽喉深处滚动的低吼似乎被某种力量生生按回胸腔,最终,它以臣服的姿态伏地,朝着一双皂靴行来的方向俯首。
柳晋如抬眼,见来人一身天水碧的罗袍,袍角翻飞时隐约得见霜色的内衬。他立在风里峭拔如山,蹀躞带上的狻猊头冷峻,反衬得他面目如珠如玉,含了些濯濯春柳、盈盈秋水的自然风流。
于柳晋如而言,她与这张脸已阔别三百年。
“蓬莱度朔山仙徒李放尘,受宁城姜家家主所托,奉师命接姜家四娘子回家。”少年一手持着姜家作为信物的家主令,一手持着荡鬼平妖幡,露出一个看似歉疚的笑容:“此地精怪太多,姜四娘子行踪隐秘,不得已搜山。若有冒犯处,还请见谅。”
4. 李四
三百年未见这张脸,尽管柳晋如心中已有准备,乍相逢下仍不免心绪起伏。她很快掩下眸中神色,不露破绽。且不说这李放尘是否就是当年与她一夜缠绵,被夺了元阳的“故人”,即便不是,也是那人的兄弟。想必当年的“故人”恨她入骨,还是装作不识为好。
想到他此刻称呼她为“姜四娘子”,柳晋如心中暗忖:看来这仙芽的身世还有些来头。不过,当务之急是让李放尘对赊山收敛敌意。
“李仙长。”柳晋如蹲在大虎旁,用手安抚它的紧张,冷静地说道:“谈话之前,可否先收了神通?我的朋友们都很不安。”
柳晋如知道,他手中那荡鬼平妖幡能够对所有妖魅邪祟都产生压制性的影响。连她自己的魂灵此刻都有些焦躁,恐怕整座赊山也都不安宁。
李放尘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当然可以。”他收了幡,目光在柳晋如和大虎之间巡睃,道:“姜四娘子,你的朋友们似乎对我有些误会。天上飞的和面前这个地上跑的,都是普通生灵,也就不提了。但是这些……”他环顾四周噤若寒蝉的精魅们,微笑道:“若它们不妨碍公务,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今日它们要阻拦……希望姜四娘子不要让我为难。”
顿了顿,他那笼着层温润水光的眸子注视着柳晋如,又用和煦的声音道:“我并无恶意,此番前来只为替姜家护送四娘子回宁城。巫族姜家毕竟是女娲娘娘所生十巫之一的后代,并不愿自家血脉流落在外。”
女娲造人后,诞育十名巫。这十巫身负神的血脉,在人间教化凡人,又各自繁衍成十姓巫族。巫的神力靠血脉传承,却传女不传男,族中以女子主事。十姓巫族成为人与神沟通的桥梁,身份尊贵。直至颛顼绝地天通,巫的地位和权力不如往日,后随着朝代更迭,十姓只余三姓。而靠血脉传承的巫族神力也日渐稀薄,远不比从前,甚至几乎与凡人无异了。三姓为保家族延续,逐渐淡出在凡间的权力中心,姜姓便是这三姓之一。
前朝战乱频仍,姜家姥姥姜昭曾举姜家全族之力协助度朔山门神神荼、郁垒超度亡魂。而姜昭和许多族人也鞠躬尽瘁,神思耗尽而亡。神荼、郁垒感念姜家恩义,特赐神符一枚,允许姜家以此为凭证,他日若有求于神,可持符请神荼、郁垒出山。而如今的姜家家主,正是姜昭第二女姜枢。因其长姊年少时走失,杳无音讯,便一直派人寻找。而今探听得知长姊有一血脉流落西南,被困赊山之中,特地请神荼、郁垒协助姜家骨肉返乡,以了姜家多年心愿。
李放尘正是被师父神荼、郁垒委以此任。
柳晋如一边思忖着他的话,一边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年。他的模样和声音都像极了她那三百年前的“故人”李四,连端出的一副温润柔和的表象,都与李四别无二致。即使是双生兄弟,那也太像了。世界上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或者说……他就是李四。
斑斓猛虎已经不受荡鬼平妖幡压制影响,便对李放尘低吼示威。柳晋如轻轻捏着它的后脖颈示意它往后,自己上前一步挡在大虎的面前。
“我叫仙芽,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对上李放尘的眼睛,他的神色却忽然显得十分复杂。柳晋如一顿,又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我自记事就在这里,没有父母,也从来没出过赊山。你说我是什么巫族姜家的血脉,我不懂。但我会跟你走,只是相信李仙长身为神仙弟子,必不会欺瞒。”
“多谢仙芽小娘子体谅。关于姜家,我自会与你细细讲清楚。”李放尘鸦羽般的眼睫被风惊起,露出一线微恼的探究。他缓步靠近,绕着柳晋如打量了一圈,又道:“仙芽小娘子也是修的无情道?”
“是。”
“不知是哪路洞府的仙人指点?”
“不知道。仙人梦中来,并不曾告知。想来也不愿透露身份。”柳晋如直视他的眼睛,道:“李仙长话里有话,不妨说得明白点。仙芽山野粗人,悟不透玄机。”
被她的话语一噎,李放尘一时也有些惊奇,只得摆摆手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想提醒你,你的神思太重了。”他又端出一个柔和的笑来,只是这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仙芽娘子隐世而居却惑于七情,看来无情道并不适合你,还是早早弃了此道为好。”
柳晋如袖子中的手不由得捏紧。他是看出仙芽未能剥离七情,还是看出了自己是鬼魂夺舍,李代桃僵?
“仙长这意思,难道是要断了我的生路?修无情道却半途而废,等于舍弃所有修为。没了修为,我会比普通人更加虚弱,一场风寒都可以要了我的命。”柳晋如拧起眉头,直面李放尘的试探。
其实李放尘在试探柳晋如,柳晋如何尝不在试探他?说话间,她亦在细细观察,但见这李放尘神轻气盈,并不像是失了元阳的模样——修无情道者若破此大戒,修为尽失。
她当年确实趁虚而入,睡了李氏兄弟中的一个。至于是哪个,李四当年没有明确告知身份,如今她也仍在猜测。这其中有诸多疑点,此时面前这个李放尘是不是当年的“李四”,她倒可以慢慢试探。
只是,是或不是都有些棘手——当年她夺他元阳,是因为“李四”动了杀心在先。她先一步下手取了他的元阳逃走,也是自保之举。破了他的戒,他恐怕早已将她恨之入骨,若如今被发现“仙芽”就是柳晋如,他恐怕要将她碎尸万段。
这样想着,柳晋如心中暗道:不如暂且就将眼前这个李放尘当成李四。倘若不是他,我自有另一番应付;倘若是他,我也好细细周旋。宁可错认,也不能放下戒心,免得他视我为仇寇,我却全然没有防备。若以后有机会见到他阿兄,我才好仔细分辨,到时候二李在前,不怕看不出谁是真正的“李四”。
风过山林,万壑松涛。柳晋如披散的长发有些缭乱遮挡了视线,便化出一根木簪将头发挽起。随着她抬臂的动作,衣袖滑落,露出两截月色般皓白的手臂,在阳光下轻轻晃动。阳光穿过她的指缝,李放尘突然觉得那些缠绕在葱白指尖的乌发有些令人目眩,没来由生出些躁意。
柳晋如三两下挽好一个单螺髻,抬眼时发现李放尘刚好垂下眼睫。
他抿了抿唇,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副姜家令牌,语气罕见地一改之前的温和,有些冷下来:“原来你也知道,无情道修士没了修为能要了命。”
他其实理应愤怒,但此刻只是对柳晋如有些怨。这股怨延续了快三百年,让他自己都品出一股痴缠的味道。
其实见到这姜家四娘子的第一眼,李放尘就被右臂中的度朔桃枝灼痛得一顿。他抬眼盯着柳晋如的眉眼,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她这具新的躯壳,将她的灵魂看个彻底——三百年前便看不透。纠缠欺骗,荒唐放纵,他犯下大错几欲死去,她却一走了之杳无信讯。此后碧落黄泉遍寻不得,他心上便扎了一根针,种下难消的业障。
眼前的躯壳虽是新人,里头住着的却是他找了三百年的旧魂。
意识到这一点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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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脏的跳动近乎雀跃。他按住右臂,那里陈年的隐痛随着与她的靠近而愈发剧烈起来。桃花藏在她的灵府里,桃枝埋在他的右臂下。是以无论与她间隔多少年光阴,多少里距离,桃枝总会替他先感应到她的灵魂,而用以回应的便是他肉.体的疼痛和灵魂的震颤。
度朔山桃枝是西王母赐下的法宝,由他和兄长共用。而神仙不知,兄长也不知,真正的桃枝早已花、枝分离。桃枝性凶,却只除邪祟。李放尘在三百余年前的某日惊恐地发现,这法宝竟要生生扎进自己的皮肉里,饮够了血才能安分。而也是那日,他发现自己的血肉可以再生,身体永远不死。
那日发生了太多事,譬如在他的手下逃走了一名魔物;譬如度朔桃花飞离枝干没入了柳晋如的魂魄。
他没有想到和柳晋如产生纠葛后,他会陷入无休无止的迷茫和苦痛,然后五百年来第一次叩问自己的无情道心。守中绝妄、斩缘存真、法天刑德,常怀济世之心……那些坚守的戒律似乎已经开始逐渐破碎,他产生了杀心,产生了贪欲,产生了妄念。
第二次见到柳晋如便是在赊山,那时她已经成了一名活死人。因为灵府中度朔桃花的缘故,她身体已死,灵魂未亡。虽然李放尘已见过她,但那却是柳晋如第一次见到他。他躺在血泊里,五百年来第一次那么狼狈。起初,他只是想留下她,好将度朔桃花取回来;后来她撞破了他的秘密,像一座不知何时会喷发的火山,成为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变数。
杀了她,杀了她,一切就简单得多了。他对自己陡生的恶念产生难以明喻的忧怖,然后像圈养一只鸟儿似的,将她禁锢在身边,继续当一个合格的仙徒,仿若平常地在人间斩鬼除魔。他看似坦然,却是每一日都如油煎火烧,将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但是他的鸟儿是一只绝顶聪明的鹰,在古莽国中那个黑云压城的傍晚,风雨欲来,潮湿的空气将人的呼吸都变得黏着。窗外树影婆娑,屋内床幔被风吹得飘摇,烛光昏昏。她予了他一场蜉蝣般朝生暮死的春梦,使他丢了元阳,也丢了所有修为。养鹰的人终究被鹰啄了眼。她终于逃走了,逃得干脆,只留他独自在那短暂又无休无止轮回的梦里痛苦缠绵。
失去了元阳即破大戒,破此大戒即失去所有修为。李放尘情愿自己在那一日死去,死于无情道的破戒,死于贪嗔痴的妄心。
那一天,没有修为的李放尘从赊山的山洞中醒来,安静地等。
他心想,等月亮升到竹树梢,他就不等了。
月亮高高地挂在中天,柳晋如没有回来。
他又想,月儿圆时,他就不等了。
月儿不知圆了几回,霜天鹤泣,白夜猿啼。花木随着秋风渐老,柳晋如还是没有回来。
李放尘觉得自己的生命也随着林木尽凋。
他看着自己的皮肉逐渐干瘪,须发尽白;他感觉到自己的五感渐失,脏器衰竭;他在无尽的痛苦中,独自化为腐土。
可他最终没有死。
像那一日血肉再生一样,白骨重肉,死尸再活。他又从一抔腐土重新活了过来。损耗的精气又自己充盈起来,只有右臂里那噬血的桃枝如脉搏跳动,提醒着他是个怪物。
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师父发现,不能被阿兄知晓,更不能被同僚看出蹊跷……他知道从此之后,他要藏起来了,披上无情道修士的假面,藏起他丢了五百年修行的真相。
这是一段尘封的往事,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5. 窥花
回忆如潮水涌上又退去。李放尘只是片刻失神,便垂下眼睫没再看柳晋如,径直转身道:“既然决定出山,姜四娘子便快点跟上吧。”
先是仙芽娘子,又是姜四娘子。刻意的疏离来得突然,柳晋如凑到他身边:“我不过呛了你几句,堂堂仙长这就生气了?”她思索着李放尘心生不悦的原因。
难道他已经看出仙芽今日有过自绝修为之举,方才的言语是出于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难以猜透的一个人,就如当年的李四一样,城府深疑心重,不激一激,嘴里吐不出实话。
李放尘清透浓黑的眼眸落在她眉眼间,辨不出喜怒,只又端出一副温润如玉的笑容来:“没有的事,你多虑了。”
假,太假了。柳晋如看着身旁这个和李四如出一辙的人,暗自腹诽。
李放尘看似霜雪凝就的骨相,轮廓并不凛冽。端出一副不染纤尘的模样,反而更像一朵秾艳的花。不过这花要夜里灯下窥得,方能脱去矫饰,现出一点森然的本相。他有一双少年人的眼睛。透亮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像是在清泉中洗过,纯粹的光彩就连那样秾丽的风情都不显得世俗。可他的眼神很深,深如古井,沉得她探测不出一分一毫,就如他这个人,像是一团矛盾的、纠结的雾。
柳晋如不禁回想起了第一次遇见“李四”的那个夜晚。
彼时是卫朝昭景年间,她从昕阳王的丹房中逃出来,背了昕阳王和何玉书两条命债。
昕阳王好道,在她十四岁那年将她买走,去做侍奉他炼丹的童子。而何玉书也是昕阳王的童子,比她小一岁,早一段时间入府侍奉。她那时还带着一丝庆幸,以为有了好去处——当侍弄丹药的童子,总好过当陪士族高门宴饮玩乐的女伎吧?但她还是太过天真,不过都是上位者蓄养的宠物,要杀要剐全凭主家心意,又何来做人的尊严?
在她十五岁那年,主家要活剖她,当作炼丹用的药引。
她还记得刚入府时,何玉书才十三岁,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又生得面若好女,细声细气地唤她“阿姊”。她差点将他当作了女孩。
而转眼,十四岁的何玉书便捉了刀,将她按在桌上,撕开她的衣襟,神色淡漠:“阿姊,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体质特殊,招惹了不该有的缘分。如今我送你痛快地上路,你投身丹炉里,也算报答了主上恩情。”
后来丹房里横陈了两具尸体,死状可怖,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啃食成了白骨。
她在月色下奔逃,带着血腥气的风为她送行。这回,她真真切切地为自己而活了,不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不再是任何人口中的“贱民”。逃,逃,逃!她在冬末刺骨的寒夜里求生,要为自己搏一个春天!
她是从秣陵一路逃到西南赊山的。在秣陵为躲避盘查,她混入一队北来的流民。江边船夫索要船费,她用仅剩的钱财换来缩进货舱角落的资格。过夏口时,岸上流民军的嚎叫与箭矢铺天盖地。她蜷身藏入腥臭的鱼篓,目睹船板渗入的血液直到凝固,都未敢发出一声。后来她混入商队的船,纤夫的号子声回荡空谷。三峡的猿啼声声凄异,船撞上礁石,四分五裂。她抱紧浮木,在江水中漂流了足足两日,才在滩涂醒来。
她不知道目的地,只知道她还没死,于是继续向前行。
到赊山时恰好是中元月夜,鬼影幢幢。老枭狞笑,苔草冷绿。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进食了,蓬头垢面,粗服无法蔽身。满身血污已经干涸,手脚皆磨破,舌头发麻,几乎无法言语,连视线也模糊不已。隐约只觉得前方有一处山洞,四周鬼火如点灯。她想着先寻一处休息,径直进入山洞,赫然发现血泊中躺着一名少年,他身边有一散落的灯笼,还发着幽微的光。
少年面貌只合十八九岁,羽衣道冠,左腿空空荡荡,不知被什么野兽扯去。那么多的血,几乎将周围的苔草全部染红。衣襟大喇喇地敞着,比苍白如雪的肌肤更刺眼的是胸口那个黑乎乎的血洞,心脏不翼而飞。她发出一声惊呼。饶是她一路上见过不少死人,都被眼前这个少年凄惨的死状吓了一跳。
更吓人的却是面前的死人突然睁眼,扣住她的手腕恶狠狠地逼问!
其实当时她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只能注意到少年两片嫣红的嘴唇在她眼前一张一合,连唇边噙着的鲜血都像芬芳的蜜饵,引诱她大快朵颐。她感受到一种极度的饥饿,这种饥饿非比之前,像是某种油然而生的兽性。她的目光近乎呆滞地移到自己被少年扣住的手腕上,看见自己的皮肤泛起一层病态的红。
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她意识到马上要发生什么了,突然生出一股力气,挣扎着要后退。可少年的劲道那样大,将她狠狠钳制,不能挣脱分毫。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呕出一朵带血的桃花。那桃花像鲜红的鱼儿在地上蹦了蹦,宛如有生命的动物,开始激烈地抖动起来。紧接着,她呕出第二朵、第三朵……
少年惊异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也呆愣住了,已然忘记自己还擒着对方手腕。只见她一脸痛苦之色,发了疯般褪去身上原本就零落不堪的衣物。盐雪般无血色的身体像一捧干净的土壤闯入少年眼帘。毫无防备地,这捧土壤突然破出几十朵缠着血丝的桃花,像食人的蜂群般向他袭来。
度朔桃花犹带着她血肉的温度,却凶悍地啃食着他的血肉。他错愕地看着它们在自己的胸腔中蠕动,几乎要舔舐尽他身上最后一滴血。
少年握住她的手松开了。她瘫坐在一旁,无措地看着飞向对方的桃花,发出嘶哑的声音:“快停下,回来!回来!”
但她心里明白,桃花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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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就如之前它们钻出她的皮肉,生啖了所有活物一样,昕阳王是如此,何玉书是如此,那几个流亡途中欲加害她的匪徒也是如此。在这些鬼物般的桃花下,不消片刻,他们便成了森森白骨。她没有放过那些害她的人,可她自己也成了怪物。
可她不能完全控制它们。眼前的陌生少年虽处处透着诡异,但与她无冤无仇。她十分痛苦,却无能为力。就在她以为这些桃花要将少年啃食殆尽才肯罢休时,它们却又陆续钻回了她的身体。
饱食的桃花迅速修补着她残损的身体,一切的伤口和病痛都消除无影。她的视线不再模糊,口舌不再迟钝,伤口不再渗血。很快,她又变得肌肤如玉、容光焕发。这一次,她甚至比之前每一次都感到神清气爽、敏捷有力。
少年的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只是竟然还未气绝。他甚至还能慢慢用手臂支撑着坐起来,靠在身后的石壁上,静静地注视着她。
从她身体里飞出的正是度朔桃花,他化成灰也认得。
他看着她这具内里已经腐烂的躯壳,在度朔桃花的作用下慢慢恢复光鲜。但这终究只是暂时的,如果要一直维持这副状态,就必须不停地吞噬其他活物的生机。他虚弱地喘着气,盯着她一层层穿好那破破烂烂满是血污的衣物。他心想,原来那些桃花已经钻透她的身体,又钻破她的衣物很多回了。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用度朔桃花杀人的?
“小娘子,可否靠近我一点?”他的声音十分疲弱,却在这幽暗的夜里如同鬼魅。
她僵硬地望过去,见他鲜血淋漓地靠坐在那里。失了一条腿,却仍想维持端坐的姿势,双手放在丹田处,捏出一个奇怪的手印。雪肤乌发,黑漆漆的眸子沉静地望着她。这夜的月光十分明亮,照进了洞口。而此刻她的夜视能力在度朔桃花的作用下强了许多,便能观察到少年随身所佩的革囊样式精细,而一旁的剑具古朴,剑首挂有丝绦。虽作道人打扮,却像个士族高门的子弟。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士族与庶民云泥之别。碾死她这样的,犹如碾死一只蚂蚁。
“对不起,刚才非我本意。”她没有靠过去,声音有些发抖。这个人太反常,太危险,她试探道:“为什么你这样子……还能活着?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若是鬼,你是看不到我的。”少年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像是疲累极了。但他眨了眨眼,语气里有种恶作剧般隐隐的兴奋和期待:“正如你看不到你身后的那五个。”
五个什么?鬼?
她背后陡然生出一股寒气。望着少年沉沉的眼神,她开口有些犹疑,语气却寒凉如霜刃:“竟一直跟着我么?那为什么……只有五个?”
她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语气森然,带着一股恨意:“还活着的,是哪一个?”
6. 落拓
她的反应出乎他所料,他愣了愣。
“哦?为什么会少一个呢?”少年舔了舔唇,身形在宽大的羽衣下显得有些过于清瘦。他出言循循善诱道:“横死或枉死的鬼会跟着凶手的,不如我给你描述一番,你看看,少了谁?”
如今世道不太平,幽冥界对鬼魂的束缚也不如从前。寻常新死的鬼魂会自往幽冥界,有迷途的便有阴司使者接引,而怨气重的常常滞留人间,长久下去便成为恶鬼。倘若面前的年轻女子真的背了六条人命,那么这些尚有怨气的鬼可能会执念缠身产生异变,造成更大的麻烦。
“这一个嘛,是个面白微须的中年人,道士打扮,约莫四十来岁,大约养尊处优,保养得宜。”少年一面饶有兴趣地数着,一面打量着她煞白的脸色,道:“有一个,脸上横亘着一道疤,面黄肌瘦的,大约贫苦出身。还有几个像是羌人汉子,面露凶光……”
她脸色很不好。如果面前这个不知来历的少年说的是真话,那么何玉书并不在此列。是没有死?不可能,她明明亲眼看见那些从自己身体里飞出的桃花将他吃得只剩骨头。
“少了的那个会怎样?”
“谁知道呢,或许根本没死。”少年慢悠悠道,“或许去幽冥司一纸诉状将你告官了,说不定就有鬼差马上赶来抓你呢。”在这个世道,庶民杀人,必处极刑。阴司亦有法,无论身份,一律在孽镜台验明后送察查司论处。也不知她逃得了人间的束缚,逃不逃得了阴司的法规。
她似乎被吓着了,又似乎在思考,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愣愣地望着洞壁。少年不得不轻咳一声,以引起她的注意,语气带了些引诱:“你其实不必害怕。来,靠近我一点,我帮你收拾了它们。”
她乌黑的瞳仁转了转,目光落在少年的手里。他不知从哪变出一柄白玉拂尘,笑吟吟的,明明满身血污,胸膛大开,却像一尊清贵玉像,名士般好风仪。
她面露警惕,一步步移向洞口,远离这个诡异的少年。说道:“你衣着华贵,不是世家子,便是害人的精怪。”目移至他没有心脏的胸口,她笃定道:“显然是后者。”
说完,拔腿便逃!
却听得耳畔一阵风呼啸而过,她一只脚明明已经迈出了洞口,却被一股力量狠狠拦住,不得前进半分!低头一瞧,自己腰被拂尘紧紧缠住,她又惊又惧。
少年离她分明有几十步的距离,拂尘又怎么能够到?!看来是真的遇到厉害的妖精了!她又惊又懊恼,身体里的桃花已经吸饱了血,轻易不会再出来。她别无他法护身,将陷入危险境地了!
缠着她的拂尘可变化长短,只见那拂尘收回了尘尾长度,将她扔至少年身前。她在地上滚了一圈卸力,要立马爬起,却被他手中的拂尘柄轻轻一敲,便骨软筋麻直不起身来,像条软蛇瘫倒在他脚边。
她仰面看去,少年仍旧是那个端坐的姿势俯视着她,因离得近,他柔软的衣料一角盖住了她的肩膀。她得以闻见他身上一股浓重的香气。并非香料或是花香,倒像是蜜,甜丝丝的,让人有些醉意。
少年的面色沉沉,全然不似他方才与她搭话时的温润模样。他审视着她,像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刚刚生啖了我的血肉,现在就想跑吗?我正虚弱,何不慰劳慰劳我的饥肠。”
要将她生吞活剥般,声声冷意刺骨。也罢,这世道如此,活人吃死人,死人吃活人。你吃我,我吃你,连死去活来的都免不了成为他人腹中餐。
他张开嘴,齿若编贝,并非她想象中妖怪会现出的青面獠牙的本相。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要将他盯出个窟窿。少年如玉的面容仿佛有了一丝裂痕,阴沉沉咬着后槽牙道:“别这么看我。”
随着他话音刚落,一块不知哪来的红布将她兜头盖下,视线也被阻挡。黑暗中神经似乎也变得敏感起来。脑后传来鬼物尖啸的声音,她头皮发麻,霎时惊出一身冷汗。对未知的恐惧令她陡然生出一股抗争的力量,在地上挣扎扭动,头上盖着的红布也被蹭掉了。一番动作下她骨碌碌滚至离少年稍远的距离,警惕地看着他,只是仍浑身无力,无法站起身来。
可眼前所见让她难以忘怀。少年胸腔中正勃勃跳动着一颗新生的心脏,缺失的左腿也长了出来。胸膛的创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很快就重新生成了一片光.裸洁白的肌肤。少年默然看着自己的身体自行修复,神色复杂。
抬眼撞上她的视线,他终于站起身,朝她走来。
“那五个鬼,我已经替你解决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玉山巍峨。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勾,地上那块红布就飞回了他的手上,变成那把白玉拂尘。拂尘在她头顶轻轻一扫,她终于恢复了力气,站起身来。
这一起身,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她默默往后退了退,谁料对方步步紧逼。
“你可以叫我李四。”少年似乎并没有恶意,看出了她的惧怕,他又换上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柔和道:“我并非妖怪,也非鬼物。本是得了些机缘的修士,一时不察,被妖魔所伤,这才避在山洞里。先前对你几番试探,也是见你身手不凡,定非俗人。若有冒犯,还请勿怪。”
见她半晌不应答,李四又道:“我已告知身份,不知可否知晓你的姓名来历?”
哪有身份非常的人大名叫李四?分明是糊弄。
“可你的名字是假的。我又怎知你的身份不是假的?”她说这话时并未抬头,语气冷静。从少年的角度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瞧见她浓黑的眼睫微微颤抖。
李四一顿,低下头,脸微侧,使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那么你也可以告诉我假的。”
她从来没有自己的名字。当伎乐时,因她年纪最小,人们总是“阿细”“阿细”地叫她;在王府时,昕阳王好道,又以“玄素”名之。称谓被高高在上地赐下,如同打上一个无人在意的标签,标明为主家的所有物,方便驱使罢了。
这些都不是她的名字。
来时路坎坷遥远,鲜血淋漓,所幸垂柳枝茂处,总有朝阳升起。中元节此地乡间人在门前插柳驱邪,以图吉祥。何不以柳为姓,拂去过往灾病?
“我是柳晋如。”她如是说,“晋卦初六爻‘晋如摧如,贞吉’。”
不论一路上多少起伏艰险,太阳终会从大地上升起。这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新生。
“柳晋如。”他咀嚼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李郎君。”柳晋如的声音在山洞里显得空幽,“你说你解决了那五个鬼,究竟是替我,还是替你自己做的呢?”
此人自打照面起就开始各种试探,疾言厉色、温和有礼轮番上演,步步引导,句句诱哄,言语间不可尽信。大约被她身体里的桃花攻击时,便对她的实力开始了揣度,或是打起了她这个人的主意——
一开始便诈出她没有阴阳眼,不能见鬼魂;又渲染鬼物的威胁,好让她有求于他;见她无所动,便强硬地用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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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住她,将那些跟着她的鬼魂吃了;顺便再威慑她一番,又美其名曰为她摆脱了困境,好让她心悦诚服。
柳晋如没那么天真,以为真的遇到了路见不平的能人异士。他断肢再续、心脏重生这样骇人的本事,皆是在他所谓“收服”了那些鬼魂后所展露的。柳晋如自己的桃花也吃血肉,自然明白这所谓的“收服”恐怕是吞吃,以补己身。她如今身无他物,这李四还如此打探,恐怕在自己身上还有所图谋。
大概是为了这些古怪的桃花了。
李四闻言敛了笑容,叹道:“晋如耳聪目明,我岂敢再隐瞒。”这一声略显亲昵的“晋如”,唤得她直起鸡皮疙瘩。只见李四将那身染血的宽大羽衣一脱,如蝉蜕般堆叠在脚边,露出光.裸如玉的肌肤来。他鸦青的发丝经过一番折腾已经散落几缕,垂在胸腹间起伏的肌肉线条处,如初雪映寒枝。窄腰劲瘦,几点血斑在上若隐若现,显得惊心动魄。
“你做什么?!”柳晋如顿生警惕,害怕他言行无状,厉声呵斥。四顾退路,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请原谅我的唐突。”李四眉头紧蹙,像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不过是想向你证明,我用血肉供养着度朔桃枝。”他以左手剑指划开右前臂,那右臂顿时血流如注。一股香甜的气味在柳晋如鼻尖弥散开来,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转移到了他的手臂上。
只见他左手手指插入右臂的伤口中翻动。血肉黏连的声音下,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下颌紧绷,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左手找准了位置后,飞快地从右臂的血肉中钳出一根三寸长的桃枝来!
柳晋如站得离他太近,几滴血飞溅她唇边。她鬼使神差地舔了一口,微微发愣。李四的血香如花蜜,她方才一直闻着的香气,竟然是他血的味道。
那桃枝在他手中变大变长,足有三尺,只是光秃秃的没有一朵花苞,如一把凌厉佩剑,犹带杀意。似乎是感应到了桃枝,度朔桃花在柳晋如的身体里跳动,她的腹部隐隐有些发热,伴随着几分轻微的痉挛。她捂住腹部,将这股不适强行压下去。
李四右臂的伤口却已经开始愈合,不多时便收拢了狰狞的伤口。他不甚在意地在其上一抹,血迹拂去,光滑的右臂上只余一层淡淡的粉色,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三尺桃枝上还黏着几缕血丝,脚边那件浸透鲜血的羽衣早已辨不出本色——唯有这两件物事提醒着柳晋如,方才所见并非一场幻梦。
“你身体里的桃花本是这桃枝上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去了你的灵府中。若它出来,必然要使你的躯体受损。可你的身体已经死去,即便没有死去,也无法如我这般以强大的修复能力为它持续提供给养。它不得不自己出来寻找食物,可寻常的活物能提供的生机太少,它必须持续不断地挑选灵气充沛的活物进食。”
李四抖了抖桃枝上的血液,又从革囊里掏出一方帕子,将桃枝擦拭干净,“若你压抑着饥饿放弃进食,这具身体会逐渐丧失五感,衰败、腐烂。度朔桃花于你已是负担,不如交还予我,我可以帮你。”
柳晋如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道:“给你?这桃花如此宝贝,为什么要给你?”见李四那副温和无害的面具快要戴不住,她又火上浇油道:“我看你也是个身怀奇技的,干什么不好,为何偏要编这些谎话来诓我的宝贝?更何况我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怎么就是‘已经死去’了呢?”
“难不成,你就是想将我弄死,杀人夺宝?”
7. 离魂
柳晋如发问时冷厉,心中却有一丝惶恐。她和对方实力悬殊,倘若李四真的为了夺这桃花要致她于死地,她难以还手。不过这些桃花护主,若是到危及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它们会自主飞出进行攻击。就算不能杀了李四,也能将其重创。这也是她到现在还敢和李四叫板的原因。
此人心机深沉,却掌握着她此前完全未涉足过的鬼神法术、阴阳玄理。她必须从他这里挖取更多真实有用的信息。
李四沉默良久,道:“你还是不信……罢了罢了。”他捡起地上的羽衣重新披上,随手给自己施了个除尘诀,便形容整洁焕然一新,一副萧萧肃肃的出尘之态。目光落到柳晋如身上,大概是觉得她太过狼狈,拂尘轻扫,柳晋如便从头到脚换了一身干净行头。
只听李四道:“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只提醒一句——今夜中元,外边鬼物繁多。你要是想送死,我不再拦你。我也累了,你自便吧。”
他像是真的倦了,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淡淡的阴影。自顾自地走到洞里一块大青石上,灭了灯笼和衣而卧,竟是一副要睡觉的姿态,也顾不上柳晋如了。
柳晋如略微讶异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真一尊玉山似的倒卧角落睡去了。
她缓缓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这副李四随手一挥便换就的打扮上。借着月光瞧见自己一改之前的褴褛衣衫,如今上襦下裙,一身素色。只腰间一条红绦,其艳如白雪红梅。布料竟不似人间所常见,轻软柔和,冷暖适宜。
实话说,今日李四这些术法已经让她大开眼界,真如那些话本上说的,点石成金,变化多端。倘若他真是修士……那世上,真的有神仙吗?若是学了神仙术,是否真能来去无凭,自由无碍,再不受人间生老病死之苦?倘若何玉书没死,她掌握了神仙术,岂不更容易复仇?
这样想着,柳晋如竟不自觉地靠坐在石壁上,沉沉睡去。连日的奔波劳苦,她实在是太累了。
即便是夏夜,月色侵入洞口,仍带着几分凉意。有什么窸窣细微的声音响起,初时并不明显,但不一会儿,那些细微的声音越来越大,竟显得有些嘈杂起来,男女老少声皆混杂其中,如深山中一群闲人在畅聊。
赊山空幽,又值深夜,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除非,不是人。
柳晋如被这些声音吵醒。她不由自主地朝李四看了一眼,昏暗中见他仿若未觉,仍然睡得平稳。
真奇怪。这么吵闹,他也睡得熟?
她对这些声音其实已经习以为常。自她那日在梦中得了这所谓的度朔桃花后,便时时能听到许多这样的声音。她以为是山野精灵之语,也并未在意。只是这时,她听见其中有声音道:“她已经死了吧?走进洞里时那样艰难,似乎已经没力气了。”
“那小娘子的皮肉我喜欢得紧,怎么偏偏进了洞里,真是浪费了。若是在我脚下咽气了,可是白捡的养料。”
“她浑身没有多少肉了,哪里值得你这么惦记?”
“你懂什么!我在她身上闻到了灵气的味道……”
是在议论我吗?
柳晋如这样想着,走到洞口观望。在不明白对方底细时,她并不愿以身犯险。这时,她周身泛起一层光晕,几瓣桃花从眉心飞出,头一遭没有钻破皮肉让她受伤。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着那桃花跑出洞去,却见那桃花正啃食着一棵古松上的老藤。
耳畔传来尖叫:“度朔桃花——这小鬼为什么会有度朔桃花?!度朔桃花不是克鬼的吗!”
“奇怪了,度朔桃花不是李氏兄弟的法器吗?她和李氏兄弟什么关系?”
柳晋如捕捉到了关键:“什么意思?我是人,你们为什么说我是鬼?”
说完这句话,那些嘈杂的喧闹瞬间同时静止,一息后,又爆发出更高声的尖叫:
“啊啊啊——她听得见,而且听得懂我们说话!”
柳晋如一头雾水:“你们这么吵闹,我当然听得见。你们是妖是鬼?为何想要害我?”
“你不知道,我们是没有修行的草木,草木之言即便是仙人也听不见、听不懂的。”几个稚嫩如孩童的声音抽抽搭搭响起:“呜呜,我们没有要害你,只是看你走进山洞时快死了,遗憾没有死在外边而已。”
“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死外边给我们这些树木作养料呢。”
“嘘!会不会说话,别惹她不高兴了!”
“快让度朔桃花回你那去吧!老藤是我们中间最有希望修炼成魅的,快被咬死了!”
那古松上的老藤登时扭动起来:“求求你,求求你!我们都是普通的草木,从来没有害人之心。您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吧!”
说来也奇怪。这些草木作臣服之态时,那些度朔桃花又乖乖飞回了柳晋如的眉心里。她一摸,不痛,也没有流血。
真是奇怪。
那些草木顿时舒了一口气,又七嘴八舌议论道:“你怎么能听懂草木之言呢?除了古神和木魅,便是巫了。你难道是巫吗?”
未等柳晋如回应,又有声音道:
“那是多少万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巫早就听不到,更听不懂了。”
“可她看起来就是刚死不久的鬼诶,不仅能听得懂我们的语言,还有李氏兄弟的度朔桃花,真是奇怪!”
“等等——”柳晋如不得不强行插入它们的争论,“我明明活着,为什么都说我是鬼?”
那先前为度朔桃花所攻击的老藤开口:“你如今是个魂魄,且看看自己有没有影子?”
柳晋如低头,果然发现皎皎月光下,自己踩在草地上,竟无半点影子。
老藤又道:“虽也有生人离魂的,可生魂与死魂我还是分得清的。你现在浑身都是死气。嚇!还有——神仙精气?!”
它的音调陡然拔高:“小娘子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做鬼的第一天你就吸了神仙的精气?!”
“嗯……”柳晋如迟疑着试探,“你说的这个神仙,他有没有可能是你们口中拥有度朔桃花的李四?”
柳晋如存了故意试探的心思,刚好可以将这些草木之言与李四的话两相映照,一试真假。
众草木几乎同时沸腾怪叫起来:“什么李四,度朔山只有李大李二这俩双生兄弟!不过——你竟然吸了李氏的精气,难怪,他们也算是半个神仙了。”
“等等,你们不觉得可疑吗?李氏那么厉害,她怎么做到的?”
“她把度朔桃花都抢过来了!李氏这回可犯了大罪了。丢了这等法器,他怎么和那帮神仙交代?”
“你们都说李氏……如今在人间的是谁来着?老大还是老二?”
“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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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的是老大李恪生,使绫的是老二李放尘。”老藤语气激动,仿佛探得了天大的秘辛,“小娘子,栽在你手上的是佩剑的还是使绫的?”
原来如此。看来这李四颇有来历,对她说的话却半真半假,有所隐瞒。至于这些草木的猜测,柳晋如也无心作多余解释。
“佩剑的。”柳晋如莞尔,指了指身后,“他就在山洞里面,要不我把他请出来让你们辨一辨?”
顿时,老藤噤声。而那些没有修行的普通草木幸灾乐祸道:“哈哈,老藤怕啦!李恪生对我们没有威胁,却有办法收拾它这个快成木魅的老东西。”
一阵凉风吹过,灌得她满怀,襟袖也拢了草木清香。身后传来李四的声音,在夜风中亦十分清冽:“才提醒了晋如娘子,今夜并不太平。离魂而出,是想通了要放弃已死之身吗?”
离魂?什么离魂?
想到如今自己被草木们称作“鬼”,且没有影子,柳晋如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而草木们看见李四,似乎更加兴奋:“竟然真的是李恪生!”见柳晋如有些紧张地顾盼,它们纷纷出言道:“放心,他听不见,也听不懂我们草木之语。”
李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有几个灵力低微的木魅,见了他都缩瑟着不敢动作。
“诶,奇了怪了,我看这李恪生对小娘子不像是仇人见面要夺回法器的模样。”草木们仗着李四听不见,肆意发表着评论。
“而且小娘子如今是鬼诶,他们度朔山李氏对犯律之鬼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我看这小娘子也一点儿不怕。”
“你瞎琢磨什么!他们要是打起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就是,就是。到时候把你树根烧烂,你就知道幸灾乐祸看戏的下场了。”
……
柳晋如假装没有听见这些草木之言,拢了下被夜风吹乱的鬓发,便往山洞里回去:“不过是睡不着,出来看月亮。”走了几步,若有所感地回头,见李四在身后跟着她,目光在月色下如暮霭沉沉。
她想起方才李四言语的蹊跷处,发问道:“李郎君所言‘离魂’是什么意思?”
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夜风灌满李四襟袖,羽衣宽博,愈发衬得他爽朗清举。赊山月下,秀骨郎君。不染纤尘,又怎堪留浊世,几乎要飘飘然乘风归去。这神仙似的郎君似乎轻笑了声,几步迎上前来,手中托着什么。柳晋如凑近一瞧,“噗呲”一声,一团明亮的焰火出现在李四掌心。
“月色虽好,却不大照得亮路。晋如娘子还是瞧仔细了前路,莫误了自身。”柳晋如抬眼,见李四悠然道:“我今就当做一件好事,陪你去看看你那不愿舍弃的已死之身吧。”
李四眼睫微动,目光顺着她腰间的红绦游走。她的素手拢在衣袖里,指节蜷缩,隐隐透出一股不安的情绪。掌心的火光映得她海棠红的唇色忽明忽暗,而她眼中如坠星辰的粼粼碎光亦将熄未熄。
生人皆厌死,她正直青春,却偏偏早夭。李四心中暗自叹了一声可惜。
走进洞里,李四伸手一指,示意柳晋如看去——
她只见自己的身体赫然卧倒在地上,一副安详熟睡的模样,虽周身完好,却死气萦绕,竟像去世了多时。
8. 袖中
“这是怎么回事?!”柳晋如飞也似的扑到自己身体旁边,想要触碰,却发现手直接穿过了地上自己的身体。近距离以他人视角目睹自己的身体实在是一件太过骇然的事,而恐慌却没有让她失去理智。
她扭头见李四仍立在一边,掌心还燃着那团火,便伸出手直向那火探去。
李四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手掌一翻,火光瞬间熄灭,一把握住柳晋如的手腕阻止了她下一步动作。他眉毛拧起,道:“你想干什么?”
光瞬间暗下来,只能借着一线月色瞧见她滑出衣袖的半截手腕。颜色苍白,即便能感受到李四钳制的不小力道,皮肤也没有半分泛红。柳晋如的目光从自己被对方捏住的手腕转到李四的脸上。因方才扑过来的惯性,她现在几乎是微陷在对方怀中的。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入耳,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但她确实感受到了他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
这太近了。
在柳晋如死亡般静谧的对比下,李四觉得自己这颗新生心脏的跳动有些过快。所以当柳晋如用另一只手来攀自己的肩时,他察觉到了自己有片刻罕见的心猿意马,指节骤然收紧又松,几乎是有些惊慌地将她推出去。
他产生一丝犹豫:若他当真哄了这女鬼放弃血肉躯壳,趁她逐渐丧失意识时想办法取出度朔桃花,再以恶鬼之名处之,对她来说是否太过残忍不公?
柳晋如踉跄了一下,所幸李四推她时并没有使多大力气。她看着自己的手,似乎还带着李四身上温热的体温。她质问道:“为什么我不能触碰到自己的身体,却能触碰到你?如果我现在是没有实体的鬼,你刚刚又怎么能捉到我呢?”
原来她刚刚的反常之举只是为了试探。
李四按住右臂,已经埋回其中的度朔桃枝在她刚刚贴近的那一刻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指尖微蜷,语气不忿:“我是专门捉鬼的,当然能捉到你。”
“终于说实话了!明明一开始只说自己是个修士,现在倒是承认了身份。”柳晋如冷笑一声,“是不是你故意使了什么法术让我离魂,好让我回不了身体,再给我安一个犯律恶鬼的罪名就地正法,然后将度朔桃花夺去?”
骤然被说破了心中隐秘,他理应恼羞成怒,然后快刀斩乱麻,让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鬼瞧瞧他的厉害。可是,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的唾弃和良心不安。堂堂无情道仙徒,五百年的身心熬炼,却生出杀人灭口如此不齿的念头,这是何等讽刺!
只是,若拿不回那度朔桃花……
度朔桃花与桃枝是度朔山的象征,更是寻找那上古魔主的关键之物。
上古魔主诞生于女娲造人之后,是人类的杀戮、贪欲之念修成的两名魔主。二魔肆虐三界,却无比强大,难以诛杀。上万年前昆仑诸神合力设伏魔阵,以东海度朔山大桃树为阵底,下达幽冥,上通天庭,将二魔关于其中。此阵是专为二魔设的牢笼,在其中关得越久,力量就会越被削弱,直至彻底消失。
六百余年前,天雷劈向度朔山桃树,致使伏魔阵产生裂隙,走脱了杀戮。昆仑派白泽与腾蛇追捕,那杀戮却在快要被捉拿住时将自己劈为两半,遁入人间再寻不见。魔的再生能力十分可怕,劈成两半的杀戮很可能成为两个各有意识的魔。因此,西王母才会在五百余年前开无情道,擢拔新人除魔。
作为这批新人中的佼佼者,看守伏魔阵,以及寻找、缉捕人间走脱的魔主是李氏兄弟的使命。而原本就是一体的度朔桃花和桃枝天生就对魔气十分敏锐,是不可遗失的重要法宝。李四前段时间才被那疑似上古魔主的魔物摆了一道,又丢了度朔桃花,如今就连桃枝也不听使唤,倒反制起他这个主人来。拿不回度朔桃花事小,走脱了上古魔主事大。若那些躲在暗处,早就想参他一本的家伙们发现此事,寻得由头给他安上重罪,他难以辩驳,反倒会招来大祸。
李四沉默地看着柳晋如,按着腰间的佩剑。
柳晋如早已发现,自己在离魂状态时,度朔桃花来去自如,并不像之前那样生生冲破血肉,使人痛苦。她的目光落到自己一旁的躯体上——不,应该说是“尸体”更为合适。
大概还需追溯到今年的正月初三。昕阳王好道,日日上供丹道之祖玄女娘娘。而她当天因为感染风寒办事不力,将一盘供果打翻。昕阳王大怒,让她在雪中久跪不起。
风雪交加,她大概是晕了过去。只记得当夜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跋涉到了城郊的玄女庙,诚心道歉,希望获得玄女娘娘原谅和垂怜。那梦中玄女神像突然爆发出了极强的一道光,数十朵嫣红桃花争先恐后没入她的眉心。她感到一股暖流从头到脚灌入,蔓延全身,神清气爽。
而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仍跪在昕阳王府的玄女祠前,雪已经积了一尺多深。当时以为梦中得遇神仙机缘,使自己大难不死,以至于到今日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冻毙于那夜风雪。
度朔桃花这等能生死人的神物,是柳晋如如今唯一的依仗。即便它本是李氏兄弟的法器,她又如何肯轻易交出去?
人是贪婪的,亦是自私的。柳晋如从不否认自己的私心。况且,如今何玉书生死未卜,他一日不死,便是扎在她心底的一根刺。
她还不能交出度朔桃花,对!不能!
柳晋如抬眼,警惕地看着李四握剑的手。对方蓄势待发,而她随着心中怨愤和不平之气的汹涌,眉心亦聚起点点萤光,度朔桃花呼之欲出。
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似乎都凝成胶质,让人呼吸不畅。
李四是在今年的正月初三丢失度朔桃花的。当日他在秣陵发现了一股极强的魔气,与对方缠斗许久。谁料那魔比他先前战斗时遇到过的任何对手都难对付,荡鬼平妖幡制不住它。他心中腾起一种猜测——这魔或许就是当日走脱的魔主!
那魔嘻嘻笑道:“李恪生,都说你和你弟弟一模一样。我看你这剑使得差点意思,不知道用绫会不会胜我一筹?”
李四心中暗叫不妙,这魔恐怕已经对他的身份有所察觉!
剑光凌厉,魔气横生。李四为避免祸及百姓,将那魔逼至郊外玄女庙前。魔一见玄女像,便目眦尽裂:“呵,又是老熟人!”在李四剑气劈来之际,魔竟分神以魔气攻击玄女塑像。
李四抛出剑去护在玄女像前挡下这一击。
魔对他怒目圆瞪:“好一条神仙的狗!”见李四失了剑,袖中飞出红绫,它哈哈大笑:“李放尘啊李放尘,若是那帮神仙知道你们兄弟暗地里换了身份,不知道会降什么罪?”
缚仙红绫至刚至柔,变化多端,既可缩为寸尺,亦可绵延无边。趁红绫与魔物缠斗之际,李四祭出度朔桃枝,桃枝长三尺,其上盛开有数十朵桃花,嫣红糜丽,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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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饮魔血。
谁料,魔物骤然向李四和度朔桃枝喷出一口魔气,那桃花霎时纷纷飞离枝头,反向李四咬来!如此反常之事,他躲避不及,被重创于玄女像下,而那魔物也逃脱缚仙绫的桎梏,化作一团黑影飞出玄女庙去。李四本就受伤,而那失了桃花的度朔桃枝像活物般扎进他的脖子,饮血食肉!
空中传来那魔物放肆的笑声:“李放尘,你认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终究会被反噬的——今日,只是个开始!”
李四眼前发黑,叹自己轻敌,怕要命丧于此。
庙门外似乎有魂魄步行至此,他忍受着剧痛隐匿了身形,见一年轻女子的魂魄跪在玄女像前,声泪俱下地说些悔过之语。
见这刚刚亡故的魂魄至此,他有些讶异:这女子竟不往黄泉路去,恐怕还未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缕幽魂。身为斩鬼人,遇到这迷途之鬼,他理应及时送她一程,好让幽冥司使者前来接引,以免久留人间失了心智,堕为恶鬼。可如今他自顾不暇,只能蜷缩在神像下苟延残喘。
“玄女娘娘显灵了?!”只听得那魂魄一声惊呼,他身上那些度朔桃花如飞燕般纷纷没入那魂魄的灵府,她的周身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不,回来……”
李四努力挽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魂魄带着度朔桃花离去。他将脖子上的桃枝硬生生拔出来,桃枝却又扎进他的右臂。
一地的鲜血,蜿蜒狼藉。脖子的血洞是致命伤,但并没能要了他的命。自那日后,李四发现自己的血肉有可怕的再生能力——
可是这样的能力,从来只属于魔!
被回忆略微晃了神,李四重新关注回面前柳晋如的魂体。
度朔山桃树性凶难驯,使用者一着不慎便会反受其害,所以才要淬炼肢体、剥离七情的修士来驾驭。而柳晋如未修无情道,却对度朔桃花适应得很好。若非受已经成为无用尸体的躯壳拖累,她能将度朔桃花使得更加出神入化,甚至胜过所有的无情道仙徒。
可是即便此刻将她的魂魄就地斩杀,他也不一定能重新收服度朔桃花。而倘若任柳晋如流落在外,她会受欲望驱使,不得不吞噬其他的活物,掠夺他人生机来不断修复自己的已死之躯。届时对三界生灵来说,又是一害。
“铮——”李四拔出剑时,柳晋如驱使度朔桃花纷纷飞出,光亮照得洞壁两如白昼。李四却无意与她相争,只是挽了个剑花,将一张符用剑气送入柳晋如的尸身体内。
天旋地转间,桃花纷纷撤回柳晋如的灵府。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月光照进洞里,将她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连忙站起身,却见洞中忽起旋风,李四广袖翻涌,将她兜头一笼,整个人都被罩进黑暗之中。
柳晋如在黑暗中触碰不到四壁,脚下似软非软,不知何处。她刚要叫骂,就听见头顶传来李四的声音:“这一招是袖里乾坤,暂时将你收容。等你何时破了法术,从我这袖子里出去,我再考虑和你谈条件。”
说完,李四祭出一张龙飞凤舞的缩地符,掐诀念咒,那符落地便化出一道无形之门,像是生生将空气从两边撕开似的,一点点撕出一道能容一人进出的口子。那门内光怪陆离,古怪异常,却看不出到底是怎样的风景。李四掸了掸衣尘,神情淡然,携了剑,带着袖中的柳晋如,施施然跨进门中,不知去向。
9. 赴宴
蜀中七月,竹林掩映间蝉声聒噪。一辆饰以彩漆、金银的马车正碾过青石板道,道旁槐花簌簌。车中的士族郎君以象牙柄的麈尾挑开帷幔,身子微微探出。只见他身着月白绢大袖衫,青玉簪整齐束起的乌发上戴着小冠,腰系羊脂玉佩,随车身摇晃璆锵作响。
“还有多久?”他的嗓音如泠泠清泉,能洗去燥热暑气。
这郎君却正是李四变化的江夏王氏子,此番车马仆从相随,正赶赴一场宴会。
“顷刻便至,郎君还是坐回车内吧,仔细日头。”跪坐车辕的侍女连忙回应。车前四名部曲俱着鸦青短褐,身配环首刀,在烈日下沉默前行。车夫握着缰绳,令驾车的青骢马加快了速度。一刻钟前,这些车马随从不过是林中随处可见的一把竹叶,李四挥一挥手,便令其化影幻形。
李四三日前便到达昭汉。赊山洞中以符开道,五百里的路程,寻常人要费两三日,他却片刻便至昭汉城中。他已探得太守之子张寅宅中魔气萦绕,其中定有古怪。而他在中元节的白日里,刚被那疑似魔主的魔暗算,以致失了心脏。算上玄女庙那次,他已在同一个魔手中栽了两回,他五百年没这么憋屈过。此番借江夏王氏子弟王琦的身份赴宴,正是为了对付那棘手的魔头。
柳晋如在李四袖子里足足待了三日,都未能破解这袖里乾坤。不过这段时间,她算是逐渐摸清了这法术的脉络。刚被关进这里时只觉得暗无天日,眼中世界虽与世隔绝,耳朵却能将外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她大喊大叫时,李四也能听到,两人吵嘴了多次,她也猜到了这法术的逻辑。
她并非被缩小装进了李四的袖子中,而是李四在袖中设下了一个包罗活物的阵法将她吸纳了进去,这阵法构成的空间看似广袤,实则有限,只是将认知不清的人遮蔽了双眼。倘若撞破了这一方空间的实际边界,她自然也就破了此法。
柳晋如自上次离魂后对度朔桃花的控制愈发得心应手,就算此番回到了身体里,也能适应它们了。她闭目运气,从口中吐出一朵桃花。桃花发出的光照亮四周,她发觉周围、头顶、脚下都漂浮着不易发现的玄色符咒。她尝试触碰,这些符咒便顺着它的动作漂浮移动,微微发烫。
“果然。”柳晋如一喜,心头渐渐有了计较。只要弄懂这些符咒在每个方位的意义和具体作用,改变其排布,便能解开阵法。
于是柳晋如排演了三天的符咒。这些符咒虽古怪,却以汉字变形书成,其中多象山川鸟虫之形。而所排方位,又与天象星图有万种关联。她将其中千头万绪细细理清,又不惧艰辛,次次实践,并将每一次排演的结果刻划记录在手臂上。三日以来,她手臂、腰腹、双腿上尽是细密血痕。又因她已经是死去之身,度朔桃花只替她维持着不腐,没有进食活物,身体便不会自我愈合。因此,她反而有足够的时间将身体作为演算稿纸,不断地与这些符咒纠缠下去。
“成功了!”柳晋如兴奋地喊了一声,只见符咒在她最后一次排演后纷纷逆转倒旋。最后,一团白光向她迎来,她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量将她推着向白光中走去。
李四的车过三重朱门,早有青衣僮仆跪迎。他如今所用的身份是王氏最年轻的郎君王琦。王琦字玉之,善清谈,性好酒,嗜美人,在这些士族子弟中颇受欢迎。
“江夏王氏玉之郎君到——”
李四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莫名感到一阵心慌。察觉到袖中异变,暗叫一声不好——
但已经晚了。
唱名声里,侍女为李四打上马车帷幔。却见这位素有浮浪声名的年轻郎君衣襟半敞,怀里搂着个只合十五六岁的娇妍美人。美人乌发半披肩头,微微有些散乱,遮了半张引人遐思的脸,整个人窝陷在郎君怀里。而郎君一只手紧紧搂着美人薄肩,二人腰间的绦带纠缠在一起,勾勒出一抹浓重的艳色。
柳晋如脑袋这时有些发懵。她方才一心只想着破除阵法,并没有注意外间的动静,谁料出来是这样的景象。眼见自己如此亲密地陷在李四怀里,对面是众人陌生的目光,她一阵脸热,立马要挣开,却被李四修长有力的手搂得更紧了些。
她浑身僵硬,惊疑不定地向他望去——此人举止亲密却不轻佻,甚至隐隐含了些威胁的意思。
他凑近来,呼吸洒在柳晋如耳畔:“既然凭本事出来了,就劳烦你配合,不要生事,今日这宅子里有个大家伙。”他一边故作柔情蜜意地与她讲话,一边替她整理好发髻和衣裳,放低了声音:“今日我若能除了那东西,就放你走。”
柳晋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要我交出度朔桃花了?”
若李四当真不再与她作对,她也不必做出拼死相抗的姿态。他是柳晋如如今唯一能接触到的学仙之人,亦是她的机会。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远比做敌人来得划算。
李四神色如常地应了声,又道:“你自己走还是我抱你下车?”柳晋如连忙要起身,却觉腰间又覆上一层热意。他今日身上的香气馥郁,大概是衣料特意薰过的香。他的掌心盖在她腰上,扶着她踩着踏跺下车,二人真如蜜里调油的夫妻一般,难舍难分。张府的僮仆们目不斜视,将二人引至园内。
这王琦素好美色,常携美同游,自诩一桩雅事。而士族子弟们家中也常蓄女伎,甚至攀比成风,互相赠送。因此众人对二人的举动也习以为常,不觉有异。
这里其实是张寅的一处私宅,宅中园林精美,九曲清溪绕着雕梁画栋的亭台。园中宾客繁多,都是些士族子弟或名山道士。渠上漂着数十盏盛放在托盘里的酒杯,宾客皆褪履跽坐于溪畔席上,侍者以竹夹将酒杯夹至客前。若杯停面前,客不饮,则需即兴赋诗一首。
柳晋如同李四踏进府门时,便感到一股清凉气扑面而来,与外头的暑热不同。水车将活水引至屋顶,形成雨帘。而水殿中放着冰窖里启出的冰块,用以消暑纳凉,荷风混着瑞龙脑的香气轻拂。柳晋如不禁暗自唾骂了一声,这些士族高门好会享受。
“玉之来迟了,可要罚饮三杯。”宴会的主人张寅头戴纶巾,身着縠纱衫,脚踏高齿屐,显得形容修长。见李四到来,他连忙相迎,抬手将李四引向水殿。殿中女伎正在弹拨箜篌,其声悦耳,如出高山。
李四笑着在张寅面前满饮三杯——却是使了个障眼法,将酒都倒入了清渠去。他意态悠然地携柳晋如入座水殿,便有几个侍女过来执壶奉酒。李四摆摆手让她们退下,又有侍者捧上松木鲙案,以银刀将鲈鱼切作蝉翼般的薄片奉于李四面前。
李四并不食用,只是夹了一筷子要喂柳晋如。她抗拒他的亲昵,侧着脸要躲,只听他压低了声音道:“这是生食,虽比不上活物,却也新鲜。你满身的伤口,若再不进补,我怕暑热之下不多时便要传出腐臭了。”
李四另一只手把玩着柳晋如腰间艳红的绦带,顺手系上一只刺绣兰草的香囊,一副浮浪子弟的风流模样。
她瞪了他一眼,只接过筷子:“我自己来。”
席间换了多番伎乐表演,士子们谈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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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推杯换盏。柳晋如见那张寅眼、耳、鼻、口中皆有黑气萦绕,十分怪异。悄悄同李四提起,他望向她的眼神有些意外:“这是魔气,寻常人看不到。”
“那我为什么能看到?”
“或许是因为度朔桃花吧。”
其实李四并不能确定,柳晋如身上有太多谜团。
非修炼之人,却能看到魔气,若非度朔桃花的影响……难道她是哪位神仙的分.身下界不曾?
李四多留了个心眼。
酒过三巡,天光将暗。柳晋如见园中来来往往的侍从,有几抹身影却显得姿态怪异,黯淡无色,灰扑扑的如笼罩在雾气里。
“那几个人好奇怪。”柳晋如伸手向李四示意。
谁料李四立马将她的手按回来,道:“别指。”见她目光疑惑,只得悄悄说:“那是鬼。”
“估计是张寅平日里暴虐,杀了许多仆从。”说到这里,李四皱了皱眉头:“这些鬼物被宅子里那棘手的家伙困在此地,没法去幽冥司。”
“我能看见鬼了?”柳晋如目光在宴上巡睃了好几周,发现自己如今不仅能看见鬼,还能看见活人身上的“气”,有的人的“气”有衰败之兆,而有的人的“气”则生机勃勃。
“你现在是鬼,自然能观阴阳两界。”李四把玩着桌上盛葡萄酿的玉壶,这玉壶身雕莲花,十分精致可爱。他继续道:“你虽做鬼已有一段时间,却一直看不见鬼,那是你心有蒙蔽,被幻象所惑。你一直认为自己活着,便看不到死人才能看到的景象。如今一朝得知真相,也自然解除了心盲,识得本真。”
“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道理?难道就算我死了,只要我一直以为自己活着,就能活吗?”
李四顿了顿,笑道:“其实很多时候就是这个道理。再厉害的法术也不过是骗术罢了。将真作假,作假为真。将死人骗活,不是很厉害的境界吗?”
李四说着,倒了一杯葡萄酿给柳晋如:“尝尝?听说是难得佳酿。”
李四在宴上滴水未进,更未食一物,倒是哄着柳晋如吃下不少东西。倒不是柳晋如疑他有心毒害,这席间众人都吃一样的,也未必见得有毒。
只是……他不吃,是不想吃,还是不能吃?
柳晋如正暗自思忖着,却闻席间一道带着醉意的男声传来:“玉之身边从来都是有三两美人随侍,如今却只携一人,不知是何等殊色,能得玉之如此宠爱?”
柳晋如闻此人言语轻佻,不禁生了几分厌恶。抬眼一看,却正是那张寅,七窍绕着黑气,影子似乎也蕴藏着什么暗色的活物在其中蠕动。她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神色紧绷起来。
李四却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示意不要妄动。他朗声道:“这位娘子是玉之爱重之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张寅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只道:“我亦有一女伎,十分的好颜色,且善歌,又弹得一手好琴。”他回头,招来宴中刚刚一名弹琴的美貌女子,对李四道:“我用她来换你身边这位,可好?”
士族高门子弟家中多有蓄伎,将女伎像货物一样随意送人或交换,众人也见怪不怪。
但见李四摇头,看着柳晋如道:“我是怎样也不放她的。”
张寅面色不佳,转头见那女伎有些微微发抖地跪在地上,低眉顺眼的样子让他生出一股烦躁。他淡淡地冲那女伎道:“既然你不能让玉之满意,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话音未落便拔出佩剑,要生生砍落她的头颅!
10. 杀机
“哐当——”
只听得玉器碎裂的声音,酒液飞溅上那女伎的罗裙,也溅了张寅一身。
原来张寅那一剑并未落下,而是被柳晋如掷来的酒壶一挡,下意识改变了挥斩的方向,一时间玉碎满地。那侥幸未死的女伎被吓得面如纸色,却仍是跪地发抖,竟也不逃命。她非良籍,身为主家的奴婢,她从来没有选择。
柳晋如“唰”地拔出李四佩剑,提剑跃出桌案去。衣袂翻飞间竟三两步逼至张寅近前,举剑便劈,张寅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忙横剑格挡。只听“铮”的一声,兵器相接,嗡嗡作响。
柳晋如并未学习过剑术,只全力相搏。可张寅并不孱弱,作为士族男子更是自幼修习剑术功课。柳晋如被他的强力逼得手腕一抖,勉强稳住身形后,却是不要命了般,又以剑疾刺张寅大腿。张寅对上柳晋如那淬了愤怒的目光,油然生出一股荒谬之感——
他从来没见过敢对士族行凶的女伎!
“斯隶猖狂!”
张寅连忙闪避,见柳晋如虎口被震出鲜血,还仿若未觉地不依不饶朝自己刺来,他感到一种屈辱和荒唐。
疯子,这是个疯子!
闻此惊变,四下里的宾客们惊呼,乐伎们逃窜,立马有张氏的部曲围上来要护住张寅,欲将柳晋如乱刀砍死,柳晋如被团团围住。一名部曲持刀砍向她腰间,却只削掉她的大片衣袖,腰间系着的香囊坠地,“嘭”的一声炸响,一团火光将部曲们震出一丈远,重重摔在地上,手中刀剑也纷纷掉落。
柳晋如一条胳膊裸露在外,那些细密符咒血痕也映入众人眼帘。这实在是一幕诡异非常的场景!
见部曲全都不敢靠近,这诡异女子仍然步步逼近,手中剑招却全无章法,全如稚子使剑,然而又不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凭一股杀意便能以纤弱之躯与他斗上几招。张寅定神又挡下几剑,将柳晋如手中长剑猛地击落。见女子满臂血痕尽是诡异符文,他强压下心头恐惧,一剑刺中柳晋如心口。
“扑哧”一声,张寅将剑拔出,却见剑尖染血处带出几朵嫣红桃花。
“妖物,妖物啊——”宾客们惊声尖叫,四处逃窜。李四一面布置结界将此宅封锁,给在场每一个宾客仆从施定身法,一面显得有些焦急地对柳晋如喊道:“柳晋如,别纵花吃人!”
“你早说你不会武啊——”李四手中掐诀不停,口中亦不依不饶:“真不知道逞什么强,弄得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闹这么大动静,累的可是我!”
柳晋如翻了个白眼,道:“我生平最恨这等草菅人命,只会恃强凌弱之辈!”
张寅被吓得面如金纸,眼见几朵诡异的桃花将自己的衣襟撕得七零八落,胸口传来剧痛,定睛一看,却是那些桃花生了锯齿般,在生生撕扯他的皮肉!他一时间握不住剑,双腿一软,竟昏死过去。
柳晋如令那些桃花暂停了攻击,踢了踢烂泥一般瘫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张寅,嗤笑道:“真不禁吓。”
张寅七窍间一直萦绕的黑气竟逐渐钻出浮在半空盘旋,而他的影子也咕噜咕噜冒起黑泡,钻出地面凝成个人形。那黑气四散开来,竟分出无数股,朝在场已被李四定身的宾客们钻去,谁料却被他们身上的结界一弹,“啪”地掉在地上,滋滋冒出一股青烟消散。
“姓李的,你竟敢暗算我!”那黑色的人影气急败坏,在暮色中渐渐凝出实体。
“张寅?”柳晋如看着这奇怪魔物的面容,又看看那倒在地上,尚有微弱气息的张寅。
“它不是。”李四快步向前,伸出一臂将她挡在身后,谨慎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张寅”道:“这是魔,张寅只是它的宿主,它靠杀戮之念为食,惯会变化,小心被它骗了。”
“哟,几日不见,李郎竟然拐了个小娘子。”魔嘻嘻怪笑,“你修的可是无情道,是谁为你设下的风月关?”
见李四攻来,它身影倏忽消失,又在他身后突现,笑声越发猖狂,话里有话:“或者说,是有家伙故意不想让你活?”
“腌臜的东西,也想乱我道心?”李四声音冷厉,脚踏罡步,掐诀念咒,一套阵法已在脚下展开。荡鬼平妖幡悬在那魔物的头顶,阵中如十日炙烤,罡风如刀。
李四在展开阵法前,早已将柳晋如一掌推出阵外。饶是离那荡鬼平妖幡一段距离,她仍然感觉到一阵压抑,冷汗津津。那阵中的魔物却放肆道:“你知道这些困不住我的,又何必呢?我片刻便能打碎你的阵法,将你吞吃个干净!”像是想到什么期待已久的兴奋事,它语气愈发癫狂:“等我吃了你,我就完整了!哈哈——到时候我就变成你的样子,先杀你那个碍事的阿兄,再杀你那两个多余的师父,烧了度朔山那棵桃树,然后我要到天庭去,到蓬莱去,到昆仑去!哈哈,看那玄女还能奈我何——”
只见李四一边极力维持着阵法,一边划开右臂,从中掏出鲜血淋漓的度朔桃枝。桃枝握在手中便化为三尺,像一把利剑指向魔物。在李四劈向魔物之际,它也正好突破了阵法的控制,挡下这一击。
魔物的双爪拦在胸前,接触度朔桃枝的皮肤却瞬间冒出被炙烤的白烟,开始溃烂。它面目扭曲,却看着度朔桃枝的另一端扎进李四皮肉,放声大笑:“你认输吧,你现在已经控制不住这法器了!对它而言,你我都是应该被攻击的魔物,你说,它会听谁的话,认谁做主人呢?”
李四的手臂现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他额角青筋暴起,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将手中度朔桃枝往魔物的胸口送。那魔物周身的黑气却越聚越多,反手一推,度朔桃枝倒扎向李四胸口!
它是以杀戮为食的魔,谁要杀它,自然也能吸收那人的杀戮之念!
魔物十分不解:“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等我吃了你,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杀我便是杀你自己!”它吸收着李四的杀戮之念,自己的力量愈发壮大。见李四被它拍在地上,胸口插着桃枝,一副濒死的模样,它缓步走来,眼中带着些许可怜。
“让我来结束你的痛苦吧。”它欲将桃枝拔起,却未想到另一只手先它一步,将桃枝极速拔出,又送向它的心脏!
它难以置信地看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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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这个年轻女子,眼瞳乌黑,嘴唇嫣红,鲜血已将素衣染成红色。
“你——”
它话还未说出口,就见柳晋如胸前伤口处飞出数十朵度朔桃花,桃花纷纷朝它袭来。它胸口还插着度朔桃枝,踉跄着躲避,方才还不可一世,现在却显得有些慌乱:“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能驾驭这法器?!”
魔物声音嘶哑,眼见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化为黑气,无法维持人形,几番想要吸取柳晋如的杀戮之念,却无所得。它不住地喃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几瓣吃饱了魔气的桃花飞入她的身体,柳晋如皱了皱眉头,对魔物的疑惑很是不屑:“我又没有想杀你,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让桃花吃了你给我补身子。”她低头看了看胸口那红艳艳的,未曾愈合的伤口,又瞧了一眼手臂上无半点好转迹象的伤痕,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不行。难道真的要以形补形?”
那魔物大惊失色,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旋即使了最后一丝力遁入阴影中,立刻消失不见,只余度朔桃枝孤零零落在地上。柳晋如亦吓了一跳,却无处可追。身后传来李四疲弱的声音:“我受了重伤,法力维持不住外间结界,它遁入影子逃走了。”话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便呕出一摊鲜血。
柳晋如拾了度朔桃枝走到他身边将他扶起,见他这般虚弱,却比山洞刚见面时的境况好些,便问道:“没有大碍吧?”
他摇摇头:“无妨。”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突然看着她的脸,问道:“推你出阵时我给你背上拍了一张匿行符,只要你不主动靠近那魔物,它便发现不了你。你——”他的视线落到她被血糊得脏污不堪的衣裙上,问:“你为什么不逃走?”
柳晋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轻轻“啊”了声,然后说:“因为我感觉你似乎不顶用。”
李四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背一抖一抖,像是被气的。
她讪讪一笑,用极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总觉得你的法器在我的身体里,让你吃亏,显得我有点没良心。”
李四似乎没有听到,只抖了抖袖子,凭空化出一只碗,接了胸口、手臂伤口各处的血,送到柳晋如唇边:“喝了。”
柳晋如眉毛一抖,连连后退,满脸排斥。李四叹气道:“快点,别浪费,再过会儿我要自愈了。”见柳晋如欲言又止,他缓缓解释道:“先前我已试过,你吃寻常凡人饮食无法补足身体精元,而你刚刚也证实了,只有以活物的生机才能进补这具身体。既然这样,我怕你去吃其他人,不如来喝我的血。好歹我的血里有修为,你也喝不了多少。若你的身体真到了支撑不住快腐烂的时候,那些桃花便又会不受你的想法控制,出来伤人了。”
柳晋如一怔。
他此刻看起来真像一尊温和慈悲的神像,她越来越猜不透他了。柳晋如默默地看着他,端起他的血一饮而尽。他的血真奇怪,永远散发着一股馥郁香气,让人渴求更多。
柳晋如及时制止了自己这种可怕的想法。
简直像个怪物。
11. 冥司
不得不说,李四的血极为管用。饮完之后,她周身伤口不到片刻便愈合如初,浑身舒爽,神清气畅。李四将度朔桃枝重新缩短为三寸,埋于右臂中,便在原地闭目打坐,调整经脉气息运转,伤口亦重新长好。只是浑身血迹斑斑,显得形容狼狈,便施了个除尘诀,又顺手换了套衣裳。只见他身披绛色羽衣,头戴芙蓉冠,又是一派轩然霞举、飘然出尘的模样。
李四望了柳晋如一眼,微微皱眉,亦不满她血糊糊地立在那里,便又给她换了套整洁装扮。乌发梳成反绾髻,一身蓝罗衫裙,腰系红绦,显得人明丽修长,光彩照人。柳晋如毕竟正是爱好的年纪,立马向李四讨要镜子自照。前后打量了多回,已有了七分的满意,但又挑起腰间垂下的红绦,道:“只是这个颜色太艳,能不能换一个?”
说着笑吟吟抬眼望着李四。李四也不厌烦,随手一挥,那红绦便改换了无心绿,虽减一分光艳,却添一分明秀。
柳晋如笑颜璀璨,乌瞳滴溜溜一转,跑到方才与张寅打斗的位置,在黑乎乎的火燎痕迹中捡出一个香囊:“这个我也喜欢,毁了实在可惜。”
李四一面给那些被定身多时的宾客施遗忘咒,一面满不在意道:“不是什么稀罕物,再系一个就是了。”李四回应时正忙活着,未看柳晋如一眼。但他话音刚落,柳晋如腰间又坠了一只一模一样的香囊。
柳晋如翻开一瞧,里面只有几粒香丸散发着空幽兰香。她连忙转到李四身前,翻出之前被烧烂的那只香囊,从里面夹出一张字迹模糊,已经千疮百孔的符纸,笑眯眯道:“我说的是这个。”
见李四终于将目光落到这符上,柳晋如舔了舔唇,忙道:“这个好生厉害,‘嘭’的一下,那火光,将那些人炸好远——我却毫发无损。”她凑进去,对上李四清透的眼眸,试探道:“能不能教教我这个?”
见她这副故意讨好卖乖的样子,李四不禁轻轻笑出来:“原来是在琢磨这个。”他从随身的革囊里摸出一卷书,递给柳晋如:“我那符你别看简单,需修士吃多少苦熬炼身心,吐纳精气,耗费多少年月,才能打下基础修习实践。你能在三日内破袖里乾坤,也算天赋尚佳。我先给你一卷剑谱,你于剑术中体悟修行,有了心得再来找我学别的吧。”
其实柳晋如天赋岂止尚佳,简直卓绝。若她从来没有修习过符咒,却能体悟、排演、解开袖里乾坤的阵法,就算是他们那群天赋异禀的仙徒也是不敢想象的。他本想着将她困在袖里乾坤,度朔桃花可以徐徐图之。不过今日发生的事,让他改变了一些看法。
他愈发对柳晋如的身份和过去产生好奇。
柳晋如没有讨到学习符咒的资格,却得了剑谱,也十分高兴。她将那卷剑谱打开,只见白绢之上的字迹纷纷浮至半空,还有一女子舞剑,一招一式,动若龙蛇,青光紫电,栩栩如生。柳晋如一时看得入了迷,听到李四喊她,不舍地将剑谱收起揣进怀里,珍之重之。
李四又从革囊里摸出一张符纸,叠成一把小小的宝剑模样,放到柳晋如掌心。
“捧稳了。”
他口中念诀,那纸叠的剑竟化成三尺长剑。柳晋如手中一沉,旋即拔剑出鞘,但见剑身轻灵,如霜雪照月,映出皎皎寒光,便喜不自胜。李四道:“这剑便赠你练习用。我教你一句口诀,可缩为掌心大小,方便安放。”柳晋如口中称谢,见李四腰间所佩革囊,十分感兴趣:“我早就发现,你这样多的宝贝,竟都能装进那手掌大的革囊?”
李四知道她已对神仙术有了兴趣,心中指不定正打着算盘,便如实解释道:“这是乾坤囊,其内可容纳万物。只要不是活物,都能装得,三界修士用此物装纳随身物品,图个方便。”
见柳晋如两眼放光,还要追问不停,李四略略侧过身去,岔开话题道:“我已给每个凡人都施了咒,解了定身术。等明日醒来,便什么也不会记得。只当通宵剧饮,歌舞达旦。”
柳晋如走到那躺在地上的张寅面前踢了踢,见他身上伤口已被李四治好,只是晕了过去,便觉得不解气。李四叹了口气:“如今人间世道荒唐,他是士族高门,阳世的法奈何不了他,等他死后,阴司自会赏善罚恶。”
柳晋如见他已经引了那些张宅里死去依旧不得超生的鬼魂前来,便跃跃欲试:“那便将张寅也捆了,送阴司去。”
李四十分不赞同:“他阳寿未尽,我又怎么能凭一己之好恶断人生死?”他拿出苇索将那些面目已经模糊不清的鬼魂排序捆好。这些鬼魂大约十来个,不吵不闹,目光呆滞。大约是死去已经有些时日,逐渐丧失了神智。
折腾了大半日,已经夜幕沉沉。月色如银,李四牵着苇索,领着众鬼踏出张宅。柳晋如连忙跟上:“你带着他们上哪儿去?”
因朗月相照,也用不着提灯。夏夜湿热的空气里裹着荷香,柳晋如跟在李四身边,他身后沉默无声地行进着一列幽魂。踏在青石路上,前方逐渐蒸腾起一股雾气,道旁青草带露,冷不丁湿了柳晋如的罗裙。
“我将他们送到幽冥司去,顺便有些话要问这片地域的阴差。”李四一边不疾不徐地前行,一边瞧着柳晋如:“怎么,你也要同去?我先前已经答应过你,不再拘着你,你要走便走吧,不用跟着我了。”
他说这话时面色坦然,仿佛毫无芥蒂,真要将她放过了。
这算什么,是打算欲擒故纵?
柳晋如沉吟了一会儿,心中盘算:他若真的大度放过,算是她的造化。也许他欲擒故纵,假意放手,却故意展露出这些令她眼花缭乱的术法来,勾起她的修习之心,又刻意流露出能点拨她一二的意思。李四这人心机颇深,若他有意让她慢慢对他产生依赖,好再取走度朔桃花,也未可知。
不管真假,如今她见了他种种神仙术法,倒产生了要缠着他谋学的想法。若得神仙术傍身,何愁将来不能报得血仇,纵横自由?
不过若她真能向他学得神仙术法,也没必要再霸着度朔桃花。毕竟本来就是他的法器,她若一直占有,耽误了他斩鬼除魔,她也良心难安。到时候只要李四不害她性命,他要取桃花,只管取便是。
这样想着,她突然停下,向李四正经行了一礼,谦恭道:“承蒙李郎君关照,我才疏学浅,见识鄙薄,之前多有得罪。经今日一遭,才明白郎君原是个除魔卫道的仙人。郎君不弃我,还事事为我着想,愿意点拨我神仙术法,是我几世修来福分。我愿追随郎君左右,听候差遣,只求郎君授我一二神仙术,助我早日寻得我的仇人何玉书,使我解脱于苦海。若得如此,万死不辞。”
李四像是没料到她突然如此正经谦卑,怔了怔,将她扶起:“你这样,是要拜师?”
“可以吗?”柳晋如一喜,正要下拜,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再度扶起。她愣了愣,抬眼见李四含笑道:“我只是个修士,不是仙人,并不值当让你拜师。”
见她还要辩说什么,他缓缓道:“不必担心我出尔反尔,我既然答应了要教你,便不会反悔。他日你若厌了,自行离开便是,我也不会强留。我愿意教你,是看你实在有修炼的潜质,又疾恶如仇,或许是个除魔的好苗子。至于你的仇人,我会尽力帮你探听。不过我自身并不想过多介入你的因果,只希望你能早日戒除嗔痴,不再陷于尘网。若哪日你能得道,我也如愿了。”
话毕,李四又细细问过她的籍贯、过往经历和死因,以及关于何玉书的更多信息。柳晋如并不想自己全然展露无遗,便只告知了在昕阳王府为童子,后被迫害的事。顺便提出了可疑之处:如果何玉书当真身死,为何不见其鬼魂?如果没死,他分明已化为白骨,又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李四沉吟半晌,道:“第一种情况,在赊山那夜我已经告知你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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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魂魄已经直往幽冥司告状。”他睫毛半掩乌沉沉的眼眸,压下千思万绪,“第二种情况,他非凡人,另有所图。化为白骨,不过障眼法假死脱身。”
顿了顿,他又凝视着柳晋如的眼睛,补充道:“不论怎样,你放心,若他有罪,必不会让你含冤。”
夜风拂过,他的羽衣翻飞,远处山影如墨画,让他的脸在这月色下更显出秀骨清像般的神仙风姿。柳晋如登时有些鼻腔发酸,再抬眼时,眸中已含了些盈盈水光。
李四忙道:“你千万不要有负担,将我视作那些神仙高人。我这样做,也是职责所在罢了。你也别什么‘郎君’‘郎君’地叫了,直接喊我李四吧。”
柳晋如埋下头,轻轻地“嗯”了声。她知道他叫李恪生,字行远,是度朔山仙徒,以荡鬼平妖、除魔卫道为任。但他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名字,也一定有更大的秘密;而她自己也有秘密,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能听懂草木之言。
于是她只是张了张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了不远,便见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李四领着这十来名鬼魂停在槐树下,让柳晋如稍稍后退:“我在此处开鬼门,你小心些。”
又取出一枚符,让柳晋如叠好放身上,说:“这是隐身符,能隐藏你的身形气息。幽冥司不许外人随意出入,要是被发现了,我也难以救出你,记得等会儿别出声,跟紧我。”
只见李四踏出一段奇怪的步法,手中捏诀,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槐树根下便“轰隆”一声,浮出两扇巨大的石门。
柳晋如将隐身符佩好,仰望着石门,不住叹道:“奇了奇了,谁能想到,鬼门关竟然在这蜀地一棵不起眼的槐树下呢。”
李四闻言,浅笑着解释:“并非鬼门关在此处,只是我在此处开启鬼门关罢了。幽冥司的出入口在度朔山桃树根下,我只是在此处设了一个空间阵法。”
柳晋如更加惊叹神仙术法的玄妙。
李四念咒后,石门轰然打开。紧跟着李四踏入,待那些鬼魂都飘入后,石门又自行合上。柳晋如回头一瞧,哪还有什么石门,四周都是一片昏黄的、雾沉沉的田间阡陌小路。
她跟着李四继续往前,打量着周遭。但见天空和外界的夜晚不同,空中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天色却并不黑暗,却只是如蒙了一层雾般,看不真切。田间往来劳作的人,看起来也与普通农人并无不同,他们看见李四领着一列鬼魂来也并不注目,像是习惯了似的,干着自己手中的活。
走过田间,天色便骤然黑暗起来,前方是一条蜿蜒而看不到尽头的路。此路两旁盛开着一种红如烈火的花,花耀如光,竟生生照亮了此路。一旁立了块石碑,上写着“黄泉路”。李四收了控制那些鬼魂的苇索,将他们挨个儿往路上一推,他们便乖乖排着队往黄泉路上去了。
“行远君,好久不见——”身后传来一道清泠泠的女声。柳晋如随李四回头,见不远处立着个笑吟吟的灵秀美人。美人见李四转身,笑道:“果真是行远君。五百年了,我还是分不清你们兄弟俩。方才远远地看不真切,便想着,这该是下界第三巡了吧?算了算你们的轮次安排,便知道你该是行远君了。现下一看,你佩着判笔剑,便知道果然不错。”
但见这美人亭亭玉立,冰雪般的容貌气度,一身黑衣黑裙,头上素色轻纱包髻,中间缀一颗明珠。脖子上垂下一条红玛瑙珠串项链,在她裹身的黑纱上显得艳红如血。腰间缠绕着几圈银链,链头上缀有钺和钩,似乎是件少见的武器。
李四还未出声,便见这美人脸色骤然一变,反手解下腰间银链。那银链如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银蛇,急速朝柳晋如袭来。分明还有几丈远的距离,银链却仿佛能瞬间延长般,霎时直取柳晋如面门!
速度太快,柳晋如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锋利的银钩便剜向她的眼睛。
12. 培风
“铮——”
说时迟,那时快,见银链袭来,李四一个闪身挡至柳晋如面前。她还未看清他的剑是何时出鞘的,只寒光一闪,剑又入鞘,才明白那银链已被李四挡了回去。
李四此刻望着对面那出手的女子,却略侧过脸向着柳晋如,传音入密道:
“没事,有隐身符,她看不见你。”
柳晋如从方才的险象中回过神来,依旧没忘记在幽冥司地界需噤声隐藏自己,只是捂住嘴,一阵心惊肉跳。
李四抬眼,声音有些愠怒地对着那女子道:“庄培风!这是在黄泉路口,你能不能注意点儿?”
那唤作庄培风的黑衣美人却“诶”了一声,一改方才出手时的肃杀之气,啧啧称奇道:“今日怎么这么大火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回见了你们兄弟俩不是这么打招呼的?以前也没见你们有什么意见。”
她悠然地把玩着腰间银链,耸了耸肩,笑道:“看来这回我还是没能偷袭成功,只能继续屈居第三咯。”
她快步走上前来,施了一礼:“算我失礼,行远君大人有大量,还请原谅则个。”
李四轻咳了一声。毕竟这庄培风是昆仑栽培的杰出修士,姑射神人亲传的仙徒,当年无情道擢拔考试的第三名,如今亦在人间斩鬼除魔。庄培风算是他的同僚,他也不太好继续发难。
刚想说什么,却见庄培风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抬眸挑了挑眉道:“不过,就算是下次见了你或你弟,我还是会这么打招呼的。毕竟我自认实力不输你们,不胜一回,我可不罢休。”
李四素知庄培风的脾性,便不与她多舌,单刀直入地问道:“我如今要去找梁州幽冥使者问话,培风君又是何事来幽冥司?”
庄培风惊讶道:“我亦是为了使者的事,刚刚从扬州幽冥使者处问了话出来。”她张望一圈,见四下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便示意李四移步外头,在田间一临时搭建的茅草亭里坐下来。
“出了什么大事,这样神神秘秘的?”李四疑惑问道。
庄培风刻意压低了声音:“想必你也察觉出来了吧?最近许多新鬼无幽冥使引路,导致怨鬼游魂数量激增。人间各种流民、山匪、私兵作乱,每日新增的鬼已经够多了,长久滞留下,恶鬼伤人的事件也频繁发生。我问过使者,说他们也是人手不够,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也来不及将大量的鬼魂及时妥善安置。”
又道:“你要去见梁州使者,我看也不必白跑一趟了。方才我还是趁扬州使者送一批游魂上奈何桥时,将他堵住了才匆匆问的话。你现在去找梁州使者,估计他也忙着,没空搭理你。”
“如果仅仅是这件事,你如此避人耳目做什么?”李四打量着庄培风,见她果然神色犹疑,心中也猜测到了几分,怕莫不是和魔主有关。便追问:“若是和魔主有关,便是要紧事,请快快讲来。”
“我这也是猜测,没确定就是魔主。”庄培风低声说道:“大约是正月间了,我在秣陵上空察觉到一股极强的魔气,但又迅速消散。我定位不到具体位置,又怕是调虎离山之计,不敢草率召集同僚们前往探查。”
庄培风察觉到的,恐怕就是那魔物与他在玄女庙对战那夜。李四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在衣袖下无意识地摩挲着,面上却看不出什么神色。他道:“那你为什么不通知我?算上我,现下在人间巡查的无情道仙徒有十名,你叫上两个,也没什么大碍吧?”
庄培风有些懊悔道:“我只是怕我一时眼花误导了大家,如今想来真是后悔!”
“哦?”李四不动声色,继续引导问道:“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让你确定了那魔气真的就来自在逃的魔主吗?”
“我起疑后,就一直留在秣陵调查。就在二月——”庄培风“啪”的一掌,往茅亭石桌上一拍,整个人猛然站起,“我发现那昕阳王——”骤然发觉自己过于激动,音调也拔高,又连忙坐下来,压低了声音:
“昕阳王死在秣陵的私宅里,血肉被啃食得干干净净,房间里残留着一股魔气!他生前侍奉身边的两个童子都失踪了,一个叫何玉书,一个叫文玄素。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
“奇怪的就在这里!那魔为什么杀了昕阳王却留下骨头,两个童子又凭空消失了呢?两个普通的童子,逃走也能有踪迹可寻,被杀也得留个尸首!就算是和昕阳王一样被魔所杀,为什么单单留了昕阳王的骨头,却没留他俩的?”
何玉书,文玄素。李四咀嚼着这两个名字。若当夜昕阳王房中有魔出没,会不会就是那何玉书?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柳晋如一眼。柳晋如的手绞紧了袖子,紧抿着唇,盯住庄培风,十分关注她说的话。
原来柳晋如那时候叫文玄素。李四心想。
说起自己的猜测,庄培风双眼炯炯有光:“我又悄悄探查了那两个童子的身份来历,发现他们姓名都是昕阳王买来后取的,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是人牙子拐来的孩子,八字、籍贯也都不清楚。”她见李四皱起眉头,以为他也认识到此案的疑点,便来了劲,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猜测:“你记得这名为‘杀戮’的魔主逃走时一分为二了吗?”
“确实不假。”
“也就是说,人间现在有两个魔,都是‘杀戮’。”庄培风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道:“那两个童子,可能就是杀了昕阳王的凶手。换而言之,‘杀戮’就是那两个童子,他们杀了昕阳王后就逃走了!”
“听说已经一分为二的魔是有各自的意识的,可是——”庄培风想到了什么,有些焦躁地在亭中走来走去,口中喃喃:“当初白泽、腾蛇两位上神付出那样大的代价才逼得‘杀戮’分裂,以削弱它的力量。两个魔的意识产生矛盾,力量也不比先前,我们才有更大的成算拿下它们。可若是它们这次合二为一,那我们岂不是一点胜算也没有了?!”
见庄培风如此担忧,李四从乾坤囊里取出一壶醴泉水,倒在蓝田玉碗里,推至庄培风面前:“培风君还请少安毋躁,先润润喉咙。”
庄培风道了谢,坐下来,将碗中醴泉水一饮而尽。
李四早已注意到,一旁的柳晋如在听到“昕阳王”“何玉书”的名字时就浑身紧绷,目光一会儿紧紧盯着庄培风,一会儿又放空,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脸色煞白,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他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看她回了神,又轻拍她胳膊,示意不要太过担忧。
庄培风猜测杀昕阳王的是魔主,令李四暂时松了一口气。但他仍有些担心对方终究会探查到度朔桃枝,知道这法器已经不受他控制,再牵扯出柳晋如,到时候要是发现他在玄女庙放走了魔主,他就真的洗脱不清了。毕竟,他为何会突然受度朔桃枝和桃花排斥,本身就难以解释。
那魔主多次挑衅于他,还暗示他与魔有渊源,他本可以当作魔的蛊惑之语,并不放在心上。可当目睹自己的身体能极快地自我愈合,他还是难以相信。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会摔倒、会受伤,会哭、会笑的普通人。即便和阿兄一起被神仙教养长大,修了无情道,他仍然是一具血肉之身。
只有魔才能这么快地修复自身,因为魔没有真正的血肉。
“杀戮”吸食人的杀念,念力无形,却力量无穷,源源不断。魔主以这源源不断的念力模仿人的血肉外形,自然可以不断再生。可是,他和阿兄一胞双生,是凡人之子,一生下来就被师父们抱走,踏入仙途。又怎么可能是魔呢?
所有的变故都来自秣陵那个风雪夜,在玄女庙里,他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李四更加打定主意,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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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庄培风再细查下去了。他便故意误导庄培风的思考方向,道:“如果两个魔变成童子在昕阳王身边那么长时间,只是为了吃他的血肉,难道这昕阳王身上有什么值得可图的?”
“不只血肉。”庄培风补充道:“魂魄也被吃了。我已经碧落黄泉翻遍,都没找到他的魂魄。”
李四鸦羽般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了一圈阴影。
十分不凑巧,那昕阳王的魂魄似乎就是被他吃的。那魂魄倒是跟了柳晋如一路,却是不幸在赊山的山洞里遇见了他。
庄培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昕阳王平日里好炼丹,并非得到正经的仙家点拨,而是受一些凡间的江湖术士哄骗,炼出的那些玩意儿根本算不得丹。那魔图他什么呢?图他的杀戮之念?他确实喜怒无常,可比起那些真正的屠杀之辈,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两个魔会在他身边跟了一两年。”
“庄培风,我劝你不要查这个案子了。”李四敲了敲石桌提醒。
“什么意思?”庄培风眼光朝他一扫,竟有几分冷厉,透出十分警觉,“行远君身为斩鬼除魔的仙徒,说这话,恐怕不太对劲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四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模样,在碗里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写着什么。
庄培风一脸狐疑地凑过来,但见桌上赫然写着一个“玄”字。
她意识到什么,猛地朝后一退:“你是说……”
李四用法术将桌上的字迹烘干,朝庄培风点了点头:“对,就是修习丹道都要祭祀的那位。你觉得,还要继续查下去吗?或者说,还能查得下去吗?”
庄培风脸色煞白,口中下意识地否定:“不可能,即便是……那位做局,为了引出魔主,又怎会牺牲一个凡人的性命呢?”
庄培风顺着李四的暗示,猜想道:莫非昕阳王正是玄女布下的局?秣陵有龙脉王气,昕阳王又是皇室贵族。他明面上是玄女信徒,魔主自然会以为他是玄女中意的下一任凡间帝王。凡间的信仰对神仙来说十分重要,而魔主曾被玄女关进伏魔阵,自然怀恨在心,视其为仇人,有机会必要破坏人间对玄女的信仰。
而若是玄女利用这一点,引魔主主动暴露自己……
“大人物布局,总比我们想得长远些。”李四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庄培风的神色。见她果然有松动的迹象,便趁热打铁道:“再说,这昕阳王恐怕为了炼丹做出不少荒唐事。即便他只是个野路子,没得那位指点,也是上了香的,传出去,到底不太好听。”
顿了顿,他补充道:“所以就算你要查,也别闹得其他人都知道。我们只是除魔的,不是查案的,只等上面的神仙们布好局,我们奉命行事便是。”
庄培风沉吟半晌,道:“你说得有理。下次我若再见到魔气,一定立马请你过来,到时候还请相助。”
李四应道:“那是自然,职责所在。”
庄培风告辞后,柳晋如见四下无人,蘸了水在石桌上写道:“我不是魔。”
李四见她绷着脸,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微笑道:“这我当然知道。”
“玄女布局,可真有此事?”
“那是骗她的。”李四仍然微笑。
“你的话既真也假,正如现在,我亦不知你所言真假。”柳晋如写完,默默地望着他。他仍是微笑着立在那里,风姿特秀,仿佛欺骗这种恶习从来与他无关。
“晋如不是也有很多秘密吗?”李四施法拂去桌上水痕,望着她:“我守着你的秘密,你也守着我的秘密。有些事,不明白便最好,明白了也装糊涂,不好吗?”
好,当然好。
柳晋如朝他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笑,她清楚地知道,此刻面向的,是她最虚幻的、一触可破的,却又是最坚牢的联盟。
13. 出山
山涧腐木横处,湍流溅出的跳珠将日光揉碎。蝉鸣声混着流水的潺潺,将柳晋如的思绪拉回赊山夏日的巳午之交。她走在栈道上,恍然间见到自己在溪水中模糊不清的倒影,才惊觉自己现在已经是修无情道的仙芽。
“好吧,仙芽娘子。”身旁的李放尘重重叹了口气,“既然娘子如今还排斥着姜家女的身份,我作为一个外人,也不便多说什么。娘子长于山中,久别父母,虽修无情道,亦不可不全了俗世的血脉亲情之礼。如今只一件事,还请娘子千万答应了才好——姜家托我将你安全送回宁城之前,要求你务必拜别你在清开县的亲生父母。”
姜家是巫族,世代做神明在人间的耳目;而李放尘是仙徒,直接与神仙们打交道,若应下这个身份,一路跟着他,或许可以探听到更多关于何玉书的消息。
至于李放尘是否注定会成为魔主……
柳晋如将目光转回李放尘的身上。他不再如李四那般作宽袍大袖的打扮,窄袖罗袍剪裁合宜,腰间用蹀躞带一束,便更显得鹤势螂形。脚踏一双皂靴,矫健利落,倒像个凡尘中玉树临风的清贵郎君。
此人一派光风霁月之相,着实看不出将来是会毁天灭地的魔主。柳晋如没有忘记玄女的话,若真是李放尘将她从四极匣中放出,倒也算对她有恩,而背后定有许多因缘纠缠。这三百年她与外界隔绝,对太多事一无所知,不如就此隐藏身份,随机应变。
两人身后的栈道上,木槿开得昳丽纷繁。胭脂色的花瓣照得清溪生艳,亦照得年轻男女的身影如画如诗。
“清开县在何处?”柳晋如问道。
“倒也不远,离赊山三十里。若是御风,不过一刻钟;若是驾云,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依着仙芽娘子修行的时日,恐怕还只能凌空飞行,无法御风驾云吧?”
柳晋如当然会御风驾云,可仙芽不能。于是她只能憋着一口气,道:“仙芽不才,还请李仙长捎带。”
李放尘见柳晋如素衫碧裙,微微笑道:“仙芽娘子的装扮若进了那清开县,倒有些不妥。”
“如何不妥?”柳晋如闻言疑惑。
“娘子从未出山,自然不明白外头流行的服饰妆容。”李放尘瞧着柳晋如,眼眸含笑,话语却有些意味深长:“我观娘子衣着,恰如卫时。卫女衣袖翩翩,裙幅褶裥如江水,尚窈窕修长之形容。卫朝至今已约有三百年,娘子着此衣入市,岂不引人注目?”
三百年?若此时是她身死三百年后,那岂不是过不了多久——最多一年时间,李放尘就会成为魔主?然后便会自绝于东海,放出那时关在四极匣中的自己。可她如今已经逆溯时间,穿越成了仙芽,在这条时间线里,岂不是还有一个被关在四极匣中的“柳晋如”?李放尘提起三百年前,是已经认出她的真实身份了吗?
不论如何,先咬死了自己是仙芽,再查探何玉书下落,静观其变。至于李放尘为何会成为魔主,又为何愿意为她自毁,她还有机会查清。她从四极匣出来后已见过那个满目疮痍的世界,若有机会阻止李放尘成为魔主,或许还能改写这一切。
于是柳晋如迎上李放尘的目光,顺着他的话道:“我久居山中,确实不明白外头的小娘子们都作何打扮。依李仙长高见,应该穿什么合适?”
李放尘不紧不慢道:“卫朝后期四分五裂,战乱频仍,后为郑所灭,归于一统。郑朝尚武,郑女多着窄袖短襦。如今国号为陈,太.祖皇帝起兵于秣陵——也就是如今姜家所居的宁城。宁城自古崇仙者众,女子爱着轻纱披帛,以肖天仙飘逸灵动之貌。因此,如今陈朝虽定都于西京,国之风俗仍有郑时遗风和宁地影响,以窄袖衫、高腰裙和披帛为尚。”
说完,李放尘施了个诀,柳晋如便改换了行头。圆领窄袖的素色上衫将皓腕恰到好处地收束,高腰碧色长裙仿佛裁了半幅春湖,肩上又搭有鹅黄披帛,宛若流云烟霞。
“没想到李仙长倒对女子服饰趋尚颇有心得。”柳晋如打量了一番自己这副装扮,倒也合心意。三百年前李四也是这样,经常挥一挥手就将她从头到脚改换了装扮,几乎没有一次重样的。柳晋如那时甚至怀疑过,打扮她是李四为数不多的癖好,正如他每回打扮自己,也从来没有糊弄过。
李放尘对这番调侃也没在意,只是取出手腕上缠的一条红发带来,说道:“我怕带仙芽娘子一起驾云,娘子一时难以适应,不如乘坐我的法器,也稳当些。”说着将那“红发带”往空中一抛,那“红发带”竟化作丈许的红绫,龙蛇一般将柳晋如卷上半空,又在她身.下轻柔地铺展开来,延了三尺宽,让她稳稳坐在上面。
身旁一缕清风拂过,李放尘也跃坐其上:“缚仙绫,去清开县。”缚仙绫便载着二人升上高空,往清开县而去。
高空中,云层在二人身.下流动。柳晋如对这即将要去拜别的仙芽父母产生好奇,问李放尘道:“你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吗?他们是怎样的人,为何将我扔在赊山不管?”
李放尘面露难色:“姜家曾告知,你生母姜权,是如今巫族姜家家主的长姊,于十八岁时失踪,距今已二十九年;你生父是清开县一名普通的药材商人,名叫秦郊,颇有家资。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
关于巫族,三百年前柳晋如听李四讲过,她们以血脉传承巫的能力,由于灵力只传女不传男,所以历代家主都是女人。她们自上古时代便充当古神在人间的耳目,所以世代都供奉昆仑诸神。虽融入人世,也在人间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却能沟通阴阳两界,有许多不外传的本事。上古十姓巫族如今只余三姓,这姜家则是最神秘的一个。
正待柳晋如思索时,一支利刃破风而来。她眼神一凛,旋即拔下头上束发用的木簪,闪身至李放尘身前一挡,“叮”的一声,木簪应声而断,而前方银光闪烁,忘情链收回了它主人手中。
“好俊俏的身法!”人还未到,便听得一把泠泠嗓音拊掌而叹,赞道:“哪里来的小娘子,能应下我招呼无崖君这一击,想必是哪位上仙宫中的学生吧?”
方才见那人招式,柳晋如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定睛一看来人,果然是庄培风足踏青云而来。但见她白衣素裹,乌绢包髻,脖子上的玛瑙项链红艳如血。
“培风君真是难改这习惯,每回见了我和阿兄都先祭出法器。”李放尘见她来,无奈地叹了口气,介绍柳晋如道:“这位是宁城姜家四娘子,名叫仙芽。培风君毁了人家发簪,可得赔一个。”
庄培风见柳晋如方才身姿矫若游龙,此时乌发随风而散,眉眼间神凝气聚,自有无情道修士的玉骨冰相,便心生喜爱,从怀中取出一支昆仑玉簪道:“原来是巫族的妹妹,多有唐突!我是姑射山姑射神人门下仙徒庄北溟,字培风。本来这忘情链是冲着李无崖去的,对仙芽妹妹多有得罪,还请收下玉簪,权当赔礼!”
“培风君言重了。既然培风君一片心意,仙芽便笑纳了。”柳晋如也不推辞,接了玉簪,便重新挽起发髻,说道:“培风君身手不凡,仙芽十分佩服。”
庄培风见仙芽举止大方,气定神闲,越发有意亲近,问道:“姜家妹妹怎在此处?我观妹妹亦修无情道法,不知师从哪位上仙?来日若有空闲,妹妹可要上姑射山与我一叙,我师尊她最爱你这样根骨奇佳的灵秀女子,定是十分欢迎的。”
“多谢培风君抬爱。仙芽之术,得仙人梦中传授,并未告知姓名。”柳晋如见庄培风满眼真诚,自己亦有心结交她这样的仙徒,为打听何玉书下落拓展一条人脉,便微笑道:“仙芽对姑射神人与培风君亦仰慕已久,今日能识得培风君,更是三生有幸!”
“仙人梦中传授无情道法?”庄培风虽一时讶异,却闻柳晋如愿意结交,便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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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胜,从怀中掏出一枚传讯玉简来,递给柳晋如:“这玉简上有我的传讯符,妹妹日后有事,便用此玉简与我联络吧。”
柳晋如道过谢,又收下玉简。李放尘见二人相谈甚欢,大有一见如故的意思,不得不出声提醒:“培风君想必不是见了仙芽娘子,才特地用忘情链一通招呼的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庄培风柳眉一竖,对李放尘道:“我本在梁州西边巡查,结果接到兖州的郁婴宁传讯,说青州有海底妖兽上岸,纠集了一帮鬼众作乱。因我对付过海里的凶魅妖兽,郁婴宁便叫我过去帮忙处理。”
“青州地界?”李放尘微微皱眉,“我记得这次青州应是介珣之巡查之地,怎么,他不在吗?”
庄培风闻此言,更是大为光火:“你别提那小子,一提他我就来气!他是你们蓬莱的人,本来我们昆仑的也不便多说什么,可他几百年都不现真身,弄个分.身幻影在人间巡查,你说这叫什么事!仗着他师父素阳子是东王公亲徒弟,便以为可以肆意妄为了!尸位素餐这么多年,要今日那青州的祸事是因他玩忽职守而起,看我不直接向东王公参他一本!”
柳晋如心想:看来这郁婴宁和介珣之也是修无情道的仙徒,被神仙们派到人间斩鬼除魔。不过今日看来,这些仙徒间和凡人一样,也有亲疏远近,同僚共事亦有矛盾。譬如这庄培风,嫉恶如仇,性情爽朗,心思细腻,却容易性急,大概对李氏兄弟存了些争强好胜之心,所以每回见了便开打。不过她这样的,倒没什么深沉心机,若通过庄培风打探何玉书那恶仙,倒不失为一条明路。
李放尘只得劝她:“你先别激动,消消气……”
庄培风此刻见到李放尘那副八百年如出一辙的温和笑容,再想到他也和那介珣之同是蓬莱的仙徒,更为生气,扭过头不再看他,拉着柳晋如的手道:“对了,我还没问过仙芽妹妹,我方才瞧见赊山地界妖号鬼哭的,就知道是李二拿着荡鬼平妖幡大行搜山之事,还以为他要找什么十恶不赦的厉害鬼物,怎么是挟了姜家妹妹在此!”
柳晋如见庄培风一副以为她受了欺负,要为她出头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便出声解释道:“培风君不知,我的母亲是姜家失踪在外二十多年的女儿,李仙长此次正是受姜家之请接我回家。只是我自幼长在赊山,不曾见过父母,对家事一概不知。李仙长这次正是要带我去清开县拜别父母呢。”
“我倒是听说过姜家姥姥义助神荼、郁垒两位上仙超度战场亡魂的事,两位上仙派无崖君来走一趟,看来也是为还人情。”庄培风说着,狐疑地瞧了李放尘一眼,道:“不过真是奇怪,失踪在外二十多年的女儿不接,却单单只接回女儿的骨肉。这姜家女生了女儿却扔在山里不管不问,这是什么道理?”
李放尘不免低声呵斥:“人家的家事,你在这胡乱揣测什么?”
庄培风这才自知失言,在人家女儿面前妄议母亲,实在失礼,便对着柳晋如行礼赔罪。
若是真正的仙芽在这里,心中大概不免酸涩。柳晋如虽非亲历者,但见了仙芽在山洞里的笔笔苦楚,也有了想弄清事情真相的想法,便对庄培风道:“培风君不必如此,仙芽独自生活多年,已经习惯孤身一人,早已不在意这些。只是,培风君莫非知道些关于姜家的事?”
庄培风见柳晋如如此,更是心疼她,道:“姜家神秘,我所知晓的也并不太多。不过我曾在扬州驻守巡查过,当时姜家随着人间的一些世家大族从晋地南迁到了秣陵——啊,就是现在的宁城。当时的姜家家主很年轻,在南迁途中为了治水患、平蛟乱,混乱中不小心走失了一名年纪尚小的女儿。此事在当时对整个姜家的影响都很大。”
见柳晋如和李放尘都在凝神细听,庄培风讲得越发来劲了:“听说啊,当时那位姜家家主的次兄,因为这事自尽了。”
14. 姜秦
柳晋如微惊,“怎么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庄培风叹了口气,道:“仙芽有所不知,当初女娲娘娘生十巫,十巫降临人间繁衍生息,到如今十姓只剩最后三家,即姜、姚、姬姓。巫族的灵力只能靠血脉传承,并且传女不传男。于是姜、姚、姬三家相互通婚,以保证血统的纯正。女性后代对她们家族的延续来说尤其重要,通常来说,她们的孩子都是和兄弟姊妹一起抚育的,孩子的父亲并不在一起生活。”
“所以,那家主的次兄自认为没有尽到看顾好家族血脉的责任,惭愧自责下,便自尽了。”
“那当年走失的姜家幼.女最后找回来了吗?”柳晋如追问道。
“哪能那么容易找到呢?听说寻了些年仍然杳无音信,便只当是死了。”庄培风摇了摇头:“那是卫朝时的事了。当时战乱凭仍,世道混乱,一个幼.女流落在外,恐怕活不长。姜家也明白这个道理,后来那家主又生了女儿。”
“别人的家事,培风君倒知晓得清楚。”李放尘凉凉地说道。
庄培风满不在意李放尘话语中的微刺,道:“无崖君和行远君在人间巡查时,足迹遍布九州,自然不清楚我们这些人驻守一州的行事门道。”
华夏分古九州,即冀州、徐州、兖州、青州、扬州、荆州、梁州和豫州。这是人口最多,也是神仙受凡人香火最多的九个地界,十分重要,向来由九名无情道仙徒驻守。仙徒们在各自驻地巡查,每隔一百年相互轮换驻地,由昆仑、蓬莱、天庭各自派出三名仙徒担任这项工作,李氏兄弟则不负责驻守,而是在所有地界巡查。
庄培风坦然道:“当年我负责驻守巡查扬州地界,秣陵是扬州地域的大城,姜家则是秣陵通阴阳两界的地头蛇,我若不打探清楚,又怎么查清那么多恶鬼作祟的案子!特别是卫朝那时期,君王无道,流民四起,人行鬼事,妖学人言,简直混乱不堪!”
卫朝世道混乱,百姓生活艰难,柳晋如都切身体会过。她曾不止一次地对着那些端坐高台的神仙塑像叩拜,又不止一次地诘问过,他们既享受了香火供奉,又何曾对这些微末的生命施舍过一眼?连姜家这样的巫族都不能护住血脉,那普通凡人的苦难不堪细想。女娲既造了人,又为何让人平白受这么多的磋磨?
见柳晋如发愣,庄培风拍着她的手背道:“若非仙芽妹妹是姜家血脉,我都想拉着你拜入师尊门下做我师妹了!看这通身的气度,真是个修无情道的好苗子……”
见庄培风拉着柳晋如不放手,还要无休无止地说下去,李放尘紧抿了唇,脸色有些肃然。他出言提醒道:“培风君,再耽搁一会儿,郁婴宁怕是要独自与青州的鬼众和海妖缠斗了。”
“哎,我这脑子!”
庄培风这才想起来还有更要紧的事,旋即驾了云急速朝东方飞去,只留下个惊鸿般的背影:“仙芽妹妹,我先走一步,有缘再会——”
庄培风的背影顷刻间便消失不见,李放尘用那双清透的眸子瞧着柳晋如,见她还在望,不由得心中升起一股对庄培风的不满,他实在有些不愿柳晋如与其他无情道修士有接触,便道:“她方才的话你不须尽放在心上,你不适合无情道,为了自身长远修行,还是别琢磨此道为好。”
柳晋如乌瞳一转,对李放尘这番态度来了兴趣。她挪到他身边,凑近了问道:“为什么执意这么说?我自小修行无情道,如果半途而废,岂不是要做个凡人?”
见李放尘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柳晋如更来了兴致:“培风君已经说了我根骨奇佳,李仙长又怎么看出来我不适合?”
她越靠近,他越往后避。柳晋如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李放尘似乎很怕与她有肢体接触,与当年的李四倒是不同。她存心试他,他存心避她,一番退让下,竟不知不觉到了缚仙绫边上。
“李仙长小心!”怕他坠下去,柳晋如探身拉了他一把。李放尘当然不可能从自己法器上失足坠落,只是柳晋如这么一探,他反倒担心将她跌了下去。于是伸手想抓住她手臂,却不知怎的,她整个人都滚入了他怀里,看起来倒像是他像个登徒子似的,将人家扯入怀里。
触目是柳晋如一截白腻如羊脂的脖颈,春水似的绿裙盖在他天水碧的衣袍上,如春风拂开碧波荡漾,揉出一池褶皱。
她像是被他的蹀躞带硌着了,微微蹙眉,又因要借力,下意识地扶着他的手臂和腰。李放尘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僵硬得不知该如何动作。她抬起一张无辜的脸,就那么无声地望着他,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指责。
明知是她故意试探,李放尘还是方寸大乱。
他如今已经拿柳晋如没有办法了。翻遍三界快三百年,终于找到了她,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本以为他已经断情磨骨做得彻底,可那些情意和欲念就像烧不尽的野草,无限滋蔓。
他造有一方丹炉,每当觉察出自己生出不可控的心思时,就会将自己的神魂投入丹炉中熬炼,直到将自己的神魂炼“净”。本以为神魂之痛和有心疏离,会让自己保持正心。可快三百年了,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她随便做点什么,他都会心乱如麻。
三百年前在古莽国里,她也是这样望着他,乌发披散在她肩头,她将小巧的下巴放在他的膝上。
“李四,我好痛,好冷,你就给我一点阳气吧,就一点点。”
她很清楚自己有多美丽,知道如何撩.人心弦,甚至表现得有些过于狡黠。她像一尾鱼似的钻进他的怀里,双臂攀着他的脖子,贴近他的耳朵轻轻地说话,吐.出的气让他瞬间红了耳根。
他在心中自言自语斥责道:“李放尘,你真不是个东西。”灵府中降下一鞭,那是他给自己种下的刑罚,抽得自己的神魂痛不堪忍。他一震,缚仙绫就失了控制,直直向下坠去。
柳晋如见此惊变,吓了一跳,忙催动一片雾来将二人接住。恰见下方坊市人头攒动,商铺林立,她又捏了隐身诀,使二人不至于暴露在凡人面前。
“怎么回事?”柳晋如见李放尘突然面色发红,嘴唇泛白,额角冒了冷汗,整个人都有些无力地摇摇欲坠。她扶着李放尘,见他虚弱,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谁料,李放尘挣开她的手,在雾中甚至有些踉跄。
失去控制的缚仙绫在柳晋如动作时,不知为何化为一条细长的红绦缠在她的腰间,随风轻轻飘动。李放尘的目光落到柳晋如的腰间,冷声呵斥道:“缚仙绫,回来!”
那缚仙绫却不为所动。正在柳晋如纳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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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李放尘皱眉捏了个诀,催动咒语将缚仙绫收回袖间。他对柳晋如道:“仙芽娘子,实在抱歉,我这法器近日不太听话,见笑了。”
柳晋如见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心中疑惑,口头不由得关心了几句。李放尘礼貌谢过关心,又端出一派和煦温柔的模样,若不是他额角还有细汗,柳晋如都以为方才的变故是自己的错觉。
“劳烦仙芽娘子收束雾角,我们下方就是清开县了,估摸刚刚已过午时,市集已开,我们趁着这阵雾下去,就可以收了隐身诀,混入人群中了。”李放尘望着下空井字分布的市,说道。
柳晋如依他所言降落,不过仍然选择了市中避人处,以免凡人对这阵怪雾起疑。李放尘站在市中,挺拔如玉树,略整了形容,对柳晋如弯了弯唇角:“仙芽娘子驾雾的本领极佳,倒是我先前低估了。”
柳晋如怕他再追问下去对自己的身份起疑,便谦虚应付了几句后转移了话题:“李仙长,不是说要我去拜别亲生父母吗,怎么到了市中?”
李放尘一面领着柳晋如在市集中穿梭,一面道:“我如今手上的信息也极少,并不知晓你父母的宅邸。只知道你父亲秦郊做药材生意,这清开县的药材几乎都在他手中,若在铺面上去打听,会更容易找到秦宅地址。”
顿了顿,他望着柳晋如道:“你这样称呼我,恐怕会引起注意。我们这次在人间行走,身份多有不便,巫族隐于凡俗也并不希望暴露引起麻烦。”
李放尘的眼眸清透水润,唇角含笑,道:“此番娘子可直呼我姓名,等见了令堂、令尊,还请告知我只是姜家派来接娘子回家的护卫。”
柳晋如从善如流。
清开县的市集规模有限,药材商都集中在药行中,秦家在官府的明面上登记有两间铺面,实际掌握的却有足足五间。二人行至药行核心区时,却见几人正在将“秦氏生药”的招牌拆下,店内的药材也所剩无几。李放尘连忙拦住一个汉子问道:“敢问阁下,这秦氏的生药铺子是不开了吗?”
那汉子答道:“嗐,那秦店主一个多月前去了西京,一直没回来。七日前店主娘子突然说家里出了事,将名下商铺全部卖了,家里的仆人也尽数遣散,估计过几日就要离开清开县了。”
“离开?去哪里?”柳晋如见事情如此蹊跷,便忍不住出声问道。
那汉子闻声,目光落到柳晋如脸上,又扫视了一下李放尘。柳晋如见他起疑,忙道:“我们是北边来的商队,想和秦店主合作,今日是第一次到清开县,对现下的情况一概不知,因急着找秦店主,有些唐突了,还请阁下勿怪。”
汉子露出了然的神情。他见二人衣饰穿着、容貌气度皆不俗,心里估计着二人约莫是西京替贵人办事的人。商队的人哪有这样穿罗着锦的?况且是北边,那不就只有大陈都城西京了嘛!而且秦郊的生意做得大,和西京的贵人也多有攀扯。这样一合计,便觉得李放尘和柳晋如大有来头。那汉子自感对二人得罪不起,便忙道:“二位若有要紧事,可以去坊内东北隅的秦宅找秦郊的娘子吴氏,他家宅院靠近市集西侧坊门,十分便利。”
秦郊的娘子竟姓吴,不是姓姜吗?
一时间,柳晋如和李放尘都满腹疑云。
15. 秦宅
因有太多疑点,二人又在坊市中找多人打探,才弄明白了秦家的情况。据当地人说,“秦氏生药”的招牌已有六十年的传承,不过现今的店主秦郊并非原店主的亲生子,而是九岁时被原店主收养的。
原店主夫妇四十岁时还膝下无子,恰好在行商途中遇到父母为水匪所害的秦郊,便将他养作亲子,替他改了名字,只盼百年之后有人能替夫妇二人养老送终。不过两人快五十岁时竟老来得子,当时秦郊也已经长大成人,能帮着料理许多店内的事,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谁料命运无常,那幼子两岁时竟失足跌入池中溺死,老夫妇受不了打击,也相继病倒离世。秦郊守孝三年,后来和一外乡来的姜姓女子成婚,接下了“秦氏生药”的招牌,一边卖药一边行医,在清开县经常开设义诊,医治瘴毒,颇有善名,两人没过多久就得了女儿。
但秦郊福薄,那幼.女也是在两岁的年纪,在郊外踏青时被一只极大的雕给叼走了,从此那姜娘子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也与世长辞了。
后来秦郊续娶了本地的吴氏。吴氏本是清开县富商刘简的妻子,后来刘简病故,刘家各路亲戚见吴氏孤身一人带着刘简唯一的女儿,便想欺负她们霸占家财。
是秦郊出手帮助吴氏夺回家产,吴氏便带着财产和女儿嫁给了秦郊,让女儿也改姓秦。之后秦郊不再行医,而是将药材生意越做越大,遍布清开县、腾州,甚至还有将生意做到西京的意思。
柳晋如听罢这些信息,眉头紧锁:“所以,我的亲生母亲早已去世;而如今亲生父亲也不知所踪,生死未卜;而我,就是当年那个被雕抓走的幼.女?”
“倒没想到将我抓到了赊山。”她继续自言自语道:“远在宁城的姜家只让我拜别母亲回家,却没有说接母亲一起回家,是早就知道了母亲身故的消息吗?”
李放尘安慰道:“仙芽娘子切莫过于伤心,我们现在去秦宅登门拜访那吴娘子,说不定还能弄清楚令尊下落。”其实李放尘知道她并不是真正的仙芽,只是想提醒她如今的身份,不要让之后那些有意打听姜家孤女的旁人瞧出破绽。
柳晋如闻言,虽无一点伤心意,面上却演了几分低落愁态。李放尘瞧她果然眼眸中含了一层水光,知道她是故作此态,也只是暗自叹了一声她唬人的本事果然纯熟,便同往秦宅而去。
秦宅坐北朝南,紧邻坊墙,离市集仅一街之隔。门上通体朱漆,大门紧闭,李放尘上前叩响铜环,却迟迟无人来开门。正待再叩时,门开启了一条缝:
“我们明日就要搬走了,不做生意了,各位请回吧……”仆役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五六十岁的男人,他人掩在门内,甚至没有露面。
李放尘飞快地把住门,一把推开。那仆役似乎没有料到这样的变故,向后一个踉跄,这才看清李放尘和柳晋如二人,眼睛顿时瞪大。
他大约已经六十,须发稀疏。见二人打扮非富即贵,却仿佛见了什么瘟神,旋即要将门合上。可他哪能对抗李放尘之力,李放尘只是懒懒地伸了两根指头抵在那门上,那仆役便不能撼动门半分。
柳晋如心想,这老仆这样反常,难道是在躲什么讨债的?便上前一步,微笑说道:“请问您可是府上的管事?我们是秦店主故人,还请管事通传一声。”
“仆……只是个看门的。”谁料那仆役闻言脸色更加不好,嘴里嗫嚅着,声音极低地问道:“那,两位贵人是,是州里来的,还是西京来的?我家郎君已经失踪一月有余了,娘子忙着打点行李,不能见客,还请贵人谅解。”
柳晋如和李放尘对视一眼,二人都觉得这秦家十分诡异。李放尘对那仆役和煦地说道:“老丈不必惊慌,鄙人是从宁城来的,此次登门是为了接秦店主的女儿回……”
“不,不!”李放尘的话被仆役骤然打断。
仆役刚开始听到“宁城”时还有些迷茫,在听到要接走秦家女儿时,却突然跳将起来,拼了命似的要将大门关上。
“陈叔,不是说不管是谁都不要开门吗?怎么在喧闹?”一道响亮的年轻女声传来,只见一姿容秀丽的高挑少女快步来到门前。她头梳双螺髻,鬓插芙蓉绢花,圆圆的脸,一对弯月眉,双眸如星,约莫才十七八岁,身着苎麻衫裙,双腕上戴着一对金镯,手里却握着一柄劈柴刀。
柳晋如一见这少女,便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阴邪气,鼻尖似乎还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
柳晋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却见对方的眼睛也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脸上。从眉毛、眼睛到鼻子、嘴巴,她的眼神毫不避讳地将柳晋如的脸描摹了个遍,转而又从上到下地打量起李放尘来。
李放尘打扮实在惹眼,少女不免多看了几眼。但见李放尘一双冷冷的眸子也在观察她,她立马移开了视线,嘴唇紧抿,绷成一根直线。
“小娘子快逃!他们是要过来抢走您的!”那仆人叫嚷起来。
仆人的话让李放尘和柳晋如都陡然一惊,心里俱知是惹了误会:看来,眼前的少女就是秦郊的续弦吴娘子先前所生的女儿了。难道这秦家大门紧闭,一副要避祸的姿态,都是因为有人要抢眼前这位秦家女儿?
柳晋如的目光落到那手执劈柴刀的少女身上。可是,是谁要抢这位少女?就算是秦郊在外头欠了债,光天化日之下,又有谁敢强抢民女呢?
不过,那老仆误认为她和李放尘是强抢民女的不速之客,试探时,还打听他们是州里的还是西京的。那么,真正要抢人的极有可能是州里,甚至是西京中有身份的权贵……或许,吴娘子和女儿在秦郊失踪之际变卖家产、打点行李,就是为了躲避此祸?
李放尘也想到这一层,明白是惹了误会,忙道:“老丈误会了!我们并非强人,而是希望让秦家十三年前失踪的女儿认回门庭。”他看着一旁的柳晋如,向少女介绍道:“这位仙芽小娘子便是你们秦家流落在外的骨血。”
那少女听闻此言,一愣,微微蹙眉眨了眨眼,旋即又笑道:“原来是闹了误会,二位怕是弄错了,我们家没有什么失踪的女儿,只有我一个。如今阿爹也不在家主事,二位不妨请回,待他日我阿爹回来了再商议。”
这样的回应令柳晋如始料未及。眼前的少女分明是在搪塞,一副要尽快赶客的架势。正待柳晋如要继续辩说几句时,一道妇人声音传来,显得有些急匆匆的:
“且慢,且慢!二位贵客请快快进门!”只见迎面走来一端秀妇人,衣着朴素,但钗环首饰珍珠玛瑙却一应俱全。她对那少女呵斥道:“月娥休得无礼!快去给二位贵客备茶!”转而又对柳晋如与李放尘道:“月娥年纪小,家中许多事都不清楚,冒犯了二位,还望勿怪。”
“阿娘。”名唤月娥的少女只得向妇人行了一礼,临走时幽怨地看了柳晋如一眼,便提着劈柴刀向厨房去了。
那妇人却正是秦郊的续弦,目前秦宅的主母吴娘子。她热切地过来拉柳晋如的手,亲自引了二人穿过影壁,朝前院正堂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道:“唉,我命苦,先前就死了丈夫,留下这么一个女儿,一个人怎么拉扯!所幸我家郎君心善不弃,我便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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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改嫁,让她也改姓秦。我这个女儿啊,也是个心眼儿实的,谁对她好,她便十分地回报谁。自从进了秦家门,她没有一日不勤恳侍奉我家郎君的,打心底将他当作了亲爹。谁知这次……郎君一去不回,店铺里的生意我们都不懂,我们母女俩别无他法,只得收拾行李去乡下……这不,连仆人都遣散了,只剩下一个看门的陈叔,连柴火都是月娥这孩子亲自劈的……”
说着就到了正堂,堂内设红木案和坐具。吴娘子引柳晋如和李放尘坐下,自己言语间则难掩激动,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掏出手绢拭泪。
柳晋如一时有些尴尬,正待说些什么安慰她时,她又自己止住了眼泪,望着柳晋如道:“想必这位小娘子就是我家郎君和先娘子所出吧,小娘子的眉眼与令堂颇为相似,不知怎么称呼?”
“吴娘子叫我仙芽就好。”柳晋如见吴娘子主动提起仙芽生母,连忙追问:“吴娘子见过我母亲?仙芽久别父母,思念不已。娘子可否告知仙芽更多关于我母亲的事?”
吴娘子闻言,垂睫掩下双眸,道:“我嫁给郎君时,令堂已过世三年,所以我未曾亲眼见过。不过郎君曾有一张姜娘子的画像,我得以一观。”顿了顿,她又道:“关于姜娘子,我只知她单名一个‘权’字,至于其他,一概不知。”
正说着,吴娘子突然话题一转:“郎君曾给我讲过,他曾有一爱女,两岁时被雕劫去,葬身禽口,每每想来痛不欲生,捶胸顿足,只恨没有护好孩儿。”
说着,吴娘子又流着泪走来,将柳晋如搂在怀里:“所幸仙芽命不该绝,竟又回了家。我的儿,真是苦了你了,这么些年,你在哪里住?是谁教养的你?可有受过什么欺负?”
她细细抚摸着柳晋如的脸,就像她是仙芽亲生母亲般,对她极尽怜爱。
就在柳晋如不知该如何回答吴娘子时,李放尘出声,温声说道:“吴娘子不必太过感怀。仙芽小娘子幼时被赊山猎户所救,送给当地一名教书先生教养。那教书先生的儿子在西京一直托人寻找仙芽的父母,直到今年,我们宁城姜家才得知仙芽和姜娘子的一些消息。宁城姜家正是姜娘子和仙芽的母家。依照姜家的意思,如今仙芽已过及笄之年,那么理应拜别了父母,回归母家。鄙人姓李,人称二郎,是姜家派来接仙芽小娘子回家的护卫。今日冒昧登门,也正是此意。”
李放尘有意隐瞒姜家底细,谎话说得面不改色,如信手拈来。
吴娘子闻言发愣,喃喃道:“宁城姜家?宁城离此地三千多里,好生遥远。姜娘子所出身的姜家,想必是个大家族?可是自古以来子女都应在父母跟前尽孝,岂有回外祖家的道理?”
这时,月娥也端了茶上来给二人,柳晋如和李放尘分别谢过,吴娘子还有些失神,道:“我想,仙芽还是留在秦家为好吧,毕竟她阿爹思念了她半辈子,余生留下来共享天伦之乐,不好吗?”
李放尘和柳晋如也看出这吴娘子必然还藏了什么秘密,言语中闪烁遮掩,正要试探时,那立在一旁的月娥对吴娘子道:
“阿娘,阿爹不知所终,我们也要离开清开县了。仙芽小娘子回外祖家自有大好前程,难道不比跟着我们强吗?我看您还是让她祭拜了母亲便去宁城吧,也不必等阿爹的音讯了。”
从今日进门起,柳晋如就发现月娥说话时一直扶着左手。刚刚上茶时,她似乎瞥见一层裹伤纱布的痕迹,而那也是月娥身上淡淡血腥味的来源。
柳晋如将目光移至月娥眉心,那里盘踞着一股黑气,令她的气质有些寻常人察觉不出的森然。
16. 槐树
柳晋如将目光从月娥身上收回,转而对吴娘子道:“娘子见谅,并非仙芽不孝,不愿侍奉父母左右。只是姜家已派了李郎君千里迢迢来接,仙芽不敢负了母族的好意。”
顿了顿,她掩面出声,眼中似有泪花:“本以为这回能见到阿爹,怎料好好的人竟失踪了!若阿爹不归家,仙芽又怎敢叨扰娘子与月娥阿姊?仙芽心中实在难安!”
吴娘子急道:“仙芽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是郎君亲骨肉,我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称得上叨扰?若不嫌弃,便将我当作你亲阿娘,月娥当作你亲阿姊……”
“阿娘——”月娥出声,刚想说些什么。
“月娥听话,退下!”
吴娘子骤然呵止,声音是不同于先前的冷厉。柳晋如何李放尘均是一愣。吴娘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一瞬的失态,旋即又柔声对月娥道:“月娥,你今日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月娥面上不忿,径直下了堂去,路过柳晋如身边时带起一股风,风中香粉气息裹着的血腥味却愈发浓郁。
“月娥阿姊。”柳晋如轻轻叫了一声,月娥停住脚步,只听得柳晋如又一句:“阿姊左手怎么了?可是受了重伤?仙芽略通药理,倒可以为阿姊看看。”
月娥的背影闻言一僵,扶着左手转身。而吴娘子的反应似乎更大些,她“唰”地从椅上站起,面上十分担忧紧张。月娥快步移到她身边,扶着她坐好:“阿娘不必担心,女儿不过是刚刚劈柴时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吴娘子看起来很担忧女儿伤情,却没有再追问,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加重了“劈柴”这两个字,似乎是说给柳晋如听的。
月娥又挤出一抹微笑对柳晋如道:“多谢仙芽妹妹好意,我已经自己包扎过了,不劳烦妹妹。”
可她眉心的黑气却聚得浓郁,十分诡异。柳晋如看向李放尘,见他眼神微动,果然心里亦有了计较,便见他对吴娘子道:“今夜中元,仙芽娘子想去姜娘子坟前烧些纸钱,在娘子府上叨扰一晚,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不会耽误娘子搬家。若有需要我们帮忙的,我们必定尽心尽力,不知娘子能否全了仙芽这一片心意?”
“这……祭拜姜娘子当然是应该的,可是仙芽本就是秦家的女儿,还是留在秦家……”
“吴娘子。”
李放尘站起身来,面上还是一派温和笑容,语气却微冷,故意激道:“仙芽的亲生父亲生死未卜,按理说做女儿的确实应该等到她父亲消息再走才是。可你这个做秦家主母的,不早就想好了带着家财逃之夭夭吗?你本就打算弃丈夫于不顾,为自己早做打算。如今强留仙芽,岂不与你初心相悖?”
吴娘子和月娥闻言,脸色皆变。吴娘子更是尖叫出来:“你只是个护卫,怎敢大胆做主子的主!弃他不顾?卷走家财?呵,我倒成了个负心薄幸的妇人!你去打听打听,他秦家能有今天,还不是靠我的家资做本钱?他秦郊攀附权贵,恶事做尽——”
“阿娘!”一阵短促的呵止声后,月娘快速上前捂住吴娘子的嘴,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句什么。吴娘子一顿,立即安静下来,目光涣散,软软地靠在月娥肩头,显得有些无力。
李放尘耳尖,再低声的密语,他略用听风术便一清二楚。那月娥与吴娘子耳语的赫然是:“别多说了,这个李二郎不是普通人,他们定然怀疑了什么。”
“我阿娘犯了癔症,得罪二位了。”月娥转头瞟了李放尘一眼,又深深看了柳晋如一眼,道:“阿娘此刻怕是需要休息,不能同二位详谈了。我让陈叔带二位去客房安顿吧。至于仙芽妹妹要祭拜姜娘子,需去城西郊二十里外,请尽快在宵禁前赶回来。明日一早,便启程离开清开县吧,我和阿娘也必定要离开了。”
月娥扶着吴娘子,对李放尘和柳晋如略略低头致歉,道:“本不想吐露,让你们看了笑话。可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宣扬家丑了。阿爹攀附上了滕州刺史,要将我送去给他做妾,可那刺史已经快六十了,爹……他心里何曾有我这个女儿!”
月娥满面凄怆,泣涕如雨:“一个多月以前,不知他又弄了什么门道,说可以将生意做到西京去,带了两名仆役、四个店里的帮工便和一伙西域的商人上西京去了,说办完事就回来。说好了最迟上个月底就回来,谁知就一去不回!前段时间,州里派人来问,什么时候将我送过去,若阿爹还没有消息,这个月底就要来接我了。”
柳晋如缓步走上前去,吴娘子不知她要做何动作,下意识地将月娥护在身后,却见柳晋如只是掏出一条绢帕,让月娥拭泪。月娥没有料到她会这般举动,有些发愣,晶莹的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
“阿姊的经历,仙芽闻之亦感痛心。只是那一州刺史的权力如何大,阿姊和娘子能躲到哪里去?只怕他寻不到阿爹消息,又见不到阿姊人影,想是受了欺骗,定要在阿姊身上报复回来。他若有心,定是能将阿姊找出来的。”柳晋如乌瞳一转,抿嘴微笑道:“不过我也只是猜测,想来阿姊和娘子躲到其他州的乡下去,再改换了姓名,他又如何能寻呢?”
吴娘子胸脯起伏,惊疑不定,倒是月娥垂下眼睫,似在思考。半晌,她道:“仙芽妹妹说得在理,阿姊受教。”又喊了陈叔过来,淡淡吩咐:“带仙芽娘子和李郎君去后院东北的客房吧,恰好有两间。”
柳晋如和李放尘对母女俩略施一礼,道了谢,便跟着陈叔同向客房去了。穿过前院到达中院,家主起居的主屋便在此处。旁还有砖砌的仓房,大概是用来存放药材的。后院有一片不大的园子,院中种有一棵大槐树。两间客房设在东北角,在这园中倒显清幽。
陈叔解释道:“因为前些时日娘子辞退了仆人,所以便少了打理,二位多多担待。”
李放尘问:“府中仆人就剩你一个了?”
陈叔大约是在门前与李放尘那一番对峙,被他的力气吓到了,回话便有些怯怯的:“是、是。”
柳晋如好奇地问道:“老丈是跟在阿爹身边的老人了吧?你知道我亲生母亲的事吗?”
“不,不清楚。”陈叔连连摆手,“仆是曾经在刘家时跟着吴娘子侍候的,也一直是个杂役,不曾熟悉主家的事。吴娘子嫁来秦家之前的秦家事,仆不清楚。”
“哦——”柳晋如看似遗憾地应了声,看已经走到房前,便笑眯眯地对陈叔道:“陈叔,你回去吧,这边我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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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来就好。”
李放尘环顾四周,道:“前院和侧院都设有客房,却将我们安排在内院,不合于礼。”
柳晋如笑道:“你刚才没听陈叔一路上说的吗?因为我是正经的秦家女儿,自然应该住内院。”
“可是我是外人。”李放尘皱眉,望着离客房不远的、月娥的屋子,道:“而且我还是个男子,怎能同两个未婚女子一起住在内院?”
“那大概是月娥不拘小节了。你看,姜家不也只派了你一个来送我回家吗?姜家都没有害怕孤男寡女,瓜田李下,你在意什么?”柳晋如挑了挑眉,故意说道。
李放尘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们母女二人都是凡俗中人,受凡俗之礼教化束缚,此番举动为反常之举——比起所谓的闺誉,目前对她来说,一定有什么东西更重要。”
“是性命。”柳晋如望着那棵院中的大槐树,若有所思:“或许月娥想监视我们行动,又或者……她想要让我们看见她的行动。”
“吴娘子或月娥的性命,一定
受到威胁了,不止被逼为妾那么简单。”柳晋如深深地望了李放尘一眼。李放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化开一丝笑意:“这么成竹在胸?”
柳晋如没再理会他,径直走到园中那棵大槐树下。这棵槐树有数丈之高,树皮斑驳如鳞,树冠如华盖,投下半园浓荫。柳晋如走近了,听见这棵树在虚弱地呻.吟:“痛……好痛……”
它的声音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却只有柳晋如这个懂草木之言的能听到。她围着槐树走了一圈,赫然发现树干上数十道砍痕——
虽不太深,却看起来用了十成的力气,想要将这树砍下。砍痕集中在根.部以上,成半环形缺口,有些痕迹还能看出刀刃打滑,砍树者力气不大,对于这样的体力活也并不熟练。
柳晋如抚摸上槐树的伤口,眼前浮现出月娥抱着劈柴刀的场景。
她刚才不是在劈柴,而是在砍树!
“离我远一点……离开……”断断续续的,槐树微弱而痛苦的声音继续传来。
柳晋如的手离开了树干的砍痕,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听那槐树恍若未觉,仍然呻.吟着:“离我远一点……离开……”
这时,李放尘缓步走到她身边,凝视着槐树,眼眸乌沉沉的,说道:“这槐树有妖气。”
柳晋如闻言一凛,又上下打量了槐树一番,确实只是一棵普通槐树,疑惑道:“我看这槐树未开灵智,难道它竟是妖?”说完,她又闭上眼睛,抓了风来嗅,却正闻见一股妖气!
赫然睁开眼睛,却看不出破绽,发现不了半点端倪。
李放尘摇摇头,道:“此处有妖,却不是这槐树。此妖善于藏踪,不好让它现形。”
柳晋如沉吟半晌,道:“月娥砍了至少有百来下,她想要把这棵树砍断。”她继续抚摸着这棵树未受伤的部分,想刺.激它多说几句话,它却仍然只重复着之前的那几句。
“嘘,听风。”
这时,李放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风中抓了一把主屋里月娥和吴娘子的对话声,放响在柳晋如耳畔。
17. 猫鬼
月娥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阿娘,你怎么确定那仙芽就是姜娘子的女儿?”
“我见过,像,太像了……比起秦郊,她更像她娘。”吴娘子似有些焦虑,在主屋中传来踱步声,“我要用她的命换你的命,你为何执意要把她推走?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阿娘,转嫁契约是不可行的!”月娥声音拔高了一瞬,又低下来,安慰吴娘子道,“今夜就是第七晚了,我只用喂猫鬼最后一碗血,熬过了今晚,如果我还活着,阿娘,我们就自由了!到时候,就只有我们俩,我们隐姓埋名,到云州去好吗?我听说福源县很好,阿娘,我们可以在乡下买个庄子,我们还有许多钱,我还会织布,会绣衣,我们会生活得很好……”
月娥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开始抽泣:“阿娘,别再做后悔的事了,那不是我们能驾驭的力量。”
主屋中不再有声音传来,李放尘收了听风术,看着柳晋如道:“吴娘子要害你。”
柳晋如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这很明显。”她的目光又转移到那槐树上:“不过,猫鬼是个什么东西?听起来,是月娥和它签了什么契约,才有生命危险?”
李放尘化出一根树枝,一面划拉着槐树根.部的土,一面解释道:
“猫鬼非妖非鬼,是一种巫术和咒术结合催生的邪物,通常需要杀死年迈老猫,再结合咒术炮制而成。可以说,它是由猫的魂魄制成的,无踪无影,无形无色,却对主人言听计从,可以通过附身,给人带来疾病、诅咒,甚至死亡。所以,一旦有人利用猫鬼害人,会很难追查。也不知这母女俩从何处学来的邪术,竟然招惹上了猫鬼。”
“这样阴邪?”柳晋如问道,“那怎么成为它的主人?和它签订契约吗?它对主人言听计从,一定要付出什么代价吧。”
李放尘继续在那划拉着土,划痕缠绕交织,却像什么奇怪的符文。他回答道:“饲主和猫鬼立契,初时需喂其一碗心头血,后来每日都需喂一滴血,七日后再一碗血,不论身上何处的都可以。一直持续,不可中断,中断了饲主会暴毙,猫鬼会选择下一任饲主。不过,猫鬼能害的人有限,只能是饲主的血亲或姻亲。”
“可是……即便不中断,饲主放血也快放死了吧。”
“不止如此。”李放尘敛眸,对着那槐树根下被划拉得斑驳的土,沉沉道,“饲主还会逐渐精神恍惚,性情大变。若饲养不当,猫鬼还能反过来拘了饲主的魂魄。这猫鬼实在是害人不浅的邪物,前朝郑灵帝在位时,就因宫中猫鬼案牵连数千人,灭了捉妖世家晏家满门。不过,听说晏家尚有一对姐弟逃生,不至于使百年捉妖世家就此覆灭。”
“猫鬼的尸身应该就埋在这槐树下。”李放尘看着那树下的土迹,神色越发肃穆起来,道:“这树下埋的邪物被人镇压过,看手法是出自巫族。”
巫族?会是仙芽的亲生母亲姜权做的吗?
“可是按照街坊的说法,母亲十余年前就已经过世了,当时吴娘子和月娥都还没有嫁到秦家来。”柳晋如看着那树根下溢出的一丝灵力气息,皱起眉头:“难道那猫鬼在秦宅已经十几年了?可是如果它十几年前就被母亲镇压过,那现在如何还能与月娥签订契约?”
李放尘还在思索柳晋如方才的话,冷不丁被柳晋如扯住手臂。他低头,看见她素白的手搭在自己右臂上,右臂下的度朔桃枝似乎又隐痛起来。他不自觉地僵硬了一瞬,见柳晋如另一只手要从自己手中接过树枝,拽了拽,却发现拽不动。她仰起脸,满面疑惑地望着他。
仙芽的容貌是山野清风般灵秀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竹林时,那青竹叶上滑落的一滴露珠,折射出山光水影的无限神采。
可柳晋如让这张面孔动起来,便无端淬上了一抹缱绻绮丽的颜色,就好像她天生该在这万丈红尘里滚上一圈,诉尽春林花媚,春鸟意哀,然后让红殷殷的花骨朵撕裂尘网,在枝头绽出一点鬼气森森的艳光来。
他这才发觉自己将那树枝握得太紧了,连忙松开。
于是柳晋如将手中树枝化作一把铲子,又念了诀,飞快地铲起土来。
李放尘忙道:“你要将猫鬼尸体挖出来?那月娥今晚恐怕还要来饲养,你这样会打草惊蛇。”
柳晋如瞪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不停:“知道还不快点设个结界和障眼法掩人耳目?”
李放尘轻轻笑起来,对她的颐指气使也不恼怒,只是照做了,慢悠悠说了句:“仙芽娘子的法术用得很熟练,看来你梦里那位仙人传授有方。”
柳晋如一僵,反呛道:“怎么不说是我自己勤学苦练得好呢?”眼见有法术加持的铲子已向下足足挖了三尺深,一只表面覆满符纸的瓷盒显露出来。
“有劳你帮我把它拿出来。”柳晋如对李放尘道。她刚刚挖土有法术加持,虽不费什么力,但鬓发还是微微乱了几缕,被风拂在脸上,有些微痒。她丢开铲子,用手将发丝掩到耳后。
李放尘意态闲闲地动了动手指,那瓷盒便飞上地面,抖了抖土,稳稳落下。柳晋如并不敢轻易触碰,凝视着那些符纸上奇怪的咒文,谨慎道:“我不认识这符咒的来路,还是不要轻易打开吧?万一放出了猫鬼怎么办?”
李放尘却捡了刚才被柳晋如扔到一旁的铲子,又化回树枝,拨拉着瓷盒上的符纸,想了想,道:“我也不认识,但像是巫族的手笔。你看,这些咒都是用人血写的,上面还附着有灵力。如果这是你母亲十多年前写的,有这样强的灵力残留,那她可真是巫族百年难遇的人才。”
他又用树枝在瓷盒上敲了敲,凝神细听瓷盒里的声音,道:“猫尸已经被符纸上的灵力炼化了,猫鬼的气息也没有,这里已经没有猫鬼了。”
柳晋如看着那瓷盒,又看了看李放尘,狐疑道:“你确定?那你打开盒子检查下。”
说着,她略略往后挪了挪,躲在李放尘身后,催促道:“快点,等会儿月娥回来就撞见了。”柳晋如眼神瞟着那盒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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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一直捏着护身诀,以防万一。
李放尘笑着用树枝往盒子上一敲,那瓷盒便应声而碎,盒上的符纸也四分五裂,随后立马随风自燃,化为灰烬。柳晋如定睛一瞧,那碎裂的瓷片中间是一团黑糊糊黏答答的物事,大约就是猫鬼之尸,并无半点妖邪气,大概正如李放尘所说,已经被符纸上的灵力炼化了。
李放尘施法要将那猫尸拾捡上来,却发现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又逐渐碎成粉末。李放尘忙祭出一只玉葫芦,将那猫尸残骸尽数收了。柳晋如见已经探明,又施法将此地恢复了原样,好让月娥和吴娘子看不出端倪。
柳晋如看着李放尘道:“我阿娘的死恐怕还有蹊跷,我要立马去她坟前一趟。”
李放尘点了点头,说:“我亦有此意。”说完不等柳晋如动作,便使了一股风卷着柳晋如向城西飞去。
那风飞沙走石,却是快如挚电,疾如流星,不消片刻便到了城西郊二十里外。柳晋如落地时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立时找了个树干扶着干呕起来,腹内脏腑翻腾,脑中昏天黑地。
她转头瞧着李放尘那悠然自得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李放尘,你故意折腾我是吧?”
“是我错了,向仙芽娘子赔个不是。”李放尘唇角含笑朝她走来:“心里着急,想节省时间,便使了一股风,还请勿怪。”他嘴里有礼,面上却丝毫不见愧疚模样。
柳晋如此刻已经发髻尽散,先前庄培风给的玉簪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乌发如瀑,她手中便又要化出一根簪子挽上。李放尘这时却止住她的动作,道:“我来吧。”
他动了动手指,未碰她发丝分毫,那一头乌发便自行盘了个盘桓髻,只听得李放尘道:“这个方便行动,现下也正时兴。等会儿毕竟要见你阿娘,还是齐整些好。”
柳晋如有些愣愣地往头上摸了摸,发现发髻前还插了对梳,髻上饰点着几条珍珠串。
其实她自己虽也爱漂亮,却懒得花多余的心思去研究这些衣饰发髻。三百年前,李四就爱打扮,爱打扮她,也爱打扮他自己。一个修无情道的仙徒,冷心冷情令天下妖魔鬼怪闻风丧胆,却偏偏爱端出一副和煦如春风的模样,在外貌装扮上也不忘时时凸显他那好姿仪。
李四爱好变着法地打扮她,到底是好看的,她也乐得自己清闲。是以她虽在李四那儿学了不少法术窍门,却懒得学这改换发式的法术。离开李四后,她自己便只会盘几个简单发式,却总弄不出李四手下那样齐整的效果,更多时候便只胡乱用发簪固定了。后来被困到四极匣中,更是披头散发,形如游魂。
风拂清凉,送来一缕松柏香。
柳晋如回了神,想起最重要的是探查姜权的坟墓,忙问道:“先前吴娘子和月娥没有告知坟墓具体位置,你能找得到吗?”
“那镇压猫鬼的符纸上还有姜娘子的灵力,跟着它便是。”
李放尘捻了捻左手指尖,一丝灵气浮现,引着两人朝柏树林中走去。
18. 姜权墓
二人很快寻到刻着姜权之名的墓碑前,这里松柏青青,坟前杂草被很好地打理过,应该时常有人来祭扫。柳晋如正要在墓前下拜时,李放尘从乾坤囊里取出一壶酒,交到柳晋如手里,在柳晋如微微讶然的目光下,他开口解释道:“这是姜家主母姜枢托我带给你母亲的酒,说是她亲手酿的。”
姜枢今年四十来岁,却自二十岁起就协助其母姜昭打理姜家上下大小事务。因姜昭十二年前去世,姜家太姥年事已高,早已不问家中事务多年,姜枢年纪轻轻已稳坐一家之主的位置,她像一把隐刃,沉稳自持却又自含锋芒。
但当她取出这壶酒交到李放尘手中时,他恍然觉得这位托起家族命脉的巫,聚起的眉峰下仍藏着一抹微云般似笼还散的缠绵情绪。
“请告诉她,就说……她十八岁离家,我……姜家,很挂念她。”姜枢转过脸,李放尘只能看见她的面孔一半隐在阴影里,语气中有一股隐痛,“快三十年了,不知道她还记得这品露春的味道吗?”
当时李放尘盯着手中这壶品露春,问道:“姜家主既然要给姜权娘子带话,确定只带她的女儿回来吗?既然姜权娘子当初是意外失踪,何不一起接回来?”
“不。”姜枢回答得斩钉截铁,一瞬间,她仿佛又成了一柄带鞘寒刀,一位高居上座的、执掌生杀大权的母亲,“她的女儿流着姜家的血,是姜家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顿了顿,又道:“但是她,已经不属于姜家了。”
她将代表姜家的令牌交到李放尘手中,道:“这趟劳烦李仙长了,见到家中令牌,我那位阿姊会明白的。”
此刻,李放尘看着这静默的坟茔,叹道:“姜家主当初要我带这壶酒,大概还是想带给姜权娘子一份姊妹情谊吧,可惜,只能当作祭酒了。”
柳晋如揭开手中的酒壶,顿觉酒香馥郁,芬芳醉人。正待浇在墓前时,柳晋如似想到了什么,停住了,问道:“你是从宁城姜家出发径直来赊山找到我的吗?”
“是。”
“可是你怎么知道姜权的女儿在赊山?”
“自然是姜家告诉我的,姜家告诉我你在赊山,让我带你到清开县拜别父母后回家,顺便让我将这壶品露春带给你母亲。今年年底,姜家太姥百岁大寿,她们希望你能在寿宴前回家。”
“也就是说,我的母亲十八岁在宁城失踪,然后到了清开县,后来嫁给秦郊——呃,我父亲,然后生了我,在我两岁时被雕劫走后,她并不知道我的下落,之后郁郁而死,但死之前镇压了秦宅的猫鬼,对吗?”
“是这个道理。”李放尘点了点头,眉头微皱,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其中不合常理之处。
“如果我的母亲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去世,姜家既然能打听到我的消息,又如何不知我母亲已死,父亲另娶?”柳晋如补充道,“甚至连母亲本人都不知道我的消息。”
她抚摸着姜权的墓碑,缓缓道:“姜家当年走失了女儿,一定是锲而不舍地在寻找吧?如今隔了二十九年才获知母亲和我的下落,不知是该说不易,还是幸运。”
见她话里有话,李放尘心中亦怀疑姜权之死,便道:“你就在此处不要离开,我即刻去一趟幽冥司,查清楚姜权娘子的阳寿到底几何。”
柳晋如急忙扯住他衣角:“我和你一起,顺便看看我阿娘的命簿,好知道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她心里一时情急,将他当成了从前的李四,便习惯性地有了这看似熟稔的举动。
李放尘盯着她捏住自己衣袖的手指,顿了顿。他耐心解释道:“仙芽,调阅命簿需要层层审批,时间不等人,我这次恐怕只能查清姜娘子亡故的时间。而且幽冥司是不允许寻常人随意出入的,若带你同去怕有些麻烦,你且留在此处等我消息。”
柳晋如连忙将手从他衣袖上拿开。李放尘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目光追寻着她撤回的手,又缓缓移开。
她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李放尘转头刚要走时,似想到什么,又摸出一沓符纸和一支朱砂笔交到柳晋如手里:“留着防身,以防万一。”于是自向幽冥司去。
李放尘以术法在一棵松树下开了鬼门关石门,闪入门中不见身影。料想他一时片刻还回不来,柳晋如便放声询问周遭草木道:
“各位前辈,在下宁城姜氏女仙芽,冒昧来访,只为请教各位一些事,若各位前辈能告知我阿娘姜权的消息,仙芽不胜感激!”
窸窸窣窣之声四起,草木们闻言皆惊,有树木试探道:“你……也能听得懂我们讲话?”
“是,仙芽自幼便能听懂。不过……前辈说‘也’,难道还有谁能听懂草木之言吗?仙芽还从未遇到过。”柳晋如捕捉到了关键。
“就是姜权啊,你自称她的女儿,难道不知道吗?”
又有声音七零八碎道:“她当然不知道,你们都忘了?姜权在她女儿还不记事的时候就召来金雕将她女儿带走了。”
竟然是姜权让金雕带走了她自己的亲生女儿?!
那赊山的结界,让仙芽无法走出赊山的结界,那道保护仙芽,却又间接导致仙芽死亡的结界,也是姜权设下的吗?
柳晋如急切问道:“各位前辈一定与阿娘熟识吧,请务必告诉仙芽,阿娘真的是十三年前就去世了吗?可若是因思念女儿而死,她又为何要亲自送走女儿?”
草木们一时间也议论纷纷,七嘴八舌起来:
“应该是吧?那时候我亲眼看着秦家将她葬在这儿了。”
“可我们没有看清最后封棺的场面诶,姜权还活着也未可知。”
“而且她不是一直在想办法解清开县的瘴气之毒吗?我记得有十几年了吧,近几年,瘴毒才算是彻底没有了。”
“可我们确实在十三年前,秦家将她下葬后就没见过她了,她曾经还经常到林子里和山上采药来着。”
柳晋如存了疑问:“瘴气?解瘴毒?”
草木们回应道:“清开县的百姓长期受这里的瘴气滋扰,中了瘴毒的,什么奇怪症状都有,头痛的,腹痛的,神志不清的,比比皆是。不过自姜权来了之后,她亲自钻研试药,倒是让清开县的情况好了许多。”
“如今我看这清开县倒是祥和无异。”柳晋如叹道,“阿娘逝世以后,难道还有人继续她的未竟之志吗?我阿爹呢,他对阿娘好吗?”
“我们这片林子,除了云华观的道人们,确实没什么人来采药了。”
“姜权的丈夫,是秦家那位对吧?我记得呢!十几年前,他可是个顶漂亮的男子!”
“他对姜权,简直称得上是痴迷了,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姜权让往东,他不敢往西。姜权下葬那日,他伤心不已,恨不得一头撞上棺材,被仆从们强行拉回去了,走的时候几乎骨软筋麻,不能行动。”
其他草木们纷纷附和:“是呢!当时我们都觉得他一定是个重情之人!”
柳晋如却紧蹙眉头:“可是如果那个男人那样好,阿娘当初为何还要在这里放弃自己的孩子?”
“至于……姜权为什么要让金雕带走你,我们也不清楚了。”草木们对于这些消息,却也不敢保证全是对的,它们只是说出它们视角中所看到的。草木有根,无法腾挪,它们再怎样,也只能看到这片林中所发生的事。
柳晋如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姜权的墓,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请问前辈们,我阿娘的墓,常常有人来打扫吗?”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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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有的,不过是秦家派出的仆役,姜权的丈夫除了她下葬那天,并未来过。”
“好,仙芽清楚了,多谢各位前辈解惑。”
柳晋如在姜权墓前跪下,叩首三拜。她将那壶品露春浇在墓前,心中默念道:“姜权娘子,如今你女儿已去,我便替她全了这人伦之礼。虽然不知你为何将她狠心抛下,却也料想你必有苦衷。我今要查明真相,必须破墓开馆一探,若扰你清净,还请见谅!”
她拿着李放尘给的纸笔,一时之间犹豫起画什么符才好。她自入四极匣以来,所用的都是拼死相搏的阵法符咒,一出手便破坏力极大,用在开棺这事上极其不妥。
若姜权真的好好躺在棺中,扰了姜权死后安宁,她也好赔礼道歉,将坟墓给人家复原才是。
柳晋如想起三百年前,李四教给她的两道符。
那是遇见李四后,第二年的三月三。她和李四为了追查何玉书到了扬州地界的会稽。
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裾。正是青年男女相与游冶的日子,垂杨落花处,夭桃秾李掩映。三三五五丽人相映,袂送香风,解裳上船,采兰赠芍,江南景色多媚,少男少女怀春。
芳风送来湖中少女婉转如莺啼的歌声:“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柳晋如和李四当时正坐在湖中另一艘小船上,李四悠然自得,柳晋如却略略有些紧张,望着那湖中站在船上的少女,问道:“她未嫁而亡,却不曾害人。如今化为鬼魂,也只是一腔痴怨,寻觅她的情郎而已,我们真的要收了她?”
李四摆弄着手中一束娇.艳芍药,淡淡道:“阴阳有别,生人与鬼交,亏损阳气,日渐衰病,久之亦死。趁她还未犯下大错,将她拘了交给扬州幽冥司使者便是,你若一时心软,反倒害了他们。”
眼看着一名年轻郎君就要上了那女鬼的船,李四在柳晋如面前写下两道符,交给柳晋如道:“她的墓就在西面第七株柳树下,你将这第一张符贴于其上,念我教你这咒,等坟墓破开,她担心骨殖被毁,必然舍了她情郎飞来。到时候我拦在途中,在她身后将她拘住,你再将第二张符贴在墓上,倒念此咒,将墓复原,不会伤她的神魂。”
柳晋如用手指细细摩画着纸上符迹,狐疑道:“你不会让她攻击到我吧?”
她抬眸时吹来一阵香风,吹得她罗带轻扬。李四知道她惜命,无奈道:“你放心,不会让你受伤。若不是怕我贸然上去捉她,会惊扰周围这些不明所以的凡人,我也不会央你。”
柳晋如抿了抿唇,点点头:“好吧。”
李四见湖上冶游男女实在多,也不好避开。招了招手叫柳晋如附耳过来。
“嗯?”柳晋如靠过去,却被李四拉着躺倒在船里。他们的头靠得极近,发丝几乎缠绕在一起。
李四在她耳畔念了那两句咒语,又移开,盯着她的眼睛:“记熟了?”
柳晋如眸光清明,神色肃然,在心中默念了几番,点了点头。
李四望着二人交叠的衣角,顿了顿,取下柳晋如头上一条发带,道:“我等会儿用障眼法将它变作你的模样,旁人不会注意到你从这条船上消失。”他掐指算着风来的时间和方向,等风起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了一张匿影神行符到柳晋如背上,念一声:“去!”柳晋如便隐了身形,直往那女鬼墓前飞去。
一旁船上的绿衣少女见他们的船微微摇晃了一下,疑惑望去,但见少年郎君意态闲闲地躺在船中,手中的芍药花挡了怀中小娘子的大半面貌,二人风.流容冶,醉叙春风。
绿衣少女背身转过头,红着脸轻笑着,将自己的船撑远去了。
19. 哑娘
柳晋如依照记忆中李四教的画符念咒,“轰隆”一声,十分顺利地便打开了姜权之墓。
夯土被劈开,表面浮土扬起,石灰隔层腾起刺鼻的气味。墓道较短,一具柏木棺静放在墓室中.央,棺盖轰然滑开,却并没有腐气,只有陈年柏木的苦香混合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气息。
她定睛一看,那棺木之中哪有什么尸首,只有一件染血的旧衣!
柳晋如不敢有疏漏,来来回回将墓室中的棺材、墓壁、陪葬明器一一验过,才取了那棺中血衣,又置符念咒,将坟墓恢复原状。
她展开那血衣,发现那墓室中的灵力气息正在这血迹上。初看时便知,这些血迹缭乱中带章法,似乎是有人蘸了血,书于布料上的。只是符号古怪,和一般符咒不同,倒更像是鸟虫形迹的图画,隐隐有一股勃动的力量于其上。
柳晋如试图施法探测这力量的用途,冥冥中感应到这似乎是一种障眼法,只是与仙家所用的障眼法不同。
她想到在秦宅槐树根下挖出的瓷盒上的血符。看来李放尘一路追踪的同源灵力正来自这血衣。至于这施了障眼法的血衣和镇压猫鬼的血符,难道都是姜权的手笔?
若十三年前棺木中躺着的不是姜权,而是这件施了障眼法的血衣,那是否意味着姜权当初只是假死脱身,而实际上,她正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
正当柳晋如捧着那血衣研究时,李放尘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松荫下闪出,飘然而至。他神情切切,急欲说什么,见柳晋如手中所捧之物,目光一顿,问道:“你开棺验过了?”
柳晋如点了点头,便把心中猜想一并告诉,又急忙问道:“你所探情况如何?”
李放尘肃然道:“姜权娘子寿终四十有七,亡于今早辰时三刻。”
柳晋如大惊,不由得喊了出来:“怎会如此!”他们今日才刚到清开县,假死十三年之久的姜权怎么就恰好去世了?
辰时三刻……辰时三刻……
柳晋如心中回想着,今日辰时三刻,她在做什么来着?
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仙芽死在赊山的潭水里,而她柳晋如从未来穿越到仙芽身上,被斑斓大虎给捞了上来。
可是为什么仙芽死去之时,便是其母姜权死去之时?她不是早已将这个女儿远远地抛在赊山了吗?
柳晋如满腹惊诧疑虑,却面上不显。抬眼见李放尘还看着自己,她垂下眼睫,以袖掩面,假装哀哀地哭起来:“还以为终于能见着阿娘一面,可竟然还是差一步!为何,为何老天要这样待我?”
李放尘欲言又止,却终究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仙芽娘子福泽深厚,日后会有姜家主母和一众姊妹兄弟疼你的,姜权娘子的事……我会陪你一起查个明白。”
柳晋如“哭”得有些颤抖的身子一顿。
她一把扯过李放尘袖子,眼如幽兰泣露,犹带泪痕,出口却是:“那还不快走?总得找到阿娘的尸身!”
于是李放尘又使了一股风,须臾间便到了秦宅上空。却见巷道里徘徊着一个略显鬼鬼祟祟的年轻妇人,手中挎着一只包袱,步态显得很是焦急。
“等等。”
柳晋如止住李放尘要降下的动作,朝那妇人示意:“你看她是不是很可疑?”
李放尘望去,恰好见陈叔出门与几个药行的人说话,那妇人见了陈叔,躲得更紧。
“我们下去探听,说不定有发现。”
李放尘和柳晋如藏在风里,久久不降,这风便卷了树叶尘埃,大有刮得昏昏漠漠之势。他索性贴了两张匿行符,收了风势,带着柳晋如降在那年轻妇人身边。
陡然刮起一股风,檐角的灯笼一阵飞舞,那妇人却恍若未觉,只绕着秦宅焦急踱步,似乎在想着进去的办法。
“好怪的风!”
不远处那几个药行伙计掩面遮了扬起的尘土,发出几声感叹。柳晋如向李放尘眼神示意,让他注意盯紧那妇人的动作,李放尘点点头,随后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柳晋如张了张唇,无声道:“明白”。因隐匿了身形,她便无所顾忌地凑到陈叔和药行伙计身边,探听他们谈话内容。
原来那几个药行伙计因店里逃走了一名配药的帮工,特地来找陈叔对质。那逃走的帮工正是昨日从秦宅遣走的仆从哑娘。
这哑娘如今三十出头,十几年前便跟在秦郊身边侍候。因不会说话,秦郊便叫她哑娘。她不会写字,却通一些药理,为人也老实本分,在秦宅侍奉多年。
吴娘子要遣散众人,她竟哭闹着怎么也不肯走。昨日吴娘子给了她一笔钱,又念在她是个哑巴,不好寻找下一任主家,便托了药行的熟人,令她在别家店铺里做个配药的帮工,也算安身。可谁知今日竟趁店里人杂逃了出来,药行伙计遍寻不到,便认定她是回了秦家,要来讨要此人。
“没有,哑娘没有回来过。”那厢,陈叔还在和那几人解释,柳晋如已回到李放尘身边,细细打量起这个约莫三十出头、举动可疑的女人。
她一身剪裁合宜的朴素麻衣,面上不施粉黛,头发却梳得整洁,发饰手镯皆成色不差,鬓边插花,看打扮虽算不上生活优渥,至少也是不愁吃穿之人。此刻她正挎着那包袱,步履匆匆地往巷子后面走,时不时警惕地打量着周遭,像是在害怕被什么人发现。
她恐怕就是那从药行逃走的哑娘。
方才李放尘亦用听风术将陈叔与药行伙计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便对这妇人十分关注。二人跟着她穿穿绕绕,竟发现了秦宅的一扇隐秘侧门,但见这妇人从衣袖的夹层里摸出一串钥匙,又四下里观望了一阵,没有发现人影,便轻轻打开侧门,猫着腰闪了进去。
李放尘同柳晋如对视一眼,亦心领神会地快速跟上。
但见这妇人进了秦宅后便更加小心谨慎,一路上虽无半个人影,她仍是会被风吹草动吓得不轻。尽管胆小,可她对秦宅布局十分熟悉,径直往主屋的方向摸去。
看来目标明确。
这时,主屋里却传来吴娘子和月娥的声音,二人似乎在整理秦郊的东西。妇人见主屋有人,登时吓得大气不敢出,蹲在窗下,急得面色煞白。
柳晋如见她怕被发现,便有意引母女俩离开,旋即掐了个巽字诀,朝主屋外吹一口气。主屋外瞬间便刮起狂风,传来一阵扑簌簌哗啦啦的动静,随后只听得“砰”“砰”“哐啷”几声,接连几件物事倒地。
“外面怎么了?”吴娘子闻声有些担心,令月娥出屋去看。
月娥出了主屋,寻到书房里,大声道:“是起了大风,把书房的东西吹乱了。刚刚摔了几个花瓶。”
吴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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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出了主屋赶去书房,口里念叨着:“书房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也不关窗?不行,那些东西重要得紧,我得亲自整理。”
月娥一边整理书房物件,一边疑惑喃喃:“这天又不似要下雨的模样,怎么平白起这么大一股风呢?”
那妇人见主屋没人了,连忙又从衣袖夹层里摸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主屋旁仓库的门。
柳晋如心道:看她这熟门熟路的模样,必是那哑娘了。
哑娘进了仓库后,又小心翼翼地回身将仓库门关好。柳晋如和李放尘一直沉默地匿行在她身后,她并无半点察觉。
这是一间存放药材的仓库,一排排的药柜林立,空气中尽是药气。只见哑娘走到某排药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柜门,西南角的地面便裂开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来!
哑娘挎着包袱,从暗门往下进入,柳晋如亦忙不迭跟上。李放尘这时却伸手挡了她一下,给她挂上个香囊。她摸了摸,香囊里大概有一叠符纸。
李放尘清透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间里粲然有光,他传音入密道:“小心防备。”
柳晋如点点头,随后跟着下了这狭窄的暗道。
这暗道并不长,底下是一间纵横三丈的地下室,哑娘下来时已点了灯,便可见这方空间全貌。只见房间里陈放着一张床榻,榻上躺卧着个女人的身影,她的四肢都被铁链锁住,链长恰够触及恭桶和一旁的案几、蒲团,却够不到暗道出口。
柳晋如见着这个女人身影,心口骤然一痛,胸口发紧,脑中已有几分猜测。
突然,“哗啦”一声响,哑娘失手坠落了所携包袱,里面的干粮、果子散了一地。
“啊,啊——”
哑娘跪在床榻前,痛苦地大哭,却发不出声音,只吐.出几个微弱喑哑的音节,就算是崩溃之际用尽了全力,在那微弱的声响后,依旧哑然无声。
她双眼圆睁,像是不敢置信般去探榻上女人的呼吸脉搏,随后便痛苦而无声地哭泣,她张着嘴,像一条上岸的、濒死的鱼,胸腔急速起伏,近乎窒息。
柳晋如赶忙飞奔向榻,去探那女人的颈间脉搏——
已毫无生机。
柳晋如的手指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的目光掠过女人锁着铁链的脚踝。
铁环内衬轻软的锦缎,她的手腕和脚踝都散发出一股药膏的味道。大概是每日都涂抹,以防溃烂。
柳晋如目光扫过女人的双手,见她双手具掐出一个奇怪的指诀——柳晋如没见过,不知其何用。
她终于看清了女人的脸。
毫无疑问的,是姜权的脸。
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柳晋如还是被这张似乎已经熟悉的面孔惊了一瞬。不得不说,仙芽的模样像极了她,苍白的皮肤、纤巧的下巴、秀挺的鼻梁,还有那如流云般披散的乌发,无一不昭示着这是她的母亲。
这是她十五年未曾谋面的母亲,她们是陌生人,她却是她身上割舍的一团血肉。
就算柳晋如不是仙芽,可她仍然感觉到心脏那处不可抑制地抽痛起来,她已分不清那种疼痛,是来源于自己的神魂震荡,还是仙芽这具肉.身。
阿娘,阿娘。
对不起,阿娘,我来迟了。
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
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我一眼?
20. 囚.禁
仙芽生前的执念定然与姜权有关,才使神思不静,连累这具修炼无情道的身体也疼痛不堪。
柳晋如暗自咬了咬牙,心道:仙芽,你既已弃置此身而去,又何必为情所扰,使我替你痛断肝肠?
这时,一股暖意从柳晋如背心注入,令她心痛暂缓。她吐.出一口气,转头见李放尘蹙眉立在那里看着自己,便知是他刚刚出手帮了自己。
“多谢。”柳晋如无声道。
李放尘微微颔首,随后撤了他和柳晋如身上的匿行符,现身在哑娘身后。
“你就是秦郊身边的那个哑娘?”李放尘骤然出声,惊得哑娘瘫坐在地,她凄惶转头,见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两个姿容鲜亮的少年男女,一时惊诧不已。待看清柳晋如模样时,她睁大了眼睛,呜咽着扑在她的脚边。
李放尘见她如此惊惧而恸然,便先行解释道:“我们刚才见你行动可疑,这才一路跟在你身后,没让你发现。这位是姜权与秦郊的女儿,名唤仙芽;我是个护卫,此行是为护送仙芽娘子回宁城的母家,本欲拜别父母,谁承想……”
他的目光在姜权尸身上停留一瞬,道:“姜权娘子怎会受到如此虐待?!是谁将她关在这里?”
哑娘眼底震动,一瞬不瞬地盯着柳晋如的脸,嘴唇颤抖着。柳晋如蹲下,将哑娘缓缓扶起,哑娘紧紧地攥着她的胳膊,目光悲伤又恳切,她双手比画着,仿佛要说什么,奈何发不出声音。
柳晋如和李放尘都看不懂她的比画,但能结合事件情态猜测一二,柳晋如道:“哑娘,你莫慌,我能感觉出来你对我阿娘感情很深,这样,我来问,是或不是,你点头摇头,行不行?”
哑娘咬着嘴唇,眼含泪花,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放尘拾起哑娘掉落的包裹,抖开来,里面只有食物。
柳晋如问道:“哑娘,你是每日负责给阿娘送饭的人,是吗?”
哑娘点了点头。
“昨日.你被吴娘子和月娥强行遣出府,想着今日阿娘没有人送饭,于是又偷偷回来看她,是吗?”
哑娘点头,目光悲切。
“是吴娘子或月娥,或者说是她们母女俩,将阿娘锁在这里的吗?”
哑娘猛然抬头,晃动着脑袋,否定了柳晋如的猜测。
“吴娘子和月娘,不知道阿娘被锁在这里,是吗?”柳晋如继续推理道。
哑娘点了点头。
柳晋如顿了顿,问出了一直以来心中的那个猜测:“是秦郊将阿娘锁在这里的,是吗?”
哑娘眸中盛满痛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大概明白了。”柳晋如喃喃着,走近姜权榻前,抚摸着她那戴着锁链的手腕,看着她安详如睡去的脸,轻声道:“他囚禁了阿娘十三年。阿娘当初假死,他在初时被骗过了,可后来又找到了她,将她困在这里,除了他自己和不能说话的你,其他人都以为秦家主母姜权早已去世,是不是?”
哑娘点头,又几步走上前去,握住柳晋如的手,想要安慰她。柳晋如苦涩地弯了弯唇,又拍了拍哑娘的肩。
柳晋如其实对姜权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只是对这样一名巫的下场感到不值。再加上方才似乎有仙芽残留情绪的影响,她自己的神魂亦有些震动。
“恐怕这些玩意儿只有秦郊才能打开,可他失踪这么久,大约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消息。”她望着姜权身上这些锁链,对李放尘道:“我们是避人耳目进来的,不能在这里久待,外面的人还在寻哑娘,不能让她被发现。”
说完,她对着李放尘眨了眨眼睛。李放尘心领神会,对哑娘道:“我掩护你出去,回到药行后,只管表现如平常。你放心,仙芽娘子定会让姜权娘子瞑目的。”
哑娘望着眼前这个容貌昳丽、气质清贵的少年郎君,眼神中有些犹疑。柳
晋如叹了口气,不得不上前哄道:“哑娘,这位李二郎颇有手段,是我姜家的人。姜家虽远,却是显赫门第,我阿娘是与家里失了联系,才沦落至此的。姜家不会让恶人逍遥法外,也不会冤枉好人,哑娘,你且安心回去吧。”
哑娘的犹疑,无非是对秦郊之势的惧怕和对自己身份的不完全信任,只要在这两点上将她安抚了,便好办。
说着,柳晋如拉过哑娘的手,带着她粗糙带茧却温暖宽厚的手掌抚摸自己的鬓发眼眉。
柳晋如知道仙芽和姜权极像,哑娘自从见了她,便一直在打量她的脸。如果这副酷似故人的面容能够换得她的信任,她很乐意这样宽慰哑娘。
面前的少女肌肤如雪,容颜如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抹突兀的山林秀色。她的眼神坚定,就像哑娘第一次见到姜权的时候,她立在院子的药架间,像山霭风露中凝出的神女,安静,专注,不问尘世;治病,救人,毫无杂念。
哑娘又深深地看了榻上紧闭双眼的姜权最后一眼,最终和李放尘一道出了暗门。李放尘出门前似有些不放心,指了指方才给柳晋如的香囊,道:“万事小心。”
她点头应允,朝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待二人走后,柳晋如摸出一张符纸叠成小刀,念了句“削金如泥”咒,用它小心翼翼地割开姜权四肢上的禁锢。
为了避免碰坏姜权尸身,她做完一切已有些微微出汗。她蹲下来,将姜权背出了暗门,出仓库前又怕迎面撞上吴娘子和月娥,便又捏了个隐身诀,一路疾步回到自己的客房里。
虽然姜权是今日辰时没的,但此时已近酉时,又逢暑气,姜权的尸身应当保存不了多时才对。可刚刚柳晋如背姜权尸体时就已经发现,她皮肤犹有弹性,宛如鲜活时,并不僵硬,甚至身上还有清清淡淡的香气。
柳晋如看着此刻被自己安放在床上,如同陷入黑甜酣梦的姜权,陷入沉思。
她真的已经死了吗?可是寻常人的尸身又怎会是这般模样?若没死,为何这具躯壳里已无魂魄,经脉脏器,也已无一处运行?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柳晋如的思绪。
“仙芽妹妹,你在吗?我阿娘做了几样家常小菜,欲请仙芽妹妹和李二郎君一同用晚膳。”
是月娥的声音。
柳晋如连忙将床帐放下来,遮挡好姜权的尸身,又恐月娥心细发现,还套上了一层障眼法,才开了门与月娥说话。
“劳烦月娥阿姊和吴娘子了,只是我和李二郎都是过午不食的,要浪费吴娘子的一番好意了。”柳晋如淡淡地笑着推辞了。
如今仙芽的身体,吃一点凡俗食物都会经脉逆行,疼痛非常。而柳晋如已是一缕魂魄,不饮不食早已习惯;李放尘亦是无情道修士,多年前便已辟谷,自然无需进食。
等等……
经月娥这么一提醒,柳晋如倒真想起一件顶要紧的事:此时的仙芽是已死之身,她暂居其中,又没有用度朔桃花捕食鲜活血肉或者鬼物魂魄来使这具身体保持生机。长久下去,度朔桃花的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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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亏空,那这具身体岂不是要开始腐烂?
柳晋如不知不觉皱起眉头。
她被月娥的声音唤回神。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仙芽妹妹了。”月娥微笑着说完便离去了,只是走到一半,忽又转过头来对柳晋如道:“今夜中元,等会儿天黑了,仙芽妹妹还是待在房里好生休息吧。”
柳晋如应了声,但见月娥面上萦绕的黑气更甚。
待在房里?看这必然有事发生的势头,她怎会乖乖待在房里。
柳晋如看了李放尘紧闭的房间门一眼,见他似乎去送哑娘还未回来,便趁机跑到那棵奇怪的大槐树下,叩了叩树干,道:“我能听懂前辈在呼痛,可否告诉仙芽,前辈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可那树干并不回应柳晋如的话,只是重复着虚弱的呻.吟,像是被长期的疼痛折磨得丧失了理智。
看来从这槐树的口中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可这里确实不对劲。李放尘说有妖气,可什么样的妖能有这样藏形匿影的好本事?柳晋如不依不饶地绕着大槐树走了好几圈,势要查出个端倪。
“你在做什么?”
清润的男声传来,柳晋如抬头一看,正是李放尘。
“没什么,就是看看这槐树有什么妖异处。”柳晋如迎上去,忙问:“哑娘怎么样了?没有被怀疑为难吧?”
李放尘掸了掸衣袖,语气轻松道:“放心,几个混淆咒,药行的人对她如常。”说完,他望着柳晋如那施了障眼法的房间,心里已猜到了她已将姜权尸身运了回来,便道:“说来,姜权娘子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柳晋如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眸,道:“我要和秦郊当面对质,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娘又究竟为什么将我困在赊山。”
她借了仙芽的身躯,自然要替仙芽了结因果。
突然,柳晋如想到了什么,急忙拉了李放尘往自己房间走,一边走一边道:“差点忘了,阿娘墓中那件写了血符的旧衣我还留着,你来帮我看看。另外,是你打破了赊山的结界找到我,一定熟悉设阵之人的灵力术法。还有,我阿娘的尸体也古怪得紧……”
她语速急切,脚步亦显得迫不及待,走了几步,却突然顿住。
任她怎样拽都拽不动了,柳晋如疑惑地向后看去,却见李放尘盯着他被自己牵住的右手手腕发呆。
“怎么了?”柳晋如疑惑地松开了他的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
真是奇怪,曾经李四也并不拘小节,拉拉扯扯磕磕绊绊,也没见他有多在意男女大防,并不是古板守礼之人。
但这个李放尘好像真的很讨厌和她肢体接触。
柳晋如心想:难道三百年前的是李恪生?李四和李放尘,真的是兄弟两个人?
李放尘突然身形一晃,他紧闭了双眼,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咬着牙,像是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
“你受伤了?!”柳晋如见他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忙要去扶他,谁知他像触电般向后撤了几步。柳晋如双手伸出去还悬着,尴尬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仙芽娘子先回房吧,我有点不适,需要自行调整片刻。”
他睁开眼,纤长的睫毛下,乌黑的瞳仁像氤氲着一层雾气,脚步有些虚浮地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像一件脆弱易碎的瓷器。柳晋如望着李放尘的房间,如此想道。
21. 遇妖
“李放尘?”柳晋如怕他受了什么伤,刚走到他门前,就见他的屋子笼上了一层结界。要敲门的手于是垂下,柳晋如心知他必定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自己还是不要撞破为好。
就像她三百年前,自以为拿捏了李四的秘密,便能以之为要挟令李四对她言听计从,谁料从此便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软禁在身边还不够,要将她彻底除去才能心安。
只是这回,李放尘房中铺开的气息……
太冷了。
这股冷意似乎能刺入骨髓,让人神魂都为之打颤。柳晋如冥冥之中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识过这股气息,一时之间却又没有头绪。
她拢了拢衣襟,离开了李放尘房前,心想:即便设了结界都渗出如此霸道的气息,李放尘这样将自己关起来,难道不会被这股冷意冻硬,裂成碎片么?
既然李放尘不愿她插手,她也不喜欢自讨没趣。
回了自己房间,柳晋如坐在床前看着姜权紧闭双眸的脸,心事重重。
吴娘子母女的怪异举动、妖气横生的槐树、被镇压的猫鬼、死得蹊跷的姜权……这些零碎的事件像一团缭乱的线,织成了大网,剪不断,理还乱,压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姜权脸上,让她的眉目看起来分外柔和安宁。
柳晋如久久地凝视着她,屋内的光变得昏黄,连床帐和桌椅的轮廓都模糊起来,姜权的衣角逐渐晕上一种朦胧的蓝光。
直到她的眉眼彻底沉在墨色的阴影里,柳晋如才从思绪中惊醒,起身点了灯。
竟然已经戌时中了。
柳晋如走到窗前,月光如练,铺在院中洇出浅淡的霜色。
吴娘子和月娥的房间亮了灯,过了不久也熄了,大概已准备安寝。
柳晋如亦灭了自己房间的灯,趁着月色注视着院中正对着自己窗子的大槐树。它繁茂的枝叶在月色下如同织上了一层银网,不过这银网很快就微微地颤抖起来。
槐树的叶子忽然发出簌簌的急响,像一阵警铃般,柳晋如听见那棵槐树终于不再重复之前的语调,而是以一种极为恐慌刺耳的声音叫道:
“啊——它来了!来了!”
此时月亮已悬在中天,一股阴风从西北来,蓦地刮起院中一层落叶,槐树被卷断几根树枝,那些枝叶又被猛然撞向吴娘子的房门。
“叩,叩,叩!”像一只有力的大手,在吴娘子的门前敲响了三声。
柳晋如手指扶紧了窗棂,见那阴风中裹着一团青雾,雾中血腥气极浓,似裹着黑咕隆咚的什么物事。
吴娘子的房栓在里面响了响,却传来她急促的拍门声:“怎么回事?月娥,我的门窗怎么都从外面封死了?!月娥!是不是有危险?”
吴娘子的声音十分惊慌,还有深深的恐惧。
“阿娘,别说话,也别出来!”月娥急促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月娥神色紧张地从屋内走出,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却鬓发完好衣饰整齐,似乎方才并未入睡,倒像一直严阵以待。
她紧握匕首的手已经渗出细汗,嘴唇微微有些颤抖地走到槐树下,解开左手小臂上包扎的纱布,露出一道还未遇合的伤口来。
“现在尚未到子时,灵君今日来得早,请恕月娥未能迎驾。”月娥的声音有些发颤,举起手臂就要往那旧伤上再添新伤,对着那团青雾说道:“月娥这就为灵君奉上新的血食供养。”
殷红的鲜血从月娥的手臂上流出,争先恐后如涓涓小溪般流入槐树根下。那血流了许久,直到月娥有些虚弱无力地靠着树干坐下,她的脸色苍白,轻轻地喘着气。
吴娘子被困在屋里,哭泣着嘶吼道:“放过我的女儿吧!当初是我签的契,你要喝血,就来喝我的血!”
“阿娘!”月娥喝住吴娘子,用尽力气睁开快因疲惫合上的眼睛,愠怒中极尽担忧,“灵君已经做出选择,您又何必多事!”
柳晋如摸出几张符纸,死死盯着那青雾,只是不知对方底细,不敢贸然行动。阴风已停,那半空中的青雾犹凝滞不去,反而越压越低,浓重的血腥气和妖气扑面而来。
可是那槐树下的猫鬼早已被姜权镇压——那与月娥签订契约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柳晋如打算给月娥和吴娘子织个结界远离危险时,那雾中骨碌碌滚下一团血淋淋的物事。
那物事滚到月娥脚边,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边是一缕黏湿的、蜿蜒的黑发,那张熟悉的面孔双目微微睁大,嘴角甚至还含着一抹微笑。
那是一颗人头。
秦郊的人头。
月娥呆呆地望着那脚边的人头,倒吸一口凉气。
惊愕之下,胸脯急速地起伏起来,她慢慢屈膝蜷成一团,将头埋至膝间,手中还紧握着那把匕首,顾不上手臂的鲜血淋漓,抱膝而泣。
声音从一开始的幽咽,到最后竟已分不清是哭是笑。
“我已完成你的愿望,按照契约,即刻交付生魂。”那青雾开口,声音竟似老非老、似少非少,又男女兼似,怪诞非常。
它刮起一阵风,竟轻易就撞开了吴娘子被月娥锁死的房门,那风像一只触手,卷着已经哭喊到嘶哑的吴娘子就要到半空去。
“不——”月娥扑过去死死抱住吴娘子的腰,对青雾喊道,“是我一直在供养灵君,请灵君放了她,我愿意交付我的魂魄!”
“契约落名是吴蔓娘。”青雾里似传来低低的笑声,“你虽不是吴蔓娘,却也颇有诚意,那我便笑纳了。”
吴蔓娘是吴娘子的本名。
吴蔓娘眼见那青雾对月娥越逼越近,她一把推开月娥,撕心裂肺道:“是我鬼迷心窍签了契约,你要收魂魄,就收我的魂!”
“真是聒噪。”那青雾明显不耐烦了:“依我看,一个不多,两个正好!”
眼见那吴蔓娘和月娥就要遭遇不测,柳晋如也顾不得观察形势了,急忙执了符纸,趁妖物不备扔了出去,随后掐诀念咒,“嘭”的一声,一阵火光冲天,那妖物从青雾中被拉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她早就看出那青雾非妖物本体,而是它用来掩藏本相的东西。
柳晋如飞快地奔至那母女俩身前织下一个结界,将她们护在身后。吴蔓娘和月娥都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妖邪垂涎她们的魂魄,正因人为万物之灵长,吃人血肉和生魂是妖修炼的捷径,却也是邪路。
柳晋如面容冷峻,大声呵斥道:“何方妖孽,竟敢谋夺生魂?”
青雾散去,地上竟趴着个纤细柔弱的女子,她回头望了柳晋如一眼,这一眼凄婉缠绵,流眄生波,嘴里吐出的却是淬毒般不男不女的声音:“你这乳臭未干的修士,又哪来的胆子管你祖宗的闲事!”
柳晋如不语,只抬手一挥,地上散落的槐树叶便裹上一层坚硬如铁的罡气,片片利如刀锋,直削女妖命门。那妖大惊,形体骤然消散,槐叶刀未能触及敌方,悬停在半空。
“滴答。”
有什么液体滴落水面的声音传来,四周忽然腾起一股冷雾,阻绝了柳晋如的视线。她心头一跳,担心吴蔓娘母女已遭遇不测,连忙掐指感应自己所设的结界。
结界未破。
柳晋如放下心来,脚下步履轻缓,却浑身蓄力,绷紧了神经。
此雾怕是那妖物的障眼法,扰乱眼、耳、鼻、舌、身一切知觉。她掐了个巽字诀吹散雾气,眼前竟出现赊山洞前的那一汪水潭,竹叶上的水珠正从树梢滴落进潭水里。
幻境?
正待她查探四周状况时,竹树间传出稚童抽抽搭搭的哭声:
“阿娘,你在哪儿……我要找阿娘……”
柳晋如走上前去,果然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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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童,生得玉雪可爱,眼圈红红,惹人生怜。
她见了柳晋如,哭得更伤心了,张开双臂,索要怀抱般朝她扑来:“姊姊,你看见我阿娘了吗?我要找阿娘,呜呜呜,你带我去找阿娘好不好?”
柳晋如蹲下身来,使视线与女童齐平。她似笑非笑,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女童额前,让她不能近身半步。那女童像是被吓了一跳,向后连撤几步,使柳晋如的指尖远离了自己的眉心。
柳晋如弯了弯嘴唇,以极轻柔婉转的嗓音对女童道:“可是你阿娘不要你了,把你丢在这儿,她都不要你了,我怎么能带你找她呢?”
她的语气是哄小孩子的,出口的内容却是毫不掩饰的恶毒。
那女童闻言呆了呆,像是根本没料到柳晋如会这样回答。柳晋如伸手,将女童捞到近前,仔细端详道:“这么一看,你倒是生得与我这张面皮有些相像。”
只怕这妖物是通过某些手段窥得了与仙芽幼时有关的记忆,因此幻化成她幼时模样,想以此攻破她心房,好下毒手。
女童开始在柳晋如手下剧烈地挣扎起来,柳晋如嗤笑一声,说:“你这妖物倒是好本事,不仅擅幻术,还会窥心?”
只可惜,这妖物虽狡猾,却并不能窥得柳晋如的记忆,也不足以引起她的心神震荡。
那女童眼中蓄起泪花,因被柳晋如掐住了脖子,白嫩的小脸憋得通红。
柳晋如只觉得手下一颤,那独属于小儿细滑嫩生的皮肤触感便发生了变化,她一抓,却抓到一少年的喉结。
他吃痛闷哼了一声,转了转一双含情桃花眼,唇红齿白,衣衫轻薄,分明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
他双手虚虚地攀着柳晋如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臂,却并不敢触碰,只于眼波流转间吐露春情,道:“还请姊姊疼我。”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扇得那少年也愣了。柳晋如另一只手还高高扬起,满是厌恶神色:“什么恶心玩意儿,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的目光瞬间怨毒,狠狠道:“你别逼我。”
一时间,周遭清幽胜景也扭曲起来,手下的少年面目剥落,化作一团密密麻麻相互缠绕的虫蛇,在柳晋如指缝间四散开来,蜿蜒爬出,有的顺着她的手臂爬进衣袖里,有的缠住她的腰和腿令她动弹不得。
柳晋如却并不慌张,她见幻境已经散去,自己仍在秦宅院中,吴蔓娘母女也仍然安然待在结界中,便调整呼吸,原地掐诀念咒,使周身之“气”化作护体火焰,将满身虫蛇烧得七零八落。
这妖物虽不难对付,却狡猾难缠,它杀了秦郊,与吴蔓娘母女订契,恐怕还与姜权有些牵扯……也不知李放尘还知道多少这妖物信息。
想到李放尘,她一瞬晃神——也不知道他将自己关在房里怎么样了?
就在这一晃神的功夫,那些在地上被烧得焦黑弯曲的虫蛇又颤颤巍巍聚成个人影来,这回是个伛偻干瘦的小老太太。
柳晋如也不愿再与它纠缠,召了槐叶刀就要割向它的脑袋。余光中见李放尘的房门似乎打开了,他的人影闪将出来,似乎换了身衣袍。柳晋如心头一松,忙喊道:“李放尘,祭幡!”
她已将这妖邪耗得伤痕累累,它却仍不伏诛。若李放尘的荡鬼平妖幡一出,它便能当场化为青烟。这话与其说是喊给李放尘听的,不如说是让这妖邪认清局势。
“二位仙长且慢——”
就在这时,一道脆如玉磬的女声自屋顶传来:“杀鸡焉用牛刀,请容在下出手,留它一命问话!”
月色如银霜细细铺在秦宅屋顶,只见瓦片上立着个作少年郎君打扮的女子,锦袍宝带,神采飞扬。
她足登麂皮靴,腰别双剑,挎着金弹弓,手执银丸,此刻正解了金弓,装上银丸,远远地瞄准了,朝那化作人形的妖邪射去!
22. 晏邈
那妖邪被银丸击中,瞬间便骨肉俱裂,连嚎叫都未发出一声,颓然倒地,花白的头发散落在斑斑鲜血间,在地上缩作一团不能动弹。
那屋顶上的男装少女纵身一跃,轻巧地翻身落入院中,朝柳晋如、李放尘叉手行礼道:
“二位仙长,请恕在下唐突。在下本是邛州晏家小辈,单名一个‘邈’字,实是因为追查猫鬼一案来到此地。这妖邪与猫鬼有关,在下欲留它一命问话,这才行事僭越了,还请二位海涵。”
旋即又对一旁还待在结界中抱作一团,满面惊慌、心有余悸的吴蔓娘母女赔罪道:
“请恕晏某失礼,只因事态紧急,不得已深夜闯入尊宅,还请秦家主母娘子勿怪。”
吴蔓娘还在惊惧中未回过神来,倒是月娥颤抖着声音替她周全了礼数,连称不怪。
晏邈粲然一笑,又打量了一眼天色,拍了拍心口,颇有些庆幸地自言自语道:“还好没被巡逻的发现,不然治我一个违反宵禁之罪可怎么办?”
柳晋如听得“邛州晏家”几字,心中便大概明白,眼前的少女必是出自捉妖世家晏家了。
出山时李放尘对柳晋如讲过,晏家当初因前朝宫中“猫鬼案”受到郑灵帝猜忌,后来灵帝听信谗言,更是认为晏家有谋害天子之心,治下灭门重罪。
所幸晏家一对年仅八岁的双生姐弟逃了出来,这对姐弟一路辗转到宁城,求得姜家帮助庇佑,这才有了光复晏家的基础。
其中的弟弟,便正是如今的晏家家主晏澈。他在姜家生活了十年,才随其姐晏清回到邛州。后来本朝太.祖即位后为晏家平反,晏澈才在邛州广收门徒,发扬晏家捉妖之学。
只是那晏清一生未嫁,二十多岁大好年华便已去世,留下一女,却不知与何人所生,留给晏澈教养。
这晏邈想必便是晏清之女了,定是对当年晏家灭门惨案心怀疑窦,才追查猫鬼线索至此。
柳晋如想着,暗暗打量起眼前的少女来。此时一看,少女分明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她暗自心惊:
郑朝灭亡已有九年,如今的晏澈应也不过三十出头。难道那晏清十五岁便产女了?
晏邈生了一张鹅蛋脸,双眉浓如墨画,斜飞入鬓。一对瑞凤眼粲然有光,高鼻薄唇,又作男子打扮,像极了一名俊逸非凡的郎君。
只是她脸庞仍是少女的柔和线条,即便装扮举止似儿郎,也不掩天然本色。
她从怀中摸出一只红布包裹着的团状之物,打开来,是一面古朴铜镜。她持镜对着那妖物一照,顿时一阵白光闪过,那妖物嚎叫一声,在地上现出原形,竟是一丛金黄的菟丝子。
至此,妖物现了形,众人才发现这丛菟丝子已经绵延极广,几乎包囊了整座庭院。
它攀附于那棵大槐树上,像一条条柔软纤细的丝带,将槐树层层缠绕,它的茎蔓看起来那样柔韧,织成了一张细密的大网,将槐树的枝干紧紧束缚。
晏邈收了照妖古镜,冷笑一声:“我心道哪来的妖邪敢冒充猫鬼,竟然是你这么一丛不自量力的菟丝子。故弄玄虚,也不怕我晏氏的手段!”
说着她用金弓朝槐树上缠绕的菟丝子又射出一丸,那些几乎已经陷进树皮中的菟丝子便尖叫着尽数剥落。
柳晋如耳中听得槐树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原来它先前持续不绝地呼痛都是因这菟丝子妖而起。
李放尘先前将自己关在房里炼魂,听到外间打斗声才急忙出来。
他并不担心以柳晋如的能力,会让这等妖邪占了什么便宜,只不过同样疑惑这妖邪背后的门道罢了。所以自晏邈现身后,他便一直沉默地立在一旁,静观其变。
此番李放尘和柳晋如都已看得明白,这晏邈恐怕就是听说了猫鬼现世的风声,急于追查当年陷晏家于险地的猫鬼旧案,这才赶来了秦家。
只是……邛州离此地八百余里,从邛州到清开县一路需跋山涉水,山路难行,即便一路快马加鞭,也要四五天的路程。
观晏邈周身之气,尚不能御风驾云,排除了她今日从邛州启程的可能。那么,她又是如何提前知晓了清开县秦宅有猫鬼的消息?
看来这晏邈身上有许多可以挖掘的信息。柳晋如心中亦对这秦宅的菟丝子妖和猫鬼有疑惑,便有心向晏邈打探。
柳晋如向她施礼道:“想必晏邈小娘子便是出自那个捉妖世家的晏家?在下是姜家小辈,排行第四,小娘子唤我仙芽便可。晏小娘子出手利落,仙芽佩服。”
现了原形的菟丝子还在哀哀地哭着求饶,晏邈不予理睬,听闻柳晋如这番话,忽然眼睛一亮:
“小娘子竟然是姜家人!看仙芽小娘子通身的气派,我还以为是餐风饮露的仙人。姜家对晏家有恩,请受晏邈一拜!”说着便要倒身.下拜。
柳晋如连忙将她扶起,道:
“晏小娘子快快请起!我只是姜家流落在外的小辈,担不得你这样的大礼。此番正是要仰仗这位李仙长送我回宁城,欲拜别父母,却不想这秦宅竟有这样多的邪祟。个中蹊跷,仙芽欲一一查探,不知晏小娘子可否助仙芽一臂之力?”
“那是自然,若有吩咐,在所不辞!说起来,我正是为了年底给姜家太姥贺寿,提前出了家门往宁城,顺便一路上缉拿妖邪,追查当年猫鬼案。这样一来,我倒与仙芽顺路。”
晏邈答应得十分爽快,说道:“正好我也觉得这秦宅邪祟纠缠萦绕,不知藏匿了多少阴私旧怨。我早已打听了,这秦家原本的主母姓姜……”
“晏小娘子。”
李放尘那一捧清清凉凉的声音传来,及时打断了晏邈的话。
他早早便施了个隔音法,使三人的谈话内容不能被吴蔓娘母女觉察,却仍担心之后晏邈口无遮拦,在凡人面前漏了仙门和巫族的许多底细,生出些事端,于是不得不提醒道:
“巫族的消息在俗世间早已销声匿迹,姜家在凡俗中也一直以普通家族的面目示人,晏小娘子千万莫泄露了消息,引起凡俗中人的猜忌,生出些旁的误会,对姜家和晏家都不好。”
鬼神之谈,玄门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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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这些在凡人眼中神秘莫测的东西,何尝不是诱人的香饽饽。
从前以捉妖闻名的晏家煊赫一时,却还不是为皇权所迫,近乎灭门?巫族早早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姜家人更是家风严谨审慎,唯恐外间窥探,数千年时间里,在凡间皆以普通凡人的身份韬光养晦。
先前李放尘立在阴影里一直没出声,以至于晏邈只顾着与柳晋如攀谈,差点忘了他。此番他陡然提醒,便吸引了晏邈的注意。
晏邈见李放尘十八.九岁的模样,衣裳簇新皎然,衬得人俊逸光鲜。眼如点漆,唇若含朱,胜过女子般的品貌,脊背挺直如玉山巍峨,神清骨秀非尘土间人。
她当下微微一惊,心道:方才远远地瞧见这二人气度不凡,又会些法术,才尊称了一声“仙长”。如今离得近了,才发觉他们恐怕不止普通修士那么简单。仙芽是姜家的巫,而眼前这位……莫非真是什么神仙下凡不曾?
想到这里,晏邈隐隐有些兴奋,又有些微惧,怕自己言行无状真的冒犯了神仙,便行礼恭敬道:“恕小辈方才无礼,这位……李仙长是……”
“度朔山李放尘,字无崖。”李放尘微微颔首。
“李无崖?!是那个斩鬼平妖的李无崖?”晏邈眼神一亮,十分激动,音调也陡然拔高,“你真的活了八百年?你的师父真的是神仙?你——”
她一顿,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连忙道歉:
“实在对不起,无崖君!我从来没见过神仙,但从小就听舅舅讲这些神仙的故事,打小我就想着,要是我也能成为神仙的徒弟就好了!我一直都很敬佩您,对了,还有您兄长行远君,我捉妖这么多年,十方妖魔没有不畏惧你们威名的——刚才实在失礼了,我是看您长得这么年轻,才一时言语无状,还请仙长千万千万不要怪罪。”
“晏小娘子言重了。”李放尘像是已经习惯这样的恭维,微微一笑,“我为护送仙芽而来,凡人眼前只当我是个护卫就好,不必过于恭谨,容易引人注意。”
晏邈眉开眼笑,连连称是,道:“你们叫我阿晏就好!”
“阿晏。”柳晋如见她一时兴奋激动,怕误了正事,连忙道:“这菟丝子妖的底细还未弄清,还有月娥所谓和猫鬼的契约也不明不白,我们将这妖作何处置?”
提到这菟丝子妖,晏邈神色冷下来,将那妖物凉凉地打量了一番,开口道:“严刑拷打一顿,定叫它将知道的都吐露个干净,若有半点欺瞒,我有的是法子整治它。”
那妖物瞬间连哭声都止住了,连连求饶道:“是小妖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各位,可是修行不易,还请各位饶小妖一命——”话未说完,便被柳晋如一记禁言咒打过去,没了声响。
晏邈不解,问道:“仙芽这是何意?”
柳晋如淡淡道:“不急。我想,我们有更适合询问的对象。”
她施施然走到吴蔓娘和月娥身前,打量一眼她俩微微颤抖的身躯,将目光钉在二人惨白的脸庞上,勾出一抹浅浅的笑来,“你说是不是呢?月娥阿姊。”
23. 拷妖
柳晋如在月娥和吴蔓娘惧怕的目光中,指了指一旁血淋淋的人头。
那正是先前被菟丝子妖从空中掷下来的人头。头颅的发髻已经散乱,黏答答地被血缠成了一团。
“若我没猜错,这应当就是秦郊的头吧。”柳晋如眼神如刀,一寸寸割过月娥和吴蔓娘的面庞,将她们颤抖的情形尽收眼底,凉凉道,“你们就是这样安排我和我亲生父亲见面的?”
“父亲”二字在她的唇齿间被咬得如碎冰般喀拉作响。
月娥望着眼前这个比她自己还小上两三岁的少年女子,又想到秦郊的原配姜娘子,牙齿打颤,冷汗直流。
那是怎样一种目光!如同暗夜里黑色的山林雾霭中蛰伏的猛兽,从沼泽泥潭中爬出的长蛇,套上了人间好女的细嫩皮囊,一举一动都是对人的极致模仿,却又从细微处不经意漏现山精鬼魅般的情态来。
月娥呼吸急促,惧意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她不畏那行事血腥的妖物,甚至赌上一条命去与它交易,却害怕这个年纪轻轻的仙芽,总觉得她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行人事,学人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能撕裂这副人.皮伪装,露出青面獠牙的狰狞本相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非人,身上到底有秦郊一半的血。即便她是什么山精鬼魅,也会为人伦亲情所牵绊,为这个“父亲”复仇吗?
柳晋如却不知道月娥这么想,只是见吴蔓娘瘫坐在地上,似乎已经吓坏了。月娥也有些眼神涣散,手脚发软,不得不放缓了声调诱哄道:“只要你们把真相说出来,没有人会害你们的。你们瞧——”
柳晋如和颜悦色地朝晏邈一指,两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但见晏邈临风玉立,双目炯炯有神,穿戴光鲜整洁,端的是个少年英杰的模样。
只听柳晋如朗声道:“这位是捉妖师,有十分的本事,想必你们方才已经瞧见,是她三两下便制服了妖物。你们若有冤屈,她可以做主。不过——若有半点隐瞒,日后再被邪祟纠缠,却是咎由自取了。”
骤然被提及,晏邈只是微微一愣,便旋即几步迎上来,将吴蔓娘和月娥扶起,好言安抚道:
“两位娘子若有什么难处,尽可信任在下!在下虽没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可对付等闲妖邪,甚是得心应手。为民解忧,除尽天下妖邪,还人间一片太平清净是我此生心愿,两位但请畅言,切勿多虑!”
果然,吴蔓娘和月娥的眼神有了光彩,紧紧地抓着晏邈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只是月娥的眼神还不自觉地朝柳晋如瞟来,触及柳晋如笑吟吟的目光,又立马缩瑟了回去。
这副惧怕的模样,全然不似白日里的进退有度,倒像是做了亏心事被柳晋如发现,畏惧她展开疯狂的报复。
月娥到底是什么时候呈现出这样的状态的?
柳晋如思索着,打量起那人头。
秦郊的头颅还孤零零地待在地上,面目安详,倒像是无甚话语分说,亦无甚冤屈要讲。
正在柳晋如分神际,李放尘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小心别漏太多底细。”她道:“放心,我有分寸。再说了,就算她们知道了我们身份,到时候还不是你一个遗忘咒的事?”
眼见着吴蔓娘和月娥被晏邈哄去主屋详谈,月娥还一步一回头地望着柳晋如,眼神闪躲。
柳晋如笑嘻嘻地朝月娥眨了眨眼,见月娥又慌忙转过头去,无奈地耸了耸肩,道:“你看,她这样怕我,定是不会全然对我说真话的,可她恐怕还有性命之忧,不得不求救于晏邈了。”
说着,她自顾自从地上捧起秦郊的头颅,摸索起创口来,想了想,判断道:“他是死了才被砍的头。”
李放尘连忙从她手中接过,低声斥道:“也不嫌脏。”
“你不也没嫌脏?”柳晋如给自己施了个清洁咒,倒也乐得两手清闲,悠然道:“他毕竟是我‘阿爹’,到底是给了我半条命的人,我又怎么能嫌弃?”
话虽这么说,可面上一片淡漠,连假装掉几滴眼泪都不耐烦了,径直走到那棵槐树下,解了菟丝子妖的禁言咒,道:
“现在该你了。是你自己说,还是要请我身边这位无崖君,祭出荡鬼平妖幡逼你说?”
李放尘见她这样借自己的威风,倒也不介意。他笑了声,反倒真的要腾出一只手来取幡了。那菟丝子慌得连连求饶:“卑贱小妖,怎敢劳动无崖君动手!请饶小的一命,必当知无不言。”
“嗯。”柳晋如对它识时务的态度很满意,指了指李放尘手中秦郊的头,道:“就从这头颅开始说吧。是你动的手?谁让你动的手?”
那菟丝子妖先前被打回原形,早在一旁将柳晋如与月娥的对话听了个明明白白,如何不清楚这秦郊是柳晋如的亲生父亲?
它哀哀地辩解起来,若它此刻还有人形,想必已经涕泗横流:“要是小的知道这是尊驾的父亲,小的怎会犯下这样的大错!求求您……”
“啪!”柳晋如十分不耐烦地化出一条软鞭,不等菟丝子说完,便抽在它身上,疼得它的藤蔓交缠在一起在地上颤抖打滚。
“注意听我的问题,不要打岔。”柳晋如手心腾起火焰,冷眼瞧着菟丝子道:“草木畏火,你也不希望我一把火将你的根茎全部烧掉吧?”
“不,不!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菟丝子口中胡乱叫起来,急忙吐露道:“确实是我动手杀的秦郊,但只是按照秦宅吴蔓娘和我订下的契约行事。”
“吴蔓娘?”柳晋如眼皮抬了抬,“不是月娥吗?”
菟丝子解释道:
“这秦宅中先前豢养了一只猫鬼,十分厉害。秦郊那元配妻子姜权,明明是个凡人,却颇有几分手段。”
“大约是十几年前吧,姜权用奇怪的法术镇压了猫鬼,我都不知道她哪儿学来的这些本事。那时候我已经在这宅子里待了上百年了,日日修炼,渴望化形。可我所化人形都是障眼幻影,并不能真正拥有人身。没有人身,我就永远只能困在这座宅院里,我们做草木的,有根难移,十分限制。”
“我见那猫鬼吃了许多人血,又掳走好几个生魂,对修炼大有帮助,十分羡慕,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于是在猫鬼被镇压后,我冒充猫鬼的行事风格,想引诱这宅子里的人成为我的饲主。”
“姜权有本事,我不敢招惹,可没想到她没多久就去世了。她去世后秦郊恍惚了一阵子,又娶了吴蔓娘。可是这宅子里的人,并没有什么执念,没人愿意以魂魄为代价与我交易,于是我左等右等,等了多年,才在一个月前诱导吴蔓娘与我定下契约,以人血供养我。”
“按照契约,等她的心愿完成后,要交付我她的生魂。但她女儿心疼她母亲,代替吴蔓娘为我上供人血,至于生魂……”
它睇了一眼柳晋如和李放尘的脸色,连连低声道:“不敢想了,小的真的不敢想了。”
李放尘嗤笑一声:“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硬夺生魂并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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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引诱凡人自愿交付,倒省去许多心力。”
它自然知道李放尘这话是在讽刺,瑟缩着不敢回话。却又听得李放尘厉声道:“你在撒谎!”
“啊!”
柳晋如毫不犹豫地又降下一鞭,这一鞭擦出几点火星,打在菟丝子的原形上,滋滋冒出青烟,它痛得一面尖叫,一面蜷缩起来。
“从猫鬼被镇压到一个月前你缠上吴蔓娘,这么长的时间,你就没有打过秦郊的主意?再说了,骗不了生魂,骗一两个肉眼凡胎的秦府下人喂血给你吃,对你来说还不是易如反掌?”
“说,你是不是还畏惧着姜权?”柳晋如面色冷峻道,“要是再胡乱应付,下一鞭,我直接打你的神魂。”
“我,我……确实害怕姜权。”菟丝子的声音已十分虚弱,蔫蔫地,气若游丝道:
“她十几年前是假死,秦郊发现后,将她关了起来,就关在仓库的地下室里,索性对外宣称病逝了。这件事只有他和那个一直侍候姜权的哑巴知道,我也是窥探秦郊记忆而得知的。”
“姜权‘死’后,我施展幻术窥视秦郊记忆,想要引诱他与我签订契约交易,却不小心发现了姜权还活着的秘密。我知道姜权不简单,不敢在秦宅里造次,倒是近几个月以来,她身体日渐衰弱,无暇顾及我,我才打起了吴蔓娘的主意。”
“吴蔓娘的心愿是杀了秦郊?”柳晋如看了一眼秦郊血糊糊的头颅。
那菟丝子吞吞吐吐地,闪烁间仍答了句“是。”
“为什么?”
“因为秦郊要卖了她女儿。而且这些年秦郊对她十分冷淡,娶她只是因为家产,对她没什么感情。”
“你怎么杀的秦郊?”柳晋如的目光从人头上转到菟丝子上,像一根冰针刺进皮肉里,菟丝子打了个冷战。
“就……窥探他的记忆,变成他心底最在意的人的模样,编织一场好梦让他沉溺其中慢慢死去,而在现实中我将他绞杀,割下头作为凭证。”菟丝子瞧着柳晋如脸色,弱弱补充道:“没……没有受苦。”
秦郊在西京,西京离清开县有千里之遥,这菟丝子先前还说为根系所缚不能自由,转眼又能奔袭千里取人性命,不知该说是好手段,还是好心机。
柳晋如笑了一声,菟丝子没法辨出她的情绪,又听她问道:“你变成了谁?”
“姜权。”
闻言,柳晋如与李放尘均是一怔。
柳晋如没再问了。
此时月亮已如玉镜高悬天际,夜色浓稠,月光却如一件巨大的尸衣,将整座宅院紧紧包裹,又冷又沉,照得人心惶惶,妖鬼焦灼。
半晌,是李放尘率先打破了沉寂:“你能窥探任何人的记忆?有这样的本事,怎么还只是一只连人形都没有修炼出的小妖?”
菟丝子支支吾吾起来:“其实,我更多时候只是靠幻化老弱妇孺博凡人同情,趁他们放松警惕才攻击的,硬碰硬我没什么胜算。譬如刚才……”
它瞟了柳晋如一眼,急忙道:“我并未能窥探到这位仙长的记忆,修行者的神魂若强大,我没有办法触及。”
“哦?”柳晋如挑了挑眉,“那你如何变成的我四五岁的模样?”她继续逼问道:“或者说,你在谁的记忆里看过我四五岁的模样?”
准确说,是仙芽的模样。
“是……姜权。”菟丝子在柳晋如释放的威压下颤巍巍道:“我窥探过您母亲的记忆,我在她的记忆里见过您。”
24. 志怪
晏邈那厢。
“说吧,你们是如何被那妖物缠上的?”晏邈正色问道。
主屋内点上了灯,吴蔓娘和月娥苍白的脸色在灯光的映衬下恢复了几分生气。月娥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捏得指尖有些泛白。
“只因秦郊要将我送给刺史做妾,我心不愿,阿娘为此与他争辩了几回,他却对阿娘拳脚相加。”
月娥眼睫颤抖,道,“可他是一家之主,我们别无它法。一日晚间,阿娘一个人在院中伤心哭泣,那妖怪便乘雾而来,自称是猫鬼,能实现任何愿望,只要以鲜血供养。”
“可是,阿娘一开始的愿望只是让秦郊收回决定,不知怎的,签下的契约,白纸黑字上写的却是要秦郊性命,并以签契人的生魂为报酬。我,我和阿娘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晏邈闻言,叹了口气道:
“妖物狡猾,猫鬼之流更是向来邪性,不是普通人能接触的。不过,仙芽和……”想到李放尘让她隐瞒身份,她及时改换了说法,道:“仙芽学过一点儿除妖捉鬼的本事,在我赶来之前,不是也将你们护住了?”
月娥抬眸觑了一眼正气凛然的晏邈,略一犹疑,仍是咬着牙,直视着晏邈眼睛道:
“侠士勿怪,仙芽妹妹和您都救了阿娘和我的命,我感激在心,可更是惶恐不安,只因为仙芽她……根本不是人。”
晏邈浑身一震,扶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声音亦绷紧了,问道:“不是人,那是什么?”
月娥的声音有些发颤:“恐怕是……山里的什么精魅吧。她母亲非人,她又怎会是人?”
晏邈心生疑窦,问道:“有何证据?”
姜权分明是巫。巫族虽能以血通灵,可其他皆与凡人一般无二,难不成是她们偶然发现了姜权会法术,而这两人.肉眼凡胎,存了误会?
吴蔓娘捧着几本旧书册前来,双手有些颤栗,低声说道:
“侠士看了这些书上的批注便知道了。这些都是我无意中在秦郊书房中发现的,虽然姜娘子早逝,我和月娥都未曾谋面,但这些东西都足以证明……他……早就知道那姜娘子身份有异了。”
晏邈定睛一看,都是些志怪笔记,其中不乏古书和前朝稀本。再草草翻阅内页,几乎每一条上都批有秦郊的随感杂记。
晏邈不禁哑然失笑,这些志怪笔记虽不乏对玄奇故事的记录,但多是乡野无稽之谈,与真实的妖鬼神仙事相差甚远。
这秦郊如此细致地翻阅学习,难道是想从中查出姜权的身份吗?
晏邈一页页翻过,但见秦郊的笔迹在“古冢狐”“山魈”“木魅”“枭”等多处条目圈过,又细致地批注了姜权与之相符处,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姜家巫身负女娲血脉,天赋灵气,岂与那些山野精怪相同?
晏邈还欲往下翻阅,又听得吴蔓娘扑通一声跪倒在自己脚边,哭泣道:
“还请侠士救救我们母女!我与那妖怪签下的契约写得分明,只要秦郊一死,它便能拿走我的魂魄。它口口声声说,那契约是天上地下都能生效的凭证,可我这女儿自作主张要替换我,也被那妖怪惦记上了……”
晏邈连忙将人扶起:
“娘子暂且放心,那妖怪受了重伤,已经成不了气候了。待会儿等我们问话完,我将它收走便是,你们完全不用担心还受这邪祟滋扰。那妖是菟丝子成精,性喜攀附,最擅绞杀,并不是真正的猫鬼。因此它所谓的契约,也并不具备猫鬼咒术之契那样强大的效力。”
吴蔓娘神色微微一松,却仍紧蹙眉头,面色忧惧道:“可我杀了秦郊,那个仙芽是他的女儿,她一定不会放过我……”
她说着,脚步虚浮,抱头而泣,口中喃喃:“我没想到,我没想到那妖怪那么快,那么直接地将头扔下来,还给她看到了……我先前甚至还想,拿她的生魂,代替月娥的生魂去和妖怪交换……我,我怎么这么蠢?”
吴蔓娘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狠狠地搓着自己的手指,磨得皮肤泛红,几近陷入无意识的狂躁中。
“姜权是精怪,她也是精怪……对,她也是,她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晏邈伸手箍住她肩膀,认真道:“不,她们不是精怪。她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只不过……她们学了些方术,对,就像我一样,我会捉妖,可我也是人啊,一个学了些方术的普通人罢了。”
为了替姜家隐瞒巫的身份,晏邈不得不这样解释。
但很快,她便发现了吴蔓娘的异常之处。
吴蔓娘思维已出现些许混乱,情绪激动,行为失常,连晏邈贴的几张符都不起作用。
而一旁的月娥尚头脑清晰,扶着吴蔓娘对晏邈道:
“多亏侠士一番话,解开了天大的误会。只是如今我和阿娘于仙芽妹妹而言都已犯下大错,无颜面对。而秦郊头颅在此,恐怕官府那边不好交代,我欲和阿娘明日一早远走避难,也请侠士和仙芽妹妹尽早离开,以免惹上官司。”
晏邈心不在焉地听完了月娥这番话,意识到问题似乎不止想象的那样简单,她的面色冷下来。
“且慢。”晏邈微眯着眼,将吴蔓娘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沉沉道:“那个菟丝子妖,恐怕并不简单。”
她将那几本志怪笔记收在怀里,推门大踏步走向内院。一路并不回头,却说道:“若不想你阿娘下半辈子变成疯子,便别只想着让你们自己抽身。”
月娥站在原地,下.唇被她咬得毫无血色。
圆月高高地悬停在庭院上空,毫无保留地倾泻下光瀑,庭院里的一切仿佛都能被这月光照彻,脚下踏过的庭阶被照得惨白如骨。
晏邈赶至菟丝子处时,柳晋如正疾言厉色,手中还握着长鞭。
李放尘拿着那秦郊的头,玉山似的安静矗立一旁,也不在意血污了衣和手,一双眼只默默地注视着柳晋如。
柳晋如并未觉察到李放尘一直在看她,还对着那菟丝子声声逼问,菟丝子句句回应,却也语带遮掩。
李放尘似乎也不急,浓如墨色的眸子只落在柳晋如身上,辨不出情绪,却莫名搅动出一种黏稠的气氛来。
晏邈踏入内院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她心头掠过一瞬怪异的感觉,下意识觉得这两人有什么不对,但具体是怎样的不对,她却也说不上来。很快,这刹那间的异样感便被李放尘的声音打断了:
“晏君,你来了。”
他恰到好处地勾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来,于是那黏稠的气氛也霎时消散了。月色溶溶,笼在他的衣袖里,尽是一派风仪无双。
柳晋如闻声,亦转头看向晏邈,脸上原本对菟丝子的愠怒也转为微笑:“阿晏,吴娘子和月娥那里有什么收获吗?”
若不是菟丝子妖已经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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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邈恍惚间几乎以为刚刚自己有一瞬进入了那妖物的幻境。
她甫一踏进院来,便仿佛踏破了什么看不见的结界,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有了刹那的变化。
尽管眼前二人依旧立在原地,都是如出一辙的气定神闲、大方从容,可晏邈莫名捕捉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大概是连夜奔劳,过于疲倦产生了幻觉吧。
晏邈揉了揉太阳穴,连忙将那些纷杂思绪赶出脑海。
她拿出那些秦郊批注过的志怪笔记,一面翻,一面给柳晋如和李放尘讲自己心中猜测。
在翻到“猫鬼”那一条时,她语气严肃道:“这秦郊所批注的役使猫鬼之法,与向来流传在方士间的方法一脉相承,却又厉害可怖得多。”
“我不知道他一介凡人,到底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邪术,可据他的批注来看,他当初确确实实役使猫鬼杀了人。”晏邈抬眸,见柳晋如和李放尘二人脸色都慎重肃然起来,继续道:
“这猫鬼却并没有害秦郊的性命魂魄,只令他七日一碗血供奉便是,并且,它致人死亡的方法与之前我调查过的前朝猫鬼不同。”
“如何不同?”李放尘开口问道。
晏邈开口前瞥了一眼缩成一团的菟丝子,李放尘知道她担心谈话被这不老实的妖物听去,说道:“放心,你刚刚过来时我早就设了结界,它无法探知。”
晏邈心中暗叹李放尘考虑周到,术法高妙,自己竟无半点觉察,不愧是神仙高徒。
她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以往的猫鬼是入梦杀人,使人惊惧而亡,人的死状仍然面目可怖;而秦郊役使的猫鬼能让人毫无征兆地死去,面容安详宛如睡着时。”
柳晋如闻言却浑身一震:姜权的尸身不正是面容安详鲜活,宛如沉睡吗?
晏邈又道:“不过秦郊谨慎,我只能从他记载的死尸情状上推测他役使猫鬼杀过人,却不知杀了何人。”
李放尘接过晏邈手中的志怪笔记,细读秦郊批注,沉吟半晌,道:“他役使的猫鬼,或许是通过夺人生魂的方法使其死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夺人生魂需要一定道行,猫鬼这样供人役使的邪物怎会用此法?”
晏邈听了这番话,若有所思道:“的确是这样的道理。它都能夺人生魂了,还会听人差遣吗?秦郊役使的这猫鬼,定然不简单。”
柳晋如听着二人对话,心中疑窦丛生。
她望着那默不作声的菟丝子,心道:这妖物和那猫鬼还有诸般牵扯,二者背后多半还有操纵的势力。倘若假意放它一回,让它露了破绽,或许还能钓出背后的家伙。
“猫鬼之事,我或许不如晏君了解。”李放尘一手提着秦郊的头,一手召出玉葫芦,引出先前已化作粉末的猫鬼尸首,道:“这是先前被姜权娘子镇压在槐树下的猫鬼残骸,已有十余年之久,晏君可否辨认一二,看看有什么端倪?”
晏邈凑上前来,见那残骸已难辨,又嗅了嗅,毫不忌讳地伸出拇指与食指捻了捻,仍旧毫无对策,眼底浮现出愧色:“无崖君还请恕晏某才疏学浅,这残骸几乎快要化尽,实在难以辨出什么蹊跷。”
“阿晏勿扰,这样的条件,实在是让你为难了。”
这时,柳晋如一把清泠泠的嗓音传来,指了指李放尘手中秦郊的头,一字一句,认真道:“为何不给这菟丝子一个机会,让它逃跑呢?”
25. 手札
其实柳晋如原本还想从菟丝子妖口中问出更多关于姜权记忆的事,却迫于李放尘和晏邈在场,害怕盘问下暴露出一些她非仙芽本人的线索来,令李放尘起疑,这才及时止住话题。
趁着刚刚李放尘与晏邈对话,她悄悄施了一道禁制在那菟丝子身上。这禁制是她独创,用在实力与她悬殊的人身上,旁人和被施法者皆难以察觉,可以千里追踪,亦可万里外取之性命。
晏邈听完柳晋如的话,只微微一愣,便有些了然:“仙芽的意思,是假意放它走,再等它露出破绽?”
柳晋如应道:“只是这菟丝子妖狡猾,必不能让它起疑,有了防备。”
“这简单。”李放尘微微一笑,挥手撤了结界,对那蔫耷耷的菟丝子道:“方才晏君替你求情,念在你认错及时,决定不将你根茎毁去。”
“只是秦郊身首分离,姜四娘子恨你做事血腥,要你将头颅连夜还去西京,在秦郊尸身被人发现前,将头接回去,做个全尸。你若答应,只挨一顿鞭子,就此揭过。”
他谎话说得面不改色,依旧一派出尘模样。那菟丝子闻言,千恩万谢,连连道:“小妖谢过诸位仙长不杀之恩!定然不负所托,待小妖在西京安葬好秦店主后,再回来向姜四娘子请罚!”
柳晋如做出一派恨恨的模样,冷哼一声,将头扭至一边没有搭话。晏邈忙对菟丝子道:“我们也不愿多造杀业。趁她还没改主意,你快去吧。”
于是菟丝子又聚起一团青雾,只是比来时显得稀薄许多。李放尘将手中头颅抛至青雾中,眼见它刮起一阵疾风,升入空中朝西京方向去了。
中天那轮圆月开始向西天悄然滑落,流淌出灰败的银光。它稀薄而缓慢地流动着,浸染着庭院的每一处角落。
一种更深沉的寒意从砖石、泥土、屋檐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在空气里。
李放尘给自己施了个除尘术,洗去因秦郊头颅而沾染上的尸气与血气。他望着那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晏邈的声音传来:“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直接丢了头颅逃之夭夭。”
柳晋如轻笑了声,道:“不会的,它的根还在这里,它逃不远的。它要是还害怕我们会对它斩草除根,就一定会拼命完成任务回来。”
晏邈一愣:“仙芽既然早知它逃不掉,为何还要放它做一出戏?”
“以它的修为,本就难以离开这宅子方圆五百里,而西京足有千里之遥,它能携头颅御风如此远,定然另有高人暗中相助。”
柳晋如十分有把握地解释道:“如今它受了重伤,要去西京,定然会求助背后那人,我们只需等着它背后的家伙露出马脚即可。”
晏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掩兴奋地挽住柳晋如的胳膊,道:“仙芽,你真聪明!”
柳晋如一番接触下来,也知道晏邈是单纯直露的性子,心中并不排斥她下意识的亲密依赖,便由着她肩挨着肩,抿嘴笑道:“不及阿晏少年英才!”
李放尘瞥视她们二人一眼,略略转过头,望着柳晋如客房的方向,淡淡提醒道:“事情还未结束,别忘了姜娘子的事。”
恰在这时,风带着湿冷气息贴着地面盘旋流动,拂过石阶,卷起那些紧贴地面的灰尘,让它们打着旋,在斑驳的月光与阴影间飘忽不定地游荡。
柳晋如经李放尘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姜权的尸身还躺在自己房里,而她的死因仍是谜团。
这时,随着一阵房门开合的声音,月娥从书房走来,手中捧着两卷鱼鳞装的书册和一幅画,夜风将她单薄的衣裳吹得飘然。
她径直走到柳晋如面前,朝她深深一拜,然后竟直直跪下,双手奉上书、画卷,身子还有些微微发抖,说道:“这大概是令堂留下的东西,是……那人书房中找到的。其中一卷是药用笔记,另一卷是札记,还有一幅画,希望能对仙芽妹妹有用。”
柳晋如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忙要将她扶起,她却跪着不肯起来:“我和阿娘有罪,我们杀了秦郊,亦猜忌了妹妹,可妹妹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我却心里害怕,隐瞒了有关姜娘子的事。”
“月娥阿姊,你先起来说话。”柳晋如扶着她的胳膊,撞上她一双盈盈泪眼,不由得叹了口气:“阿姊和吴娘子都是受苦之人,走投无路才犯了糊涂,我又何来怪罪之意?”
晏邈见月娥如此态度,明白她大概是想通了。
因晏家被猜忌而灭门的经历,晏邈心底虽对凡人的猜忌之心犹有厌恶,却也对月娥与吴蔓娘的遭遇抱有同情,即使对她们与妖物交易杀了秦郊的举动不以为然,却也念在她们是受了妖邪一时蛊惑才犯的错,语气不由得和缓,对月娥道:
“仙芽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先起来吧。这两卷书有什么蹊跷吗?”
月娥抬眼观察了一下柳晋如的神色,见她确实没有气愤和恨意,才起身,又深深一拜,道:
“因为我和阿娘是姜娘子亡故三年后才到的秦宅,所以对她并不了解。秦郊的书房平日里并不允许我们出入,他去了西京,阿娘和那妖怪签订了契约后,我们才在他的书房里发现的姜娘子的画像和亲手写的书卷。”
晏邈大概明白了。
想必秦郊和姜权成婚后,也一直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便暗地里调查摸索,这份猜忌,也因吴蔓娘母女发现了秦郊的随笔而延续。
晏邈在一旁展开画像,但见画上女子乌发如云,秋水为神玉为骨,气质宁静恬淡,不由得感叹了句:“仙芽就像和姜娘子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似的。”
柳晋如翻开那药用笔记,见其记载详细,还配有各类药物图像以及人体经脉穴位注解,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多有涂涂改改的痕迹,署名留有一个“权”字,想来是姜权专研药理和行医的心得。
而那另一卷书册上书“宁水小札”四个字,字迹与药用笔记的相似。柳晋如翻开,却见书页虽旧,能看出时时翻阅的痕迹,却一片空白,内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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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字也没有。
月娥知三人见此皆疑惑,忙开口解释道:“在书房找到时就是这样,这本小札没有字迹。”
闻言,李放尘只又瞥了那札记一眼,心头便有了计较。
他敛眸掩下眸中神色,对月娥道:“我们大概已经知道了。月娥小娘子赠书,对我们大有帮助,感激不尽。”他展臂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温声道:“劳神了大半夜,月娥小娘子也受了惊吓,不如早些回房休息吧。”
月娥又觑了柳晋如和晏邈一眼,见二人只顾着研究书卷和画像,便低下头,施了一礼,道:“那月娥便告退了。”
柳晋如闻声,从书卷中抬头,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来,安慰道:“阿姊莫多思虑,一切都好。”
待月娥回屋熄了灯后,柳晋如才向李放尘问道:“这空白的《宁水小札》,难道你有什么头绪?”
李放尘接过那书册,指尖拂过空白的内页。而柳晋如一只手还覆在那书上未放,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手指。
他的眼睫一颤,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那双眼眸中带有疑问,那样直白而清正,让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目光,也移开了手指。
手指似乎还犹有烫意。
他听见自己道:“宁水是流经宁城的一条重要的河,可以说是宁水哺育了宁城。”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似乎这样就能将那烫意连带着混乱复杂的思绪消磨掉,继续说道:“这应当是姜娘子的手札,不过因为施了巫族的禁制,寻常人无法看见内容,大概需要巫族的血符才能解开。”
“我自幼修无情道,未得巫族秘法之要,这可如何是好?”柳晋如捧着那手札,蹙起眉头。正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想起一桩正事,肃然道:“阿娘的尸身还在我床上,她全身软和未僵,不知是不是因猫鬼之术而死,还请阿晏随我去验一验。”
晏邈闻言大惊:“姜娘子不是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吗?!怎么……”
柳晋如一面将她引进房里,撩开床幔,一面告诉了如何怀疑姜权之死有蹊跷;如何开棺;又如何发现了秦郊囚禁姜权十几年的事。晏邈听罢,不由得愤而大骂:“这秦郊真不是个东西!”待骂完,又后知后觉秦郊毕竟是面前这仙芽的亲生父亲,一时有些嗫嚅,“我……”
“无妨。他做出这样的事,我又何必顾着这些人伦之礼。”柳晋如一边试图掰开姜权手中所捏指诀,一边道:“真是奇怪,阿娘身子是软的,可手却捏得极紧。”
晏邈道声“得罪”,上前对姜权又是把脉又是按穴,观望了一阵,甚至掏出照妖古镜照了尸身,摇摇头道:“并非猫鬼作祟,姜娘子是寿终正寝。”
柳晋如讶然道:“她这样年轻,为何这么巧,在今晨去世?身上又无一点伤处,就像是睡着了。”
这时,李放尘缓缓进了屋,将房门紧闭。一室灯光荧荧,他走上前来,只看了姜权手捏指诀一眼,便判断道:“这是紫府升仙诀。”
26. 宁水小札(一)
“紫府升仙诀?”柳晋如和晏邈对视一眼,表示都没听说过。
“紫府升仙诀是凡人脱化升仙时所用。”李放尘用灵力缓缓探查了姜权尸身一番,道:“简单来说,她已脱去凡躯,羽化登仙了,这具躯体如今只是一副空壳罢了。”
羽化登仙?
柳晋如有些吃惊:“阿娘一直被锁在仓库底,如何修炼,如何历劫?即便是仙人点化,也得有机会吧?”
灯烛摇曳间,姜权安详的面容显露出一丝悲悯的意味。鬼使神差地,柳晋如被她眉心间一股灵气吸引,不由得靠了过去,像是被什么神秘的声音召唤了似的,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姜权的眉心。
没有意料之中的冰冷,反倒是一股暖流注入,一幅画面突显在柳晋如脑海中,又瞬时消失不见!
柳晋如大惊,直起身子,不知不觉向后退了几步,撞上一副高大身躯。一股清幽香气自身后传来,她撞进李放尘温热的胸膛里,被稳稳地扶了一把。
她鹅黄色的披帛在他臂弯间只纠缠了一瞬,便兀自滑落,他的衣料也仅仅与她接触了一息,便离开了,只是远离时衣袖间隐隐漏了些花蜜般的香味,柳晋如下意识舔了舔唇。
柳晋如没有忘记,李四的血就是那样的香味。
李放尘受伤了?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袖间划过,并未看出什么异样。于是她张了张唇,只道:“多谢。”
李放尘微微颔首,只默默整了整衣袖间的褶皱,神色如故,问道:“刚刚可是有所发现?”
柳晋如的手指覆在《宁水小札》的书页间,道:“刚刚我似乎看到了一个图腾,像鸟,又像是某种文字。”她咬破自己食指指尖,依着那记忆中闪过的图像在书页上作画。
直觉告诉她,那是某种巫族的符咒,需要以血为凭。
刹那间,那书卷自己全然展开,书页哗啦啦地无风自动,像蝶翅翻飞,一行行字迹显现在书页中。
柳晋如还未来得及高兴,眼前便被一团白光笼罩。在晏邈的惊呼声中,她看见李放尘脸色一变,那张永远温和得体的面容像是突然被搅动出涟漪,几乎是慌乱地朝自己奔来。
她眼前只余一片耀目的白光,什么也看不到了。那白光极其刺眼,令她不得不闭目,可眼睛看不见,耳朵怎么也听不见了?
柳晋如心中一片惊慌,正待她要调动神识探知外界时,却听见了耳边簌簌的风吹叶响,这响声由远及近,她试探着缓缓睁开眼睛,便发现触目是一片江南春色,佳木扶疏,亭台错落。
她有些发愣。难不成又穿越了?
柳晋如此刻正站在回廊中,一旁便是池水,几点落花漂浮其上,碧水映出横斜树影。
她走上前去,水面却无自己半点倒影。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装扮,分明还是今晨李放尘给她变出的仙芽的打扮。她伸出手去触碰廊柱,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那廊柱,不能接触半分。
这时,远远地有几名侍女打扮的小娘子走来了。柳晋如赶上前去想叫住她们,却发现她们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展开手臂去拦,她们却直直穿过自己手臂而去。
她心中纳闷。这算什么,幻境还是梦境?
柳晋如不得不拔腿跟上那一群侍女,只听他们议论道:“权小娘子还跪在祠堂吗?”
“是呢,已经第三日了。”
“唉,真想不明白。族中新一辈就这么两个女儿,权小娘子的天赋更高,家主之位未来非她莫属,又何必要如此反抗家主定下的婚事呢?”
“听说订下的那姚家三郎和我们权小娘子一样,都是十八岁的年纪。模样出挑,人品又好,更难能可贵的是天赋卓绝,三岁便能诵背祭神词,十岁能明药理,十五岁剑术一流。可惜是个男儿,出生在巫觋家,十分的才都发挥不出三分来。”
“这样好的男儿,才堪配我们家权小娘子呢!不过就怕他那样的,心思不在家族,净想着去外头闯荡了。你知道的,如今这天下是男人说了算,巫族的好些男儿都渐渐歪了心思。他们出去做一番事业,岂不比留守本家容易?”
“管他姚家男儿怎样呢!就算那姚三郎想要出去做事,只先和我们权小娘子诞下女儿就好。反正诞下女儿后两人又不居于一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姜家的女儿,自有姜家姊妹兄弟来养,也不干.他姚家三郎的事了。我们只管好姜家的男儿们不往外头跑就是了。”
“可我看我们这位权小娘子,就正是想要往外头跑的主呢!”
“嘘!”一名侍女如临大敌,连连压低了声音:“跑了男儿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跑了女儿便失了家族的顶梁柱,你这话可千万别提了,当心犯了家主忌讳。”
“原来这里是宁城姜家府邸,这时候姜权只有十八岁。”柳晋如心想:“我是被那札记上的秘术带到这里来的,难不成这是姜权的记忆?”
柳晋如一边想着,一边打量着周围环境,一抹亮色的身影在树影间不期然闯入她的眼帘。
那女子十八.九岁的模样,身着雪白的衣裳,石青色的腰带束得腰肢纤细,一头乌发半数披在身后,窄长的天青色发带只束了一半的头发,懒懒地垂在肩头。
尽管她的长发遮挡了近乎一半的脸庞,柳晋如还是认出了那是姜权。
十八岁的姜权。
姜权正紧紧盯着那些议论她的侍女。她也不恼,眼看着侍女们要走远了,连忙分开树枝从中走出。
她脚步极快,几乎是一瞬间就闪至了侍女们身边,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柳晋如快步走近了,这回她看得真切,廊下人的影子簇簇,却没有姜权的。
姜权此刻竟是离体的生魂!
柳晋如伸手在姜权眼前晃了晃,见对方毫无反应,注意力仍在那些侍女们身上,便明白对方也看不见自己。
她越发笃定她此刻陷在一场幻境里,一场由姜权的回忆构建的幻境。
这时,有一侍女道:“家主等会儿就要去祠堂了,你们先去家主跟前伺候着,我去祠堂看看权小娘子怎样了。”
侍女们分道扬镳,而姜权——此刻应称之为姜权的生魂,闻言拔腿便跑。
柳晋如不得不跟紧了她,亭台、水榭、池塘、假山、花木、虫鱼一一在眼中闪过,最后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座高大门楼前。
门楼上雕有各色人物、动物和花卉图案,柳晋如来不及细看,又紧跟着姜权奔至姜家列祖列宗牌位前。
牌位立得密密麻麻,远看如三座小山似的,女娲的神像居于最上,面庞柔和,却又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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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赫。
姜权未在这些牌位前停留一刻,便闪身进了角落里一扇暗门。
她陡一进暗门,便飞快地将门关上,仿佛害怕被谁发现似的。
柳晋如伸手去碰门锁,见自己手穿过了障碍,知道自己此刻只是在记忆幻境中,一切人、物皆是虚影,对自己毫无影响,便放心地穿门而过。
这是一处不大的祠堂,因没有窗,姜权又关上了门,显得黑洞洞的。柳晋如自得了度朔桃花后,能于黑夜中看清细小之物,因此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不显得茫然。
姜权的躯壳正端坐蒲团上,闭目捻诀。她的生魂甫一进屋,便急急忙忙进入了自己的躯体,朝供桌跪下。
柳晋如的目光追随着姜权的举动,只见她跪在供桌前,地上摆着数根蓍草,像是正在占卜。
姜权熟练地拈着那些蓍草开始演算,神色有些紧张。柳晋如顺着供桌看去,只见供桌上摆着时令鲜果鲜花,显然是每日都有人来供奉。供桌上有一香炉,上面供养着一个金字牌位,牌上写着“姜氏祖神姜垒之位”。
柳晋如心中纳闷:“既然供奉的是姜氏的祖先,为何不与外头那些牌位放在一起?锁在这不见天日的房里,却又供奉得殷勤,真是奇怪。”
柳晋如默记下了“姜垒”这个名字。
黑暗中,姜权只靠摸索便能明晰蓍草的占卜结果。她眉梢微动,眼底含泪,口中喃喃道:
“多谢祖神娘娘赐离魂之法,不肖子孙姜权定不负法脉。”说完,她对着那牌位三跪九叩,叩得极重,光洁的额头上甚至已经淤青渗血。
这离魂之法竟是姜权向姜氏祖先求得?
随着姜权离开这座奇怪的小祠堂前,柳晋如又回望了那牌位一眼。
暗门里的祠堂,不在明面上供奉的“祖神”。看来这姜家,真是迷雾层层,暗流涌动啊……
姜权一脚踏出暗门的瞬间,周遭景物像是被搅动的浆糊般融成了一团,又转成一个个旋涡,片刻后,又渐渐落成另外一幅场景。
姜权正跪在一华服高髻的妇人脚下。妇人高坐堂上,手中握着一把戒尺,神色严厉:“权娘,你在宗祠里跪了三日,可想明白了?”
姜权抬起头,额头上的瘀青未消。她的头发明显自己重新盘过,发髻却盘得不太牢,松松散散地垂下几绺发丝来。
她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却掷地有声:“母亲,女儿并非只因与姚家的亲事反抗您,女儿只是想不通,从小您花那样大的精力培养我们姊妹,我们从来没有像寻常幼童那样玩乐游戏过,在牙牙学语的年纪就开始背药名,垂髫之年已通咒术。您赞赏我在巫医和巫药上的天赋,鼓励我在此道上的探索,又为何要将我锁在宁城,锁在姜家这座笼子里,不让我出去闯荡?”
“倘若要我一辈子困在这宅院,和您一样,同不认识的男人生女儿,再教她为巫之道,让她自小受苦,在她熬过一番又一番训练,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身本事时,却又遮住她的双眼,困住她的手脚,让她一辈子待在姜家,不让她施展半分本事,那我自小受这么多的磋磨,在巫道上打熬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姜权跪直了身子,单薄的身躯紧绷,眼中含泪道:“如果我的命运如此,我宁愿我从来不是巫,从来不是姜家的女儿!”
27. 宁水小札(二)
“啪!”
姜昭手中的戒尺落下,姜权的身子猛地一晃,不由得弯腰伏在地上。她的嘴角连带着侧脸都显出一抹红痕,高高地肿起来。
姜权指尖蜷缩,几乎要陷进掌纹里。她双手撑在地上,令自己缓缓直起腰来。
姜昭的目光扫过她面部和嘴唇的红肿,目光停留片刻,又急速移开了视线,声音冷厉道:“姜权,你一直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因此从小到大我甚少罚你。收起你那心思,乖乖服从家里的安排,你刚才那番话,我就当没听到。”
“母亲。”姜权开口,带了些哭腔:
“依靠血脉才能传下去的巫术,您不觉得,根本没有意义吗!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巫了啊,母亲!神已经遗忘我们了,神已经不需要我们了!您为何还要固执地守着作为巫族的姜家?!”
“姜权!”姜昭从座椅上猛地站起,拿手指戳着她,不住地颤抖:“你反了天了!”
她厉声训斥,尾音却带有竭力压抑的沙哑:“亏我见你这三日跪祠堂也算安分诚恳,还以为你转了心性,没想到,没想到……”
“来人!把姜权押下去关在她自己房里悔过,她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吃饭!”
姜昭的话音刚落,幻境的场景又扭曲起来,下一刻,柳晋如已经站在姜权的房中。
房内的床帐放了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姜权却没有入睡。窗外月亮被云翳隐隐遮住,屋内没有点灯,姜权站在窗前凝望着天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因被家主姜昭软禁,姜权的院子外有五名守卫日夜站岗,屋前更是守着两名侍女。
这时,窗前花影摇动,风吹云散,露出如银月色。
柳晋如见姜权神色似有期盼,便穿墙而出,果然见院外有一年轻女子披着黑斗篷,影影绰绰地在夜色中行来,几乎融入黑暗里。若不是柳晋如目力非常,几乎发现不了这女子。
女子从袖口掏出一盒什么东西,那五名守卫竟连一丝警觉都没有,便就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她缓缓摸进院中来,闪至一株芭蕉下。可惜那芭蕉仍在生长,叶片不如夏日那般能够蔽人,加之月色皎洁,姜权房门前的两名侍女已有些警惕。
“谁……”
侍女的喊声还未完全出口,柳晋如便发现两只如蚊蚋般的飞虫分别钻至二人鼻中,侍女们瞬间便如外头那些守卫般倒在原地。
柳晋如上前蹲下仔细观察,见二人胸口起伏平稳,呼吸如常,便知道那飞虫只是令人昏睡,并不伤性命。
难道是蛊?
年轻女子急切地推开姜权房门,柳晋如亦跟着她跨了进去,只见女子进屋后谨慎地将房门飞速关上,从斗篷下拎出一只黑布罩着的食盒来,径直放在屋内桌上,这才转身取下斗篷,一把拉住姜权手道:
“阿姊,我算了一卦,今夜子时前来不会被发现。你赶快把这些东西吃了,饿了这么多天,别硬扛着。”
不等姜权回答,她又自顾自背过身去打开食盒,一面取出菜肴碗筷,一面絮叨:
“你说你,和母亲针锋相对做什么?你假意服个软,她平日那样怜你,又怎会故意为难?如今倒好,你几次三番顶撞她,驳了她做家主的面子,即便有心放过你也不能了。唉……即便是对那姚家三郎不满意,让母亲再另择就是了,何必闹这么大?这额头上的伤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消?你快快坐下用饭,我等会儿帮你验验伤。”
姜权被她拉着按在桌边坐下,夹了一口菜,眉眼弯弯道:“枢娘,难为你这么晚过来看我,还准备这么些热菜。只是没有你酿的品露春,我倒有些没滋没味。”
年轻女子点上屋内的一盏灯,烛火荧煌下,柳晋如才看清她的脸。她生得与姜权有六七分像,听姜权之语,她大概便是少年姜枢了。
姜枢听了姜权的话,嗔怪似的剜了她一眼:“你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要喝酒?若是明日侍女闻见你一身酒气,报与母亲,岂不又记你一过?”
姜权笑嘻嘻地拉过姜枢的手,亲昵道:
“枢娘别这么严肃,阿姊知道你舍不得丢下我不管的,不然也不会用瞌睡虫放倒那些守卫。”
见姜枢眼神微动,姜权继续试探道:“那瞌睡虫子母蛊是我去年送你的,母蛊一只,子蛊九只,你很喜欢,一只小心养着,如今怎么舍得拿出来?”
姜枢气得打了姜权手臂一下,却又担心她受了罚,多日水米未进,只轻轻扫过,不敢用力。
但又恨姜权固执,被软禁了还有心情与她玩笑,便道:
“你还好意思提呢,为了溜进来我真是什么方法都想遍了,只有瞌睡虫最有用。子蛊飞入鼻子就令人瞬间睡着,母蛊召唤,子蛊才飞出,人才会醒。就是有一点不好,必须在十丈之内操纵母蛊才行。你解了软禁记得再研究研究,培育出更好用的瞌睡虫补偿我。”
姜枢自顾自地说着,见姜权端着碗筷只望着自己,也不用饭,便催促道:“你快吃啊,看着我做什么?我偷偷溜进小厨房做的呢,你要是敢嫌弃味道,我再也不管你了!”
见姜权听话地埋头吃起来,她才止住了话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哪家做阿姊的像你这般不着调,让做妹妹的操心。”
姜枢闻言,又吃了几口菜,才放下碗筷,凝望着姜枢灯烛下温润的眼睛,微笑道:“枢娘做的菜很好吃,阿姊只是想多看你一会儿。”
她抬手替姜枢理了理鬓发,轻轻道:“对不起,我没做好你的阿姊。”
姜枢心头一跳,油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立马要捉姜权的手腕,却终究晚了一步。
她脖颈触到姜权的手指,有些微痒,温热湿润的指尖带起淡淡的血腥味。猛然抬眼,见姜权嘴唇开合,在飞速地念动咒语。姜枢暗叫一声不好,想要转动肢体时已经浑身僵硬如一段木头。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阿姊,你给我施定身咒?”
柳晋如在一旁看得真切,姜权事先在袖口中藏了一根绣花针,刺破了自己的手指,趁姜枢不备,在她脖子侧后方画下血符,催动定身咒。
姜权收回手,后退一步,不忍看姜枢的眼神,只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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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便向身后掀开床帐,取出事先藏在床上的行李来。
“难道她一开始便谋划好了要趁此离开姜家?”柳晋如暗暗思忖。
“阿姊!”姜枢见此情形,如何不明白姜权的打算。她被定在座位上,只能急切喊道:“你这一走,将母亲置于何地,将姜家置于何地?你难道要逼着母亲与你断绝关系吗?!”
姜权背上行李,闻言一顿,快步走至姜枢面前,弯腰取出她怀中的两只小盒。那小盒里装的正是瞌睡虫的母蛊和剩下的子蛊,姜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在将子蛊吹至姜枢脸上前,姜权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
柳晋如见那瞌睡虫飞出,姜枢立时便要倒下。姜权眼疾手快地接住她的身子,护好她的脑袋,解了定身咒,长臂一展将她抱起来,轻柔地将她放在自己床上。
灯烛尽灭,四周归于黑暗。姜权放下床帐,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
柳晋如一路跟着姜权,悄无声息地出了姜家。
周遭的景物再度扭曲起来,再平复时,已是天色将明未明的五更时分。
姜权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旧衣,疾步穿梭在曲折狭窄的背街小巷中。青石板湿.漉漉的,寒气侵人,远处宁水若有若无的水草腥味飘入柳晋如的鼻腔。
尽管知道这只是姜权记忆构成的幻境,她还是同姜权一样小心翼翼地落脚,鞋底与石面接触踏起轻微的摩.擦声。
天幕透出一点灰白,宽阔的河面铺出沉沉的铅色,几艘乌篷船影影绰绰地泊在晨雾里,渔灯在湿冷的河风中摇曳。
姜权戴上斗笠,以一方半新不旧的巾帕覆面,只露出一双警觉的眼睛。
“船家,顺水去下游。”
睡眼惺忪的船夫从船舱中探出头,接过姜权扔过来的钱袋。他掂了掂,便让姜权上了船。
柳晋如一同踏上船板,顺着姜权的眼神,看着宁城冷硬的城墙渐远。
小舟驶入长江,灰蒙蒙的天色里,只见模糊的两岸树影和田埂静默地迎来又退去,姜权在船舱中听着单调的桨橹声,掏出了怀中盛着母蛊和剩余子蛊的小盒。
她就这样把玩着小盒,身子一动不动。
柳晋如眼见着日升月落,两岸的山峦和丘陵如野兽的背脊起伏。驶入一条险峻的水道后,又随船身摇晃了许久。
黄昏时分,在一处荒僻野渡,姜权终于捏碎了那盒中的母蛊,那剩下的子蛊也随之消散。
柳晋如明白,如此一来,那姜家宅院中所有受瞌睡虫控制的人都会在此刻醒来,只是她们已经追不上姜权了。
姜权登岸,在崎岖的陆路上继续前行。期间幻境的画面又几经变幻,柳晋如无法判断姜权究竟行了多少时日,只知道她混入过商旅,为躲避盘查又翻山越岭。
在走出古木参天的山林后,她望着远处瘴雾笼罩的莽莽群山,满身的伤痕与疲惫,眼神却并不茫然。
姜权到达了她命中注定的第一个践道之地。
岭南。
瘴毒肆虐的岭南。
28. 宁水小札(三)
眼见着那手札上字迹浮现,柳晋如却拿不住手札,软着身子就要一头栽倒下去,李放尘连忙闪身过去将她接在怀里,手札被他另一手接住,纸页却仍旧翻飞不停。
李放尘见柳晋如面上血色尽失,双目紧闭,全身瘫软,急忙飞速去探她鼻息和脉搏,竟全无生气。他不由得心下一惊,慌忙查探柳晋如灵府,才知她方才已在刹那间离魂而去。
他盘腿就在原地坐下,怀抱着柳晋如的身子,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腿上,闭目捻诀,就要元神出体寻柳晋如魂魄去。
晏邈见状,一面制住那翻飞的手札,一面急切道:“无崖君,仙芽可有大碍?不如将仙芽暂时交给我看顾,方便您现在行动?”
李放尘闻言睁眼,一手搭在柳晋如颈脉上,一手仍捻着那诀,冷静说道:
“无妨,她魂魄暂时被手札上的法阵吸入,我现留下一魄驻守,出魂寻她去,晏君就暂留此处看着这手札,若有异动便唤我三声,我自然会回魂。”
“好。”晏邈点点头,也原地盘腿坐下,默默念诀,使那手札逐渐停止躁动,平摊在她膝头。
她见李放尘对柳晋如的身体护得紧,微微皱眉,也只以为他对自己不够信任,旋即又展开眉头道:
“手札上的法阵应当是姜权娘子设下的,姜家的秘法虽诡谲莫测,但仙芽身负姜巫血脉,想来吉人自有天相。晏某在此护.法,无崖君放心去便是。”
李放尘点点头,出魂而去。
宁水小札中的法阵变幻莫测,柳晋如被“困”在这幻境中经历了几个春秋,却也并未急着寻解脱之法。
在知道这些幻境都是姜权的记忆碎片后,她明白此间斗转星移不过外界时间的一息。怀着对秦宅猫鬼案的疑问,柳晋如跟着幻境中的姜权,一路旁观起她的经历来。
岭南地区湿热多雨,瘴气肆虐。姜权踏遍南疆,寻访古方,更深入疫疠横行之乡,为解百姓瘴疠之厄,亲试巫药。
为了驱赶瘴气带来的毒虫,她点燃苍术、艾叶,让百姓在身上、屋舍的门上悬挂她亲手缝制的药囊。为了将巫术更好地用于为普通人治病,她为前来求药的百姓看诊时,时常悄悄将符纸燃尽融入汤药为他们服下。
长久以来,姜权在岭南治瘴颇有成效,亦有声名。
曾入蜀贸易的岭南商贾告诉姜权,巴蜀山地亦多瘴疠。于是在岭南已治瘴九年之久的姜权又带着她整理的药用笔记动身前往巴山瘴窟。
姜权的记忆非常零碎,这也使幻境时不时地扭曲变幻,所处时地也常常变改。
柳晋如紧跟着姜权不敢离开半步,而事实证明,她也不能离开姜权太远——
这是姜权的记忆构成的幻境,姜权记忆中没有的,对柳晋如来说,所踏足的也不过是一片空白。
下一刻,柳晋如便跟着姜权踏入位于出蜀要塞的清开县云华山中。
远望乱山叠翠,头顶万株绿树,碧盖交加。周遭飒飒风雨声摇动万壑树木,蒸腾起一股湿冷的土腥气。
柳晋如还未从岭南的闷热暑气中回过神来,便听得姜权一声惊叫和短促的闷哼。
柳晋如连忙迎上前方那个背着药篓、略显狼狈的身影。看情状,姜权似乎是在采草药的途中突逢大雨,山路湿滑,她不小心摔断了腿,跌坐在一棵老松边。
在岭南时姜权也多在山野间采草药,柳晋如也见过她几回遇险,逢过毒蛇,遭过猛兽,失足受伤也是常事。
柳晋如知道此处只是幻境,幻境中的一切已经发生过,她无法做什么,便默默蹲在一旁看着姜权咬破指尖给自己的伤处画着符。
柳晋如无声地叹了口气。跟着姜权这么久,她也大概看出了巫族咒法的短处。
这门必须以巫族血液为凭的学问有诸多限制,随着一代代巫族血脉的稀释,也难以如神仙术法那般随意点石成金、上天入地、呼风唤雨。
她们更擅长与天地万物沟通,靠占卜与测算预知命运,靠巫药与蛊毒、咒术医治疾病,修炼难成章法,进益全凭灵性。
可以说,巫族咒法只会一代不如一代。
即便如此,从上古时期传到姜权这一代还能有此生机,也可以想象女娲时代的大巫有多么强大了。
只是,这样的巫族咒法,难以发展,甚至难以延续,终有一天会随着巫族后代的减少而失去原有效力,令巫族人形同凡胎,再无巫的能力,而世上也再无所谓的巫族了。
这样想着,柳晋如被树枝掩映间几道呼声拉回思绪。
“前面的是什么人?”
姜权见来了人,连忙应道:“我是岭南人士,在此山中采药,不熟悉道路,又遇雨跌了一跤,伤了腿,还请两位娘子救救我。”
此时的雨已经比先前小了不少,树林间钻出两个年轻的青衣女冠,背着药篓,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拄着竹杖,携着药镰。
她们见姜权跌坐树下,忙小心翼翼顺下湿滑的小路,前来查看姜权伤势。
“我们是云华观的人,采完药顺路回去,娘子要是伤势不严重,我们接你先回观疗伤避雨。”
“多谢两位道长。”
云华观离得不远,两名女冠一路上轮流将姜权背回观中。听说她前来清开县治瘴,二人不住感叹:“无量寿福!娘子济世仁心,着实令人敬佩。”
柳晋如紧跟着三人,下一秒,四周景物再度扭曲,静止时已同姜权身处云华观中。
云华观地处清开县云华山半山腰中,山间常云遮雾绕,石阶蜿蜒通向古朴的山门。
观中殿宇不算宏伟,但清幽雅致,掩映在苍松翠柏间。观中皆是女冠,晨昏课诵,清寂安然。
相传前朝一名避世的贵族女子在此处结庐清修,后来天下不太平,陆续有寻求安宁或躲避战乱的女子来投奔她。
人渐渐多了,就合力建起了这座道观,专门收容和庇护有心向道的女子。代代相传下来,便成了如今这清修避世的女冠道场。
观主姓冯,道号清微,颇善医理,清开县善信也常有来求医问药的。当日两名女冠将姜权背回观中时,便由冯观主医治,用竹板缠缚固定了,日日煎用草药,已在观中疗养了一月有余。
观中道士们见姜权谈吐不凡,善良可亲,且于药理上有许多见解,便都乐于与她交好。
云华山多雨,这日又突然落起了雨点,姜权一手拄着拐,一手撑着伞,在后院中帮忙将晾晒的药材收回屋内。
女冠们见了忙道:“姜娘子快回屋卧床休息吧,你伤筋动骨还未满两月,怎么能径直出来活动了呢!”
姜权笑道:“我已大好,无妨。要是不让我帮忙,倒闷得慌。”
女冠们嗔道:“姜娘子脾气倔,左右我们拗不过你,等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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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接待完王娘子得了空,定要训你。”
“王娘子?”
“就是县里开药铺的秦店主的娘子,她是我们观里时常来上香的善信,观主也常常会为她开些方子调养身体。秦家夫妇多年来膝下无亲子,一直是块心病,直到前两年王娘子高龄诞下麟儿,这才了了平生夙愿。她感念观主是医治妇人病的圣手,得空便要上山来贡些鲜花瓜果和香烛,也与观主叙些话。”
姜权一边听着,一边不停手中的活,点点头笑道:“今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看来冯观主得有一会儿才能骂我了。”
这时,一名高大的女冠三步并作两步赶至姜权面前,夺过她手中的药材递给其他女冠,又劈手取过她的拐杖,一手拦腰便将姜权抱至屋檐下,嗤笑一声道:
“就你这小身板儿,能帮什么忙?你的腿废不废可不关我的事,只要别连累我被师父责罚就是了。”
身体骤然腾空,姜权“哎”了几声,又被那女冠轻轻地放下,才笑着作势捶了一下对方的胸口:“陈含章!别仗着力气大就随随便便把我举起来。你看你,自己肩被淋湿了都不知道。”
女冠们大约已经习惯了两人这样的相处,一面笑着一面继续干活。
柳晋如好奇地打量了这名唤陈含章的女冠一眼,目测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目舒朗,双臂矫健,有一双看起来便经常采药干活的大手。
陈含章挑了挑眉,索性放了伞,双臂一展将姜权横抱在怀里,吓得姜权不得不攀住她的脖子。
“陈含章,放我下来!”
陈含章不理会她,只抱着姜权在廊檐下穿梭,健步如飞:“既然你不怕我,我这就将你带到师父面前,请她老人家好好教你听话。”
姜权难以置信地蹙起眉头:“陈含章你疯了,观主在会客,你怎能如此失礼。”
陈含章腿长脚步也快,几乎就要到冯观主会客的静室。
她本也只是想吓唬吓唬姜权,谁叫她执拗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这段时日里姜权与这些年轻女冠们都相熟相亲,打成一片,众人劝不了她。唯对师父既崇且敬,只能搬出师父来治一治。
见姜权服了软,陈含章便也想着将人放下。
“陈道长,二位……可是遇到什么难处?是否需要雨具?”一道清越的男声传来,姜权和陈含章都一愣,循声看去。
隔着雨幕帘,静室门边的屋檐下立着个靛蓝衣裳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生得唇红齿白,身如修竹。
陈含章此刻也意识到了自己举动不合礼,忙小心翼翼地将姜权放下,将拐杖还给她柱好了,才隔着雨幕帘向对方施了一礼:“多谢秦郎君好意,贫道正要送这位娘子回屋养伤,走在檐下,并淋不着雨,有劳郎君记挂。”
姜权在陈含章身后支出半边身子瞧了那人一眼,问陈含章道:“这男子是谁,怎么站在观主静室门口?”
陈含章道:“是秦店主和王娘子的养子,名叫秦郊,今日是陪着王娘子来上香的。他倒是个孝顺的,这些年侍奉得恭谨,不似亲生也胜似亲生了。”
姜权点了点头,倚着拐杖,也虚虚朝对面施了一礼。
柳晋如听得二人言语,猛然将目光落在那人年轻漂亮的面庞上。
这是二十岁的秦郊。
二十岁的秦郊,第一次见到二十七岁的姜权。
29. 宁水小札(四)
姜权在云华观已经住了快三月,在自己偷偷用巫术治疗后,她的腿修复极快,冯观主吃惊不小,姜权也只是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她常常帮观里干活,如打扫殿宇、抄印经文之类的,也随道士们采药、制药,跟随她们每月下山去清开县义诊。
每回诊疗后,她都要在自己的药用笔记上写写画画到半夜,道士们问起,她道:“我想写一部《甘露方》,解穷地困苦之人疾病之厄。”
道士们说:“我等穷乡,瘴疠、水毒、疠风、妇人产厄使百姓常年遭难。京城医官无人愿愿赴这等穷乡僻壤,药石之资对贫民来说更是天价。且山高路险难以攀援,病人到城镇求医却交通闭塞,以致半数殒命中途。我们云华观常年义诊施药,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姜娘子有此宏愿,可敬可叹,但要解穷地疾病之厄,又谈何容易呢?”
姜权正色道:“这正是我此生之道。”
姜权还向冯观主讨借了云华观后的一块地用作药圃,日日种植侍弄草药。女冠们也有主动要来帮忙的,都被她婉言回绝了。
只有柳晋如知道,姜权在偷偷用巫族秘法种药,必要时还取自己的鲜血,算好时辰,趁四下无人时前去浇灌。
自上回静室前匆匆一瞥,秦郊似乎就惦记上了姜权,常常跑上山来借口同姜权讨教药理。
云华观下山义诊时,他也巴巴地跟在姜权身边忙前忙后。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的养母王娘子知道了,也私下里同冯观主打听起姜权底细,闻知她是外乡人,不知父母亲族,又比秦郊大了七岁,心里便不大赞同秦郊的求娶之意。
姜权哪管王娘子心思,她一心扑在治病、著书上,早就婉拒过秦郊的殷勤,只道:“承蒙郎君厚爱,我早已习惯孑然漂泊,无成家之心,亦无为人之妇的志向,还望郎君另觅良人。”
秦郊却不是知难而退的主,甚至主动拿出一批药材支持云华观的义诊,以姜权的名义免费送给那些求药的贫苦病人。
姜权叹了口气,道:“郎君发仁心做善事,自是积自身的功德,又何必与我牵扯。”
秦郊说:“为求娘子,辗转反侧,不见娘子,寝食难安。但凡有一日不能与娘子说上话,我便心中忧煎,牵肠挂肚,不能自已。”
姜权见他如此,只得说了重话:“云华观是清修地,郎君如此心浮气躁,与其闲来无事往观里跑,倒不如多念几卷经。我看你也不是一心向道的,大好青春,不要白白浪费。”
顿了顿,还怕秦郊纠缠,姜权心一横,道:“你我并非同路人,即便你抬了千金万金来求,我仍旧是这个答案。尽早收了心,好好帮衬家里吧,你这段时间在我这耗费了不少精力,恐怕令堂、令尊很是担心。”
又过了好些时日,天气渐渐转了凉,秦郊没再来云华观。
忽有一日,冯观主领了几名女冠收拾了法器物事下山,说是秦氏的小郎君溺水去世了,秦家请云华观做一场法事。
姜权闻言愣了愣,陈含章解释道:“就是王娘子高龄产下的那个男孩儿,才两岁。”
岂不是秦郊的弟弟?
又过了快五日,观主和其他下山的人还未回来。姜权正纳闷,一名女冠气喘吁吁地上了山,道:“姜娘子,快快带了药匣随我下山,秦氏夫妇二人急病卧床,观主施针也不见醒,令我回来请娘子下山救人。”
“好,我收拾东西就来!”
王娘子与秦店主的病症很奇怪,先是法事结束后王娘子晕了过去,众人以为是伤心过度,观主探其脉象平稳,只先施了针,煎了药。
谁料第二日,秦店主亦病倒卧床不起,脉象紊乱如虾游般,而同时王娘子的脉象亦怪异起来。
柳晋如急忙跟着姜权闪进秦家,却在踏进房门前瞥见身后一片熟悉的衣角,心中陡然一惊,连忙抹了一把脸。
她出魂离体,一直用的自己本身的面貌,而那身后的人赫然是李放尘!
柳晋如转身,李放尘似乎也没料到她突然的动作,忙向后一退,再抬眼时已是仙芽模样的柳晋如。
周遭幻境中有人进进出出穿过他和柳晋如的身体,他知道他们都是虚影,不作理会,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只望着柳晋如。
“怎么不出来?”
柳晋如愣了一瞬。方才被李放尘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差点被他发现自己是夺舍异魂,她猛然回神,才想起他问的是自己为何迟迟没有撕开幻境走出来。
她道:“这里是母亲的记忆过往,我想或许能从中窥出一些端倪。”
李放尘却不太赞同:“到底是幻境,一味沉溺其中,对你的魂魄没有益处。”
柳晋如一面跟上姜权,一面应道:“多谢提醒,不过我清楚自己的情况,一切安好。”
她在四极匣中打熬神魂三百年,连九天玄女的阵法都闯过了,又如何惧怕这区区幻境。她心想,李放尘担心的是修炼尚浅的仙芽,可不是她涅槃重生的柳晋如。
李放尘眉宇间隐有忧意,抬手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垂下,跟在柳晋如身后去瞧那秦老夫妇的境况,这一瞧,倒吃了一惊:“是邪祟的手笔,也难怪姜娘子救不活了。”
李放尘话音刚落,周遭景物便扭曲起来,转眼朔风骤起,粒粒细雪散入堂内,一身孝服的秦郊跪在秦老夫妇的牌位前,身形单薄,眼圈微红。
“你看见了吗?”柳晋如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秦郊的面孔,对身后的李放尘道:“他身上有阴邪气,和当时月娥身上的很像,却又不同。”
“秦宅里恐怕这时候就有猫鬼了。”李放尘的声音传来,染上一丝凉意:“被秦郊所豢养的,是真正的猫鬼。”
“可怜她这时候还不知道,秦老夫妇,甚至是那个两岁的孩子的死,都是秦郊的手笔。”柳晋如喃喃自语,转身抬头间越过李放尘,对上姜权的眼眸,又见身边景物扭转变化。
这是郑灵帝大兴土木那一年,邻县发生了武人叛.乱,波及清开县。
秦郊从往来客商的口中提前得知了叛军相关消息,连夜上山赶赴云华观,要带姜权逃走。
姜权闻听此等大事,料想必祸及整县百姓,便将消息告诉了冯观主。正巧冯观主接待的一名云游道友也带来了这个消息,一时观中人心惶惶。
姜权最先收敛惊惶,当即沉声吩咐秦郊,将药铺中所存金疮止血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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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各类防疫药材尽数筹备起来,又亲自督管,将药材密藏于观中地窖。
她请冯观主遣女冠借采药之名,悄入深山,勘探幽洞密谷,凡可容人、近水之处,皆暗标路径,静待大变。
等到叛军压境,冯观主毅然开启云华观山门,以举办法会之名将逃难而来的老弱妇孺接入观中。
叛军上山那日,观主亲率几名女冠留守道观,大开殿门焚香诵经,献上钱粮示弱与叛军周旋。
全观寂然,竟暂得周全。
陈含章与秦郊则率乡勇,由老练猎户引领,分队巡哨探路,将来不及逃走的民众化整为零,沿预先探明的险僻小径遁入群山,藏身洞壑。
待百姓稍安,姜权便与秦郊并通医理的女冠辟出一隅,设棚诊疾,防疫治病。
冯观主日日诵经安定人心,姜权亲自分派食药。其间更有胆大机敏的百姓,假作流民,潜行打探消息。如是苦苦支撑两月,在米粮药材几近耗尽,人心浮动之际,终是盼来了朝廷的军队,荡寇平乱。
大约是危难间秦郊的不离不弃、倾心支持,令姜权对秦郊渐生了情愫。待秦郊三年守孝期满后,二人便交换庚帖,结为了夫妇。
两人成婚后也算是过了一段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日子,秦郊将“秦氏生药”的生意经营得蒸蒸日上,姜权也时常上山照看药圃,不仅跟着云华观义诊,自己也开设义诊,夜以继日编纂《甘露方》。
刚成婚的两年,姜权为了照看云华观后的药圃,并未搬入离市极近的秦氏老宅,秦郊便为姜权在云华山脚下置下一处私宅。
又过了两年,姜权怀有身孕,胎息愈壮,母体负累,已不便日日上山。而秦郊的生意也越来越忙,姜权便随秦郊搬进了老宅。
可就是这一住,令姜权发现了秦氏宅中,竟暗藏邪祟!
她能通草木之言,如何不知院中那老槐树下藏了猫鬼?如此一惊,令她对朝夕相处的枕边人顿生寒意。
几番旁敲侧击,心下已知恐怕秦郊已利用猫鬼暗害了包括养父母和弟弟在内的多人。
姜权因怀有身孕,为了保全自身,没有同秦郊立刻翻脸。虽不动声色,暗地里寻找封印猫鬼的办法,可待秦郊之心已不如往日亲厚,即便作伪,也被秦郊瞧出了些端倪,而秦郊也对姜权的身份来历生了疑病。
秦郊平日里依旧对姜权殷勤相待、予取予求;姜权表面上亦温柔体贴如常,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可昔日的两情缱绻已然貌合神离。
姜权怀胎七月的某日,忽闻市井间出现一外乡来的白发老媪,敝衣蹇驴,传言善针石之术,能起沉疴。
贫民乞儿有常年因瘴毒患头疼病的,被她扎上几针,竟能痊愈。姜权听说了,忙备上厚礼,去那老媪居处欲拜师学艺。
那老媪落脚在龙蛇混杂的市井卑湿处,白日行乞,夜归居于蓬牖茅椽,与流丐杂处。
姜权好不容易屏退了秦郊派给她的随从,见那老媪独处陋室间,将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对她露出个似悲似喜的笑来:
“可怜你金相玉质,不去成你的大道,倒身揣着这个六亲不认、七情不通、为他人作嫁衣的风流孽债做什么?!”
30. 宁水小札(五)
老媪出口无礼,柳晋如却倒抽一口冷气。
这老媪竟能预言,甫一见面便看透了姜权的命运,这句话分明是对尚在姜权腹中的仙芽下了判词。
姜权闻言一惊,倒头便拜,却被老媪及时扶住:“身子这么不方便,还拜我这个一无所用的老婆子做什么?”
姜权领悟到老媪言语间机锋,眼中含泪,执意要拜:“老神仙既不愿开示度脱之法,是姜权无此福分。姜权今日厚着脸皮,还请老神仙将一手针石之术传给晚辈,使清开县百姓远离瘴毒之苦。”
老媪咂了咂嘴,叹道:“奇了奇了。你一口一个老神仙,我以为你要求我开示你与这腹中孩儿的未来,你却自己断了此路,只求着学一些微末之技。为何?”
姜权仍旧恭敬答道:“命途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晚辈不敢强求。老神仙既能以此技救百姓于水火,又谈何微末?”
老媪掀了掀眼皮,审视着姜权:“这便是你的道?”
“是。”
良久的沉默后,老媪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有十世功德的人,我看你倒也配上得天阙。此间针法之要需潜心学习,拿去,拿去。”
说着,她将一卷古书扔给姜权,姜权急忙展开,见其中正记载着针石之术的要领,喜得再拜道:“还未请教老神仙尊号,晚辈好精心供奉。”
老媪笑吟吟道:“我乃白水素女分.身.下界,因与你有缘,才有此一叙,切莫泄露天机。”
姜权连连应是。
“白水素女分.身?”柳晋如喃喃道,“姜权好眼力,亦是好魄力。”
说完才忽觉自己如今是仙芽,这样的口气评论母亲似乎不妥。她瞟了李放尘一眼,见他似乎也不觉有异,悄悄松了口气。
“素女娘娘分.身.下界,应是听到凡间信众祷告,特地为度脱他们的苦厄而来。神仙在凡间行事需依着凡间的规矩,因此她投了凡胎,此时确实是个凡人。”李放尘在一旁解释道,“姜娘子能抓住这个机会,确实眼力不俗。”
柳晋如心存疑问,道:“神仙下界办事还需要先投凡胎?我以为他们能随意施展法力,救人信手拈来。”
李放尘轻笑了声,说道:“哪有这么容易,三界自有规矩,神仙即便法力无边,也不能随意干扰人间因果。只有投身凡胎,以凡人的身份和方式去度人,才不算逾矩。更有些到人间历劫的神仙,前尘尽忘,受尽苦难,几经波折才能证得圆满,回归神位。”
柳晋如若有所思:“既是分.身.下界,想必本尊还在仙宫或洞府中。信徒不计其数,有求于她者众多,素女同时又有许多其他分.身在凡间各处行动也未可知。”
李放尘道:“不错。也许你我平日里见过的某位男女老少,就是哪位神仙的分.身呢。不过神仙下界,总归是要为凡人解决问题的,若平白受了香火却尸位素餐,凡人今后不再供奉,这样的情况多了,也会影响神仙的法力地位。”
“没想到凡间香火对神仙如此重要。”
柳晋如心中默默盘算:既然信仰和供奉是关键,那么统治凡间的皇室对天上的神仙来说定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只要收割了皇室信仰,以皇帝对天下一呼百应的力量,神仙获得绵延香火何其容易!
只是人间香火无数,天上仙人亦如麻。不知道神仙之间会不会为了争夺凡间香火而大打出手?
柳晋如联想到这数百年来凡间的四方割据、战火不断,朝代几番更迭,朝廷又轮番祭祀上天,为多位神明加封尊号,亦影响了民间的信仰。
只是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天上那些仙人们的手笔?
越细想,柳晋如越感到一阵寒意。
“仙芽,仙芽?”
猛地回神,撞进李放尘那漆黑幽深的眼眸里。柳晋如忙解释道:“我从未听过这些,一时入了迷,勿怪。”
李放尘敛眸,从袖口抖出一截鲜红的缚仙绫,对她道:“抓紧它,我带你出幻境。你离魂久了,对你的身体和神魂都很不好。”
柳晋如忙推开他的手,道:“且等等,都看到这一步了,再看看也许就能解开许多疑惑。”
李放尘盯着自己方才被柳晋如触过的手背,即便她隔着袖子,他仍觉得微微有些发烫。
强忍下右臂下桃枝隐隐的疼痛和神魂深处的躁意,他好言劝道:“姜娘子在《宁水小札》中已将她所见所闻的前尘过往记得很详细了,出去之后你再细阅文字也是一样的,何苦非要沉溺幻境?”
“我想要验证一些东西。”柳晋如轻轻说道,“需得亲眼看看。”
姜权去世的时间与仙芽之死高度重合,她临死的那一刻究竟遭遇了什么,《宁水小札》已经来不及记了,可她的记忆却仍清清楚楚。
此间幻境,或许是解开柳晋如疑惑的唯一途径。
周遭景物又几经变换,姜权一面潜心学习,一面继续编纂《甘露方》。数着日子眼看快要临盆,秦郊越发限制她的活动,只令她在老宅中安心待产。
姜权待在老宅的时日,也暗地里查探起槐树下猫鬼的底细,柳晋如和李放尘也得以有机会细加观察。
深夜秦郊以为姜权睡熟,前去槐树下喂养猫鬼,而姜权则从假寐中睁眼,悄悄移至窗前观察着秦郊的一举一动。
眼看着槐树下缠绕的黑影将秦郊的血吞吃得一干二净,逐渐凝实成一只猫影,又慢慢散开去。
“好重的阴邪之气,秦郊能炮制出这么强大的猫鬼?”柳晋如疑虑更甚。
李放尘却皱紧了眉头,他跃至秦郊身边,伸出的手从幻影间穿过,似在丈量着什么,半晌,他笃定道:
“绝非凡人手笔。这不是普通猫鬼,而是被改造过的,能掠人魂魄的猫鬼。与这等邪物为伍,只怕会被逐渐侵吞意志,终究沦为它的傀儡。是何人造出这样的邪物,又落到秦郊手上,背后有怎样的目的,定要继续查清楚!”
柳晋如闻言亦有些惊讶:“如此说来,母亲对付它,岂不是非常棘手?”
李放尘叹道:“除妖师尚且需费一番心思,姜娘子不专于此道,且不论此时尚在孕期,即便产后恢复,也难以将此邪物镇压。”
竟如此艰难。
可她……最后依旧做到了。
柳晋如回头去望姜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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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在夜色中的一张苍白的脸,疲惫的身躯正孕育着新的生命。她的眼睛却亮得出奇,一如既往地,仿佛她坚定地相信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
姜权计划在产下孩子后除掉猫鬼,但她没想到除掉这只猫鬼会花费掉她这么多的心力和时间。
足足十二年。
七月十五那日,孩子顺利地出生,是个女儿。秦郊很高兴,给她起了乳名叫“宝珠”。姜权的神色疲倦,轻声道:“还是叫仙芽吧。”
秦郊正抱着孩子哄,闻言一顿:“如珠如宝,是我们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有什么不好?”
最终孩子还是唤作宝珠,姜权没有执拗。
生下女儿后,姜权愈发沉默寡言,连随身伺候的侍女都换成了哑娘。
宝珠两岁时,姜权主动和秦郊提起想要一家人同去城外踏青赏花。素感姜权待自己冷淡的秦郊喜不自胜,欣然前往。
正是花红柳绿的好时节,山下游人如织,两岁的宝珠摇摇晃晃追着只蝴蝶,咯咯笑着,哑娘跟在宝珠后头,小心翼翼防备着她摔倒。
姜权正与秦郊坐在杏花树下饮茶闲话。
忽然天色暗了下来。
姜权抬头。
仿若乌云蔽日,一只巨禽展开的双翼遮蔽天光而来。它通体金羽,钩喙坚硬,利爪锋利,双翅展开竟有丈余宽。人群尚未反应过来,那金雕已如闪电俯冲而下。
“宝珠!”秦郊手中的杯盏滑落,应声而碎。
狂风卷起沙石迷人眼,众人只见巨爪攫住那团小小人影。宝珠吓得忘了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哑娘踉跄着想要将宝珠护在身.下,却摔在地上。
金雕振翅而起,秦郊疯扑过去,却只扯落女儿一只小鞋。
“仙芽……”姜权仰面望着那携了女儿的巨影越飞越远,逐渐在天际不留一点痕迹。
仙芽,我的女儿。
去吧。
姜权落下一滴泪来。
一个月前,姜权到化身白发媪的素女处求教。老媪道:“我的针石之法你已尽会,听说你还传给了云华观的道士让她们治人,想来离你的大道又近了一步,我实在没什么还能教你的了。”
姜权匍匐在她跟前不起,流泪道:“先前并非有意瞒着娘娘,晚辈实出自巫族姜家,因此懂得一些占卜之法。自小女出生之日,我便知她此生在十五岁有一.大劫,若不能躲过,便要丧命。晚辈斗胆恳求娘娘收小女为徒,令她躲过劫难,晚辈结草衔环为报——”
谁料,老媪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姜权,这里只有白发乞婆,没有神仙娘娘。”
姜权不敢抬头,单薄的身躯伏在地上微微颤抖,却长跪不起。
又过了许久,终是老媪的一声长叹打破了沉寂。
“我这里有一卷经书,是修炼无情道之法,凡人之身修炼亦可成仙。”老媪沉沉注视着姜权,道,“三日后再来此处找我。”
三日后,姜权怀着忐忑心情来找老媪时,看见的却只是她冰凉的尸体。
饶是柳晋如看见这一幕也有些发懵。李放尘解释道:“她这是此行圆满,分.身回归神位了。”
31. 宁水小札(六)
姜权失魂落魄地安葬了老媪并为她置办了丧仪。素女这一走,她便失了依靠。一面是尚且年幼、前途未卜的女儿,一面是心狠手辣的丈夫和亟待她解决的邪祟,她几乎是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如果不是预知到了女儿的未来,她不会这样慌乱。
就在她六神无主之际,素女入了姜权的梦。梦中她全然不似老媪形象,而是窈窕轻盈的年轻女子,垂首低眉,怀抱五十弦瑟,眉宇间似有亘古不散的淡淡哀意,笼罩在一种月华般清冷的光晕中。
“姜权,汝前番所请,吾尽知矣。”素女出声,音调轻柔哀婉如瑟音,“汝通禽鸟之语,晓草木之言,此乃巫血返祖,千年一见。慧心仁德,十世功成,必证仙果。吾怜汝才,愿引汝身殁之后,随吾修行,汝可情愿?”
姜权闻言一震,倒身长拜,却不起:“谢娘娘垂爱!但……弟子除女儿仙芽一事,别无所求。”
素女轻叹一声,指尖涌出一阵金芒,将其点入姜权眉心,道:“此间无情道法已传汝,福祸自担。若生事端,莫道师从于我,莫遗吾祸。”
姜权大喜,拜道:“谢娘娘恩赐,弟子谨记!”
素女的身影渐渐消散,一道渺远的声音却依旧萦绕在姜权耳畔:“汝既执弟子礼,吾言自当不替。今紫府升仙诀已授,俟尔形销神返,再来谒见。”
柳晋如恍然大悟,素女这是给了姜权两次机会——一面暗示她想办法让仙芽在十五岁前修成无情道,从此淬炼仙体,便能长生;一面仍愿意引姜权成仙。
姜权研读无情道法修炼之要后,便役使金雕带走仙芽,将她在赊山隔绝起来,每夜不惧辛劳离魂跋涉至赊山,入仙芽之梦传授她无情道法。
金雕在空中盘旋,年幼的仙芽独坐在山石间,哭喊着要找阿娘。
一阵清风吹散浓雾,姜权的魂魄款步走来,仙芽睁大了眼睛,刚想要扑进母亲的怀里,便被一记符咒注入眉心。
是遗忘咒。
“对不起,仙芽。”
魂魄之体的姜权无法接住仙芽,金雕疾飞而下展开双翅,仙芽昏睡在它蓬松的羽毛里。
“欲筑无情道,先绝亲缘。”姜权垂下眼睫,对金雕道,“她要麻烦你们照看了。”
月光描摹着她的魂魄,显得那样淡。
姜权仰天环顾,朝四方长拜,声音不高却穿透山林:“各位前辈们,拜托了!”
话音落下,四野寂然,唯有远处几点磷火应声一颤,幽微地亮了几分。
忽有夜风拂过,万壑松涛。而后,自漆黑林深处,先是响起一声孤鹤的长唳。接着,各种鸣叫渐次应和,沉郁而短促的啼声自山崖各处升起,又很快落回寂静。
夜风更凉,拂过她发间,也拂过仙芽熟睡的脸庞。
她垂首良久,再抬起时,山间只剩疏朗的风声。
万籁俱寂,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却又什么都答应了。
眼前情境令柳晋如亦有些动情,她还来不及平静,下一秒就被拉至姜权变幻纷呈的另一幕记忆幻境。
“嘭——”
掀翻的桌案倒地,连带着杯盏碎在柳晋如脚前。她下意识向后躲,谁料李放尘反应更快,已经扶着她的腰腾挪了有九尺远。似乎后知后觉他们还在幻境中不会受到这些影响,他略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声,将手从她腰间撤了回去。
秦郊正在同姜权发脾气,自从目睹女儿被金雕抓走后,他已经有些疯魔了。
“那是我们的女儿啊,权娘!”他目眦尽裂,声音已经嘶哑,“你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怎么能,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写你的什么破书?!”
他打翻了姜权的砚台,摔了她的笔,墨汁溅了一地。
“我的宝珠,她还那么小……”秦郊痛苦地喃喃。
姜权自顾自地收拾残局,秦郊不罢休,钳过她的手腕将她逼至近旁,抵着她的额头,咬牙道:“权娘,是你做的吗?你要离开我……于是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
一直默不作声的姜权闻言猛然抬头,将秦郊一把推开,“嚯”地站起身来,神情是难以言喻的怆然。
即便早知眼前这个男人深于城府、心如蛇蝎,却还是被他第一次血淋淋揭开的猜疑和忌惮刺痛了心肠。
注视着姜权站起身,秦郊微微瑟缩了一下,仰望着,一双眼瞳赤红充血,恨恨道:“权娘,你终于也要杀了我,是吗?果然,我早知道的,你不是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姜权笑了声,太苦太冷。
“秦郊,算我看错了眼。”
再多的话到此时也早已失去了讲出来的意义,姜权只收拾好了她的《甘露方》,便要走了。
“你到哪去?!”秦郊暴起,从身后勒住姜权的脖子,吼道,“你不能离开,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姜权口中突然喷出鲜血,她的手指沾了血,挣扎间在身上留下缭乱不清的血印。
被湿乎乎的鲜血一吓,暴怒的秦郊一愣,抱着姜权微微颤抖:“权娘……权娘?不要吓我,权娘……”
他怀中的姜权已然失去生气。
“障眼法!”柳晋如和李放尘同时冲口而出。二人对视一眼,跟上真正的姜权脚步夺门而去,只留下失魂荡魄的秦郊抱着幻形出的姜权“尸身”呆在原地。
姜权带着三函《甘露方》上了云华山,将其交给云华观陈含章,再三叮嘱道:
“《甘露方》未完,一定替我好好保管。接下来可能会传出我的死讯,不要惊也不要问,更不要找我。等我办完我的事,自然会来云华观,到时候会写完这《甘露方》。”
陈含章虽满腹疑问,却素知姜权脾性,她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便全然应下。
场景再度扭转,姜权趁秦郊为“自己”扶柩归葬那日,家中只有零星几个仆人,便溜进院中打算将猫鬼的尸身挖出带走,到无人烟处再将其镇压。谁料离预估时间还早,门外便传来了喧闹的车马和人声。
留守在家的小丫鬟忙迎上去,慌张问道:“如何这么早就回了?郎君,郎君……怎么满头是血?!”
“娘子故去,郎君悲痛不能自已,叫嚷着要与娘子同去。要下葬时,竟一头撞在棺上!所幸这一撞没伤了性命,可郎君竟生生移开了棺盖,要投身棺中为娘子殉葬!幸而被我们拉住了,现下只是晕了过去,请的大夫还在路上,应该快到了。”
丫鬟嚇了一跳:“出殡前的棺材已经钉好,怎么会这样?”
“他们都在传,郎君根本没让人将棺材钉实,只怕是早就做了这样的打算……”
“那娘子依旧下葬了吗?”
“郎君意识还清醒时,嘱托别扰了娘子清静,剩下的人还是将娘子安葬了,索性没有误了吉时。”
姜权心中暗叫不好。听得脚步和说话声越来越近,来人马上要涌入院中,连忙割伤手指用血画下隐身符。
她当日几乎是咬断了舌头才流出足够的血,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施了障眼法。她本来不精于法术,钻研的又一直是药理,长久以来难免生疏荒废。
那障眼法维持不了多久,秦郊开棺时,必然已经发现棺中没有尸身,要回来找她。
她必须尽快带走猫鬼。
谁料这猫鬼尸身,任凭她怎样挖,都不见显露出来。
李放尘看着这一切,只叹姜权不识眼前猫鬼危险,就算今日能将它的尸身带走,也要付出不可估量的代价。
可是柳晋如清楚,姜权知道的,她明白眼前这个邪祟有多么棘手。
李放尘不识草木语,可柳晋如知道,姜权也知道。
那棵院中的槐树一直在告诉姜权,此物危险,务必远离!
主屋内爆发出嘶哑的吼声,伴随着碗碟碎裂的声音。仆从们被轰了出去,秦郊醒了。
一股黏湿的寒意顺着姜权的双臂往上爬,她不得不停止了挖掘的动作。
突然,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捏紧了姜权的喉咙,她被紧紧钳制动弹不得。
下一秒,她就被这股力量挟制着穿过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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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的重重阻隔,按在秦郊的榻上。隐身的法术已经被破,她狼狈抬头,秦郊血迹斑斑的半张脸闯入她的眼帘。
他盯着她良久,而后笑了一下,眼角微微抽.动,随后露出更大的笑意来。
“权娘,怎么样?我养的猫鬼,还不错吧?”
他将姜权深深地搂进怀里,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用颤抖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叹息道:“你逃不掉的,你只能是我的妻。”
姜权木然没有动作。
猫鬼危险,姜权懂得。她向来离危险很近,她一直是这么做的。
她自己便是刃,她已经做了很久的刃。
斩开万丈毒瘴。
秦郊囚禁姜权一年后,她还未探究出镇压猫鬼的办法。
她开始频繁地离魂,一是为入仙芽之梦传无情道法,二是为四处寻找懂得制服猫鬼的人。
其实曾经名满天下的除妖世家晏家若在,必为她的助力。
只是姜权亦有耳闻,早在许多年前晏家便被皇帝下令灭门。而晏家被灭门,正是因为他们当初卷入了一桩宫廷猫鬼案。
某夜盗匪作乱,杀了某家上下五十三口人。阴司使者缉魂时,正撞上了姜权离体的生魂。
阴司使者大惊,正要盘问时,姜权已自报家门,并告知了猫鬼为害一事。阴司使者沉吟半晌,道:
“此物非妖非鬼,诡谲阴险。我等小吏能力微薄不能降它,凡间非晏家人出马不可。不过我听说晏家尚有一对姐弟为宁城姜家所救,娘子既是姜巫,何不回去一趟?”
姜权愣神良久,后退一步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
她十八岁离家,第一次以魂魄之体踏上回家的路,距今已过十七年。
姜权假设过很多次再回家的情形,始终没有料到她这次回来是见母亲姜昭最后一面。
东南爆发了大规模起义,影响到了宁城,死伤人数几乎有十万之众。晏家姐弟已被姜家派人秘密送走。所幸,为报姜家收留养育之恩,晏氏姐弟将一本晏门降妖秘法献给姜氏家主,藏于书房之中,不至于让姜权空手而归。
暮色昏沉,死气盘桓在宁城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姜权的魂体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家门外,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眼前景象让她心乱如麻。
大门洞开,不再是记忆里清静之地,密密麻麻的无主魂魄在姜家停泊着。无数模糊透明的影子,带着战场上的创口与饥馑的枯瘦,茫然拥挤着。
姜权来到祠堂,见她的族亲们个个面色灰败,眼底青黑,正以血绘符,摇动引魂铃,将一缕缕亡魂引入祠中一道幽暗裂隙。她们的动作麻木疲惫,却一丝不苟。
明哲保身了千年的姜家,为这数万无人引渡的亡魂大开了家门,将姜家作为了魂灵们去往阴司的关口和驿站。
姜权的目光疯了一般搜寻,终于定格在祠堂深处。
母亲半躺在席上,身形枯槁,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已经虚弱无力的她仍坚持着维持阵法,姜枢护在一旁咬牙相助。
姜昭的几个姊妹已经为了撑住这引渡亡魂的阵法力竭而亡,而年逾花甲的姜昭也已时日无多了。
巨大的悲恸和愧疚瞬间攫住了姜权的喉咙。她曾经那样狠绝地抛弃了母亲,抛弃了妹妹,那样自傲地误解了母亲,也误解了姜家。
她有自己的道,而姜家也从来没有忘记作为巫的道。
姜权不敢现身,尤其不敢让母亲和妹妹看见。她最终只是像一缕无声的风,悄然穿行过忙碌疲惫的巫之间。飘至祠堂最外围的角落,她默默掐诀,接引着那些徘徊最外围、几乎要消散的残魂,无声地加入这漫长而痛苦的引渡之中。
十日后。
姜权跪伏在母亲冰冷的遗体前,魂体颤抖。她伸出手,虚虚地拂过母亲冰冷苍白的脸颊,感受到的只有连魂力也无法驱散的刺骨寒意。
母亲紧闭的眼睛和紧抿的嘴角,是否藏着对她这个不孝女的怨怼?
她不知道,永远不会再知道了。
32. 腐兆
“所以那菟丝子妖果然撒了谎。”柳晋如将目光从姜权身上转回,对李放尘道:
“菟丝子说她十三年前就将猫鬼镇压,可事实并非如此。母亲在宁城查阅到晏家秘法后,又回秦宅钻研了十年之久,才结合巫术彻底镇压了猫鬼。菟丝子在时间上企图蒙混过关,是为了掩盖什么?”
李放尘记得方才所见,幻境中姜权镇压猫鬼极尽艰难,笃定道:“若是寻常猫鬼,不可能这么难对付。菟丝子知道这猫鬼的真正来历,不想让我们继续追究,它在遮掩猫鬼背后的家伙。”
柳晋如冷笑一声:“我偏要追究到底。”
李放尘眸光一转,顺着她的话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尽快离开这幻境吧,想必那菟丝子已经露出马脚了。”说着就要掐诀。
“别!”柳晋如一把按住他的手,道:“再等等,也不差这一会儿。”
见李放尘忙不迭撤回了被她按住的手,甚至向后退了一步,柳晋如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你很讨厌我?”
“没有的事,你多虑了。”李放尘闭眼,似乎叹了口气,扶住右手手臂活动了一下手腕,道,“只是不习惯别人触碰。”
柳晋如冷笑,心中道:在这里做什么清高模样,当李四的时候又擒又搂的,可没有丝毫顾忌。
于是她没再理会李放尘,转而继续观察起姜权来。
解决掉猫鬼后的三年,姜权在撰写《甘露方》和教授仙芽无情道法之间度过。
她被秦郊限制行动已久,镇压猫鬼耗费了太多精力。再加上她这些年频繁地使用离魂之法,四十多岁的她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姜权写完最后一部《甘露方》时,离七月十五仙芽生辰也不远了。《甘露方》一共十二函,每函十卷。当初的三函已经送上了云华观,剩下的九函,姜权藏在了自己被囚所居房间的床底。
离仙芽剥离七情之日越近,姜权越惴惴不安。她反复占卜,得出的结果却都是大凶。她躺在床上发呆了两天两夜,最终还是决定离魂,入了陈含章的梦。
“含章,久别未见,你一切可好?”
“非常抱歉,只能这样见你了。我有重要的事,只有托付给你,才能放心。”
“七月十六日午时,吴娘子和月娥便会收拾好行李离开,秦宅将会没有任何人看守。你于午时后,雇一辆马车,带两个信得过的人手来主屋旁仓库下的暗室找我,我的《甘露方》放在床下。看见了我的尸体,不要惊慌,不要报官。罪孽深重的人已死,我亦瞑目,切勿给可怜的人再带来负担。”
“我的血肉有大用,请将我埋在云华观后的药圃里,这能为灵药续上百年精气。切勿怜我此身,人生大梦一场,不过寄一躯壳。此生我已圆满,得你一挚友,幸甚。”
“未到时辰,万不可提前来秦宅,切记切记。”
柳晋如见此景象,不自觉喃喃道:“她耗尽了心神占算,预言到了如此精细的地步,竟只为了她毕生心血能有所用。”
原来,姜权早就猜到仙芽的结局了。
可她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离魂,以魂魄之体一路跋涉到赊山,守着仙芽最后的时刻。
眼看着周遭场景变换,柳晋如连忙蹲下,假装腹痛不已。李放尘果然转移了注意力,立即弯腰来探她的脉,她趁机设下一道结界隔绝了外界声音,双手蒙上李放尘的眼睛。
李放尘眼睫一抖,下意识要来钳制她的手腕,不知为何却悬在空中没了动作。
他迟疑了一下,道:“你做什么?”
声音甚至也有些不易察觉地发颤。
柳晋如心道:我做什么?我自然是不能让你发现仙芽已死!
先前只顾着自己探求仙芽和姜权死亡真相,竟忘了身边还有个李放尘大喇喇地看着。李放尘多疑不好糊弄,她绞尽脑汁才在电光石火间想出个不那么蹩脚的借口。
“我这时候在母亲记忆里没穿衣服,非礼勿视!”
也不算撒谎。仙芽自毁修行,身上的衣物也随着功法破灭而碎成枯叶。本由树叶化成,又化树叶而去,赤.条条一人,长于山林,归于山林,终不带一物。
“你不穿衣服做什么?”
“我……沐浴!你管这么宽?”
“我不看也就罢了,你设个结界隔绝声音做什么?”
“非礼勿听,你懂不懂啊!你……你要占我便宜?”柳晋如有些恼羞成怒,决定倒打一耙。
李放尘胸腔震动,弯唇笑起来。开始只是浅笑,而后竟笑出声来,最后甚至笑得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
柳晋如怕捂不住他的眼睛,越发使了力气。
“你这是在笑话我?”
李放尘没有搭话,柳晋如见周遭景物再度变化,姜权魂魄从赊山回到了秦宅,便知道她此刻是决心羽化了。她抬手撤了结界,李放尘也得以睁开眼睛,眼眸盈盈像含了星子。
柳晋如没再与李放尘斗嘴,而是急忙奔至姜权身前,俯身凑在她的近前。
姜权回魂仰面卧在床上,双手叠放在胸口,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柳晋如耳朵凑近,姜权声音细如蚊蚋、气若游丝,她听得不太明白,只依稀听到“离魂”“有罪”“祖神娘娘”之类。
祖神娘娘?柳晋如打了个激灵。
她想起初入幻境时,姜权在姜家祠堂跪拜暗房中祖神的一幕。柳晋如当时心有疑惑,便特别留意了那牌位上的名字,依稀记得是“姜垒”。
柳晋如闭目凝神细听,姜权喃喃道:
“若仙芽的命运便是娘娘当日所言的‘代价’,权宁愿不通草木语,不会离魂术。是我害了我的女儿……如今……悔之晚矣。”
柳晋如一愣,难道这其中还有关窍?再欲听时,姜权已缓缓掐好了升仙诀。柳晋如急忙去探她的鼻息,已没了生气。
四周幻境已经褪色消散,姜权记忆已尽,柳晋如和李放尘也自然脱离了幻境。
陡然回魂,柳晋如睁眼便感觉有温凉手指搭在自己颈上,她似乎仰面躺在什么上……
等等。
李放尘的视线与她恰好撞上。她此时好像……枕在他的膝上?!她明明记得,离魂的时候似乎不是这个姿势吧?
这人还口口声声不喜别人触碰!
于是她一把掀开李放尘的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晏邈闻听异动,也忙走近关切道:“无崖君和仙芽都醒啦?可有大碍?我刚刚看完了手札上所书文字,大概明白之前秦宅中的猫鬼之乱了。”
柳晋如应道:“我们无碍,倒是麻烦你在这里守护良久了。”
晏邈摇头道:“不过一炷香时间罢了。”
即便已预料到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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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外时间不同,想到刚刚亲历过姜权的半生,只不过是外间短短一炷香,柳晋如还是有些恍惚。
“咦,仙芽,你脖子受伤了?”晏邈一声惊呼传来,惹得李放尘的目光也落在柳晋如脖子上。她心头一跳,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忙揽镜自照,只见自己颈部赫然出现一小块暗红。
她伸手去搓,却搓不掉,在雪白的皮肤上更显刺眼。
那是尸斑。
若是这处已经出现了,想必背上也少不了。圆领上衫微透,她不动声色地将披帛往肩上拉了拉搭好。
柳晋如应付道:“也许是进入幻境前受的小伤,没太注意。”她手指微拢着虚虚挡在那尸斑前,害怕二人细看发现异常。
晏邈还想问什么,李放尘一挥手,柳晋如脖子上就多出一条扎好的素绢来。
她微愣,瞧过去,李放尘却转了身背对着她,清冷的声音传来:“小伤上了药粉便是。天快亮了,该去追踪那菟丝子和它背后之人了,别再耽搁。”
说完,似想起什么,又对柳晋如道:“陈含章午时后会来,我们需得将姜娘子身体放回暗室。另外……你是否要看着姜娘子在云华山被安置好再走?”
李放尘虽显得有些着急,却也算帮她糊弄过了眼下这关节,于是她忙不迭应允了,更拉上晏邈一起,三人辰时后帮吴娘子和月娥收拾剩下的行李。
吴娘子显得有些心有余悸,月娥见他们确实没有追究的意思,心中也明白他们本事奇大,非她们母女能招惹得起的,便几番磕头下拜,说了一番道歉悔过之语。柳晋如将人扶起,并未计较。
“你们这次要搬到哪去呢?舍下这么大的家业,真的想好了?”晏邈好奇地问道。
月娥含笑应答:“这么大的家业,也终归不是我和阿娘的。若因一时贪恋将自己陷入泥潭,那才是得不偿失呢。至于地方嘛……离开滕州,去其他州县的乡下,我们还有些本钱,置个庄子采桑养蚕,也能过活。”
母女二人和老仆果然在午时带着一队车马走了。
柳晋如迟疑道:“我的追踪术显示,菟丝子在黑水县停留了半个时辰,然后灵力涨了不少,去了西京。”
晏邈立刻来了精神:“黑水县必有蹊跷,我们即刻出发吧!”
李放尘却说:“不急,我们先在秦宅留一会儿,看陈含章会不会准时来。”
晏邈一拍脑袋,道:“哎呀,怪我心急,竟忘了姜娘子的身后大事。”说着又向柳晋如道歉。
柳晋如此时只觉得身体各处都在隐隐发疼,只怕是这具身体已死,她又久未以生气进补,已隐隐显露出腐.败之兆。只是如今二人在旁,她不好觅食,便有些焦躁不安。
三人隐在不远处,见陈含章果然驾着马车,带了两个女冠如约前来,又将姜权尸体和《甘露方》带回了云华观,依约将姜权埋在了药圃里。李放尘这才召出缚仙绫,载着三人驶向黑水城方向。
一路上柳晋如闷闷无话,晏邈以为她是为姜权的事伤心,便也未多话,只想着让她自己缓解一会儿便是。倒是李放尘,频频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柳晋如总觉得他是注意到了自己身体的古怪,只能化出一件披衫将自己裹上,假装如常地望着身侧流云。
“你们看,黑水河有古怪!”晏邈从缚仙绫上探下身,指着那横贯黑水县的河流喊道。
33. 李恪生
柳晋如刚要顺着晏邈所指向下看去,却听得李放尘一声闷哼。他端坐缚仙绫上,面色不佳,双眉紧皱。
柳晋如疑道:“你怎么了,可是受了伤?”
晏邈闻言,也忙转头关切地说道:“晏某略通岐黄,若不嫌弃,可为无崖君诊治。”
李放尘摇了摇头,只说:“我无碍,只是有些不太好的预感罢了。我们尽快下到黑水河地界。”说着催动缚仙绫往下降去。
从空中往下看时,黑水河妖气浓郁,似乎暗藏玄机。可待三人靠近后,又见沿河的百姓来来往往,渔夫在河上撒网,浣女三五成群浣衣,更有一群儿童追逐嬉戏,一派祥和景象。
李放尘眯着眼睛远眺河中心,只见水流平稳,河面船只不少,那股妖气已经不可察觉,与天上所见极为不同。他想要探查一番,却怕惊动了附近百姓,于是对柳晋如与晏邈说道:
“我先潜入河底查探,劳烦你们就在此地等待,若有异动,千万先护好百姓,尽量不要让妖物波及他们。若无异变,我自会找你们汇合。”
柳晋如二人乖乖应下,便在原地等候。过了不久,听见“咕咕”几声。柳晋如目光落到晏邈腹上,见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有点饿了。”
“不如去找家食肆吃点东西?”见李放尘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柳晋如提议道,“我见附近就有一家,生意还不错呢。”
晏邈有些犹豫:“可……无崖君让我们原地等候,我们离开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无妨。”柳晋如指了指一家招牌颇大的店铺,说道,“就这家吧,离得挺近的,就算出什么事也好照应。”说完怕晏邈还有顾虑,便补充道:
“我和他都修无情道,平日里不用吃人间五谷,便是再劳累也不影响什么。倒是阿晏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不要苛待了自己,要是等会儿妖精来了,我们都指望着你这个捉妖师大显身手呢,你却饿得没了力气,可怎么办?”
晏邈知道她在打趣,却也有几分道理,因腹中着实饥饿,便应了下来。二人说说笑笑进了食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好可以观察到黑水河面。晏邈点了一盘炙羊肉,又让店家筛了一壶好清酒。
晏邈见柳晋如一直披着外衫,疑道:“仙芽,如此暑天,你不热吗?”
柳晋如不仅热,还四肢酸麻,疼痛难忍。只是这些都是这具已死之躯正在腐烂所致,她有苦不能说,只含糊道:“平日里有些怕风。”
晏邈算是哄过去了,只怕这具身体有烂到不能用那一天。
不能坐以待毙。
柳晋如这样盘算着,心头一动,唤了店家过来:“店主,我看你们这里临河,想必有不少好鱼吧?不知道西京流行的脍鲤鱼,你们店里有没有?”
她必须尽快吃足够多的活物才能运转体内度朔桃花,以驱散死气。目前看来,只能寻什么活鱼活鸡来应付一下了。
“哎,有的,有的——”店主满脸堆笑,连连应道,“这位小娘子可问对了,咱们的招牌便是鱼脍!这不,刚到了一批新鲜货,您尝尝?”
晏邈知道她因为修行,素来不吃俗物,便有些疑惑。柳晋如只笑笑,又问那店主道:“可是最新鲜的?我的舌头可尝得出。”
“当然!瞧您这话说的,黑水河就在眼前,我还能拿不新鲜的糊弄小娘子不成?都在后厨活蹦乱跳呢。”
柳晋如站起身,道:“那你带我去后厨看看吧,我只吃最新鲜的。”
店主打量柳晋如二人衣饰不俗,样貌又像是富贵家才养得出的,便不敢怠慢,殷勤地将柳晋如引向后厨。
这家店铺和后厨间还隔了个小院子,角落里堆放的各色蔬果还未来得及整理。穿过小院的间隙,店主热情攀谈道:“小娘子是上西京,途经本县?”
“嗯。”柳晋如淡淡应道。
“哎哟,那小娘子可要当心。去西京需渡过黑水河,可如今啊,我们本县的,都不许年轻未嫁的女子靠近那河!当然,那年轻未娶的男子也是不能的。”
嗅到一丝蹊跷,柳晋如停下脚步问道:“为何?”
“一年前啊,张家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眼看着就要嫁人了,有一天正同往常一样,到河边去篦头发,却不知撞着什么邪,回来就丢了魂儿似的,痴痴傻傻,问话也答不明白。”
“后来呢?”柳晋如盯着那店主问道。
“只这一桩也就罢了,偏偏……”店主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又有三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一起到河边洗衣,也痴傻了。有几个渔家少年郎,听说打鱼时照见了自己的倒影,也中邪了。”
柳晋如皱起眉头:“既这样可怕,那为何我看河上浣衣的、打鱼的、嬉戏的照旧?”
店主解释道:
“小娘子有所不知,我们祖祖辈辈就靠着这条河生活啊!这河只妨年轻未婚的男女,其他人都好好的。河里的鱼,还比别的更嫩更肥呢!如今大家只想着,各家的儿女,到了年纪尽快成亲便是。年轻未婚的,左右是不敢靠近那河了。”
如此怪异,必是妖物作乱。柳晋如正皱着眉头细想,忽听后厨传来器皿破碎声,有谁叫嚷着,是名酒被摔碎了。店主一听,怒上心头,也来不及招呼身边的柳晋如,气冲冲地就要去后厨教训人。
恰恰此刻,小院里只剩她一人。
忽然,头上似有什么呼啸风响。她抬头,只见血淋淋一个人影从上摔下来。柳晋如猛地一惊,要闪身避开,嘴唇却在那人翻着狰狞伤口的肩上擦过,一股混着奇异香甜味道的血腥气被卷入她的口腔和鼻腔。
湿淋淋的新鲜伤口甚至还汩汩地朝外冒着血,沾在她的脸颊上,她下意识地舔了舔。
这熟悉的味道!
柳晋如忙不迭去扶地上那人,他半跪着,勉强稳住了身形。抬起脸来,秀骨清相却血迹斑斑,好不狼狈。
“李放尘,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她语气有些难以置信,亦十分焦急,“黑水河下究竟是什么怪物,能伤你至此?”
他闻言一顿,好不容易被柳晋如稳好身形站起来,就微挣着要从她身前远离,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柳晋如略感异样,似乎是他腰间什么长物随着他的动作碰到了她。
她低下头一瞧,是一把剑。
一把样式古朴、柄系丝绦的长剑。
等等……一把剑?!
使绫的是李放尘,佩剑的除了三百年前的李四,还有……
“李……”柳晋如睁大眼睛,努力从刚吞了对方血液的喉咙间,挤出那个名字。
“在下李恪生,字行远。”他点头,微施一礼,温柔询问道,“想必你便是阿尘护送的姜家小娘子了?”
柳晋如口中应答称是,心中却一阵恍惚。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即便是双生兄弟,怎么会从模样到神态,乃至于说话的声音,都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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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李四。先前笃定李放尘便是李四,如今见了李恪生,却生出一分犹疑。
可是李氏兄弟不是不会同时在人间巡查吗?按道理,李恪生此时应该在度朔山镇守伏魔阵才是。
“姜小娘子?多谢刚刚搭了把手,不过血污弄脏了你,十分抱歉。”李恪生唤她回神,说道,“听先前所言,阿尘可是下到黑水河底?我有要事告知他,先失陪了。”
说完给柳晋如施了个除尘诀,便要腾空而去,柳晋如忙止住他。
“行远君且慢。”柳晋如劝道,“黑水河底有未知底细的妖物,无崖君已去查探,不过多时便要回返。行远君受了重伤,不如暂且休整,在此处等候无崖君便是。此行捉妖世家的晏小娘子也在,我正欲引她前来一见呢。”
“晏家的后人?”李恪生闻言微怔,思绪有些飘远,“五百年前,我倒与他们家的人打过几次交道。晏家世代捉妖,声名显赫,见见也无妨。”
说着他掐了个除尘诀,将自己身上的血污都清了个干净。柳晋如还有些可惜,这可是有八百年修为的血!方才她不过是舔了一口,就暂时祛掉了这具身体的死气,若是能饮上几盅……
她不自觉舔了舔唇。
“仙芽——咦?无崖君,您受伤了?”
晏邈方才见柳晋如问鱼,便猜她是以此为借口向店主打听黑水河的底细。久等她不回,便来看看情况,掀帘一见,便将李恪生当成了李放尘,以为他在黑水河底受了伤,忙不迭取了随身带的药粉和绢布来与他包扎。
柳晋如忙介绍道:“阿晏,这是行远君。”又向李恪生道:“这位便是和我们同路的晏家小娘子晏邈。”
李恪生朝晏邈微微颔首,又接过药粉和绢布道谢道:“多谢晏小娘子了,我自己来。”
其实魔主造成的伤,寻常的药根本不起作用。但李恪生不想拂了晏家小辈的好意,便用上了,随口问起晏家近况,晏邈便说幸得当初舅舅和母亲从灭门之祸中逃脱,得姜家庇佑,这才有机会重振门风。
李恪生一顿,立刻道歉道:“实在对不起,我镇守伏魔阵,已不知人间事九十八载,并不知晏家遭此横祸,还请晏小娘子海涵。”
“行远君言重了。”晏邈忙道,“行远君像仙芽一样,唤我阿晏便好。”
说起伏魔阵,李恪生见李放尘之心愈切。他提了剑,便大步走出食肆往黑水河边去,柳晋如和晏邈连忙跟随其后。
刚到黑水河畔,便见李放尘一边撤下身上避水咒,一边从河中走出,河水珠子一般从他身上滚落,却不沾湿一处,又各自摔碎在河里,溅出水花。
他将缚仙红绫缩小成三指宽的带子蒙了眼,活像一尊庙里的白玉雕像。此刻正将带子扯下,抬头便见柳晋如神色匆匆,身边还立着快百年没有见过面的阿兄。
他愣了愣,见阿兄携着判笔剑,身披绛红羽衣,肩上似乎受了伤,似乎还萦绕着魔气。
他心下立刻便知,是伏魔阵里的魔主出事了。
他理应感到情况紧急,大任欲降。可他没有第一时间对那劳什子伏魔阵做出关切的反应。
他只是注意到了柳晋如的嘴唇,很红,像柔软的海棠。
他突然感到一阵心绞,绞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又酸又苦。
你尝到他的血了么。
不可以。
你只能接受我的供养。
晋如。
34. 鲭鱼吐幻(一)
李恪生陡然一见李放尘,便迫不及待地走上前,肃然道:
“天雷再劈度朔桃树,撼动了阵法,魔主贪欲趁乱出逃,我力不敌,它已窜入人间。蓬莱命我等务必在人间将其捉拿归案,此事已报知天庭、昆仑,想必其他仙徒不久后也会收到消息。”
李放尘紧握着缚仙绫,皱眉道:“如此一来,杀戮、贪欲两个魔主在逃,二魔还有可能分.裂出更多的魔,只加强人间的戒备,恐怕不够了。”
李恪生说道:“正是如此!天帝降下法旨,诸天仙神、各方修士,非诏不得驾云、御器、乘舆飞行。三界交汇之重地,设卡严查。值日功曹昼夜巡视,一切行旅皆需勘验仙箓、符印,辨明正身。”
说着,李恪生略有忧心地看了柳晋如一眼,对李放尘道:
“往日九天云路,有鹤车龙舟可供乘坐,但现今出了这事,过不了多久便会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我们需得趁云路还通,即刻将姜小娘子她们安全送抵姜家,抓紧时间去搜捕二魔主。”
天界竟然这么大的动作?那名为杀戮的魔主已走脱多年,也不见天界如此大动干戈,怎么再走一个贪欲,能引起这么大的重视?
柳晋如眼珠转了转,心头有了打算,道:“行远君,仙芽亦自幼修无情道,会一些本事,可跟随二位仙长降魔。”
晏邈侠义心肠,也不甘落后,忙站出来表态道:“晏某亦愿随仙长降魔。”
李恪生望着她们,眼神中满是不赞成。反倒是李放尘笑了笑,说道:“阿兄,放轻松些,追捕魔主还需所有仙徒们一起出力,只我们着急,若再出了什么乱子,只会引火烧身。”
“阿尘……”
“阿兄。”李放尘罕见地收敛了笑容,道,“你是知道的,保不齐等会儿参你守阵不力,纵魔出逃的本子就递上去了。到时候,可容不得你去分辩是不是天雷难测,阵法松动。”
他缠弄把玩着手腕上的缚仙绫,冷哼一声,道:“昆仑、蓬莱、天庭都查验不出伏魔阵的纰漏,怎么今天就凑巧让阿兄遇到了?我这个做弟弟的信你,他们可不信你。”
听懂李放尘的话里有话,李恪生陷入了沉默。他早就知道那些天界的派系斗争污浊,各有阴私。他们兄弟二人已经习惯应付那些手段,可神仙斗法,难道任由凡人遭殃?
李放尘似乎知道李恪生心中所想,便劝道:“阿兄不必苦恼。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解决掉眼前,未知不可谋将来。譬如这黑水河底便有妖物害人,阿兄,咱们不妨先帮黑水县的凡人先除了这一患。”
“黑水河?”李恪生闻言就要走近河面去查看,柳晋如忙不迭牵住了他的剑柄,道:“这河面有妖术,能摄人魂魄,不可近照。”
她细细将方才店主所讲以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李恪生,又补充道:“那些年轻男女恐怕正是在黑水河中照见了自己的倒影,因此中了邪术,不知几魂几魄被妖物摄去,才成了如今痴傻模样。”
李恪生正在那厢思忖,李放尘落在柳晋如身上的视线却有几分幽怨。
他走过去,不动声色地隔在柳晋如和李恪生中间,冷笑一声,道:“若是方才我下河前也有仙芽娘子提醒就好了,只可惜毫无准备,囫囵瞧了个大概,只知道河底是个空空如也的幻阵。若非我谨慎,蒙了肉眼只用神识查探,恐怕也要被摄去一魂二魄。”
柳晋如见他不知在莫名其妙地发什么颠三倒四的牢骚,刚要回呛几句,忽然捕捉到一丝可疑之处。
“你说什么,空空如也?”
既然黑水河鱼多且肥,为何河底空空如也?既然摆下幻阵,为何什么也没有?
柳晋如心生寒意。
幻影不在河底,那便在……
不待李放尘回答,柳晋如决心试探,便奔至一旁不远处的浣衣妇人身后,猛地将她向河中推了一把!
晏邈被这突变吓得惊叫:“仙芽,你干什么!”
没有预料中的扑通一声落水,甚至她浣衣的同伴都没有被惊动。
但晏邈等人都亲眼见到柳晋如一掌结结实实地推在那妇人背上,那妇人稀泥似的一下子连人带衣在河面散开,忽而又聚拢来,仍在那岸上捣衣的位置,仿若未觉地继续未完的工作。
李放尘和李恪生见了,皆暗叫一声不好,同时冲口而出:“是影子!”
柳晋如瞧着自己的双手,心跳动如擂鼓,叫道:“我们中计了!从店里出来后,我们就走进了那妖物的场域!这是,黑水河底……”
头顶传来一片呼啸之声,晏邈抬头望天,柳晋如连忙扑过去遮住她的眼睛,吼道:“不要看天!那才是河面,会被摄魂——”
可惜来不及了。晏邈瞥到了天光一角,眼神旋即有些涣散。
“哈哈哈哈,好聪明的女娃娃。”一道雄浑的声音传来,天边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柳晋如强忍着不去抬头,远远从“河”中心的倒影里瞧见了那妖物的真面貌——
一座山那般庞大的鲭鱼,摆动尾巴从天边游来,在“黑水河”上空悠然游动,仿若无所依凭。李恪生第一时间封闭了自己的肉眼,而李放尘也瞬间越至柳晋如身边,用缚仙绫遮了她的眼睛。
鲭鱼精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无声地吞没整片河流。它见状大笑道:“何必如此呢?既来黑水河底,我怎能不尽地主之谊?”
它话音刚落,张开鱼嘴,喷出一口气来。那气弥散如浓雾,却又流光溢彩,芬芳四溢,烧起漫天醉人的烟霞,将整个天空映得光怪陆离。
他们明明遮了眼睛,却还是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鲭鱼精的这口气点燃,亿万种芬芳甜蜜、琉璃焰火都在神魂深处炸开,然后化成点点浮光,酿出一丝酸苦的味道来,涩不知味,如钝刀割舌,尽数倒灌入喉。
前世未酬之誓,今生错系之铃。情丝自缚成茧,蜡炬焚身成灰。蓬莱仙客偶堕其中,教玉骨染尘;昆仑天女忽逢冤孽,令灵髓自枯。若渡苦海,如临丹炉;葬多少无舟无楫嗔痴者,烧不尽失魂失魄颠倒人。
此谓孽海情天。
……
“李放尘……李放尘!”
柳晋如头脑昏沉,眼皮沉重。似乎有一股力量将她神魂困在一片混沌之中,慌乱间她口中胡乱呼喊着什么,努力想睁开眼睛。
一旁打坐修炼的李四却陡然一惊。他忙走到半卧在青石上小憩的柳晋如身旁,俯下身仔细听个清楚。这一听,心中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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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百般惊疑。
他未曾透露过自己的真名,她梦中如何能知道?
更何况他如今以阿兄身份巡查,若擅自调换身份的事被有心人知晓……
柳晋如啊柳晋如,你究竟是谁?
李四的手掌不知不觉停在了柳晋如脖颈处,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动作。
一片竹叶飘落下来盖在柳晋如的眉心,她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抬起脸时不小心蹭到了李四的指腹,他像被烫到般慌忙收回手,拢在袖子里。
李四镇定道:“你方才梦中在喊什么?”
柳晋如刚醒,还有些发懵。眼睛被阳光漏下竹叶的碎斑晃了晃,才将视线落在李四的脸上,说道:“我没有喊什么呀,你听见我喊什么了?”
李四定定地望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想从中揪出一丝撒谎的端倪,却终究只是徒劳。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答应这女鬼帮她报仇,究竟是不是祸事。但度朔桃花如今在她灵府内,她那仇人何玉书也与魔主杀戮有些牵连,他若不将她困在自己身边,似乎也别无它法。
她实在多疑,他免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哄骗。几番威逼利诱、欲擒故纵,直到答应了教她神仙术法,助她复仇,这才将她哄在了身边。她学得快,悟性高,确实有几分天赋。
只希望不要再横生枝节才好。
柳晋如恍惚记起他们是在赶路去秣陵中途,路过一片竹林,李四说这里适合修炼,就停下来打坐。
柳晋如本想学习他的修炼方式,但李四说他自幼修无情道,她没有基础,学不了这个,只能跟他学一些术。柳晋如倍感无趣,便在一旁的青石上睡着了。如今她醒了,便催促道:“你还要继续修炼吗?要不我们接着赶路吧?”
李四携了剑走在前头,道:“跟上吧。”
柳晋如也曾疑惑问过李四,为何他会腾云驾雾、缩地千里等种种法术,却还要选择如凡人般或驾车或行舟,甚至步行?直接飞到秣陵,或者以符开道,难道不更省事吗?
李四理所当然地道:
“缩地符能使用的时间和范围都有限,且耗费法力,秣陵太远,不适合。况且我们的载具都是用符纸叠的,日行千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至于步行,你没发现我选的都是精怪鬼魂出没之地,专门给你历练的吗?”
“那腾云驾雾呢?”柳晋如不依不饶道,“飞行你总会吧?”
李四深吸一口气,仍是那副温润笑容,不过听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你常年食五谷,体重,我载不动。”
柳晋如听罢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恨不能自小就修仙,否则也能云来雾去,遨游四海。
其实李四哪里就载不动了呢?不过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他带了个女子同行罢了。
诚然,腾云驾雾、御风御器,甚至是乘坐仙禽仙兽所拉的车驾,都比如今快上不少,但那也加重了他撞上同僚和那帮仙人的风险。
毕竟他令重要法器受损,度朔桃花还不受控制地藏在了柳晋如的灵府里。
柳晋如,一个来历不明的女鬼。或者说,一个满身疑点的活死人。
他亲自供养的活死人,也是他必须守好的秘密。
35. 鲭鱼吐幻(二)
远处忽然传来婉转歌声,似乎是年轻女子在哼唱小调。柳晋如循声望去,只见竹林掩映处,一名背着书箧的女子迤逦走来。
荒山野岭,幽僻小径。佳人独行,岂不古怪?
柳晋如转头刚要询问李四,却见身后空空如也。她立刻明白这人是捏了隐身诀,打算藏起来看好戏。
再转头,蓦然对上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孔。柳晋如惊得后退一步,打量着这个身姿袅娜,形容风流的女子,暗暗心惊。
方才还在远处,一转头的工夫,竟闪至身前来了!
柳晋如表面不动声色,这女子却滴溜溜转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瞳,绕着柳晋如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仿若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双眼放光。
女子翘着手指把玩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绺乌发,朱唇一碰,淌出蜜似的声音来:“小娘子,山路偏僻,为何独行呀?”
柳晋如挑了挑眉,盯着她背后的大书箧,并不回答,只反问回去:“这世道不太平,娘子为何负箧独行?”
女子掩唇一笑,眼波流转,万种风情。
她也不答,只是将书箧取下放在地上,又从中拿出一张席、一匹绢,以及各色笔墨颜料,一应俱全。
女子放好东西,一步步逼近,手臂轻轻地一揽,将柳晋如搂在怀里,另一只手伸出葱白的手指,抚摸着晋如的脸,由衷赞叹道:“好标致的美人儿,可惜年岁太小。若再等个三年五载,定是一张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美人.皮。”
柳晋如原本想试试这精怪的底细,却被她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柳晋如背着手,偷摸夹了一张符纸藏在袖中,正待出手,却被那女子按了一下后腰,顿时全身动弹不得,口不能言。
那符纸便拿不住,从指尖掉了出来。
“咦?”女子捡起符纸定睛一瞧,冷哼一声,“我道普通小娘子怎会这么胆大,原来是个会术的。只可惜,你小瞧了我。”说着,她将符纸撕个粉碎。
柳晋如冷汗直冒。那符是她自己学了画的,看来功夫浅,应付不了这妖怪。
不过,这李四还躲着,存心看戏吗?!
那女子似乎对柳晋如的皮囊十分满意,嘴里嘟囔着:“可惜,可惜!还没到最美的年纪,否则我直接剥了你的皮,岂不省事?”
柳晋如脑门渗出冷汗。李四不一定靠得住,不能坐以待毙!
柳晋如闭上眼睛,试着催动身体里的度朔桃花。
那女子却趴在那铺好的席和绢上,如痴如狂地临摹起柳晋如的模样来。一边画,一边手舞足蹈,叫喊道:“好皮,好皮!穿上这身皮,足以让天下凡夫心甘情愿为我捧出心肠!”
柳晋如听着,一片恶寒。她丝毫不怀疑“捧出心肠”是实际意义上的描述,绝非形容。
脑海中想象的画面太过鲜活,柳晋如一阵犯恶心,喉头涌上熟悉的腥甜味道,于是她张大嘴巴,一团殷红的度朔桃花便直直飞出,扑在那女子脸上。
女子惨叫一声,扔了笔,捧着脸尖啸道:“啊——我的脸!我的脸!”
柳晋如被她的叫声震得脑袋嗡嗡的,右耳胀痛不已,从中流出一滴血来。她不适地甩头,惊喜地发现已经能动了,而右耳中则甩出一朵度朔桃花来。
“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想象心脏的位置,运气,走少阴心经。”
李四清冷如泉的声音不知何时从身后响起,柳晋如循着他的指引,飞速掐了个离字诀,那妖怪身上果然各处起火,它痛苦地上腾下跃,一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嚎叫:“我的皮,我的美人.皮!”
不过三秒,它的皮便被燃烧殆尽,散作一片飞灰。柳晋如见时机已到,又化出长剑,眼疾手快地朝那怪物胸口一送,将它钉死在地。
她走近一瞧,竟是个身长一丈,蓝皮绿发的怪物。獠牙外翻,嘴唇猩红,圆睁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眼珠浑浊发黄。
李四跟着她走近,在她一旁站定,解释道:“这是画皮怪,最爱披上美人.皮,化作美女模样吃人心,如今被你彻底除了。”
见那些度朔桃花还压在画皮怪的伤口上,贪婪地饮食,李四皱起眉头,道:“快将桃花召回去,也不挑食,怎么什么垃圾都吃!”
柳晋如捂住还在流血的耳朵,一脸怨愤道:“都怪你,出来这么晚,害我受了伤!我受了伤,桃花还怎么听话?它们不吃饱了,怎么听话回来?!”
李四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头的暴躁,将画皮怪的尸体一脚踢远,一拂袖,那怪便化成一缕青烟。他反手剑指割开自己手腕,那些度朔桃花如闻见花蜜的蜂蝶,纷纷飞来。
“喝吧,喝吧!我倒欠你的!”
李四一时郁郁。他不过是想试试她近来学法术的成果,却平白又受一骂。
柳晋如不说话,捡起地上那画皮怪画好的绢画,“咦”了一声。
“它画得还怪好看的。”
画上跃然是十八.九岁模样的柳晋如,姿容艳绝。
她还未仔细端详,手中绢画就飘然而去。李四袖子一拢,绢画消失不见。
柳晋如一脸莫名:“你抢我画做什么?”
李四别过脸去,淡淡道:“是邪物,烧了。”
柳晋如随李四一路顺长江而下,到了荆州地界。沿途流民军与盗匪作乱,百姓苦不堪言。夜里柳晋如正在岸边独自练习法术,忽然撞出一个白发苍颜的老头,破衣烂衫,正费力地拖拽着地上一个巨大的葛布袋子。
柳晋如见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在地上磨蹭了一番,渗出一些深色的液体。她耸动鼻尖,闻见一丝血腥味。
再看那老头,似乎也注意到了袋子里的东西破损,忙放下袋子,心疼得口中喃喃自语,将那些东西挨个儿小心翼翼地掏出来细细检查。
昏沉月色下她定睛一看,竟是些断肢残体。这些残肢本身已经不完整,有些已经露出了骨头。
那老头在地上忙活了半天,将其勉强拼出一个人形。躯干里的内脏已有些漏了出来,他颤颤巍巍地码放好,随后郑重地将一颗壮年男子的头颅接在脖子上。老头蹲在地上接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
月色下没有影子,看来是个鬼。柳晋如听李四说过有的鬼执着于炼形,会偷别的刚死之人的身体为己用。不知这个老头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
柳晋如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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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腾起一簇小火苗,举着她新学的这“掌中焰”,施施然走上前去,弯下腰笑眯眯地对那做鬼的老头道:“老鬼,这是忙着炼形呢?”
老头听见人声吓了一跳,一时不稳跌在地上。抬头瞧见柳晋如,便手忙脚乱地对着她不断磕头道:“上官恕罪,上官恕罪!小人没有害人。”
这是将她当成鬼吏或仙官了。
柳晋如暗中窃喜,看来自己这气势已经拿捏得十分像模像样。
她清了清嗓子,正待继续盘问,余光却见后头一道影子覆了过来,转头一瞧,李四正把玩着手中苇索。绛色羽衣芙蓉冠,随着走动,腰上古剑的丝绦微微飘动。
捉鬼的行头一应俱全。
想来这老鬼是见到了李四,才对自己求饶。
好吧,原来是狐假虎威。柳晋如颇有些无趣地转过头。
只听得那老头道:
“小人是昨日刚被盗匪杀死的。这具尸身是小人的儿子,他参加了起义军,前不久死了,没人收尸。小人生前好不容易收齐了他的尸身,想给建个坟,却没想到昨日遇上盗匪抢粮食,以为这袋子里装的是好东西,便将小人也砍死了。”
他抬眼偷偷觑了李四和柳晋如的脸色,讪讪道:“小人刚刚做鬼,不懂得规矩,若是犯了事,还请上官饶恕……”
李四上前抬手,示意他起来。老头不敢,柳晋如一把将他扶起,目光仍畏畏缩缩的。
李四见那地上的尸身死得七零八落,想必混战时有很多人一同死去。战场上的鬼魂很快会被阴司使者带走,反倒是孤零零的新鬼容易成游魂,便对老头道:
“令郎已死,魂至幽冥,身体不过尘土,何必执着?你要是不赴黄泉,在人间继续游荡,我才要拿你治罪。”
柳晋如见那老头虽胆小,却敢为了儿子上战场收尸。破布衣衫,苍老憔悴,终归是乱世中一可怜人罢了,便对李四道:“你吓他做什么?把他送上黄泉路就行了。”
说着,她安慰老头道:“你放心,我帮你儿子建个坟,就让他长眠于此,有水有树,是很好的。你就跟着他安心上路。”
老头顿时热泪盈眶,不住拜谢。
李四瞪了她一眼。
他微微蹙眉,开口道:“你倒是会安排。我去送他,难道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柳晋如一伸手:“给我留个法宝护身,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怕你吝啬,不肯给。”
李四像是被气笑了,说:“我哪是怕你受伤?我是怕你学了我的法术,却一溜烟跑了,跑到别处去害人。”
说着将那柄白玉拂尘扔到柳晋如怀中。她忙不迭捧住,笑嘻嘻道:“我就知道李仙长慷慨大方,去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你放心,我会缠着你很久的,你想甩都甩不掉。”
李四用苇索牵了那老头,被柳晋如推去开鬼门关了。走了几步,心头还是隐隐地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
那柳晋如却正笑着朝他招手呢,喊道:“李仙长放心吧,几炷香时间的事儿,不用太想我——”
李四回过头,揉了揉自己眉心,看着前方洞开的鬼门关,对老头道:“走吧。”
36. 鲭鱼吐幻(三)
柳晋如很快用法术给老头的儿子做了个简易的小坟堆,垒了几块石头在坟前。做完这一切正靠在树干上默背李四前些日子教的口诀,还没复习完一轮,就瞥见那熟悉的衣角。衣角拂过青草,被绿叶几经挽留。
“这么快就办好了?”柳晋如随意问道。
“嗯,办好了,我们继续赶路。”李四噙着笑走来,月光下更显得飘逸出尘。他随手一挥,化出一驾马车,伸手牵住柳晋如手腕便要上车。
柳晋如没有动。
他转头,面露疑惑。
柳晋如望着他漆黑的眸子,轻轻问道:“那老头的女儿也上路了吗?”
李四应了声,牵住她的手却略微收紧,只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睛道:“我们也快上车吧。”
柳晋如忽然笑了笑,说:“不急,我给你看个宝贝。”
李四一愣:“什——”
拂尘扑面打在他眼睛上,他疼得大叫一声,松开了握着柳晋如的手,柳晋如连忙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掏出李四留给她的神行符,急忙念动口诀,瞬时脚底生风。
回头一瞧,那正与拂尘缠斗的“李四”催动一双黑影凝成的大手向柳晋如伸来。那手臂越伸越长,竟追着柳晋如绵延了二十里。
眼看那大手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是擦着她的腰袭来。她急忙反身一扭,那怪手只勾下一截布片。
柳晋如眼看要被追上,连忙又取出一张神行符,一面奔逃一面将先前李四所赠的纸剑化作匕首,贴着手腕内侧紧握。
在神行符的加持下,柳晋如风驰电掣,却架不住那家伙不知疲倦地追赶。在逃出二百里后,符纸耗尽,柳晋如率先撑不住,那双大手兜头盖下,提着她的脖子将她扔进一方深潭里。
潭水冰冷刺骨,她的胸口如遭巨石重击。
她将匕首叼在嘴里腾出空来游水,潭水如千万根细针扎进肌肤,冻得四肢僵硬麻木,划水的动作困难无比。
很快,柳晋如便意识到这潭水中有法阵,逐渐将她的四肢禁锢水中不得动弹,只露出一颗头在水面,沉不了底,也浮不上来。
那双一路追逐她的手臂亦落在潭中,化作两道黑色的长影绕着她周游盘旋。
柳晋如的牙齿冷得咯咯打颤,险些叼不住匕首。抬眼便见那家伙气冲冲地飞来,立在岸边。
“姓李的竟连本命法器都给了你,果然,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重要。”
“李四”此时已经冠裂簪斜,墨发凌乱地在脑后飞舞,羽衣破损,腰带也被扯散,他光着一双脚踩在岸边苍石上,敞开的胸襟前满是血痕。那柄白玉拂尘正死死地缠着他的双臂,被磨出骨头的伤口正朝外丝丝缕缕地冒出黑气。
尽管自己此时已成瓮中之鳖,但对方狼狈的模样,特别是顶着李四这张脸的狼狈模样,让她忍俊不禁。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李四”召回潭中的两双黑影手臂钻进他的身体里,逐步解开拂尘的钳制。拂尘与那双影子似的手缠斗在一起,“李四”却得以挣脱。
他抬脚踩上潭水,水面却将他稳稳托住如履平地,他脚不沾水地走近柳晋如,弯腰蹲下,取走她嘴中一直咬着的匕首,冷笑着用它拍了拍晋如的脸。
“本事不大,倒挺会跑。”
柳晋如警惕地望着他。他这般熟悉李四,不知是冲着李四来的,还是冲着自己?
“忘了?我们见过。”他见柳晋如不说话,一面用匕首拨拉着她被潭水浸湿的头发,一面笑道,“不过也不怪你,上次见面我也没认出来。姓李的将你养得不错。”
柳晋如终于忍不住了,冷冷道:“阁下不妨将话讲明白些,不知小人哪里得罪了阁下?阁下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心中有鬼?”
“李四”听了大笑不止,说道:“你怎么就知道这不是我的真容?难道你就没怀疑过,这张脸,本来就不属于那小子?”
他举着匕首乱舞,面露癫狂的神色,像是非要向柳晋如证明什么似的,竟拿它割破了自己的面皮,顿时血流如注。那血只淌了一会儿便流不动了,伤口里的黑气却不住地往外冒。
他笑道:“你知道他的皮囊下是什么东西吗,你就这么信任他。”
“你是冲他来的。”柳晋如不为所动,只笃定道:“你要用我引他来?那你想错了,我没有任何价值,反倒是我缠着他。要是他发现我不见了,只会庆幸终于将我甩掉。”
柳晋如只能猜出这家伙和李四很有渊源,却不知目的。她目前试探着回话,只希望对方明白自己没什么用处。
“不,不。”“李四”用手指抬起她的脸,左看右看,又抚摸着她的眉心,十分满意,“我就是冲你来的。”
“水底的阵法很快就能让你出体离魂,而你,很快就能带着度朔桃花一起,成为我的傀儡,被我封进召阴旗中。”
曾经见过、知道度朔桃花在她灵府里……
柳晋如瞳孔猛缩:“你是昭汉城张宅里那个魔!”
如果是那名为杀戮的魔主,就解释得通了。精于变化,杀念越强,他势头越高,唯一惧怕的便是度朔桃花这法器。
可惜他不能亲手盗走,便想将她这个度朔桃花的携带者炼制成傀儡,不仅使李四彻底没了依凭,还能反过来对付他。
“李四”闻言一愣,旋即拊掌大笑道:“看来鄙人令美人印象深刻,真是荣幸之至。可惜啊可惜,上一回张宅见面我还没认出你。要是在何玉书杀你时我能多留一会儿,也不会费了这么一番功夫,才教你为我所用了。”
听见“何玉书”三个字,柳晋如脑子里像是猛然炸开了一阵惊雷,她大声质问道:“你认识何玉书?你看见他杀我了?何玉书没死,是不是?他现在在哪儿?”
仇人的名字让她逐渐失去知觉的躯壳又复生机。
见她如此激动,魔反倒笑起来。他慢吞吞地祭出血红色的召阴旗悬在柳晋如头顶,她顿时感到眉心如刀割般的疼痛。
魔那傲慢而令人遍体生寒的声音传来:
“看在你快成为傀儡的份儿上,告诉你也无妨。你在秣陵侍奉昕阳王的时候,我也在。不过那时候我住在何玉书的影子里,伺机吞掉他的灵魂,让他成为我的宿主。你根本不知道,他的灵魂闻起来有多么诱.人!爱的、恨的、独占的、绝望的、窃喜的、得意的、落寞的……灵魂!”
“当时还有个讨人厌的家伙要和我抢,但我轻松地赶跑了它,完全占据了何玉书的影子。不过……后来我发现了,他的灵魂不是我能招惹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魔忽然凑近,用手指捻了柳晋如因痛苦而溢出的泪水,送到嘴里一口吞下。
他咂了咂嘴,盯着柳晋如道:“不行,还不够绝望。”
见柳晋如闭目不言,魔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因为他是天上下来的。”他凑到她耳边,呢喃般说道:“连你的李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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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都不能招惹他呢。”
“仙人?”柳晋如猛然睁开眼睛,道,“仙人高高在上,我一介凡人蝼蚁,何劳他装作凡人游戏一场,大开杀戒!”
“怀璧其罪的道理,你难道还不懂吗?”魔嘲笑着她的天真,一手拿着匕首撑着柳晋如的下巴,一手万分珍爱般抚弄她的眉心,得意道:“马上就能将神魂抽出来了。”
柳晋如知道,魂魄一旦被动离体恐怕就会被吸入头顶悬着的这个古怪旗子。那恐怕便再也无力回天了。
噗嗤一声。
魔被喷射而来的滚烫鲜血溅了满脸。
柳晋如的脖子折了下去。
她撞了匕首。
飞蝶碎翅般的度朔桃花,像嗅到肉味的食人虫群,密密匝匝地向魔扑去。他维持不住变化出的样貌,化成黑色的影子往水底扎去。
但度朔桃花天生是攻击魔的,他一边尖啸,一边咒骂:“你以为能逃得出去吗?!主动毁伤自己的身体,这只会加快你魂魄离体的速度!一旦彻底离体,就会被吸入召阴旗成为傀儡——”
柳晋如在默念固元咒,以期守住神魂,拖到这魔被度朔桃花赶走。
所幸她不久前刚刚练好李四所教的固元咒。
不幸的是刚才撞得太狠,身体好像不中用了。
这魔比她以为的棘手不少。她脑袋太沉了,眼前已经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好累,好想休息。
……
荡鬼平妖幡展开时,山林水潭仿若一瞬间被一齐罩了进去,飞鸟四散,百兽窜逃。树木纷纷摇落,潭水从中心漾起一圈一圈涟漪。
平地一声惊雷炸响。
李四踏着闪电从天幕降下,满眼只余召阴旗下的柳晋如。
他来不及想其他,只率先破坏了那邪旗和水下的法阵。而失去意识的柳晋如登时便向潭底坠去。李四来不及施避水咒,亦纵身跃入水底。
潜入昏暗刺骨的寒潭,他一眼便看见她苍白静止的身影,脖子折成了诡异的角度,像一只碎了翅膀的蝴蝶。
李四迅速将她捞入怀中,触感冰冷。他收紧手臂,果断向上托起。
破水而出后,他稳稳地把她放倒在岸边软草上。手指覆上她的眉心探查,一直紧揪着的心脏终于放松了。
还好,神魂安好。
白玉拂尘回到了李四手中,他沉着脸,朝那还被度朔桃花裹挟的魔袭去。却听那魔喊道:“就算你今日困住了我,她也要身死魂消了!”
拂尘毫无偏差地击中魔的眼睛,魔蜷缩在地上,疼得不停翻滚。李四拔出剑来,将本就只剩黑气的魔砍得魔气四散。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那些盘踞在魔身上的度朔桃花却像发现了新的感兴趣的食物,反朝他扑来。
魔见局势扭转,哈哈大笑,声音嘶哑:“何必呢,你知道你控制不了它们……”
李四却恍若未觉,手中的攻击一刻未停,而那些度朔桃花也更加放肆地朝他扑来。
李四漠然地继续攻击早已失去还手之力的魔,用剑刺,用火烧。但度朔桃花不识主,他的臂膀、胸膛、腰腹皆已被啃食出了血洞。
只是攻击。
只是攻击。
直到太多的度朔桃花覆盖了他全身,将他扑倒在地。
他仰面躺在地上,透过桃花的缝隙看见半空中的荡鬼平妖幡波动了一下。
魔主逃走了。
37. 鲭鱼吐幻(四)
柳晋如睁开眼睛,天已大亮。刺眼的阳光令人目眩,她刚想抬手遮挡,忽然一顿,似想到什么,迟疑地摸上自己的脖子。
光洁如初。
她稍稍吃惊。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竟然绝处逢生?
一偏头,便见李四端坐在一旁修炼,换了一身白雪似的纱衣,并未束冠,乌发如瀑披散,闭目观想。像是早就察觉到她的苏醒,他未睁眼,只是淡淡道:“醒了?可有不适?”
柳晋如连忙一骨碌爬起来,筋骨强健气脉通畅,那股饱餐后的餍足感令她不用细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愧疚。
她蹲在他身前正视他双眼,腰间新系的红绦带垂在他散在草丛间的白裳上,像雪地里映上的一株红梅。
“对不起。”她嗫嚅道,“你没事吧?”
“是我自己甘愿用血肉喂养你,何必道歉。”李四运行完真气,睁开那双如漆的眼睛,微笑道,“我很好,它还奈何不了我。”
柳晋如眉宇间仍有担忧,问道:“那魔还是逃走了吗?”得到李四肯定的回应,她垂下眼睫,有些难受地说道:“如果度朔桃花在你手里,你就能降服它,对吗?”
李四没有说话,柳晋如却当他默认,心里更加煎熬,淌下泪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拿走桃花,还占着不还的……我只是……”
柳晋如说不下去了,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些话。冥冥之中度朔桃花选择了她,给了她生机,却又将她卷入一场场更可怕的危险之中。她无心夺宝,但在见识过这件宝物的厉害后,她必须权衡利弊做出选择。
一开始,她是一个卑微的凡人;后来,她是一个渺小的女鬼;再后来,她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活死人。她从来都没有依靠,不得不赌上一切去寻一把利刃,自己去劈开前路的荆棘,劈出一条自由的路来。
为了这条路,她不惜做拾宝不还的无耻小人。
曾经她以为度朔桃花便是她的利刃,可现在她也明白了此刃伤人伤己。如果不能将它放到合适的人手中,它便不能发挥它应有的作用。若因为她柳晋如的缘故,放走那魔四处逃窜,去害更多的人,那她又如何能心安?
不如……待找何玉书复仇后,将度朔桃花还给李四?
可是,那样的话,她还能活吗?
她不甘心。
她被那个人高高在上地、轻而易举地剥夺了生命。
“何玉书、何玉书……”柳晋如咬着那人的名字,满脸泪痕,眼神中却全是恨意。她俯首,对着李四深深拜下,道,“那魔说,何玉书身份高贵,是仙界来客。李仙长同样是修行人,能否帮晋如一把?”
李四望着她的头顶,失神良久。
他叹了口气。
“你被那魔乱了心境,先起来,冷静一下吧。”
“不。”柳晋如果断起身,却并不认同他的话,“我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若他不死,我心难安。李仙长,你难道就不好奇吗?度朔桃花是你的法器,何玉书身为仙人,怎会不知?当初我无意招惹了度朔桃花,自己不知道,却引得何玉书起了杀人夺宝心,挑唆昕阳王要杀了我。他这样做不也是在针对你吗?”
李四早有探查何玉书的意思,本想再言语试探柳晋如是否被那魔蛊惑,却见她这般费尽心机鼓动自己的模样,内心微微撼动。
普通凡人听闻仙人已是惧怕,她却不惧,仍旧坚持。机敏狡黠,唇舌功夫亦了得。小小年纪,如此城府胸襟,堪称奇女子。
可惜命运待她不公。
他有些好奇:“你就不怕以卵击石?”
柳晋如道:“我本野草,经李仙长点化,安知不能成建木?”
李四无奈笑道:“你不用恭维我,之前既答应了你,我不会食言。”
话音刚落,李四忽然察觉到有谁正在不远处御器赶来,凭气息看,估计是驻守荆州的同僚察觉到了之前荡鬼平妖幡的动静,特意前来查看。
他连忙掏出一只纸人,落地便化作了他的模样,又转头祭出一张缩地符撑开界门,将还未反应过来的柳晋如一把推了进去。
柳晋如回头见李四也踏了进来,张望着,好奇那和李四一模一样的纸人,界门却早已关闭。她奇道:“你刚刚放的那是傀儡吗?做什么这么着急?”
李四不愿多言,只说:“是我的分.身,我可以用神魂控制它。”
这分.身用来应付那些无情道仙徒们足以以假乱真,只盼那帮真正的神仙不要发现他擅离职守才好。
界门突然打开,柳晋如一个踉跄,李四紧随其后扶了她一把。
她抬头,触目是一片千沟万壑的黄土,没有村庄人烟。风卷着沙砾刮在脸上,柳晋如满腹疑问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李四喃喃自语道:“才两千五百里,不够。”
说着又祭出一张缩地符,将柳晋如推入界门里。
她知道缩地符能缩千里成寸,万里之遥也不过咫尺。可此符珍贵,制作已不易,使用又极耗费精力,还有时间、距离种种限制。先前她央求用此符开道直到秣陵,李四都未允许。今日他连用两符,却是为何?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北溟,我去取一件东西。”李四维持着符道,额角已微微有些细汗。
“怎么这么突然?”
未及答话,一线明媚天光漏出,视线所及是无边无际的绿。二人走出界门,广袤天空下,草浪在风中起伏,与远山的轮廓相接。天空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从中掬出一捧碧蓝的水来。
柳晋如被眼前的美景吸引,问道:“这是哪儿?”
“白马原。”
李四微眯着眼睛眺望远方。
仿佛要验证这片草原的名字似的,突然,雷鸣般的蹄声由远及近,一群骏马如贴地乌云般席卷而过。马蹄纷沓,如同急促的鼓点,扬起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一往无前,像最原始、最无畏的生命,不为任何人停留。
“它们原本是天马,八千年前一匹白马带着它的伙伴逃离天界,来到这里繁衍生息。”李四望着这群自由可爱的生灵,由衷地展露出笑容,“这里没有人,没有对神的供奉。没有修炼所需的灵气,所以也没有妖,没有鬼,没有怪。”
“这是众神遗忘之地,这里只有马,和属于它们的草原。”李四望着那一匹匹掠过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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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骏马,乌黑的眼瞳发亮,“柳晋如,你会骑马吗?”
“会,但不太熟练……等等。”柳晋如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我们要骑这些马去北溟?可是,这是野马,没有马鞍的!”
“无妨!”
柳晋如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李四揽着翻身跃上一匹白马,它的皮毛仿若在阳光下.流淌的雪水。
感受到两人的重量,它扬起前蹄,向长空嘶鸣。野马的脊背起伏如汹涌的波涛,它像一道劈开草原的闪电,耳畔只余风声呼啸。
没有鞍鞯,柳晋如只能死死攥住它的鬃毛。每一次颠簸几乎都让她五脏六腑错位,耳畔传来李四的声音:“调整状态,不要被它左右!”
他的手臂紧箍着她,而她的脊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肌肉的每一次绷紧和发力。马儿如离弦的箭射出草原,而柳晋如终于能贴合马儿奔腾的节奏。
“我们暂时和它交个朋友。”李四笑着,胸腔震动,说道,“它会送我们到白马原的尽头!”
柳晋如狂跳的心在不息的奔腾中终于被风抚慰,她感到自己和李四短暂地在马背上融合成一个灵魂。
共赴未知的灵魂。
天马御风,日行千里。直至黄昏时分,他们才离开白马原。马鸣萧萧,白马蹭了蹭他们的手作别,然后又头也不回地奔回草原。
柳晋如早已疲累,却被天边火烧般的云霞映了满眼。去天尺五,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片云来。她望着这盛景,轻声说道:“听说天上的仙女用霞光和云彩织成锦缎,裁作衣裳穿在身上,是真的吗?”
李四的目光落在她如碎星辰的眼眸里,静静应道:“是。”
“当仙人真好啊。”她的目光里流露出少年常有的对美丽事物的艳羡,“我不能想象世间还有比天上的云霞更美的锦缎了。”
“有的。”鬼使神差地,李四突然出声。
“啊。”柳晋如小小地惊叫了一声,忍不住奇道,“难道还有比这更美的?”
“落霞铺陈海面时,水面倒映天色,兼有粼粼波光,取此段天光水色裁织作绡,唤作‘倩霞艳锦’。”
落日余晖映在柳晋如的脸上,仿佛她的颊边也升起红霞。还未到海边,李四却仿佛在她的眼里也见到了粼粼水波,皎皎月色。
“那样美的锦,真是奇了。水中天色,要如何取,如何裁?又要何等尊贵的身份,才能穿上这样好的衣裳?”柳晋如笑起来,短暂的放松,此刻满心都是那传说中的倩霞艳锦。
李四纤长的睫毛微颤了下,垂下来掩去眸中神色。
“北溟离天最近,可取北溟水中天光倒影。南海鲛人最擅织绡,交给他们织成,裁作衣裙便是。”顿了顿,他道,“我们此去正是北溟,你若想要,我可顺路替你去取来。”
“真的?”她先是瞪大了眼睛,像是不可置信,而后漾出极明媚的笑意。
眉也弯弯,唇也弯弯。
“真的。”李四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天边的弯月亦悠悠现出身影,他突然希望,那样亘古美丽的月亮能永远映入她的眉眼间。
只是觉得恰好合适。
38. 鲭鱼吐幻(五)
李四特地转道,又急急忙忙赶来北溟,究竟为的是取什么东西,他不愿告诉,柳晋如也不会多问。北溟遥远,他们又是以符开道,又是骑乘天马,竟也花了有五六日光景。
柳晋如随李四立于百丈悬崖上,罡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往下望去,海水如一块完整无瑕的绀青色琉璃,深不见底,吞没天光。无数寒冰沉浮其间,其色幽蓝。
一片森然冷寂。
远处忽有巨大的一片阴影在海下游过,恍若移动的山脉,脊背若隐若现。柳晋如惊奇道:“好大的鱼!难道是传说里的鲲?”
“正是。待好时机,它们便要化为鹏鸟飞去南溟了。”李四远望着那巨影,心里却记挂着要取万年玄冰,便转头对柳晋如道:
“下面危险,我去取东西,日落时分便回。你就在此处安心等候,千万不要乱跑。”
说着他原地盖了一座结界,叮嘱道:“你就待在里面不要出来,这里没有谁能攻破它。”
柳晋如乖乖应下,忽然又眨了眨眼道:“能给一件法宝防身吗?”
李四知道她并非不信任结界,只是难以安心,觉得法宝多多益善。他无奈笑道:“你腰上系着的红绦带子便是一件法宝。”
柳晋如挽起绦带,正好奇着,那带子却如生了灵智般,亲昵地蹭着她的手腕。
见它如卖乖的小动物,她被这红绦带逗得笑出了声,伸出小拇指去拨弄它,语气不由放得轻柔:“你好,接下来要拜托你咯。”
这红绦带和先前的白玉拂尘都是李四的本命法器缚仙绫所化。本命法器与心灵相通,器映其心,心感其器,二者同源共感。此刻柳晋如逗弄缚仙绫,他心亦有所感,便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只嘱咐了句“千万别出结界,切记切记”便从悬崖一跃而下,往北溟深处去了。
万年玄冰所在之处,海水幽深如墨,散发着亘古寒气。李四的身影在巨大的冰崖前,渺小如芥子。
他正御风接近玄冰,突然,下方平静的墨色海面轰然炸开。
一条银白色的巨蛟破浪而出,其身如岭,头似小山,一双眼睛仿佛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巨型灯笼。伴随着一声撕裂长空的咆哮,巨蛟极寒的吐息混合着浓重的腥气化作一道风暴,向李四席卷而去。
李四面色冷峻,身形如电,急速后撤。腰间古剑“铮”地出鞘,化作一道长虹,斩向风暴。
“轰——!”
剑光与风暴悍然相撞,逸散的寒气瞬间将周围的海水冻结成新的冰山。一击不成,蛟龙巨尾已挟着万钧之力横扫而来,速度极快,空气被它的鳞片摩擦出青白色细小的闪电,噼啪作响。
李四静立半空,剑已回到手中,蛟尾掀起的风吹得他衣袂猎猎鼓荡。他不闪避,反而迎身而上,右手持剑,左手掐诀。
这只是一把照着阿兄的本命法器判笔剑变化出来的寻常的剑,并非什么能降妖除魔的法宝。而此刻他却以法力注入剑中,剑身嗡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宛若一颗逆坠的流星,直刺巨蛟颈下。
噗嗤一声。
利器入肉,巨蛟发出了痛苦的悲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搅得北溟巨浪滔天。
滚烫的血泼洒而下。李四皱眉,飞速展开结界,才没让腥臭的蛟血沾上衣裳。良久,海面渐渐恢复死寂。巨蛟庞大的身躯如一座银白色的岛屿漂浮在海上。
李四冷笑一声,反手抛出荡鬼平妖幡悬于半空,对着那蛟尸道:“还不现身,非要我请你出来吗?”
巨蛟尸体下散出一缕缕黑气,萦绕在蛟的头上,逐渐凝成个人形,那黑影笑道:“不愧是第一仙徒李放尘啊,上千年的灵蛟就快化龙了,你随便一剑就能了结。看来我还是失算了,选了这么个蠢物作宿体。”
只见蛟首上赫然立着那人,雪肤乌发,红衣玉冠,眼如点漆,唇若施朱。
俨然又一个“李四”!
李四沉下脸来:“要打便打,别变作我的模样来恶心我。”说着便要划开右臂取出度朔桃枝,那魔却喊道:
“诶——慢,慢!”
李四停下动作,空中的荡鬼平妖幡却依旧展开威压,压得那魔冷汗津津。
魔咬牙切齿,却罕见地没有故意激怒李四,道:“我今日来,并不是要和你拼个你死我活。我只想告诫你,别和那个小娘子牵扯太深,也别蹚何玉书那浑水。他的身份,不是你能深究的。”
李四若有所思,上上下下将魔打量了一回,说道:“稀奇稀奇,上古魔主,竟也为我一小小仙徒着想?或者说——”他冷笑了声,道:“你在惧怕,惧怕我拿回完整的度朔桃花收了你,还是惧怕哪位真正能降服你的古神出山?”
魔白眼相看,亦冷笑道:
“李放尘,我看你才是魔怔了。你们兄弟俩为何甘愿冒着触犯天条的危险交换身份?不就是当初李恪生发现了神仙中故意有人要害你们破戒,令你们修行尽毁吗?当时李恪生为了留在人间继续查下去,你不得不顶替他的身份镇守伏魔阵,可是伏魔阵的法力非常人能忍受,即便是靠近也会影响神魂,所以你们不得不轮换,不得不将身份继续交换下去,直到下一次将身份交换回来的机会到来。”
李四脸色很不好。
这魔竟然知晓这么多?
他握着剑的手渐渐收紧。
“想必你的好阿兄告诉过你,他们使了什么手段来坏你们修行吧?”魔嗤笑道,“是美人计哦。”
“红粉佳人,风月情浓。世间有情.人,风流快活事!”魔站在蛟首上手舞足蹈,一派疯癫,“你难道没有察觉,那个你护得跟宝贝似的小娘子,天资不同一般凡人吗?瑶台月下,昆仑之巅,天女玉使,也不知你李放尘,消不消受得起!”
“一派胡言!”
李四暴怒,手中长剑嗡鸣,剑中闪跃出点点星芒,分出数百剑影在空中织出煌煌剑网,朝魔所在的方向劈下。
剑影卷起风暴,所过之处冰山皆化为齑粉。魔化为黑影遁入海中,又分散成无数细小鱼儿,它怒道:“我今日根本不想与你争斗,好心好意提点你,你为何如此对我!”
李四祭出雷符,双手结印如飞,北溟上空霎时乌云密布。
“昆仑诸古神为捉你这魔,耗费多少心血,岂容你这样污蔑!我知晓你怨恨昆仑玄女设伏魔阵,又引白泽腾蛇两位上神将你重创,使你如今只存半魔之身。可你今日想在我这摇唇鼓舌,搬弄是非,陷害诽谤,令我对昆仑心生嫌隙,那是痴心妄想!”
三道粗如殿柱的紫电劈开混沌,李四飞在半空,雷霆之力如万蛇攒动,灼烧得水底的魔气滋滋作响。
到底是魔主,扛过攻击后,他四散的影子在海底不停闪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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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露面,却仍然不放弃出口挑衅:“李放尘,枉你修无情道,如此心浮气躁,暴戾恣睢,又和魔有什么区别!”
“不过说到底,无情道本身也是一场骗局罢了!想想那些你曾经的同道,疯了多少,死了多少,又残了多少,才选出你们几条听话的狗!无情道不可能升仙,永远不可能——这根本就是残缺的修炼之法,用来揠苗助长,将你们拴起来对付我们!可怜你堂堂魔主,被他们戏耍成如今这副模样……”
“你还想乱我道心?!”李四左手剑指划开右臂取出度朔桃枝,滚烫的血顿时洒落墨色的海水中。
“来,来攻击我,来证明啊——”魔主见此非但不惧,笑声越发肆意癫狂:
“你本就是当日我分.裂出去的半魔,为躲避追杀,投胎凡人腹中,照着那凡人胎儿的模样化形,待她分娩,你才出世,假作凡人的双生子。后来天界擢选仙徒,你和你的凡人阿兄被蓬莱选去,才成了如今的度朔山李放尘!”
李四眼底杀意暴涨,将度朔桃枝一掌推入水中。那魔却不闪躲,而是迎着桃枝从水中一跃而起,迎面相对仅一尺,胸口插着桃枝的一端。
另一端则扎根在李四的胸膛里。
他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魔,伤口不断溢出黑气。李四要再结印施法,却见度朔桃枝与自己的伤口连接处,不断涌出的不仅有血,还有同血色一般的雾气。
肌肤紧咬着桃枝,以飞快的速度自行愈合,恰如面前的魔主胸前萦绕的黑气不断自行聚拢,修复他残破的身躯。
是的,魔是可以不断再生的。所以魔主难杀,魔主不死。诸天神明想尽办法,也只是打造了一个伏魔阵将魔困住而已。
他其实早就怀疑过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了度朔桃花,甚至反被它所制?
难道仅仅是因为道心不稳吗?
停下,李放尘,不要再想了。
停下。
你只是被魔蛊惑了。
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蘸了心头精血,凌空画出一道繁复的血色符纹,猛地拍入长剑。长剑转为炽烈的金红色,仿佛凝聚了真火。
李四此刻目眦尽裂,形如恶鬼,周身逐渐升腾起一层殷红的血雾,伴着赤金长剑,杀戮之意尽显。
魔主的脸色罕见地变了,有些惊惧,又有些暗喜。
“来,来吞噬我吧,你我合二为一……”魔主迎着李四扑去,却冷不丁被一道引魂符打入眉心。他顿感四肢如注铅,想要化成影子逃走,却已经不能动弹。抬头一瞧,他前些时日破损遗弃的召阴旗正悬在自己头顶。
他破口大骂。
“李放尘,你骗我?”他以为李四被乱了道心,心魔大动,自己可以趁机将其吞噬,却不知他何时在水中布下法阵,要引出他的元神封印至召阴旗中。
这分明是他当日用来对付那女子的!
“不知被自己的法子对付的滋味,可好受啊?”李四一面笑着,一面催动咒术。
可惜他并不如看上去那样轻松,每运一次气,就涌出一口鲜血。
随着他杀戮之意升涨,度朔桃花枝扎进他的身体更深,几乎已将他捅穿。而魔却能吸收他的杀戮意念,偷偷补充灵力。加之召阴旗阴邪,他并不能自如控制,竟真气乱窜,一口鲜血喷出,阵法碎裂,他仰面倒地。
39. 鲭鱼吐幻(六)
李四躺在浮冰上,太阳升至中天,炽白的光线照射着他散落的衣袍与身.下玄冰。温热的血液自伤口不断渗出,乌发同鲜血都在冰面上蜿蜒一片。
他闭目凝息,将汹涌的情绪尽力压制,一手紧握着扎在胸口的度朔桃枝,将其用力拔出,又划开右臂,将缩小后的桃枝放进血肉间。做完这一切,他已满头大汗,唇色苍白,鸦羽般的睫毛湿淋淋的。皮肉生长的声音在寂寥的北溟异常明显,他无暇顾及逃走的魔主,陷入沉睡。
头顶的荡鬼平妖幡还在无声地飘动,李四的呼吸已经轻不可闻,几乎要与玄冰共同坠入永恒的荒寒。直到霞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血污已彻底干涸,与冰层冻为一体。
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抖落一粒冰晶。
李四睁开了眼睛。
漫天晚霞燃烧了起来,将整片北溟染成瑰丽的紫金色。
他惊觉已经到了傍晚,一跃而起,目光落在海面。
幸好及时醒了过来,他还要替柳晋如取天光水色做锦。
他收了幡腾至空中,一寸寸打量着海面。天际晚霞似在素绢上氤氲开的赭石、藤黄与淡朱砂色颜料,其光沉静温润,铺陈墨海之上,透出一种深邃的黛青,底色幽深,又有浮光粼粼跃然其上。
李四裁取十里海光装入琉璃瓶中,又恐柳晋如更爱鲜艳璀璨之色,驾云离开墨海水域。临走前他取走万年玄冰装入乾坤囊中,往更碧蓝处的海域飞去。
这里的霞光以胭脂与薄紫色层层渲染漫浸海面,仿佛揉碎了金箔,洒入万顷碧琉璃。
不愧流云缎,堪称倩霞锦。
李四对此尚算满意,一面取水面霞光,一面计算着归程,担忧柳晋如久等,又怕取的水色天光不合她的心意,不免心猿意马。
忽而照见水面自己如今的倒影,血迹斑斑,发丝散乱,连双眼都发红,哪有半分平日衣冠整洁、进退有度的模样,心生懊恼。
他便以水面为镜,施法为自己除去脏污,换了一身天青衣、霜白裳,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又稳稳地戴上冠。
这间隙,却又想起那魔主的话来。
两百年前阿兄发现有人设计谋害他们兄弟,自那时起,李放尘没有一刻不提防。阿兄叮嘱要小心美人计,更要提防神仙和同僚。
他李放尘清静自守,又何惧这等伎俩?那帮所谓的仙人和无情道的仙徒们,各自分属不同派系,自然藏了不少阴私。
忌恨他们兄弟两个的同僚,为了攫取利益,暗地里搞些小动作的也有不少,他向来轻易化解,没放在心上。甚至阿兄说的那些要害他们的鬼蜮伎俩,李放尘都不甚在意,觉得阿兄太过紧张了。
为神仙们做事,背后千万双眼睛盯着,向来小人无数,又何须谨慎到这种地步?只是阿兄为长,李放尘向来是听他话的。阿兄要揪出背后使计的那人,他陪阿兄查下去便是了,左右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还怕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物吗?
可是在秣陵让那魔主走脱,李放尘做错了事。突然倒戈不受控制的度朔桃花打得他措手不及。他犯了错,弄丢了法宝,被魔挖走心脏,本是必死结局,却竟然未死。
他满身嫌疑有口难言,怎敢上报?
这是他第一次犯下大错。
他太心急了,太想补上这个窟窿,以至于见到柳晋如的第一面,就想将她灭口,取回度朔桃花。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修无情道的堂堂仙徒,怎能对一个无辜的凡人起了杀心?
即便他最终断了这个念头,可还是坏了自己的修行。李放尘安慰自己,没有关系,修行路上总有种种磨难,不经历试炼,又怎会圆满?
他将控制不了度朔桃花归咎于自己乱了道心。
度朔桃花和桃枝本是一体,是当初玄女从度朔山大桃树上斩下炼制成的法宝。其性凶顽不驯,非七情不惑之人不得驾驭,却天生克制魔主。
杀戮、贪欲两位魔主最擅迷惑人心,这也是为何昆仑、天庭、蓬莱都培养弟子修习无情道对抗魔主。
可是柳晋如又怎么能控制它?
李放尘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魔的话。
难道柳晋如真的是昆仑派出的细作,要对他们兄弟用美人计?
昆仑天女是训练有素的战士,王母座下的玉女更是个个法力高深。若昆仑真的要杀他们兄弟俩,又何必用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段?
更何况……
更何况,昆仑代表着古神,是联合三方势力结盟,共同对抗魔主的牵头者。当初为了设下伏魔阵,抓捕二魔主,昆仑的牺牲是最大的。
昆仑为什么要对兢兢业业除魔卫道的他们两兄弟动手?
昆仑没有对他们动手的理由。
不可能,不可能……
李放尘蓦地吐出一口鲜血,将华光摇曳的水面染红。
他看着自己手中精心裁取的倩霞水色,心头涌上万千难言情绪。
为何想到柳晋如,他会担心?为何她随口一句喜欢霞锦,他会在意?为何魔主将她绑走时,他几乎失了理智?为何她难过落泪,他会绞痛不安?
不对。
很不对。
李放尘面无表情地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闭目念咒,元神出窍。再睁眼将元神一照,竟萦绕着一层水红的雾气。
原来是修炼不到位,不知何时惹上俗尘,脏了神魂。
不该如此。
不能如此。
得找个时机将神魂弄干净才是。
李放尘元神归位后,一边踏云往来处飞去,一边心想,洗魂不易洗净,得找个丹炉将神魂炼一炼才好。
对,炼一炼就好。
柳晋如正在李四设的结界里默默练习符咒,见霞光影里有个天青色的影子飘然而来,忙站起身来,刚想踏出界,却犹豫了。
要是上次那魔变化了李四模样,特意诓她出来呢?还是谨慎些好。
直到李四走到她近前,自己伸手撤了结界,柳晋如才迎上去问道:“你回来了,怎么这一趟还特意换了衣裳?”忽见他气色不好,心头一紧,忙关心道:“你受了伤?”
李四扯出一抹笑来,温声道:“不过是遇上那个魔,又斗了一场罢了,没什么大碍。所幸我要的东西已经拿走,你的衣料也替你取来了。”说着他摊开手掌,两只琉璃瓶赫然出现。
柳晋如果然被两只瓶中的天光水影吸引了注意,一边打量一边不住地赞叹。李四见她喜欢,也不由得微笑道:“两种水色各取了十里,待回去后交给南海鲛人裁织,只怕你还穿不尽呢。”
柳晋如满脸掩不住的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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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到什么,又耷下眉来:“那得费多少钱啊!我可是身无分文。”
李四笑道:“我倒是有些家资,可以替你办了,不过算你欠我的。”
“那要我怎么还呢?”
李四略略一想,道:“我见你阵法上颇有天赋,不如你帮我研究出一种新阵法吧。要能千里传送,不拘时间、地点、人数,必要时能扭转乾坤。譬如今日你在北溟设下此阵,要能将我们传送到五百年后的秣陵。”
柳晋如瞪大眼睛:“还有这样的阵法?”
李四一摊手:“就因为没有,所以正等着你研究。”
柳晋如笑着道:“你拿我开涮呢!我一个刚刚开始学法术的无名小辈,你都做不到的,让我做?”
“都道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出?”
……
二人决定直接从北溟去秣陵。李四一路上并未像来时那样急着赶路,而柳晋如在知道何玉书是仙人后,也没有像先前那样急着去找他了,反而乖乖跟着李四在路途中学习法术。
遇上恶鬼和妖邪便试着降服,李四也放心由着她动手,有柳晋如解决不了的,李四才来收拾。只不过一路上担心撞上同僚或分.身.下凡的神仙,李四时常为他俩施障眼法改换形容。有时他变成年逾花甲的老道士,柳晋如便是他的小徒儿;有时他变成行路的客商,柳晋如便是他的小厮。
柳晋如也有不乐意当李四随从的时候,李四便将她变成寻亲的贵妇人,自己当她的护卫。
有一回,柳晋如非要当年轻俊俏的郎君,李四不情不愿地遂了她的意,扮成她那含羞带怯的表妹,结果被几个凡人言语轻薄了,气得他几乎想不顾对方的凡人身份就动手。柳晋如暗中大笑,给那几人偷偷下了咒术,令他们腹泻了七日,又在床上躺了十几天。
柳晋如觉得李四越来越有“活人气”了。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细说这种感觉,只觉得要是初见时的李四,是断然不会为凡人的这点冒犯而动怒的。从前的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温温和和地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让人很难猜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仿佛天大的事都不能在他一汪死潭般的心上泛起半点涟漪。
柳晋如也开玩笑似的对李四提起他的这些变化,但他的表情却不太好。那几天他时常沉默。
一路上他们酒楼上房住过,荒村野店也住过,破庙山洞更是栖身过不少时日。李四夜晚的大多数时候只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施个结界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罩起来,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他不愿说,柳晋如也不好打听。有时从他的结界里溢出一丝寒气,令她觉得冰冷刺骨;有时他结界里又像煅烧什么似的,炽热的温度连结界也挡不住。
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日,李四忽然说有事去一趟地府,回来后又将自己关进了结界,直到第二天早上从结界里出来,他苍白虚弱得不成样子。柳晋如再三逼问他去地府究竟干了什么,他才说取了九幽玄火,再问这是个什么东西,取来做什么,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说了。
柳晋如隐隐觉得李四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太好解决的事。
他们在第二年的春天才到达秣陵。但在到达秣陵前,李四又变回了从前那端方磊落的模样,轩然霞举、温润有礼,只是笑意又未到达过眼底了。
40. 鲭鱼吐幻(七)
在秣陵的这段时日,柳晋如随李四安顿在一间客栈里。李四总是早出晚归,说是暗地里去查何玉书的底细,上碧落下黄泉,并不方便带她一起。柳晋如自知能力微薄,也没有缠着去给他添乱。
但她向来是不会全然相信任何人的。
白日里她也曾改换形容混迹闹市和巷陌,想从何玉书被采买进王府前的身份经历入手,可终究一无所获。想来从凡人途径追查何玉书难如登天,她现在唯一的指望,竟就只剩李四了。
李四这日正欲往幽冥界察查司翻找卷宗,不期然又撞上了庄培风。他不得不上前打了招呼,随口问道:“扬州地界的阴司使者还是忙不过来吗?”
庄培风一脸疲惫,道:“快别提了,南边发了瘟疫,死的人太多,人手根本不够。”
见李四亦是行色匆匆,她问道:“你呢?上回一别才没多久,又在这儿见面了。你与我们不同,犯不着为这些零碎事劳心劳力。我看你要往察查司去,定是要查什么可疑的家伙吧?”
庄培风很敏锐,李四知道在她面前遮遮掩掩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怀疑,只得放出一点消息道:“我怀疑有天庭的神仙私自下界,扰乱人间秩序。”
其实李四心中怀疑何玉书与昆仑玄女或许有些渊源,不然也不会鼓动昕阳王殷勤供奉。
但昕阳王以人炼丹,完全违背了玄女丹道之旨。如此行事,说不清这何玉书到底是信奉玄女的,还是与她有仇的。
况且庄培风属姑射神人门下,说到底仍是昆仑古神一脉,若在她面前说昆仑的不是,保不齐她对自己有了成见,又生出许多是非。
他和阿兄属度朔山门神神荼、郁垒门下,归蓬莱管辖。若从自家查起,太不明智,李四断然不敢引火烧身。
庄培风当初在秣陵察觉过魔气,又留意过何玉书以及当时还是侍女的柳晋如,因此也不能让她察觉自己在查的人是何玉书,否则被她抽丝剥茧地查起来,他自己的秘密可就保不住了。
思来想去,天庭是个拿来开刀的好靶子。
庄培风一听,果然讶异:“谁这么大胆?人间现在乱得不成样子,若真是谁违背天条私自下界搞的鬼,可是大罪!”她柳眉倒竖,说道:“行远君,你定是有了头绪,还请勿顾虑,尽数讲来,我定要将这件事弄清楚!”
李四料想庄培风必是这个反应,四下里一看,忙引了庄培风出来,到安全无人处坐下,道:“方才不是说话处。”
庄培风知他谨慎,心中估摸着这件事恐怕还涉及到九重天阙的诸位尊神,便施了隔音结界,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培风君可还记得十六年前天雷劈度朔山桃树,牵连阵法破损一事?”
庄培风点头道:
“自然记得。玄女娘娘说那是大桃树的雷劫。大桃树上撑着贯通天地的伏魔阵法,若桃树被天雷所损,阵法又怎能安然?于是玄女娘娘亲身为桃树挡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说着,庄培风不住感叹:“我当时都忍不住想,这大桃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才会迎来这样的旷古雷劫!”
李四应道:“正是如此,玄女娘娘之后便回了昆仑闭关。可那毕竟是天雷,伏魔阵免不了受其影响产生了一丝裂隙。当时是天帝下的令,派弘济真君负责修缮伏魔阵。”
庄培风急道:“可是伏魔阵出了什么纰漏?”
李四摇头道:“阵法完好,可我总是忧心……”李四见庄培风果然忍不住催促道:“忧心什么?”
“当日伏魔阵里困住的魔主贪欲,分裂了自我,逃了半身出来。”
庄培风惊得站起身来,在结界里来回踱步,思绪翻腾。过了一会儿,才停在李四面前盯着他道:“你可是有证据了?弘济真君可是天帝的肱骨,打造法宝无数,是修缮阵法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你敢质疑他……可是你们兄弟镇守伏魔阵,发现了不妥?”
李四苦笑道:“培风君巡视人间,不也发现了诸多蹊跷之处吗?近年来凡人的贪婪引发的祸乱数不胜数,战乱四起,早已与天道偏离。”
“如何便能证明是魔主逃窜人间所致?”庄培风拧起眉头,“仅凭这些,也不能证明贪欲逃了半身出来。”
李四叹了口气,道:“培风君怎么还不明白?我和阿尘镇守伏魔阵多年,听谁的调令?在对抗魔主一事上,三方早已联盟,无论是天庭、昆仑,还是蓬莱,谁都可以命令我们。”
她像是想到什么,震惊地抬起头,对李四道:
“你的意思是,你发现了贪欲分了半身逃走,弘济真君也发现了,他非但没有呈上消息,还令你们不得广而告之。他身居高位,有人作保,自有方法脱身。而你们兄弟俩是伏魔阵的主事人,出了祸事,你们才是替死鬼!”
李四暗中松了一口气,总算让庄培风悟到了这一层。
这件事确实是真的,正如卧榻之侧的未爆惊雷。阿兄为此事所扰十余年,李四亦耿耿于怀。今日不妨抖落给庄培风,也好借机查查何玉书。
庄培风向来疾恶如仇,一听此事,果然怒火中烧:
“岂有此理!仙人自当以除魔卫道、守护天下苍生为念,怎能隐瞒危险,知情不报,置凡人于不顾,还威胁到我等微末仙徒头上!”
她见李四一脸愁容,忙安慰道:“行远君,我这话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而是那尸位素餐的天庭仙官实在可恶!我定要想方设法去天帝那儿告上一状!”
李四忙拦下她道:“他身居高位,我等想要动摇,只怕会殃及自身。倘若只是他弘济真君一念之错也就罢了,只怕还有天界更高位的神插手。如今迫在眉睫的,是赶快在人间找到魔主,捉拿归案。”
庄培风心中一震:难道放出魔主贪欲的半身,不是弘济真君的一次疏忽,而是整个天庭的密谋布局?
天庭想要做什么?借魔主之手扰乱人间,重新制定人间秩序?
是了,是了。
行远君说有天庭的神仙私自下界,仔细想来,也很有可能了。
如今烽火连天,十室九空,更兼人心不古,道义沦丧,妖孽横生,真真是个血雨腥风的末世。若天庭想要借此在人间收割信仰,重定秩序……
“那弘济真君,就真的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你为何不报与蓬莱、昆仑知道?想必帝君、王母会为你们做主。”庄培风眼中一片焦虑,“他日若贪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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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半身逃脱的事暴露,只怕会问你们兄弟的罪。”
“若要脱罪,定要呈上证据才好。三足鼎立,蓬莱和昆仑不会为了我三五仙徒贸然和天庭对抗。”李四道,“培风君,我想请你暗中帮我探查私自下界的仙人。我在人间寻访,已断定那人修为不高,恐是刚升仙不久。不知培风君可能查到百年来新入天庭供职的仙人?”
庄培风欣然应下:“天庭青帝宫中百花仙子座下仙徒郁婴宁是我的好友,她秉性纯善正直,我托她打听,想来方便。”
“此事还需暗暗查探,切勿惊动太多人。至于打听这些仙人的缘由,还请培风君帮忙遮掩一二。”李四向她施了一礼。
“行远君放心。”
待庄培风走后,李四才揉着眉心,长舒了一口气。
今日将庄培风拉入此局也好,今后天庭再有动作,他也算有了帮手。
不管何玉书是不是天庭的人,总算将庄培风应付了过去。若她真在天庭查到了,李四倒省了麻烦;若在天庭没查到,他自可在凡间继续搜寻蛛丝马迹,想办法从昆仑和蓬莱中查。
如今他顶着阿兄的名头在人间行走,一年后他回度朔山交割,又能用回自己的身份在人间巡查。
不急,他还有至少一百年时间。
……
柳晋如正在自己房间里打坐,忽见“李四”毫无征兆地将门打开,又“啪”地合上,无声地展开结界。
他红衣玉冠,唇角噙着嘲弄的笑。
这不是李四会有的表现。柳晋如电光石火间已给自己施了个防御咒,腰间的红绦带已经感应到了危机,自行飞离柳晋如,朝那魔攻去。
魔不得不分神与红绦带缠斗,咬牙切齿道:“又是本命法器,他倒真看重你!”
柳晋如警惕地看着那魔,却见他杀意不如往时,只与红绦带过了几招后,就认命般任由它将自己五花大绑捆成个粽子,吊在房梁上,黑色的魔气滋滋地从他身上冒出来。
柳晋如谨慎地在原地没有动。
“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会答应帮你找何玉书报仇吗?”魔狞笑着开口道,“为了度朔桃花,他一开始只是想将你困在身边而已。不过现在情况变得棘手了,你的身份引起了他的怀疑。他这个人,一向只在乎自保的。你活不成了。”
柳晋如皱起眉头:“我听不懂你的自说自话。你要是想唱戏,等李四回来唱给他听吧。”
她一开始还害怕这魔又要使手段强夺度朔桃花,又见他没有动手的意思,不免感到费解。
就来说几句挑拨离间的话?
魔发出尖啸:
“你不知道你的李四暗地里拿了我的召阴旗,要用在你身上吗?!他取万年玄冰,就是为了给你造一口棺材,将你千年万年地困在里面!他要将你的身体和神魂都做成傀儡,供他驱使!”
“你的神魂封进召阴旗中炼成阴兵,他便又能使唤度朔桃花对付我了!他把你的身体冻进玄冰棺中,就算你逃脱了召阴旗,也回不了身体了!”
“我现在冒死前来告诉你,就是为了阻止他用这样阴毒的方式对付我——我这也是在帮你啊,你怎么不信呢?”
41. 鲭鱼吐幻(八)
柳晋如被他吵得头晕目眩,不知是害怕他还有什么杀招,还是被他一番挑拨戳中了心事,心跳动如擂鼓。
她一面默念清心咒,一面捂住耳朵蹲下来。
“来得倒快。”那魔忽然一顿,在房梁上将脑袋拧转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将脖子拔得如一条长蛇般,蓦然凑到柳晋如眼前,喷出一口黑气。
柳晋如猝不及防,吓得惊叫。满脸魔气如火烧,疼痛难忍。
魔气被吸入喉鼻,度朔桃花再也忍不住,纷纷如鱼儿般冲破柳晋如的咽喉,从她口中跃出,朝那魔凶悍地撕咬而去。
而柳晋如双眼被魔气熏得睁不开,如针扎般刺痛,泪水糊了满眼;面上灼热一片,如烧红的烙铁按在了肌肤之上,侵蚀着皮肉与神经。
度朔桃花不停地在她体内左冲右撞,最终都从口中前赴后继地涌出来,她的喉咙和口腔都已满是铁锈味,疼痛让她体力不支,勉强撑在地上。
柳晋如愤怒不已,强忍疼痛提剑便挥斩,也不顾眼前一片黑暗,只求胡乱的劈砍能让那魔身中几招让她泄愤。
那魔倒是被度朔桃花追咬着满屋乱窜,一时间,柳晋如只听得满耳叮铃哐啷,辨不了方向。
李四感应到缚仙绫的杀意,意识到柳晋如这边出了事,马不停蹄地赶回客栈。
他陡然破门,便见那魔算好了时机般消失逃走,只余满嘴鲜血的柳晋如双目紧闭,踉踉跄跄地挥剑劈刺,度朔桃花没有吃到新鲜血肉,迟迟不肯回去,在她身边上下翻飞。
眼看她的剑就要劈中自己面门,李四一把接住,将剑掷在一旁,在柳晋如耳边道:“晋如,是我!你感觉怎样?”
柳晋如此时还以为是那魔在骗她,哪里肯信,登时心头冒火,不管不顾地朝他扑去。
她心想,要是自己是一头野兽就好了,至少还有锋利的爪子和牙齿,能够撕开对方的皮肉,扯断其喉管,饮血啖肉,让所有欺负她的人都千倍万倍地偿还。
李四被柳晋如扑倒在地,闷哼一声。更始料未及的是,颈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浑身猛地一僵,本能欲要格挡的手臂硬生生顿在半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软的身躯紧密地贴合着他,剧烈地颤抖着。她散落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柳晋如的唇.瓣胡乱地碰触到一段温热的颈项肌肤,她毕竟是人,咬不穿脖颈。度朔桃花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意愿,纷纷挤入她的唇畔充作利齿,轻易割开了李四的脖子。
李四无比明确地感知到了她的无助与疯狂,仿佛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近乎绝望的汲取。
刺破皮肤的痛感奇异地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温热的血液自伤处流失,没入她急促的喘.息间。
他想要推开她,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动作。
柳晋如的唇齿间充斥着花蜜似的鲜血,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停住了,僵了片刻。
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身.下躯体传来的温热而充满生命力的心跳。
意识到咬错了人,柳晋如有些惊慌地去摸李四的脖子,害怕真的把人给咬坏了。一双手颤抖着去触碰,因看不见,找不准位置,先是眼睛,然后是耳垂,最后才是脖子。
她涨红了脸,一边哭着说“对不起”,一边将那些还钉着吸血的度朔桃花拔.出来,塞进自己口中,咽进肚子里。
她哆哆嗦嗦地去摸李四的伤口,或许方才魔带给她的痛楚令她失了理智,柳晋如几乎忘记李四是能自行愈合的不死之身,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杀错了人的恐惧,拼命地要去捂李四的伤口。
“李四、李四,你怎么样?不要吓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魔又伪装成你……”
柳晋如声音有些哽咽,恐慌让她暂时忘记自己还灼烧疼痛的脸。
“没关系……”一声极低的叹息,李四轻轻握住她还按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说:“晋如,我没事。你先从我身上下去可以吗?”
柳晋如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伏在他身上,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他出口的话和两人的呼吸似乎都在无形地纠缠。
她的双颊“腾”地烧起来,连忙翻身滚在一旁,抱着双膝坐起来,咬着嘴唇,脸色惨白。
柳晋如的情况看起来实在不太好,李四连忙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捧起她的脸想检查她的眼睛,却见她反应极大地闪躲了一下。
李四以为是她受到了惊吓,轻言细语地安慰道:“晋如,没事的,让我看一下你的眼睛好吗?”
柳晋如拼命摇头道:“不行,脸实在是疼,眼睛也疼,睁不开。”
李四先前见柳晋如面上只淡淡绕着一层魔气,早已替她抹去,如今看着面部光洁完好,毫发无损,却没想到她仍然如此痛苦。
他脸色肃然,连忙拉过她两只手腕把脉,却惊觉魔气早已通过眼耳口鼻深入了五脏六腑。
魔气已经深入脏腑,游走经脉,她到底是怎样的意志力,才能忍痛到如此地步?
“晋如。”李四严肃地叫了她一声,“魔气已经深入你的身体了。”
柳晋如听他语气,便知道情势严峻,心里一沉,颤声问道:“可是没有办法治了?”
“这具身体已经被毁,用不了了。就算你有度朔桃花克制魔气,可还是会日夜疼痛,而且魔气会加速身体腐烂。”李四沉声说道。
柳晋如心下一凉:“你想让我放弃这具身体?”
从初见开始,李四就一直劝说她丢下这具半死不活之身。虽然他最终选择尊重她的意愿,甚至自愿以血供养她,但如今……
柳晋如知道自己已死,皮囊早该化为尘土。可她更知道魂魄脆弱,她不愿作为一个孤魂野鬼被任意摆布。
躯壳在时,尚可扛一击;若躯壳都没了,神魂首当其冲,岂不落个魂飞魄散的结局?古今都说离魂凶险,正是这个道理。
李四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说道:“你若实在想保住躯壳,我可以让你暂时离魂,将你的躯体放进玄冰棺里用九幽玄火将魔气炼化,不过耗时颇长,你需要以魂魄之体待在我身边。”
玄冰棺?他真有玄冰棺?!
柳晋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得颤抖,问道:“玄冰棺是做什么用的?”
李四以为她是不放心自己的身体放在别处,便解释道:“你放心。玄冰棺是我用万年玄冰制成,可保尸身万年不腐,若没有我的符咒,别人轻易无法打开棺盖。”
原来他当日取万年玄冰,就是为了做冰棺?难道他早就料到了今日?
柳晋如心中惊疑一片。
不行,不行,这样的话,她完全陷入被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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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的境地了。
柳晋如在地上摸索着,李四疑惑,以为她要找什么东西,却见她只是摸到了他的衣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般牵着不肯松开,身体无意识地往他身边靠。
李四以为她是看不见,所以格外没有安全感。
一丝混杂着酸楚的怜惜悄然涌上心头,他不由得放轻了呼吸,心尖像缠上了千万根绣线,连搏动都带着一阵阵陌生的牵痛。
柳晋如尽量放软了语气,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像质问,反而带着若有若无的亲昵:“九幽玄火就是你当日去地府取的那东西吗?既然是能炼化魔气的宝物,当日.你怎么瞒着我呢?”
他会不会趁机将她的尸身一把火烧掉,或者炼制成只听他号令的傀儡?
李四沉默了。
他如今用玄火为她炼化魔气,也需要在玄冰棺的保障下极其小心谨慎使用。
九幽玄火可焚尽世间邪祟,炼化神魂孽障,可惜使用起来有诸多不便。
一是玄火细微,每一次使用都要燃七七四十九日不灭才能发挥功效;二是其势酷烈,炽焰无眼,恐伤及无辜,是双刃之剑。
当初蓬莱曾提议用九幽玄火对抗魔主,但魔气太强,往往攻势迅速。正是因为九幽玄火的麻烦和不可控,才被神仙们否决。
他当日取九幽玄火,是因为他察觉到自己因柳晋如起了种种贪嗔、偏执、私欲、妄念。正是这些孽障令他神魂不洁,无法继续修行无情道,他才决定将自己的神魂投放丹炉里,用九幽玄火炼净。
只是这些,是无法对柳晋如开口的。
柳晋如却因李四的沉默产生了更加可怖的猜想。
不等她开口,李四果断捻诀念咒,将一点光注入她眉心,柳晋如便离魂出体。
她尚在惊愕间未能回过神来,就见李四虚空一指,一只冰棺凭空出现,顿时寒气四溢。
柳晋如的魂魄站在一边,清楚地看着李四将自己的身体抱入冰棺中,旋即又祭出一面血红色的旗来。
召阴旗!
柳晋如大惊失色,以为李四当场就要将自己收进旗里。
却见他将旗一挥,召来两个高约一丈的厉鬼,对他们吩咐道:“你们今后需日夜守在这两间房门外,不可令邪祟前来滋扰。”
两个面目狰狞的厉鬼齐声应是,转身走到房门外去了。
李四见柳晋如瑟缩着一脸惊慌,只道是她害怕厉鬼,笑着解释道:“我重新炼制了召阴旗,用它收服了一些作恶厉鬼以供差遣。你放心,他们虽实力高强、性情凶恶,但经召阴旗封印,十分听话,你可以随意命令他们。”
说完李四合上棺盖,连人带棺收走。柳晋如忙道:“你将它放到哪儿去了?”
“放进我房间里,我一会儿便开始用玄火炼化魔气。”李四温声道,“你的神魂脆弱,不便随意出门。以后你就待在这个房间里将我之前教你的法术练熟吧,我出门办事,不经常在这里,门前的厉鬼会保护你的,不用忧心。”
柳晋如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不那么勉强,说道:“你能为我做这些,我感激不尽。”犹豫了一会儿,她又试探道:“要是有何玉书的消息,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这个自然,你放心。”李四的笑容和煦,声音温润。
柳晋如掩下眸中情绪,心事重重。
42. 鲭鱼吐幻(九)
柳晋如其实很能忍。她对于痛苦的忍耐远超常人,不是她生来逆来顺受,而是她所成长的环境告诉她,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得好一点,就得先学会忍。
大概两三岁的时候,她生了一场病,发烧烧坏了脑子,记不起以前的事。爹娘老是吵架,骂她“赔钱货”。她从小就知道家里很穷,屋子经常漏雨,她只能睡灶房,就连粗食也是不常有的。
长得略大了一点,爹娘就把她卖给了一个商人,得了一笔钱,毫无挂碍地走了。
那是柳晋如印象中他们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商人似乎家资颇丰,他专门有一处宅院,蓄养了许多像柳晋如这样的年幼.女孩。
每日都有年纪稍长的妇人教她们歌舞、乐器、书画、杂戏,如果练得不好就不许吃饭,若是违了命令就得挨鞭子。
她们有一种方法,可以让鞭子打在身上不伤皮肉,却能疼得人死去活来。
柳晋如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她们都叫她阿细。
对于被父母卖进来这件事,她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和她一同被买来的小女孩只比她大了一岁,她同柳晋如讲道:
“他们未必是你的爹娘,你何必难过呢?做女伎只要好好练习技艺,听主人的话,就饿不着肚子。若是有朝一日被贵人看中了,还能跟着吃香喝辣呢。”
柳晋如懵懵地望着这个年纪不大的阿姊。
她无所谓地笑笑:“我便是被人牙子拐走的,他让我叫他爹,想将我卖个好价钱。这不,就到这儿来了。”
柳晋如问道:“你没有想过找你的亲爹亲娘吗?”
对方似乎被柳晋如的天真弄得啼笑皆非,说道:“这样的世道,人人都过得苦。阿细,世上的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
挨过几顿鞭子、饿过几顿饭后,柳晋如就明白了在这里活下去的规则。
要能一点就透,无论是学歌学舞还是抚琴吹箫,要练到最好,要最出色;要有眼色,要会卖乖,懂得讨好院子里看管她们的嬷嬷和教习娘子,不要耍性子,不要顶撞;要懂得争抢,但不能莽撞争抢,不要得罪受主人看重的女伎,尽管她们都是一样的身份,但宠儿向来有骄横跋扈的权力。
要想过得好一点,就要得宠,得教习娘子的宠,得主人的宠。
她们是被专门培养来卖给贵族的。大概十一岁的时候,就有人陆陆续续来问价了。
那一年来了个京中的相师,听说相面无数,没有不准的。恰逢谢家郎君要采买一批女伎,又素来相信相面一说,便请了来挨个儿地为这些女伎相上一相。
那相师见了柳晋如,捻着胡子连连摇头:“这是个童子命,活不过十五的。”
民间多传,“童子命”的人是天上神仙身边的童子下凡,常常命途多舛,多灾多病,往往早夭。
柳晋如不知道他是如何仅看她的长相就判定她是“童子命”的,尽管她不信命,但她后来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了。贵人们嫌她命薄坏了气运;主人嫌她晦气,降了身价。
就这样在院子里蹉跎到了十四岁,昕阳王府来了人,说正是看中她的“童子命”。
那趾高气扬的王府下人这样说道:“我们主人买的不是女伎,正是‘童子’。”
于是她就这样进了王府。能接触到昕阳王这样身份高贵的人,柳晋如平日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于是她小心翼翼兢兢业业,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她也是在那时认识了何玉书,那个侍奉昕阳王左右,机灵的、总是笑眯眯的小少年。
“从今日起,你就叫文玄素,和我一起侍奉主人炼丹修道。这里你只用听主人差遣,其他的事,你一概不用管。”何玉书两眼弯弯,笑着对她道,“你只比我大了一岁,我没有亲人,见了你却觉得亲切,仿佛前世就认识一般。从今往后,我便唤你阿姊可好?”
尽管昕阳王脾气古怪,但他很信任宠爱何玉书,而何玉书也时时提点着柳晋如。她勤勤恳恳近一年没犯什么错,这竟是她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一段日子。
后来便发生了她打翻玄女娘娘供果,在雪地被罚跪一事。她死在了那年的风雪夜,魂魄却不自知,跋涉到城郊玄女庙,无意惹了度朔桃花。而度朔桃花也给了她“死而复生”的机会。
她曾经非常信任何玉书,认为他是唯一可以倾心交谈的伙伴。
直到她被何玉书拿着刀要剖心挖肝的那一刻,她都没有想明白,是什么时候开始,昕阳王打算拿她当药引子炼丹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何玉书那颗心里,没来由地对她种下了那样刻骨的恨?难道正如那魔所说,他发现了她身负度朔桃花,想要夺去,便起了杀心?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在这个世上,没有谁可以全部信任,没有谁值得交付真心。只有强者才能制定规则;只有自己成为强者,才能将那些曾经欺负她的人都狠狠踩在脚下。
何玉书,你是仙人又如何?既然一次没能将你杀死,我可以再杀你一次。若你还不死,我亦能杀你千次、万次!
在此之前,其他的所有都不重要。
柳晋如已经以魂魄之体被困在房间里很长一段时间了。练习法术没什么长进,她请教李四,他也只说:“你没有以无情道打下基础,再怎样学这些法术也发挥不了太大的威力。更何况修炼是需要成百上千年持之以恒的事,你短短几年工夫,未免太过心急。”
她不懂什么有情无情,只知道那些狐狸、猿猴都可以成妖成仙。动物有情,人亦有情,怎么就不能修炼了呢?
渐渐地,她在这些法术上怠惰下来,反而去用心感受灵府中的度朔桃花。
没有肉.身的牵绊,度朔桃花更加温和从容。当她打坐观想时,能清楚地看到度朔桃花在自己灵府中翩跹遨游。
当她欢喜时,桃花亦欢喜;当她难过时,桃花亦难过。而这些人的七情,亦被桃花所食,一股蓬勃的力量在她灵府内充盈起来。
除夕那日,她从冥想中睁开双眼,突然能够透过李四设下的结界看见门外沉默矗立的两个厉鬼;听见远处庖厨在议论柏酒的味道。
柳晋如兴奋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平日里,李四设下的结界是将她的视觉与听觉都与外隔绝的,如今她凭自己便破了迷障,如何不喜?
当晚李四回来后,柳晋如试探地问起:“召阴旗能封印多少魂魄?门口那两个厉鬼真的没有自己的意识了吗?”
李四以为她是不放心,害怕厉鬼失控,便安慰道:“召阴旗经过我改制,可以封印九千个魂魄。你放心,那两个厉鬼被我下了咒,夺了神识,只会听命于我。”
“要是他们自己想办法逃脱召阴旗的控制了呢?”
“逃不掉的。”李四轻笑道,“除非魂飞魄散。”
柳晋如心中倒抽一口冷气。
要是这玩意将她封了进去……
柳晋如思考着自己将这召阴旗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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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的可能性。
她试探道:“这旗子现在只有你能使唤对吧?我是说……要是那魔主将它夺了去。反过来又对付我们怎么办?”
“唔。”李四不甚在意地擦着他的佩剑,淡淡道:“不会发生的,如今只有我能用得动它。”说完,他狐疑地看了柳晋如一眼:“晋如,你最近是不是过于焦虑了?”
她一惊,心想不能被瞧出端倪。
柳晋如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弄着衣带,小心翼翼道:“李四,你能不能将结界和厉鬼都撤了?”
触及他满是不赞同的目光,她连忙补充道:“我知道我现在只是魂魄,非常脆弱,贸然出去很危险。我可以跟着你,你可以把我装在袖子里随身携带,就像当初在赊山那样。”
她觑着他脸色,见他微蹙了眉,似乎不解:“就算在袖子里,你也是看不见听不见外面的,有什么意义呢?”
绝对不能被他发现自己能够透视和探听。
柳晋如咬了咬唇,见李四闲闲地倒了一杯水送到唇边刚要饮下,她开口道:
“我只要待在离你近一些的地方就安心了。最近你很少在我身边,也很少同我说话。我很想你。”
“咳,咳。”李四冷不丁被水呛住,咳得满脸通红。抬起眼来,神情有些不太自然,眸中似乎都蒙了一层水色,像冰雕的神像终于被染上红尘。
柳晋如连忙上前要帮他顺气,李四微微朝一旁挪了一挪,于是她的手就悬在他肩膀一边,僵住了。
良久,李四才迟疑着开口:“晋如,你最近有点奇怪。”
啊,演得太过了吗。
柳晋如耷下眉来,垂首默然不语。看来是行不通了。
李四见她一副潸然欲泣的表情,脸几乎要埋到胸口了。
大概是……很委屈吧?
“好吧。”李四一展衣袖,“你进来吧。”
不得不说,李四的袖子真是个好地方。他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柳晋如都能一清二楚。但这些,李四是不知道的。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他的袖里乾坤于柳晋如而言是一片安静的黑暗。
若没进李四的袖子,她不会发现他在幽冥界几乎将命簿翻烂,只是想将她前世今生的所有底细翻出来查个明明白白。
柳晋如一阵心惊。
这算什么?
怀疑她是什么邪物,要将她赶尽杀绝吗?
她还发现庄培风给李四带来了消息,说天庭近一百年只有两名凡人升仙,分别是何道先真人和他的童子清玄。
何道先本是嵩阳道士,因机缘得了两颗金丹,因此他和道童一同升仙,现在丹霄天弘济真君座下任玄妙阁侍典,其童子亦在玄妙阁侍奉其左右。
“郁婴宁说,她师尊百花仙子的百花宴上请了这位何真人,当时他身边并未带童子。关于他的童子是否私自下界,郁婴宁也不方便再查探了。”庄培风如是说道。
这很可能就是何玉书!
躲在李四袖子中的柳晋如亲耳听见这个消息,心中激动难耐。
只是后来等了很多天,都没能等到李四亲口告诉她查到了关于何玉书的线索。
一日,李四在房间布好结界,将柳晋如放了出来。柳晋如问他:“有关于何玉书的消息了吗?”
“没有。”顿了顿,李四说道,“再等等吧,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
柳晋如心中一片冰凉。
43. 鲭鱼吐幻(十)
时间就这样无声地从指尖淌过,转眼又过了中秋,天气渐渐转凉。
李四觉得柳晋如有些变了,和从前相比渐渐地脾气宽和,很少有初见时张牙舞爪的模样。李四开玩笑般地问起,柳晋如也只是一愣,便笑道:“人都是会长大的,倘若我还活着,如今也过了十八了。若一直都是小孩子心性,又怎么会有所进益呢?”
“不知不觉,竟过得这么快。”李四摆弄着手中的召阴旗,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又转头笑她,“心性进益了,怎么法术还没有进益?”
柳晋如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旗子,心生懊恼,说道:“是你说的,我没有修无情道,这些东西都是修炼不成的,只能当个玩意耍耍罢了。”
李四见她背过身去,以为她心中委屈,便宽慰道:“不修就不修,无情道本身就不是什么好的。凡人成仙的机缘,本就不止这一种。”
柳晋如一听,来了兴趣,忙到李四跟前坐下,抢白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以前说过,十世、百世轮回的功德;或者神仙点化,赐下金丹,都能升仙。十世功德我是等不成了,你能不能赐我一颗金丹,让我白日飞升了?”
李四笑着摇了摇头,道:“才夸你稳重了,怎么又犯起糊涂。我自己尚不能算仙人,如何点化你?金丹这样的东西,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得的?再说了,自古成仙之难,有目共睹。若没有前辈引导……”
顿了顿,似乎觉得再说下去不妥,李四便止住了。
那何玉书都靠金丹成了仙人,我怎么不行?
柳晋如心里想着,却不敢反驳出口。
李四至今没有将查到的何玉书线索告诉她,不知为何要瞒着她。
难道那何玉书的背景太过强大,李四不愿蹚这趟浑水?
柳晋如一时思绪飘远,越想越心凉,以至于李四唤了她三四声都没反应过来。
“柳晋如,柳晋如!”
“呃。”她被李四手中的召阴旗一晃,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挡在眼前。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李四将她挡住脸的手臂放下,注视着她的眼睛,“你最近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柳晋如不敢直视李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整个人都能够被他看穿,无所遁形。
她目光飘移,嗫嚅道:“只是太过向往神仙世界,一时出神罢了。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李四一拂袖,玄冰棺带着逸散的寒气赫然出现在房间里。柳晋如忙不迭趴上去瞧,透过冰棺只见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似乎是自己的身体在其中安然沉睡。
自从上次李四带走自己的身体说是为她炼化魔气,她再也没见过自己这具躯壳了,她甚至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李四清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晋如,你躯体里的魔气我已经炼化完毕,你随时可以回到里面,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柳晋如心中冷笑一声,果然,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她问道:“什么条件?”
李四迟疑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不久之后我便要回去一趟述职,你要是肯乖乖听话,在我不在人间的时候连人带魂地躺在玄冰棺里,我今日便允许你拿回这具躯体。”
他想得很简单。若他不在人间,柳晋如要保住这具躯壳不腐,必会出去觅食活物。而滋养一副死体所需的灵气巨大,寻常的牲畜往往不能供养,像他这样有几百年修行的修士的血肉,才能为其有效进补。
人为万灵之长,李四最害怕的便是柳晋如会放任自己去吃人,那才是会酿成大罪孽。
玄冰棺可保尸身万年不腐,李四想到的最有效的办法便是将她困在玄冰棺里,只是寒冷刺骨,怕她不能忍受。
但他会尽量早去早回,让她少煎熬一段时日。
柳晋如听了,蓦地瞪大了眼睛,嘴唇有些颤抖。
他……真的想将她困杀?!
她红了眼眶,道:“我怕冷……能不能别这样?”
李四也早料到她会不愿,他亦想到困在玄冰棺中太苦,便道:“还有一个选择。你今日可以魂魄回体,但他日我走之前,需抽离你的魂魄,暂时收在召阴旗里,躯壳仍放置玄冰棺中。待我回到人间,再将你放出来。”
他不能放任柳晋如的魂魄在人间游荡,她的魂魄尚且脆弱,若是撞上了什么神怪,十分凶险;他也不能冒险将她的魂魄携在袖子里,师父神通广大,必会发现异样。而被他改制后的召阴旗可容纳九千魂魄,不伤魂体,也不会像玄冰棺那样难熬,只不过就如袖里乾坤般,里面一片黑暗罢了。
相比之下,召阴旗是最稳妥的选择。
柳晋如闻听这样的话,更如五雷轰顶,几乎支撑不住,良久才稳住身形。
他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他真的想将她做成傀儡,封进召阴旗中以供驱使?
也是。
他从一开始就想拿回度朔桃花,辗转哄骗,她竟然也这样心甘情愿地跟在他身边三年。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动摇,觉得他或许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真是太傻了。世上怎么会有人没有图谋,无缘无故地对她好,为她提供帮助呢?就如同当初的何玉书,曾经那样要好体贴,“阿姊阿姊”地鞍前马后,还不是最后要置她于死地?
柳晋如开口,声音已有些哽咽:“你是想把我做成傀儡吗?”
李四知晓她是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没有的事!召阴旗经过我改制,不会伤及神魂。只要我不夺你的神智,怎么会成为傀儡?它只不过是你的一处栖身之所罢了。”
柳晋如心中冷笑。
做不做成傀儡,终究在他的一念之间。一念之间瞬息万变,她又如何敢打赌,将性命全权交给他?
赊山初见,他对她起了杀心,诱哄她放弃躯壳,要捉拿她的魂。
柳晋如全部都记得。
他为了拿回度朔桃花,竟然哄了她这么久。
她一直在与虎谋皮,如今还是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了。
柳晋如心中已被愤怒占据,开口的声音犹自发着抖:“我都不想选。”
她背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抱膝坐在灯前,想了很久很久。
她是不是冲动了?
就算今天冲李四发了火,只要他不允,她还是要不回自己的身体。没有身体,今后就算她要逃,又怎能保全这脆弱的魂魄呢?
柳晋如想了很久很久。
若是能炼出强大的神魂就好了。
可是还不够,没时间了。
没时间了。
柳晋如默默飘到李四的房间里。他在两间房中间没有设结界,她轻松地穿墙而过。
李四在打坐,衣冠整齐。他双手捏着诀,安然地放在膝头。身着霜白色的大袖襦,布料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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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般流淌一地。
他就如同庙里的神像,面目柔和,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纤长,嫣红的唇.瓣紧合。如入画中,不染纤尘,不涉凡土。
柳晋如哀怨地看着他,跪坐在他身边。
“李四,你在生气吗?”
她的声音很轻,显得小心翼翼。
李四没有回答,但柳晋如知道他听见了。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膝上,一双含泪的、黑黝黝的眼望着他。
“我想通了,我愿意在你走后睡进玄冰棺里,你能现在把身体还给我吗?”
李四终于睁开了眼睛,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晋如,我没有生气。你不必这样。”
他轻轻将她推开,站起身,将冰棺取出,开棺取尸。
柳晋如怕他反悔,忙不迭跳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后来的每一日,柳晋如几乎都要被自己折磨疯了。
她不知道该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李四身边逃走。她一定要赶在李四回去述职之前,逃到一处清静地用度朔桃花好好修炼,待一切时机成熟后,再去找何玉书报仇。
即便修炼要花费她上百年、上千年的时间,她也在所不惜。
毕竟何玉书是仙人,他等得起。
她也等得起。
那天,柳晋如终于决定要不顾一切地逃走了。
她撞破了李四在修炼,他还来不及掩藏,她就看见了一座巨大的丹炉。丹炉通体烧得金红,灼热的气浪让周围的景象都扭曲起来。
柳晋如感觉一阵窒息扼住了咽喉,脑海中闪过昕阳王的丹房,何玉书拿刀划开她的胸膛,要将她投到炉中去。
她一阵目眩。
李四回头发现了她,面目因震惊和恼怒而失去了平日的宁和。
他大声喝道:“出去!”
柳晋如转身就跑,一路跌跌撞撞。
然后她昏倒了。
再睁眼时,她是被冻醒的。身.下是一片厚实的雪,已经将她的衣裳浸透。
明明是秋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雪?
她支起身,看见立在红梅树下的李四,一片惊慌。她一骨碌爬起来,却差点滑倒。身子微微悬空,李四在身后提着她的腰带,将她稳稳扶住,面露不解:“晋如,你慌什么?”
“你,你……丹炉……”柳晋如喘着气,胸膛急速起伏,挣扎着要离开李四的控制。
“啊……晋如,你误会了。”李四愣了愣,旋即端出一副温润如玉的笑来,“我刚才只是在炼丹,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见柳晋如抖着身子不说话,李四放开了她,退了一步,温和说道:“对不起,刚才对你太凶了,我只是怕误了火候,一时激动了些——没有吓到你吧?”
他对她行礼赔罪,神情实打实地有些歉疚。
骗子。
只是在炼丹,为什么看见她的一瞬间会惊慌?
柳晋如顾不得这些,眼下她实在太冷了。她尝试着给自己施一个保暖咒,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睫毛已经结了一层冰晶,嘴唇在抖,眉毛也在抖。抬眼再看李四,他也好不到哪儿去,立在冰雪间,活脱脱一个剔透的“玉人”。
难道他也无法施展法术?
“这是怎么回事?”柳晋如哆嗦着问道。
李四伸手帮她拂去肩上的雪,凝重道:“晋如,你听说过古莽国吗?”
44. 鲭鱼吐幻(十一)
柳晋如呵着自己的手,想汲取一些暖意。听李四这么问,她犹豫着开口:
“古莽国?我曾在古书中看到过,说西极之南有个古莽国,不分寒暑昼夜,那里的百姓常常睡觉,把梦中的世界当成真的,把醒来看见的都当成假的。难道……”她环视一周,见这金秋时节的诡异大雪,迟疑道:
“难道我们现在在古莽国?可是传说中古莽国那么远,我们前一刻还在客栈里啊!”
李四皱着眉头,面色冷峻,柳晋如很少见他有这样严肃的时候,不免一颗心也提起来。只听李四说道:“这个古莽国和书中那个有相似之处,不过却凶险得多。”
“我也只是听过一些传闻。大约是很久以前,那时候还没有天庭也没有蓬莱,天下的神都居住昆仑。有一位神明与昆仑有矛盾,跑到人间来要开辟一处自己的道场,令世间所有的神仙凡人都找不到。这处道场恰如书中的古莽国,不知边界、不分昼夜寒暑,奇幻险怪非常,却有众多的精怪、灵草、宝物。那位神明对开辟了这样一处道场非常自得,便引用古书中的典故,将这处道场也命名为‘古莽国’,她自号‘古莽娘娘’。”
柳晋如拧着眉头问道:“既然所有的神仙凡人都找不到,我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的头发快被雪水浸湿了,恐怕等会儿就要冻成一片。她举起广袖遮着头,好不狼狈,又苦叫道:“天哪,这地方怎么使不出一点儿法术?你试了吗,是我的问题还是这地方的问题?”
李四将宽大的羽衣脱下,扔给她挡雪,无奈道:“我也施展不了法术,并且这地方任何法宝都用不了,连乾坤囊也打不开。”
他修无情道,已经淬炼过躯体,寻常严寒酷暑应付起来容易,但柳晋如恐怕不会好过。
他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幕笼罩大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藏了起来。他顿了顿,才又道:“传说中,不论神仙凡人还是妖怪鬼魂,只要起念动心,就会被摄入古莽国。”
“什么叫起念动心?”
李四道:“传说中,这位古莽娘娘认为世间一切有情之物不分高低贵贱,都是天地阴阳二气相交的产物,天赋灵性。而世间一切无情之物,如顽石、花草、山川,因无情而得长生。此处古莽国阴阳不交、日月不照,是她为无情之物创设的无情之界。”
“但因其中有太多珍宝,自古引人窥视,有不少神仙凡人对此心有所图。古莽娘娘便大开界门,认为有情之物若动情至极,如大恸、大喜、大恨,有所欲所求,便是自愿来到古莽国。若被摄入此间,一切稀物珍宝任君挑选,但要走出去,得靠自己的本事。”
柳晋如困惑道:“之前有人来过,又走出去过吗?”
李四摇头叹道:“未曾听说过。”
“很奇怪,太奇怪了……”柳晋如低头喃喃,“她费尽心思创设的无情之界,为何会欢迎有情之物的到来呢?”
像一个陷阱。
古书上的古莽国人,一觉便睡五十天,将幻梦作真,将真作幻梦。将假作真,真亦成假;将真作假,假亦成真。既然分不清,又怎知孰幻孰真?
“既然我们所见的都是一场幻梦,那要怎么才能破开这幻境?”柳晋如忍不住去触摸身边的一树红梅,“要是这是假的,”她折下一段小枝,枝上压着的雪便簌簌地抖落,指间染上梅香,“看得见、摸得着,也太真了。”
“挺聪明一小娘子,可惜也要葬在这里了。”
“也不一定吧?万一她能走出去呢?”
“笑话,就没有谁走出去过。你们忘了那个长长的女人?天大的本事,还不是被困在了这里,就这么几百年的耗啊耗的……”
“难说。和这小娘子一块儿的那个郎君是修无情道的度朔山李氏,他能带她走出去也不一定。”
“啊,他便是李氏吗?估计更凶险了。”
“怎么说?”
“你们都忘啦?李氏的元阳是珍宝,算起来有五百年了吧?就算那个长长的女人不拿,那些老家伙们也是要争夺的。”
“那些木魅净喜欢研究采补这样的门道。”
“说起采补来,那个长长的女人更是专擅呢!”
“嘿嘿,那岂不是有好戏看啦?”
陡然听见这些细碎的声音,柳晋如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便察觉到这些梅树不是精怪,只是以为她听不见草木之语,在相互聊天。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听,想从中梳理出有用的信息。
听起来,李四似乎引得那些妖物蠢蠢欲动啊……
元阳?是她想的那个东西吗?旧日里昕阳王的道书她整理过不少,《素女经》便记载了许多阴阳.交.合的修炼方法。没想到采补一说竟是真的?
“晋如,发什么呆呢。”李四唤她回神。
柳晋如猛然抬头。李四因将羽衣给了她,只着单薄的中衣和下裳,乌发亦微湿,被风缭乱了些许垂在胸前。他就像玉做的人一般立在雪地里,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睫毛上落了雪粒,沁了水色。
好像一幅画。
听说他有五百年的元阳……
柳晋如思绪乱飞,脸忽然就红了。
李四讶异道:“你发烧了?”说着上前来用手背触试她的额头,她见他玉山似的一片阴影拢了过来,便连忙拉着他的羽衣挡了脸,道:“没有!”
见李四眼中满是疑惑之色,柳晋如忙道:“我们快四下里看看有没有路吧,等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李四点点头,转身往前走,一面走一面道:“雪下得深了,你踩在我脚印里再走,小心栽倒。”
柳晋如望着他的背影,心想,幸好他听不见那些草木的言语。
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言地走了很长一段路,因这里没有日月,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是昼是夜。柳晋如大约快要体力不支时,突然问道:“你说动情至极便会被摄入古莽国中,李四,你为什么也会被带到这里?你动了什么心,起了什么念?”
前方的身影蓦然一顿。
良久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
风声呼啸,雪又大了些。
见他不想回答,柳晋如大声说道:“我当时很害怕,害怕到了极点!你知道吗,看到你的那座丹炉,我想到了何玉书,还有昕阳王的丹炉……我还想到了风雪!我罚跪的那夜,秣陵的风雪,大得反常!”
李四心中震颤。
动心起念来到的幻境,正是人心所造的幻境!
电光石火间,前方的雪忽然散去,一座玄女庙赫然出现在眼前。
柳晋如还未看清,就听见李四凛然叫道:“有魔气!”话音刚落,便头也不回地奔入那玄女庙中。
“等——”柳晋如来不及喊住他,就见他的身影飞一般消失在玄女庙里。庙门轰然合上,连带着漫天的风雪都像消失的画卷,褪色至虚无。
柳晋如满目愕然。惊慌间,又见远处天空洗出一抹澄蓝,连带着几抹闲云,悠然地勾勒着青翠远山。燕子翩飞,黄莺呢喃,垂柳摇绿,时花争辉。哪里还有半分大风骤雪的影子!
四下里只余她一人踩在青石路上,一旁溪流涓涓。
她一边走,一边张望着,惶惶无措地喊着李四的名字。却在这时,一棵柳树伸出枝条拦在她面前。她一惊,便被那柳枝搂着腰,又有几缕柳条抚摸着她的面庞。
“好俊俏的小娘子,那个姓李的后生,是你的情郎?”
柳晋如瞪着眼睛闭口不言,那柳条却径直撬开她的唇舌,往口里乱钻。她口腔一片苦涩,脸色红了又白,只得拼命摇头道:“不是!”
这柳树,难道是什么精魅吗?
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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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颇有些惊喜:“我还以为那无情道仙徒已经破戒了呢。”
听这语气,它难道就是那些红梅口中的木魅,想要李四的元阳?
不知不觉间,柳晋如心中这么想着,竟就问了出来!
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却听那柳树哈哈笑道:“就知道你是个不老实的,刚刚我给你喂了吐真水。你心里想什么,都得说出来哟!”
好凶狠狡诈!
柳晋如开始在脑子里背清心咒,顺背倒背,横背竖背,背完再背,吵得柳树头顶冒烟:“够了!闭嘴!”
一片叶子弹进柳晋如嘴里,解了吐真水的功效,这回她在心里骂它都不会往外出声了。
柳树邪笑道:“枉费你和他相识一场,都不知道他的元阳为至宝?若采阳补阴,便得五百年修为!即便你是凡人,也能驻颜长生;要是修士,更能进益五百年!”
柳晋如别过脸去,故意说道:“这么下作的方法,我当然不知道!”
果然,柳树冷笑一声,道:“下作?黄口小儿,无知无畏。你把修道的老祖宗都骂进去了!你难道不闻玄素之道?素女、玄女为黄帝讲经,房中修炼之法,固神养身,吐纳天地,顺应自然!”
“她只是凡人,没有听过娘娘讲经,又久被俗尘污染,对采补之法有所误会在所难免,你不要骂得太过。”
细细的声音传来,像是几十个人齐声发出。柳晋如回头,却见近百条土褐色的小蛇,蜿蜒游弋而来,吐着信子,张口便是人言。
好多的蛇!在树上,在花上,在石板上!
密密匝匝的蛇!
她头皮发麻,不敢直视。
柳树见她怕蛇,却越发高兴:“躲着看了多时了,终于肯露个头。快!帮我治治这个小娘子!”
小蛇们齐声道:“乾动而直,气布精流。坤静而翕,为道舍庐……男白女赤,金火相拘……”
小蛇们非但没有如柳树所愿为难柳晋如,反而语气平和地讲起丹道,又讲阴阳和合修炼之要,间以采阳补阴、采阴补阳之法,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柳晋如听得茅塞顿开、如获至宝,柳树听得暴跳如雷、火冒三丈:“你怎么把这些都教给她啦!你不知道这里的木魅都要抢那姓李的吗?!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把五百年的真阳让给这个凡人?”
小蛇们平静道:“她不是普通的凡人,而且你们也没那个本事拿到他的元阳。”
“啊!啊——”柳树气得火星乱迸,枝条乱舞,将柳晋如摔在地上。它延伸了几丈长的柳条胡乱鞭打着那些小蛇,尖声嚎叫道,“气死我啦,气死我啦!”
小蛇们被打散成如星的泥点,纷纷化入土里。
柳晋如这才发现,那些小蛇竟然都是泥做的!
她被摔在小溪边,揉着腰想爬起来,却见溪流中隐隐约约竟照出了李四的影子。
柳晋如环顾四周,分明只有自己一人。她以为自己一时眼花,趴近了去水里瞧,清清楚楚的正是李四的影子。她鬼使神差地将手伸进溪中,却仿佛被一股力量拽紧了,生生地扯入溪中去!
“呀!”
没有水漫口鼻的窒息、砸在乱石上的疼痛,她摔进一个温热宽阔的怀抱里,头顶是那人清冽的吐息:
“晋如?”
她抬起头,不小心撞到了李四的下巴。她感觉自己似乎压.在李四身上,李四躺在草地里。柳晋如胡乱摸索着想找个支点起来,不知道膝盖撞到了什么,就听得李四哼了一声。
这一声和他往日受伤十分不同,带着奇妙的隐忍。柳晋如疑惑地看去,见他紧咬着唇,颊边腾起可疑的红晕。
她的目光直白而好奇地打量着他,李四在这样的目光下更生出些如同浸了春水般的艳色。
柳晋如突然觉得他的怀抱变得滚烫起来。
45. 鲭鱼吐幻(十二)
李四一直是个谨慎多疑的人,其实在看到那玄女庙第一眼,他就知道是幻境。
那冲天魔气,他化成灰也认得。
风雪夜的玄女庙,是他第一次和那名为杀戮的魔主交手的地方。但他实在是太在意和魔主有关的一切了。像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太想把这根刺拔去,所以在看到玄女庙时便下意识地心生怒意。
这股怒气并非对魔主,而是这古莽国!
那赫然出现的玄女庙分明是冲着他来的。古莽国知道他的心结是什么,知道他一切的阴私与不堪,怨愤与徘徊,于是变了一模一样的玄女庙出来,明晃晃地要引他进去。
他自幼听闻“心随意转”的说法,却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境由心造”。这片土地实在太过诡异,他只是心念微微一动,整个人就被摄入了玄女庙中!
到了这一步,李四如何还不能明白!在古莽国中,越是心不平、情不静,就越容易将自己置于自己亲手创造出的幻境中。
李四谨慎地打量着玄女庙内。
庙内燃着零陵香,烛火摇曳不定,将神像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一抹带着梅花冷香的温软欺近身来,衣袖拂过他的手腕。
“谁!”他厉声一喝,反手将那人拧过,却在看清时连忙放开,“晋如?”
柳晋如不言不语,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他,含烟拢雾般,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的指尖轻轻描摹过他的眉宇,顺着脸颊的线条,一路蜿蜒至下颌。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一串火星,势必要将疯长如野草的情意点燃。
她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颈侧,感受到李四急促的脉搏,另一只手缓缓攀上他的肩头。
“晋如,你做什么……”他钉在原地,喉间干涩,声音喑哑。
她忽然弯起唇角,眄了他一眼,像是在嗔怪,眼波流转,颊生红霞。柳晋如将整个身体倚靠进他的怀里,白生生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温热的吐息几乎贴着他的唇畔。
“你又这样……我还没问你呢,明明是……‘你’要做什么?”她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凑在他耳畔悄声道,“你想对我做什么呀,李仙长?嗯?”
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好像有一阵烟花在脑中炸开。
脑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崩断。
他的眼眸几乎是凝在她的唇上,再也转不动了。李四低叹一声,伸手揽住柳晋如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俯首攫住了她柔软的双唇。
烛火噼啪一声,神像周围的长幔无风自动。
李四拔下自己的发簪握在手中,一头乌发如瀑布般泻下。他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柳晋如的脑后,然后轻轻将她移开。
她的嘴唇红得像海棠,光泽惑人。眸中水光潋滟,抬起浓黑的眼睫,有些委屈,又有些不解:“怎么了?”像是不舍,她更紧地贴着他,缠着不愿放开。
李四如漆的眼眸沉沉,倒映着柳晋如的婉转和绮丽。
他低头注视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摩挲过她的莹润的嘴唇、泛着桃花色的脸颊、含了盈盈秋水的眼睛、远山般不描而黛的眉。
似乎是感受到李四在将她推开,她眉间蹙起,睫毛轻颤。眼圈一红,泪水便蓄满了眼眶,欲流而未流。
柳晋如开口,声音哽咽难言:“你能不能多爱我一点?”
他的喉头和整个胸腔仿佛都被一整块巨大的,却软绵绵的物事堵住,酸苦和痛楚酿得越来越厚、越来越重。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柳晋如的眼睛,不敢再看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混乱、不堪。
几乎忘了宇宙乾坤、忘了自己。
怎么可以?
不可以。
蓦地,李四以簪猛刺自己的风池穴!
跳跃的烛火、高大的神像、无风自动的长幔、满殿的零陵香,乃至于脉脉含情的柳晋如,在刹那间都如风中逝沙,消失不见。
李四因后颈的刺痛猛然回神,冷汗津津,心跳动如擂鼓。
果然是梦。
只见碧空如洗,一片鸟语花香。他捏着那根簪子坐在溪边,披散着头发,衣襟大敞,胸膛还在急速地起伏。
他盯着潺潺流水,双目失神。
只是梦。
还好只是梦。
他为什么会梦见柳晋如?
他为什么会梦见这样的柳晋如?
他为什么会梦见自己这样对柳晋如?!
眼角余光飘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四一惊,连忙伸手去溪中一捞,就见柳晋如湿淋淋地被自己从水中捞出。
来不及细想这样清浅的小溪怎么会捞出活生生的人,柳晋如似乎被一股力量推着朝他扑来,他一个不防,就连带着柳晋如倒在身后的草地上。
柳晋如本来是要从李四身上起来的,不知为何就被他略显得凌乱的衣袍下,那白玉般的胸膛摄住了目光。
平日里他总是束发戴冠,即便偶有闲适打扮,也如一尊神像似的,冰清玉洁,不染纤尘。
虽然柳晋如知道他本就生得春柳桃花秋水月般的姿容,但他往日的做派,并不会让人将他与红尘烟火联系到一起,因此她此时便有些惊讶。又见他乌发披散肩头,嘴唇嫣红,往日漆黑深沉的双眼像蒙了一层雾气,眼角眉梢都溢出秾春艳景般的风情。
该死,该死。
柳晋如心中懊恼。一定是方才听了那些木魅和泥蛇说的采阳补阴之法,脑子里已经全是那些事了。
她定了定心神,连忙从李四身上爬起来,见李四也慢腾腾地站起来,忙问道:“你没事吧?真是不好意思,弄了你一身水。”
她从溪里出现,浑身湿透,几绺头发贴着脸颊,不得不抬手将它们别至耳后。先前李四给她挡雪的羽衣也湿透了,她抱在怀里,倒有几分重量。只是也不好拿开,她的上襦现在透得能看见亵.衣,索性挡上一挡。
她身上的水刚刚沾了些在李四胸膛上,亮晶晶的,她的目光又有些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
“快去呀,快去,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采阳补阴的口诀你已经会背了,你知道的。”
“快去呀。”
“不然你们走不出古莽国的。”
“他会在这里杀掉你哦。”
“五百年的元阳,不要浪费哦。”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四周响起,柳晋如惊而环顾,竟然是成百上千条泥蛇,口吐人言,向她游来!
“蛇,蛇!”柳晋如指着那些蛇,对李四道,“好多蛇!怎么办?”
李四问:“哪里有蛇?”
他看不见这些蛇?
柳晋如一片愕然。
突然,她心口一痛,不敢置信地抬头,只见李四双目失神,皱着眉,咬着牙,用剑将她捅穿,剑拔出时,带出几十朵度朔桃花。
她的瞳孔骤缩,颤声道:“为什么!”
李四猛然清醒,手腕一抖,剑掉在地上。
柳晋如踉跄着没有站稳,向后跌去,却不知身后何时出现一片断崖,崖下是一座正烧得通红的巨大丹炉,她直直地便坠入丹炉中去!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穿透皮肉,直接钉入骨髓。
柳晋如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痛得撕心裂肺,好像每一寸经络都在断裂,热浪裹挟着她,像一双无情的大手将她反复敲打、折叠、挤压、碾碎。
为什么!
为什么!
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是古莽国,是幻境!是你们这些无耻的精魅!是你们弄虚作假,是你们颠倒是非!是你们想要他的元阳却无法得逞,所以要哄我、骗我、逼我,要我拿他的元阳,要我和他成仇,要我和他都死在这里!”
“何必骗自己呢?我们没有那个本事呀。”那些细细的声音终于又从四面八方响起了。
“这里是古莽国,在这里能杀你的,只有你自己的心啊。”
“我们又哪里有本事变幻出这些东西呢?”
“是你的心呀,柳晋如。”
“是你想要活下去。”
“是你想要复仇。”
“是你想要度朔桃花。”
“是你想要他的元阳。”
“你不善良。”
“你不可耻。”
“你不端正。”
“你不正义。”
“你不邪恶。”
“你忘恩负义。”
“你聪明无比。”
“你心机狡猾。”
“你可以变强。”
柳晋如的头疼得仿佛要爆炸,意识到是坠入幻境,她狠下心来将自己的虎口咬穿,口中一片腥甜。
那一刹那,天旋地转,万种声音都化为耳边的呼啸。
一片迷茫间她睁开眼睛,身上的皮肤还是完好的,灼烧之伤仿佛从不存在。胸口那处的伤却被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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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衣物缠得很紧,但仍沁着血,剧痛弥散到整个胸膛还有腹部。
豆大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她看见了李四的紧绷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雨把他的眉毛打湿了。
雨把他的睫毛打湿了。
一滴小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落,滑进了柳晋如的衣服里。
原来她躺在李四的怀里。
李四将她横抱,在雨丝中奔跑。
李四见她醒了,道:“别慌,前面就有间屋子可以避雨,快到了。”
乌云黑压压地覆了下来,逼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刚才只是在做梦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在做梦?
“我是怎么受伤的?”柳晋如躺在他有力的臂膀里,轻轻问道。她一张嘴,雨水就落进她的嘴里。雨越来越大了,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微微偏头。
李四加快了速度,说:“对不起,我刚刚把梦当成了真的,误伤了你。”
“原来你也做梦了啊。”
“也?”李四一顿,“你梦到什么了?”
柳晋如努力扯出一抹笑来,摇了摇头。
古莽国里的幻境只会挑人心中最渴望、最惧怕、最贪恋、最脆弱的东西下手。若李四在他的幻境里会提剑杀了她,那这个念头,平日里是不是也时常在他心中徘徊?
假的当成真的,真的便是假的。
真的当成假的,假的便是真的。
李四一脚踢开屋门,只见简陋的屋内只有一张小几,两个蒲团,一张挂着白色纱幔的大床,纱幔被风吹得飞舞。
猛然见到这副陈设,李四动作一滞,不知想到什么,脸颊微微发烧。
只是略一迟疑,他便将柳晋如安放在床上,去关咯吱作响的窗。
空气十分沉闷,远处有隐隐的雷声。窗外树影婆娑,风声呼啸。
“倒像是夏天了。”柳晋如呆呆地望着白色的帐顶,自言自语道。
李四听了,说道:“这里不分四时,我们进来这一会儿,已经转换过多季了。”
柳晋如捂着自己的胸口,仍是望着帐顶,轻轻问道:“李四,你在你的梦里,拿到你想要的了吗?”
你在梦里也想要杀我。
所以,你在梦里拿到度朔桃花了吗?
李四闻言,身形猛地一晃,一股嫣红从耳根爬上耳尖。
良久,柳晋如听不见回答,支起身一瞧,李四竟兀自在那蒲团上打起坐来了。
鹤姿玉貌霜雪色。好一个修无情道的世外仙人。
呵。
柳晋如心中冷笑一声。
她下了床,一步步挪到李四身边。
她坐下来,将脸颊轻轻抵在他膝头,如倦鸟栖枝,呼出的温热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他衣裳下绷紧的肌肤。
他沉稳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
李四猛地擒住她妄图继续上游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却带着无由的拒绝。
他睁开眼,眼底是勉力支撑的清明:“晋如,你在做什么?”
柳晋如抽回手,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包扎严实的伤口,语气无辜道:“我好像有点痛,能帮我看看吗?”
李四顿了顿,想到是自己伤的她,还是蹙起眉头,担心道:“是伤口吗?还是其他哪里?”
她一层层将包扎解开,在李四惊愕的目光下,连同裙子都一齐褪下,如蝉蜕般堆在脚边。
她流泪了。她一边哭,一边像一条灵活的鱼儿般钻进了他的怀里,仿佛在诉说她极尽委屈:“肩疼,背也疼。是你的错,都是你。”
柳晋如揽着他的脖子,发泄般地咬他的耳垂,然后一路往下。他的心跳逐渐失序,喉结滚动,压抑的喘.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明明是她主动点燃的火,却哭得那样委屈,眼角眉梢是诉不尽的痴缠怨恨、抵死缠.绵。
李四几乎要疯了。
这是梦吗?
抑或不是梦?
他分不清了。
窗户被风吹开了,白色的纱帐迎风起舞,似蝴蝶振翅,野凫翻飞。
屋檐下挂起了白茫茫的水帘,风雨声吞没天地,整个世界昏暗如夜,李四的世界也遁入这沉沉夜色,一片茫茫。
纱帐映出摇晃的人影,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夜,天河倾泻,树影在风雨中摇摆,如春蚕缠.绵,游龙宛转。从此又种下几多爱恨,尽付与古莽国中幻不幻、真不真的云涛晓雾、叠翠远山。
46. 鲭鱼吐幻(十三)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四周的景物早已褪色转变,两人正躺着的地方也化出了一叶小舟,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几点疏星明灭,照得远方山色如银。
平静的湖面没有涟漪也没有尽头,倒映着天色,如万顷玉鉴琼田,上下皆澄澈分明。
柳晋如还有些愣愣地望着卧在一旁沉睡的李四,有些恍惚。李四的墨发铺在身.下光滑如缎,白玉般的脸染上红痕,眉眼越发洗出秾艳之色。
五百年元阳到手,柳晋如的身体早已伤痛痊愈,轻灵如燕,神轻气盈。就在她踌躇着不知接下来如何逃离李四、离开古莽国时,身.下的小舟微微一晃,一圈一圈的涟漪漾开,抚皱了如镜的水面。
船舷边窸窸窣窣,柳晋如紧盯着那处,只见无数细长的水草弯弯曲曲一路蜿蜒,逐渐盘结成了一条足有大.腿粗的长蛇,它的长躯攀着小舟,一颗硕大的蛇头停在柳晋如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
它口吐人言:“看来你做得比我想象的顺利。我能送你出古莽国,作为交换,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承诺?”
柳晋如虽怕蛇,但明显看得出,这条草蛇和先前所见的泥蛇,恐怕都是藏在古莽国中哪位高人的分.身。
这高人藏头露尾的,分明是有意对付李四,但不知为何却不自己动手,反倒教唆她来取他的元阳。现今又出来说能送她出去与她卖好,不知道是敌是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是柳晋如不动声色道:“阁下想要什么承诺?我一介孤女,没什么本事,只怕还要全仰仗阁下呢。”
大蛇长约有一丈八尺,它托着小舟缓缓驶离湖中心,一边游一边道:“只盼他日小娘子上了昆仑,莫忘了在王母和玄女娘娘跟前,为古莽国中的小蛇美言几句。”
上昆仑?听这蛇的语气,莫不是将自己错认成了哪位昆仑背景的仙人临凡不成?
柳晋如心中暗忖:若它是有求于昆仑,如今对自己的百般示好,倒也说得通了。
古莽国龙盘虎踞、险怪非常,这些精魅妖怪脾性难测,若叫它知道自己并非昆仑的人,难保不会翻脸无情。如此一来,万万不能让它看清自己的底细。
于是她微微笑道:“这是自然。”
大蛇十分高兴,又说道:“古莽国中有无数珍宝,小娘子去时可取一样。不过只能带走一样,多了会惹怒神明。”
柳晋如奇道:“神明?是古莽娘娘吗?我还以为阁下便是古莽娘娘的分.身。”
谁料大蛇惶恐道:“小娘子切勿戏言!小蛇卑微,怎敢冒充古莽娘娘!承蒙娘娘收留,幸居古莽国中保全此身,永世不忘娘娘的恩情。”
它沉默片刻,才又道,“古莽娘娘虽不在古莽国中已久,但神威尚存。古莽国中危机四伏,幻境千变万化,不是小蛇能够左右的。小娘子切勿随意言语,若让这境中生灵听去,生了恼意,即便有小蛇相护,也难以走出了。”
原来传说中的古莽娘娘,竟不在古莽国中?
这大蛇提到“保全”二字,难不成它原本身处险境,在古莽国中才求得庇护?
那它与昆仑又有什么关系?为何要托自己去向王母和玄女提它?
传说中古莽娘娘与昆仑不合,它若得了古莽娘娘庇佑,又为何要冒险去联系昆仑?
见它这样,恐怕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这大蛇几次三番都是用境中无情之物幻化成的蛇身,遮遮掩掩,必不能自主。
柳晋如试探道:“既然如此,我明白了。不过阁下要我在王母、玄女娘娘跟前提及,又不言明姓名出身,这要我如何说呢?”
“卑微小妖,有口难言。”大蛇长叹一声,道:“小娘子只需记着,小蛇是古莽国中唯一有情之物,便足够了。”
有情之物在无情之境,是误入其中被困难言,还是另有蹊跷?
但它明显不愿多言。柳晋如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结果了,便另起话题道:“先前阁下说古莽国中珍宝无数,不知可有能勘破一切幻境的宝物?”
若能携了这样的宝物在身上,便不怕世间迷障。
大蛇道:“小娘子说的可是破妄珠?破妄珠是千年鲭鱼精的妖丹,吞之可不被幻境所迷。不过鲭鱼精生长在欲界红尘,古莽国中只有无情物,恐怕要令小娘子失望了。”
柳晋如虽有些失望,但这信息有用,便默默记在心上。
见前方连通一条河道,夹岸高山相对,竟有日光隐隐从高耸的山势间漏下,急忙问道:“前方可是快要出古莽国了?”
大蛇道:“正是。”
柳晋如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李四,嘀咕道:“幸好还未醒,等会儿出了古莽国,将他扔在客栈,我自己寻一处深山修炼好了。”
大蛇却蓦然停住了,小舟在略显狭窄的河道里微微摇晃。
“小娘子要带他出古莽国?”
柳晋如一顿:“怎么,不行?”她俯身探了探李四的鼻息和脉搏,平稳如常,却久不见醒。
“小娘子难道不知?”大蛇迟疑道,“李恪生修无情道,如今破了大戒,五百年的修行毁于一旦,这具身躯也将化为腐土。”
“小娘子即便将他带出古莽国,也活不成了。”
柳晋如的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真的如此吗?那么这条蛇为何会坚持留下李四的尸身?古莽国的木魅图他的元阳,而这条蛇图他的……尸体?
一具死尸,有什么用处?
她看了安然熟睡的李四一眼,并无失去生命的征兆,只是睡得沉了些。
而且,李四能断肢再生、无限愈合的本事,这条蛇难道不知道吗?
或者是,它知道,然后另有图谋?
太蹊跷了。
她定了定心神,道:“既然如此,我将他带出去安葬,也是可以的吧?”
大蛇不语,它放开了小舟,钻入水中,蛇尾拍过岸边山石,断枝残石便纷纷砸进水里,溅起水花。而小舟也随着它的翻腾剧烈地摇晃起来,柳晋如努力稳住船不让它翻。
它生气了,这很糟糕。
但值得庆幸的是它不是失去理智的妖物,尚能沟通。
“阁下曾许我带走古莽国内一样珍宝,如今我只带他走,其他秋毫不犯。还望阁下开恩。”柳晋如冷静地说道,“许给阁下的承诺,我定然不忘。”
“为什么?”大蛇的语调甚至有些痛苦,“为什么非要带走他?难道你爱他吗?你不知道他想杀了你吗?”
它自言自语道:“可他会杀了你的……他是修无情道的仙徒,他一定会杀了你的。”
“可是如阁下所说,他失去了修为,很快就会死了。”柳晋如平静道,“他已经杀不了我了。”
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柳晋如以为她就要和这条大蛇对峙到海枯石烂。
“罢了,罢了。无论怎样,是福是祸,都和我无关了。”大蛇欲言又止,良久才长叹一声,道:“你带着他走吧。”
它的尾巴再度托起小舟,将他们狠狠向远处推去。
“你要是想安全活着,一定要找个人迹罕至的山洞,把他藏在里面,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一定要跑,跑得离他越远越好!要是天下大乱,你就藏进深山里,躲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再也不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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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它又道:“千万别让那些神仙发现是你拿了他的元阳。”
那是大蛇留给柳晋如最后的话。
出了古莽国后,柳晋如按照大蛇的嘱咐安置了李四。直到最后他都是一副睡着的模样,再没有醒来。
他真的就这么死了吗?
他不会就这么死的。柳晋如见过他的本事,没人能杀了他。
柳晋如拍了拍衣裳,掸去其上枯叶。
尘归尘,土归土,不管怎样,她都要走了。
她闭目念诀,腾云而起。青山绿水在她脚下,万里山河在她眼底。
她自由了。
……
柳晋如在东海之上巡游,原本她只是想寻一处荒僻山岛以供开辟洞府,潜心修炼。
她没想到,会在海上遇到一个乘葫芦的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白绫衫,披着茜红披帛。她大约是个神仙,脚下只踩了一只葫芦,便稳稳地行驶于波涛汹涌的东海之上。
柳晋如御风在半空,只是瞥了她一眼,刚要离开,手腕却一痛。定睛一瞧,竟是那女子抛出披帛紧紧将她缠住,又狠狠拉下砸在海里!
柳晋如忙以风刀割断披帛,又稳住身形,抛出剑来浮在海面,双脚踩于剑上。她厉声喝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
女子冷笑一声,盯着她笑道:“阿姊再好好看看呢?”只见她用手将脸一抹,分明是个十四五岁少年模样,乌黑油亮的头发盘作两个丫髻,睁着一双寒浸浸黑黝黝的眼,眼神里尽是恶狠狠的恨意。
不是何玉书又是谁?!
柳晋如捏着符纸的手咯吱作响,咬牙切齿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主动送上门了。”
何玉书上上下下打量了柳晋如一番,眯起眼睛看着她手中的符,说道:“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阿姊又有了不小的造化……呵,不知道是阿姊特意为我准备的惊喜,还是我从前都小看了阿姊你?”
“呸!”柳晋如啐了他一口,狠狠骂道,“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一把年纪还装嫩呢,谁是你的阿姊?我可没有你这样的腌臜亲戚!”
何玉书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一下子炸开,手中化出两把玉斧就朝柳晋如攻来。柳晋如亦转身腾云而上,手执长剑去挡,一时兵器相接,剑器嗡鸣。
何玉书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恨恨道:“是你害得我堕.落至此,是你害得我仙途尽毁!明明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顺风顺水,一片坦途?你犯了什么错都有人给你兜底,你犯了什么错都能得到原谅!”
“你是神经病吗?!自说自话!”柳晋如一张符纸拍入剑身,剑身突起细细密密的冰针,随着她的每一次劈刺,冰针飞起扎进何玉书的皮肤中。何玉书忙催动真气将冰针逼出,脸色涨得青紫,又撑起护身结界,挡住柳晋如持续不断的攻击。
柳晋如见破不了他的罩门,反手朝自己腹部一剑,催动度朔桃花纷纷从伤口飞出,带着淋漓鲜血向何玉书扑去。
“我没有错!就算我有错,又何须你来审判,不过是各人各报各人的冤仇罢了!”柳晋如额角暴起青筋,强行催动度朔桃花破开了何玉书的结界,向他的脖子和心脏撕扯而去。
何玉书见势头不妙,连忙从芥子袋中掷出了个一尺见方的金匣子。
匣子大开,其中金光一闪,柳晋如只觉双眼刺痛,便被收入匣中。
何玉书见柳晋如被关,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倒惶然无措。
一个巨浪打来,金匣被他沉入东海无尽之地。
归墟,万物的终点。
47. 破妄
晏邈怀里揣着轩辕古镜,一路快步走来,冷不丁有什么东西从斜上方袭来,她灵敏地使剑挡过,一粒野果在土里骨碌碌滚到了溪边。
“谁?”
她抬眼一瞧,枝叶茂盛的百年桤木上悠闲地坐着个栀黄衣袍的少年,他头戴蓝抹额,马尾高高地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壶酒,冲她嘻嘻笑道:“师妹,匆匆忙忙的,作何去呀?”
晏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大师兄,你又作弄我!不和你说了,我赶着回去收拾包袱呢。”
“诶——好师妹,等等!”
廖扬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到晏邈面前,拍了拍身上的树叶尘土,献宝似的解下腰间小竹篓,抓出一条八尺长虫来递到晏邈跟前,笑意盈盈:“看看这是什么?刚刚我好不容易从水洼里捞出来的。”
晏邈见这蛇一般的虫子有两个头,奇道:“这是蚳?听说这种水精可难抓了,要是抓到它,念它的名字便能在水中任意穿梭,像在岸上一般。你在哪儿抓到的?”
廖扬得意一笑:“这你就别管了,反正只有我才有这本事。”他将蚳装回竹篓递给晏邈道:“送你了,拿去玩儿吧,下河摸鱼用得着它。”
“谢了啊,大师兄。”晏邈接过竹篓挂在腰间,刚要走,似想到什么,冲廖扬厚着脸皮笑道:“大师兄,我记得我舅舅是不是之前送过你一个紫檀葫芦来着?”
廖扬挑眉,双臂环胸,一边摇头一边道:“好哇,师妹,觊觎你师兄的宝贝有多久了?”
晏邈的舅舅晏澈是现今晏门的门主,也是她的师父,收了五个徒儿传授捉妖的本事,而廖扬就是他的大徒弟。
廖扬平日里虽放浪形骸,经常招猫逗狗,但率真重情,又习得一身捉妖的好本事,平日里事师如父,所以晏澈十分喜爱这个大徒弟,得了什么宝物也都想着他。
这紫檀葫芦是个储物的好宝贝,不过巴掌大小,却能容纳极多物件。晏邈正打算瞒着晏澈悄悄启程提前去宁城,可惜收拾行李太多不好携带,便想哄着廖扬把紫檀葫芦借给她。
见廖扬看破她的心思,晏邈也不扭捏,便做讨好状:“大师兄,好师兄,看在我几次偷偷下山替你打酒的份儿上,你就把紫檀葫芦借我吧。”
见廖扬只是抿着嘴笑不说话,晏邈也笑道:“好哇,你要是不从,我就把上次你溜下山去镇上赌钱,结果输得精.光被人扣在店里的事透露给舅舅,看你怎么办。”
晏邈提着竹篓,哼哼笑道:“上次还是我瞒着舅舅把你赎回来的。大师兄,不要忘恩负义哟。”
“好你个臭丫头,敢威胁起你师兄了。”廖扬一挽袖子,冲晏邈道,“过几招?打赢了就给你。”
晏邈迎面而上,不甘示弱。二人赤手相搏,掌风拳影在林间溪畔闪过,招式在攻守间瞬息转换,身形过处,惊起片片落叶,震落滴滴晨露。一路打至小竹楼前,二人皆鬓发已乱,衣襟染尘。
“停。”廖扬忽然止住,望着晏邈的发髻。晏邈不知其意,也停下来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
廖扬缓缓走过来,伸手摘去晏邈头上粘着的一片树叶。他比她高了不少,晏邈微微仰头,定定地望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那样专注。
阳光将他的眼眸镀成浅栗色。
“好了。”廖扬笑着侧身,“胜负未分,师妹可还要继续?”
晏邈回过神来,知道自己体力不及廖扬,已被他看在眼里,于是抿嘴笑道:“大师兄,都打到你家门口了,你就把宝贝给我吧,我知道你让着我呢。”
“进步挺大啊,师妹。”廖扬笑着转身进竹楼里取出紫檀葫芦递给晏邈,说道:“不过……你怀里的轩辕古镜是偷偷摸进师父房里拿的吧?师妹没有表面上那么听话哦——”
没想到廖扬这么快就将她看穿了。晏邈抱着紫檀葫芦,下意识后退一步:“怎么,师兄要告状去?”
虽说此行是为年底姜家太姥贺寿,也是舅舅应允了,特意准备了贺礼安排她去的,可她提前开溜,还为了防身悄悄携了晏家传家的宝物轩辕古镜,着实不合规矩。若被舅舅发现,大概就走不成了。
但是她听到了有关猫鬼的消息,事关阿娘的秘密,她不得不……
“唉——”只听廖扬长叹一声,“师兄难做啊——”
“你要是敢出卖我,我就再也不帮你打酒了!”
晏邈揣稳了轩辕镜,抱着紫檀葫芦转身就跑,却听廖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师妹啊,你要做什么就放心大胆去做——只是别忘了,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师父和师兄在家等着你回来!”
“知道啦——”
……
晏邈摸了摸怀里的轩辕古镜。
还好还好,这一路都在。不愧是个传家的宝物,若没有它,那菟丝子妖还没那么容易现形。
咦,她不是来捉猫鬼的吗,怎么会是个菟丝子妖?
“师妹,师妹!我给你的蚳还带着吗?”廖扬的声音传来。
“大师兄?你怎么在这儿?”晏邈奇道,“我不是已经到了,到了……”
咦,到了哪儿来着?
“晏小娘子!醒醒,醒醒——”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耳畔炸响。
谁?
不是大师兄……
“行远君!”
晏邈猛地睁眼,刚想说话,肺部就呛了一.大口水。李恪生神色严肃,握着判笔剑浮在她面前,绛色羽衣在水中飘然翩飞。
意识到她和李恪生此时都在黑水河底,她按住腰间的紫檀葫芦,忙默念蚳的名字,果然,在水中能够顺利呼吸了,行动也自如起来。
“行远君,这是怎么回事?”晏邈环顾四周,只见水草丛生,河底昏暗无比,“仙芽和无崖君呢?怎么没看见他们?”
李恪生有避水咒护身,此刻在水中也举止自若。他说道:“我们刚刚都被困进了鲭鱼精的幻境里,这条鲭鱼至少也有一千年的道行了。你是晏家人,一定知晓鲭鱼精的本事吧?”
“原来是千年鲭鱼,这也难怪了。”晏邈点头道,“鲭鱼精能精准地捕获人的过往真实记忆和难忘的情感,再织成庞大的幻境将人们困在其中。不过鲭鱼精专擅以男女风月情事惑人,只要不堕情网……”
说着似想到什么,她脸一红,只庆幸河底昏暗,李恪生未曾注意,她话锋一转:“行远君,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吗?”
李恪生蹙眉道:“我先醒过来,一路找来,就只看到晏小娘子你了。不过阿尘和姜小娘子都是修无情道的,想来这幻境困不住他们。”
顿了顿,他又道:“估计这鲭鱼精摄去的那些凡人魂魄就藏在河底。我担心他们困得久了有生命危险,打算去一探究竟,晏小娘子可愿随我一起?”
晏邈连忙点头:“这是自然!不过……这鲭鱼精还未除去,要先将它找出来吗?”
李恪生已经快一步向更远处游去,道:“它藏了起来,只怕来不及了,还是解救那些凡人要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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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晋如被困在四极匣中,应对着接连不断的阵法和凶兽。
冥冥之中,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就好像大脑之中有一片空白,她使劲去钻研,却又钻研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能再将时间耗在这些阵法上了。
她要出去,要出去!
除掉何玉书,除掉何玉书……
她柳晋如就是不信了,区区一个匣子,还能困住她?
鲭鱼精眼珠震颤,全身鳞片开始不自觉地发烫。
它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它低估了这个叫仙芽的女子!虽然不知道为何她在记忆里叫柳晋如,而且变了一副模样,非常诡异地出现在近三百年前——
但是,那个金匣,是古神至宝,不是它区区一条鲭鱼精可以模仿的。
其实它困住这些男女的方法非常简单——
红尘众人,皆沉溺于孽海情天之中,又有几人能超脱,几人能自拔?虽说论起“情”字,它高不过古莽国中万千变幻之境;可论起“欲”字,它自信没人能挣脱此网。即便是无情道仙徒又怎样?既生为人,天生有情。就算拔去,焉能不再生?
但是它低估了那个仙芽——抑或是柳晋如的杀欲。
怎么会有人,拥有如此滔天的杀欲,如此浓重的恨意?
她想打破世界,无关幻境与否。
她想打破一切所见的,困住她的世界!
或许真正的四极匣能困住柳晋如,但鲭鱼精织出的幻境再厉害,也织不出一个真正的、吞天噬地的四极匣。
鲭鱼精见势头不妙,转身欲逃,却见昏暗河底一道白光闪过,柳晋如持剑而来,破开河水,生生劈出一条道路,朝它斩去!
柳晋如只道自己已经破出了四极匣的缝隙,心头一喜,忙持剑杀出,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小山大的鲭鱼。她还未意识到自己之前都处在幻境中,只记得古莽国中那条蛇说过,千年鲭鱼精的妖丹是破妄珠,吞之可破一切迷障。
眼前这条鲭鱼这么大,少说也有一千年了吧……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柳晋如看着这条鲭鱼精,浑身的血液都兴奋得沸腾了起来,她果断持剑钉入鱼腹,鲭鱼痛苦地剧烈翻腾起来。
柳晋如被拍打在脸上的浪花激怒,果断掐出指诀,以河底水草为刃,扎入鲭鱼精身体中。
可怜千年鲭鱼,就这样被扎成了个刺猬。柳晋如召出度朔桃花,钻入鱼腹中寻找妖丹。但她忘了自己如今是仙芽的身体,只记得自己在四极匣中被炼得只剩一副魂魄,没有防备地,就被涌上喉头的腥甜吃了一惊。
度朔桃花不仅为她挖来了破妄珠,还将那具有千年修为的鱼体扫荡一空。桃花纷纷飞入柳晋如的口中,修补着她这具身躯,她神清气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直到仰头吞下破妄珠,柳晋如这才想起,先前的一切不过是在鲭鱼精的幻境里又过了一遍的人生。
低头再看现今身为“仙芽”的打扮,柳晋如连忙拂袖将鲭鱼的骨头抹去,想了想,又将一团水草变化成鲭鱼精的尸体,转身向河面游去。
说不定李放尘他们已经先走出幻境,上了岸了?
想到那个人,柳晋如不免又忆起被她安置在山洞中的李四。
三百年前本有些褪色的记忆和情愫,因为这场幻境,忽然又变得鲜活起来。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晋如。”
她的身子僵住了。
48. 妄心
柳晋如不太确定李放尘此刻是清醒的,还是仍被幻境所障。
若他认出了自己,他会怎么做?
会杀了她吗?
他恨她吗?
他是理应恨的。
按照原定的命途,李放尘离成为搅乱三界的魔主也不远了。如果他恨,在原定的命途中,他为什么在已经成为魔主后,又选择牺牲自己,放她出四极匣?
柳晋如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她现在顶着仙芽的壳子,若真被李放尘认准了揪住不放,难保不会引起姜家的误会,怀疑是她夺舍,害了真仙芽的性命,由此再横生枝节。
她思绪还在乱飞,冷不丁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李放尘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黑水河底分明是冷的,可他的身躯却是热的,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和一时迷惘的失神。
“晋如,我找到你了,是吗?”李放尘将头埋到她的颈边,声音隐隐约约有些哽咽,“或者说,是你回来找我了?”
疯了,疯了。
这人一定是当初被自己拿了元阳又丢在山洞里,醒来找不到人,气得疯魔了。
反正不是对她情根深种。
对,一定不是。
柳晋如僵在他的怀里不敢轻易动弹。
半晌,柳晋如便维持着这个显得暧昧的姿势,轻轻问道:“晋如是谁?”
她在他怀里微微挣了一下,说道:“我是姜家的四娘子仙芽,李放尘,你是不是还被幻境所困,认错了人?”
一只纸鹤从柳晋如的背后飞游而来,落在李放尘的肩上。
李放尘顿了顿,缓缓将柳晋如放开。
良久,他垂下眼睫,掩过如漆的双眸,沉声道:“我认错了人,冒犯了,对不住。”
看来这是从幻境里清醒过来了。
柳晋如松了一口气,立即转移话题道:“也不知阿晏和行远君怎么样了,我们去找找他们?”
“不用了。”李放尘摊出右手,他肩上的纸鹤便飞停至他掌心,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他说道:“阿兄已经传过信,说他和晏君已经找到了那些被困河底的凡人魂魄,现将他们挨个儿送回家去了。”
说着,他那深如古井的眼眸又对上她的双眼,问道:“仙芽,你比我先清醒,可有发现那条鲭鱼精的踪迹?我们得先除了它,以免它日后还会对黑水县凡人不利。”
“啊,我刚刚撞上了,它大概先前就遇上了行远君和阿晏,带了一身伤来着。我和它打了一场,它重伤不敌,已经死了。”柳晋如不动声色地撒谎试探道,“尸体离这里还有点远,你要去看看吗?”
“不用了。”李放尘望着她,扯出一抹笑容,道,“我们还是尽快上岸,等着和阿兄汇合吧。”
也好。柳晋如想着,正好省去她遮掩的工夫。
也不知道李放尘如今实力如何,自己的障眼法能不能将他瞒过,若被他察觉鲭鱼精的妖丹被她挖去,倒不好交代。
所幸他没有深究。
二人在岸上等了一会儿后,晏邈和李恪生也将那些凡人少男少女安置好,与他们会合。
晏邈和柳晋如说起自己的猜测,当初菟丝子妖在黑水县停留了半个时辰才去了西京,或许就是得了鲭鱼精的帮助,才暂时脱离了根系的禁锢,妖力得以增长。
晏邈接着问道:“仙芽,现在还能追踪到那菟丝子妖吗?虽然在幻境中耽搁了许久,但现实里还未到一日时间,或许那菟丝子还在西京?”
柳晋如试着感应了一下追踪目标的方位,蹙眉道:“它到了西京后不久,气息就被原地抹去了。”
她望着晏邈道:“我总感觉,从秦宅的猫鬼,到菟丝子妖,再到黑水县鲭鱼,这一系列妖物都像被谁操纵着,要引我们见面似的。”
“我也感觉到了。”晏邈按紧了腰间双剑,喃喃疑道:“会是谁?他要引我们相见的最终目的地便是西京吗?”
柳晋如道:“不管如何,都要去西京看看。”
“我也正有此意。西京大,机会也多,说不定好些个妖物都藏在那里。”
这边柳晋如和晏邈正议论着,李恪生拍了拍李放尘的肩,引着他一同到角落僻静处相议。
“阿尘。”李恪生盯着李放尘的眼睛,语重心长道,“在鲭鱼精的幻境里你似乎耽搁了很久,不应该啊……你我兄弟快一百年未见了,告诉为兄,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阿兄多虑了。”李放尘勾了勾唇角,淡淡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修行一时遇到瓶颈,慢慢参悟便好。”
说着,他转移话题道:“倒是阿兄,这次贪欲出逃,这么大的阵仗,他们是不是已经责罚过你一回了?”
李恪生苦笑应道:“不过挨了几鞭,师父替我说了情,还是让我将功折罪。”
李放尘刚皱眉想说什么,又被李恪生打断。
“不过……”李恪生放低了声音道,“这回昆仑、蓬莱都以为魔主贪欲是完整逃了出来,并不知道先前它已经分.裂了半身逃走。其实这次逃走的是个半身,若它们还没来得及相互吞噬融合,捉住半身比捉全身容易许多。”
“对于我们来说,倒算是因祸得福。”李放尘若有所思,“看来弘济真君当初放走半魔,多半是天庭授意,不然不会捂到现在。只怕他们也没料到,今日剩下的半魔也会逃脱吧……”
“唉。”李恪生重重地叹了口气,“神仙争权,凡人遭殃。三.大派系暗中争夺凡间的香火供奉,却致使杀戮、贪欲两度分.裂,整整四个半魔在人间作乱。只盼这些魔之间没那么容易吞噬融合成大的魔主,所造成危害的范围小些,我们也好抓捕。”
“阿兄暂且放心。即便它们想相互融合,也没有那么容易。”李放尘宽慰道:
“魔本就性凶好斗,当初正是它们自己有了分歧,才会选择自行分.裂。否则,又怎么会放弃全魔之身,成为只有之前一半力量的半魔呢?我听说当年昆仑派白泽、腾蛇两位上神追杀魔主杀戮时,就是用了些手段,逼得杀戮自主分.裂,好削弱它的力量。虽然还是让它逃走了,但这些年在人间掀起的风浪,远没有上古时期天塌地陷那般可怕。”
“这些半魔你想吞噬我,我想吞噬你,它们自个儿就得斗上半天,要想形成上古时期那样强大的魔主,没那么快。”
李恪生深以为然,却仍忧心道:“话虽如此,我仍旧不安。”他突然想到什么,问李放尘道,“度朔桃花你可放好了?若是任何人发现了魔主踪迹,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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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责任带着度朔桃花赶赴现场。毕竟,这可是能制服魔的唯一法器。”
李放尘无意识地握住右手手腕,垂眸掩过眼中的不自然:“阿兄,你放心,一切有我。”
李恪生应了一声,突然又道:“阿尘,你觉得,姜家的四娘子仙芽怎么样?”
“阿兄怎么突然问起她?”李放尘愣了一下,抬眼勉强笑道:“她是个有些灵性的小辈,偶然得了些机缘,也修习无情道,不过修行时间尚短,这一路上我还得遵照师命多加看顾。”
他将仙芽的身世和母亲姜权的情况都一一说了。
李恪生若有所思:“我看她年纪虽小,却也冷静持重。”
“不过……阿尘。”
“阿兄?”李放尘眉心一跳。
“你是不是……有些过于关注她了?”李恪生绕着他踱步,默默将他审视了一圈,道,“即便是师命在前,你还是太过了。我从未见过你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一个小娘子。”
黏着,甚至是充满欲.望。
这绝不是一个无情道仙徒应该有的眼神。
“阿兄。”李放尘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掉积压了几百年的重担,“你真的认同无情道吗?我是说……你真的觉得我们必须,斩尽七情,剥去尘缘吗?”
“阿尘!”
李恪生眼中充满不可置信。
他以为李放尘会反驳,会辩解。
即便他就是动了凡心,可他连狡辩都没有。
“阿兄,这条路,我可能走不下去了啊……”
修无情道成仙,这是一个谎言。
李放尘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相信阿兄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便无法回头了。
“阿尘,你只是累了。”李恪生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道,“这样吧,这段时间你就专心修炼突破瓶颈,姜四娘子就交给我来护送……”
“不行!”
李放尘高声叫道。
他突然反应激烈地拂去李恪生搭在他肩上的手,一双黑眸如浸寒潭,哪有半分平日里端方稳重的模样。
“阿尘……”
李恪生惊诧不已,几乎到了骇异的地步。
从小到大,李放尘第一次这样强烈地反抗他。
李恪生望着他,好像今日才第一次认识李放尘。
如被烈火焚身,煅烧出一颗可怖的妄心,任由它带着自己坠入无边的黑暗。
不该这样的。
不该这样的。
他是阿兄,他理应拉阿尘一把。
“行远君,无崖君——你们怎么了?”那厢,晏邈和柳晋如听到了动静,急忙赶来。
柳晋如远远地看见兄弟俩面对面地伫在那里,似乎是爆发了什么争吵,正疑惑着,却见身前的晏邈脚步一顿,她差点撞上。
“阿晏,怎么了?”
“仙芽,你看,他们的影子,是不是有点奇怪?”
柳晋如定睛一瞧,果然发现李放尘和李恪生分明没有动,他们的影子却开始扭曲、变形起来!
“我们的影子也变了!”
晏邈话音刚落,柳晋如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49. 古莽国(一)
青庐内果香和花香四溢,红烛高烧,一片锦绣铺陈。
柳晋如清醒过来的时候,唇齿间香甜和苦涩混合的酒味还未散,她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半只葫芦瓢,红线连着的另一头,身着绛红公服的年轻男子亦捧着半瓢,手指修长有力。
柳晋如脑袋发晕。
这是在哪儿?在干什么?
她目光胡乱扫过周围陈设——等等,这是在办婚礼?自己是……新妇?!
柳晋如惊疑不定地瞪大了眼睛,但见对面的新郎官正满面春风、神色温柔地望着自己……
李放尘?!
不,不对。
似乎有什么地方诡异极了……李放尘不会有这样坦然明朗的眼神。
难道是……李恪生?!
柳晋如惊异不已。
明明上一刻,他们还在黑水河岸边。
是幻境吗?李恪生也被卷进来了?她怎么莫名其妙就和李恪生成婚了?那李放尘和晏邈呢?
“行远——”
“君”字还未喊出口,柳晋如就被一旁唱祝词的赞者打断。
“合卺礼成,现在该为新郎新妇梳头合发了——”
立马便有人来为她除去头上的帽和花。柳晋如这才察觉到脖子极酸,低头一瞧,一身大袖青衣,璎珞宝饰,环佩叮当,头上估摸着也是金银博鬓,杂宝花钗,俨然一副富贵人家新妇子的打扮。
此刻,她正与李恪生对坐于青庐榻上,帐内除了婢妇、宾客,还有两名衣饰华贵庄严的妇人,一名鬓发花白,一名年纪四十来岁。
二人似乎地位较高,柳晋如不认识这完全陌生的两张脸,心头油然生出一丝异样。难道她们是新郎官的长辈?
这幅婚礼景象,似乎已经到了最后环节。若夫妇梳头合发之礼结束,众人就该退出青庐,放下帐子,留下时间给新郎新妇洞房花烛了。
洞房花烛?
这也太离谱了!
柳晋如紧盯着对面的李恪生,却被他盛满温柔情意的目光刺了一下。
她汗毛直立。
李恪生难道也深陷幻境中,没有察觉到异样?
柳晋如闭上眼睛。因体内有破妄珠,所以神识能够不受蒙蔽地查探四周,发现她如今果然已不在黑水县境内。
再仔细看时,桌椅陈设、各色人物,除了面前的李恪生,都是一团虚影。
果然是幻境!
难道鲭鱼精的幻术还未彻底清除?
不对,她已经用度朔桃花将那妖怪吞吃了个干干净净,没有幻术还存在的道理。况且,这幻境极其逼真,与鲭鱼精只靠读取记忆而织成的幻境不同。
连破妄珠都察觉不到她如今所处的真实地点……
柳晋如眉头一皱。
古莽国?
若是又进入了古莽国,那情况就很糟糕了。
可是,若非起念动心,又怎么会被摄入古莽国?
她想起晕倒前,他们四人影子的异样。
她知道魔是擅长操纵影子的。
难不成,是魔……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青庐内的欢闹与旖旎。
“县尉,县尉!”一名身着公服的差役闯入青庐,神色惊惶,也顾不得礼数,压低声音急报道:“泰和坊内发现断头案凶犯踪迹!”
青庐内热闹的氛围戛然而止。
李恪生的身子瞬间绷直。方才还玉面含春,此刻温柔情意便尽数褪去,脸色冷峻,果断沉声道:“点齐人手,坊门处会合!”
“大郎!”那名四十来岁的严妆妇人面露惊忧。
“胡闹!”华宝满身的老妇人将拐杖一拄,声音威严,“今日是你新婚之夜!缉捕犯人让手底下的人去便是了,难道就差这一晚?”
李恪生已起身,对老妇人深深行礼,语气却斩钉截铁:“祖母,孙儿身为县尉,缉凶安民,职责所在。何况那凶犯已经连杀四人,先前县衙追查已久,苦苦不能捉拿归案。今夜终于露出马脚,孙儿非去不可。”
柳晋如刚刚还在心中默默猜想这幻境中李恪生的身份,以及他和这两位妇人的关系,还未从这陡然变故中回神,就见他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一瞬,语气歉疚道:“对不住,四娘……且先安歇,勿要等我。”
说罢,他留下满堂宾客与愕然的家人,抓起佩刀,转身便与那差役大步流星消失在青庐的帷幕之外。
四下里,宾客的窃窃私语以及老太君、夫人的安慰在柳晋如耳边都已逐渐消失,此刻她心中只剩下一股怪异之感。
李恪生是县尉?一个普通凡人?
那李放尘和晏邈如今又在哪儿?
柳晋如不动声色地在袖中悄悄掐诀,想施法化出一把匕首,却发现浑身经脉堵塞,无法运转一丝真气,法力根本不能使出。
心中的猜想渐渐笃定。
这样诡异的地方,柳晋如只能想到古莽国了。
不行,得尽快唤醒李恪生,还要找到晏邈和李放尘。
柳晋如“嚯”地起身,在众人的惊愕中冲破仆从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提起繁重的裙子向府门外冲去。
夜幕已经沉沉,宵禁使一座座里坊变得如同独立的城池。
柳晋如一路奔跑,追着李恪生的马蹄好不容易来到泰安坊前,眼前却是紧紧关闭的房门,隔绝了坊内的灯火。
她此时已是钗横鬓乱,薄汗透衣,倚在墙边吁吁地喘着气。
这幻境也太真实了。
好大的城,好四通八达的街。
这时,一队身穿铠甲、腰配横刀的金吾卫士兵远远地转了出来,为首的似乎注意到了柳晋如,厉声喝道:“宵禁时分,何人犯夜?”
“嘶……”
柳晋如顿感头疼。
犯宵禁者,鞭笞二十,也不知道在幻境中她会不会被打死。
要是这样,那可太令人发笑了。
柳晋如转身就跑。
“站住!”
身后的金吾卫开始飞矢示警。
第一箭刚好落在柳晋如脚跟前。
“若再逃,当街处死!”
柳晋如咬着牙盯着脚下的箭,只得停下脚步。
“何事在此喧哗?”
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响起。金吾卫士兵们闻声,立刻向两旁分开,躬身行礼道:“参军!”
柳晋如循声望去。
只见一人端坐马上,身着明光铠,腰挎横刀,背脊挺直。跃动的火光映照出他白玉般的面庞和如漆的双眼。
李放尘!
柳晋如眼睛一亮,提起裙子就向他跑去,环佩叮当,珠玉璆锵,小金花钿在松散的鬓发间再也簪不住,随着她的脚步滑落了一地。
李放尘在马上看清来人,连忙屏退身后一众金吾卫。待他们融入身后夜色,他才翻身.下马,迎上前来。
但刚到嘴边的话却在女子扑过来,紧紧握住他双臂时卡在了喉头。
他耳根微红,犹疑着,试探道:“嫂嫂,你可看清了……我……是二郎。”
她难道将他认成了阿兄吗?
柳晋如刚要冲出口的话也噎在了嘴边,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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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了怔,道:“李放尘,我当然认得你。”
他喊她嫂嫂?
真是疯了。
难不成,他也被困在这幻境的身份中,未能识别?
谁料李放尘听了这话,耳根越发红了。扶着她的手本该识礼地放下,却不自觉地贪恋她的温度:“嫂嫂,你应该唤我二郎,或者……阿叔。”
柳晋如实在不想再将这出荒唐的戏码演下去了,反抓住他的双臂摇晃着道:
“李放尘,你清醒一点!我没有嫁给你阿兄,不是你嫂嫂!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们在幻境里,你不是金吾卫,你阿兄也不是什么县尉!”
李放尘愣了一瞬,望着柳晋如气得发红的脸,迟疑道:“嫂嫂,你发烧了?”
“我没有!”
柳晋如几乎要气晕过去:“我是姜家四娘子仙芽,不是你嫂嫂!”
他当然知道她是姜家四娘子,只是第一次听说她的闺名。
是叫“仙芽”吗?
身为阿兄的弟弟,却知晓了嫂嫂闺名,李放尘强压下心中那一抹奇异的雀跃,又垂眸掩去赧然,轻轻说道,“看来嫂嫂是被气糊涂了。”
“嫂嫂,我刚刚接到消息,知道阿兄为了那个断头案凶手的事……”李放尘的目光描摹着她因剧烈奔跑而绯红的面颊和额角的薄汗,旋即又垂下眼睫。
他轻轻道:“阿兄身为县尉,也是为了西京太平。嫂嫂千万别因为阿兄……气坏了自己身子。”顿了顿,他补充道,“暮鼓已绝,宵禁严明。嫂嫂再在街上十分不安全,还是我送嫂嫂回府吧。”
说完不等柳晋如回答,便道一声“得罪”,抱着她的腰将她稳放在马上,接着自己亦飞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轻轻一夹马腹,催动它向李府的方向小跑回去。
马背颠簸,他的铠甲亦硌得柳晋如十分不适。她蹙眉侧着头对李放尘道:“不要叫我嫂嫂!我只是仙芽!”
她的发丝拂在他的脸上,温热的身躯靠在他的怀里,他因为她的话心猿意马。
是新婚之夜被阿兄抛下的一时气话?
还是……
四娘,我又何尝愿意真心唤你一声“嫂嫂”。
……
待李放尘将柳晋如送回府时,他们的母亲和祖母才算安了心。
“二郎,我们先前还怨你,什么公务这么忙,连亲兄弟成亲这样的日子都告不出一天假,没想到你阿兄更是个不靠谱的……幸而是你把你嫂嫂给带回来了,这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人会怎么看我们郡公府!”
李放尘宽慰道:“祖母切勿忧心,阿兄也是为了西京百姓。”目光落在柳晋如身上,又连忙收回:“所幸嫂嫂没有大碍,可能受了些惊吓,命人熬上一碗安神汤服下安歇便好。”
一旁的夫人搂着柳晋如连连道:“我的儿,怎么一下子就追着大郎冲出去了?他只是公干,你又何必多心……我们拦都拦不住。”
柳晋如知道这些人只是幻境虚影,她便呆愣愣的,脑子里只一味地琢磨破幻之法,没有回应她们。
老太君不知是误解了什么,忙道:“可见这孩子是个痴的,从小长在宁城,又是大老远地嫁过来,心里必定不好受。你们看她身子又单薄,受了这么些惊,还想她怎么着?快别问了,让她随身的丫鬟扶了回房,快些歇下吧。”
众人应是。
老太君拄着拐杖,对李放尘道:“别学你阿兄!整日只想着县衙的事,何曾在乎过家里!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责罚他一顿,竟给新妇这么大的委屈!”
李放尘躬身行礼,低头称是。
50. 古莽国(二)
柳晋如后来回房,在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连翘口中终于了解了几分现今的状况。
先帝起兵江东,建立陈朝,定都西京。李氏则以军功起家,李氏兄弟的祖父曾跟随先帝征战,功勋卓著,受封新光县公。
两人的父亲曾官至河阴都督,但在两兄弟年少时便战死沙场,被朝廷追赠为定西郡公。
他们的祖母,也就是今日堂上的老太君,是前朝将军之女,身份高贵;他们的母亲则来自清流文官之家,饱读诗书,育有李恪生和李放尘这一对孪生兄弟。
李恪生现袭爵定西郡公,兼领西京县尉;李放尘则为左金吾卫参军,巡警京畿。
在这幻境中她所出身的宁城姜氏,是延续了五百年的名门望族,为天下士族之首。而如今姜家逐渐没落,只剩下一个高贵的姓氏。
她如今是姜家四娘,和李恪生的婚姻也只是一桩联姻。李家虽有军功和爵位,却门第不高。而姜家想以高门望族的清誉换取新兴权贵的庇护,所以她如今的“下嫁”,是姜、李两家都满意的局面。
“所以……”柳晋如咂摸道,“我现在是郡公的娘子?”
连翘却以为她是对李恪生今日所作所为十分不满,言语间有自嘲意。
于是她一边为柳晋如卸下钗环,一边怨道:
“娘子,今日之事,请恕婢子多嘴,这李家……实在是失礼。结发之礼未成,便是天地祖宗未证。县尉……纵然他缉拿凶犯是为君尽忠,可他将娘子您置于何地?莫非在他们眼中,我们宁城姜氏教养出的女儿,还不及他衙门里一个待捕的犯人要紧?”
这侍女的嘴皮子也太厉害了些。
柳晋如揉着自己的头皮,这一天的新妇穿戴着实累人。连翘见状,连忙为她细细揉按舒解起来。柳晋如一边享受服侍,一边问道:
“连翘,既然我是在宁城长大,为了联姻才来的西京,那我之前应该没见过李……呃,郎君?”
“娘子,您今日是气糊涂了吧?”连翘说道,“半年前您听说了要和李家联姻,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就带了婢子,携剑躲在您堂兄进京的车队里来了西京,说要亲自相看您的未婚夫婿来着。”
“您当时还说,要是郡公人品才貌入不了您的眼,您就自个儿把婚退了。要是李家不允,您还要一剑斩了人家呢!”
“这……”柳晋如瞥了挂在墙上的长剑一眼,讪讪道,“我还真有些脾气呢……”
不过,要是她真是姜四娘的身份处境,倒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生长在咱们这样的家里,少不得读书明理、学规矩。可娘子打小便豪爽直率,婢子同娘子一道长大,知道娘子一直拿婢子当亲妹子相待,所以婢子今日多说两句,也是为娘子不平。娘子似名士风流,随性不拘,不愿多计较。可李家怎么能这样让娘子受委屈呢!他们不给娘子面子,不就是不给姜家面子吗?”
连翘愤愤不平,越说越气。
柳晋如被她吵得脑袋疼。
“连翘,今日郎君临走前也宽慰了我两句,我看他不像是对我全然没有情意的。”柳晋如有意试探道,“依你看,我和郎君认识了多久,他待我如何?”
“婢子知道娘子对郡公情深义重,所以特意向着他说话。”连翘一面收拾柳晋如的首饰放入妆奁里,一面道:
“当日您在山道上为了救被山匪绑架的良家女子,差点害自己也陷入险境,要不是您及时放了我下山去报官,郡公身为县尉,带人来得及时,只怕我们都……自那以后,娘子与郡公便熟识了,郡公知道您的身份后,更是多加照顾……”
连翘忽然顿住:“今日娘子又说起这些,是想让婢子多念些郡公的好?”
柳晋如已经大概知道姜四娘和李恪生之间是怎么回事,口中便胡乱“嗯嗯”地应着。
连翘也收了话头,专心替她收拾。
“咦?”连翘突然出声,“娘子,你的树簪怎么少了两支?花钿也掉了。”
“可能刚刚我追出去,掉在街上了吧。”柳晋如不甚在意道。
“娘子,休怪婢子多嘴,您刚刚不管不顾地追出去,多危险啊!幸好是遇上了参军。不过……参军到底是娘子的阿叔,娘子如今做了郡公夫人,叔嫂有别,还是避着些好。”
连翘还在絮絮叨叨,柳晋如想着如何破幻境的事,更加烦闷。
“你说……今夜郎君还回不回来?”柳晋如问道。
她真得寻个机会好好和李恪生谈谈,看看这逼真的幻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不信找不出一点破绽。
连翘却大概将她误解成了个思夫的怨妇,眼中满是心疼:“娘子今日受了惊,还是早些安歇吧。况且郡公走之前还特意叮嘱了您,让您不必等他呢。”
也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再去城中查探查探。
柳晋如无奈地笑了笑,任由连翘服侍着安置了。
想必是县衙那边的事十分棘手,李恪生整整一夜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柳晋如起了个大早按照礼节去堂上拜见长辈。老太君和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了些百般疼惜和安慰的话,柳晋如亦一一应付。
辞过两位长辈后,柳晋如又取了帷帽和佩剑,换了一身轻便衣裳,令连翘备马,打算出门打探消息。
连翘却误解了她的意思:“娘子可是要去看郡公?婢子已经吩咐厨房备了吃食,娘子不妨带上,等一会儿乘马车过去,好携了给郡公送去。”
柳晋如只得应允。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街上,柳晋如撩起帘子打量着街头,但见层楼叠榭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名副其实的繁华地。此间西京,不知风俗人物是否与外间一般无二?
也不知幕后那人将他们一齐拉入古莽国这逼真幻境中是何目的。
市井中各类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柳晋如眼力与耳力都极敏锐,很快捕捉到不同寻常之处。
前方一处空地上围满了人,圈中一个头戴幞头的艺人,正打着鼓,讲唱着历史传奇。周围喝彩声阵阵,挡住了半边去路,车夫不得不勒紧缰绳,高声吆喝。
柳晋如大致听了一些,似乎讲的是西施在吴国如何当细作的故事。
她顿时来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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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也听过讲西施的,大多是唱其浣纱沉鱼之貌,或与范蠡泛舟五湖的美满结局。若讲吴国之亡,必极力渲染吴王如何对西施万般宠爱,大兴土木,欢歌宴舞。
可这艺人的讲唱,却只以西施的口吻,尽诉在吴宫的种种谨慎小心、战战兢兢。
柳晋如饶有兴趣地问连翘:“你知道他唱的故事叫什么吗?”
连翘望了一眼,笑道:“娘子,这是《馆娃宫记》,我们之前不是听过吗,您忘啦?”
马车很快驶过,将那讲唱艺人远远甩在后头。柳晋如来不及细看,又觉得他的唱词有些关窍,便对连翘道:“他讲得不错,下午请到府上来,我要仔细听。”
连翘自然应下。
途经西市附近,一群人正围着看歌舞戏。只见一个装扮成帝王的伶人,挎着宝刀,对地上一个大革袋横眉冷对,口中念道:“此女有罪,且祭鸱夷去!”
柳晋如透过车窗见了,心头莫名一跳,问连翘道:“这又是在演什么?”
连翘笑道:“娘子,这演的是《西子沉江》。吴国大夫伍子胥曾多次规劝吴王,吴王不纳,将其赐死,后又命人用鸱夷革裹了抛于江中。伍子胥因谗言而死,而这其中又有越国细作西施之力,所以越灭吴后,越王感念伍子胥的气节,便将西施沉江,以报伍子胥忠义。这场戏演的便是这段故事。”
耳熟能详的故事,但此处却透出诡异。
柳晋如紧紧盯着那演歌舞戏的伶人,问道:“连翘,你是自小就听过这些讲唱故事,还是在西京才听到的?”担心自己问得不够清楚,她又连忙补充道:“我是说,在除西京外的地方,有没有一模一样的戏演过?”
连翘愣了愣,旋即道:“西子的传说,各地都有编成戏演、写成传奇讲唱的,可是……”她挠挠头,似乎有些困惑:“好像西京讲得格外多些,内容也和宁城讲的不太一样。”
“君王惮殊色,江心即我丘。埋尸古莽地,越女非自囚。”
忽然,一道凄怆哀婉的歌声传来,柳晋如被歌词一惊,蓦然抬头。在离县衙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一名女子正表演着悬丝傀儡戏,只见她指尖翻飞,丝线下牵连的彩衣人偶翩然舞动,栩栩如生。女子口中唱道:
“恨沉江、旧盟空负,寒涛犹卷腥雨。钱塘鼙鼓轰雷起,争洗妾身冤苦。芦雪舞,尽化作、孤蓬断梗埋香骨。沧波自怒。叹范相心机,越王残虐,埋玉渚山暮。”
那女子似乎注意到马车上柳晋如的视线,她抬起一双盈盈泪眼,仿佛深陷进沉江西施的角色里,悲苦怨愤难以自拔。
柳晋如一直扶着佩剑的手骤然握紧。
破妄珠照见的女子并非同连翘、车夫等种种无关人一般,是一团虚影。
她是一团相互纠缠的泥蛇。
就如三百年前,她在古莽国中见过的那些泥蛇。
“连翘。”柳晋如沉声吩咐道,“我要你立即去调查清楚,整个西京城的伶人,除了西施故事,还演什么故事?演了多少年?”
“西京城,是否可能,一直演的就只有西施故事?!”
51. 古莽国(三)
县衙的人进去通报没一会儿,李恪生就急忙亲自过来将柳晋如迎了进去。见他眼底青黑,连衣裳都没换,柳晋如就知道恐怕昨夜泰安坊的事没那么顺利。
她从连翘手中接过吃食和衣裳,对李恪生道:“行远君忙了一整夜,还未用早餐吧?泰安坊出了什么事,让你这样焦头烂额的?”
早有仆役过来将菜肴摆上。柳晋如看了一眼,幻境中的食物也是一团虚影,他们这些无情道修士吃了也没事,便放心了。
见李恪生半晌没有入座,柳晋如疑惑抬眼,却撞入他盛满歉疚和疼惜的眼神。
“昨日抛下四娘,是我的错。”他开口,嗓音因疲惫还有些沙哑,“四娘可是气我,才唤我这样生分?”
柳晋如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好吧,李恪生,你现在深陷幻境不清醒,我不与你计较。等你醒了再想起来,尴尬的可不是我。
“行远。”柳晋如只得哄道,“快坐下陪我吃饭,我就原谅你了。”
“好。”李恪生旋即笑着道,“我先去换过衣裳再来,昨晚忙了一夜,都脏了。”
柳晋如应了,又转头吩咐连翘道:
“你赶紧出门看看那街边演傀儡戏的女子还在不在?若不在,也不用回话,直接去请我们路上见过的那个讲唱《馆娃宫记》的艺人,用马车接了先回府上,让祖母和母亲也听他讲唱个半晌,乐上一乐。”
连翘应下,又担心道:“婢子去了,留娘子一人怎行?”
柳晋如叹了口气,搪塞道:“好了,有郡公在,你担心我什么?”
连翘这才退下。
“怎么,四娘突然想听书看戏了?”李恪生换好衣裳转了出来,大约听见了她的话,便随意问道。
他在柳晋如身旁坐下,自然地为她倒上一杯茶。
柳晋如啜了一口茶,忽然心念一动。
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点醒李恪生。
“我在来的路上注意到,满街的艺人,不论是讲唱的、杂耍的、演戏的,似乎都在演古时越女西施的故事。”柳晋如盯着李恪生的眼睛,问道,“行远,你之前注意过吗?西京似乎一直只演西施戏。”
“有吗?”李恪生皱起眉头,有些疑惑道,“我之前未曾注意过。”
“那你觉得,这是不是有些奇怪?”柳晋如继续试探,“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不太对?如果我说……我们现在都在一个极其逼真的幻境里,你会信吗?”
李恪生笑了一声:“四娘,那你说说,要是我们的生活都是假的,那真的是什么?”
柳晋如眼睛一亮:“我是巫,你和你阿弟都是修无情道的仙徒,你们要护送我回姜家。对了,还有晏邈和我们同行,她是晏家的捉妖师。”
李恪生久久地凝视着她,就在柳晋如以为他终于要想起来的那一刻,他突然叹了一声:“四娘,你果然还是在怨我昨晚抛下了你。”
柳晋如吐出一口浊气,心想,罢了。这幻境的迷惑性实在太强,如此明显的破绽,却能让生性谨慎的人都不疑有他。
忽然却见李恪生攀着她的肩膀要将她揽过来。她一激灵,下意识挣了一下,李恪生的手便抚在她的臂上僵住了。
柳晋如静静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半晌,李恪生先道歉道:“四娘,对不起。你是我夫人,我却让你受了委屈,是我的错。只是……”
他叹气道:“昨夜我赶至泰安坊时,那凶手却已消失无踪。坊内聚缘客栈死了一名中年男子。断头案的受害者已经增至五名,我身为县尉,不能不顾。娘子,还请你理解我。”
“断头案?”柳晋如心头一紧,“凶手难道不是寻仇?”
李恪生摇摇头道:“这五名死者相互并不认识。先前的四名都是女子,年纪从八岁到六十岁不等,死时都双手合在胸前,睡在自己家的床上,头颅却被砍下放在桌上的梳妆镜前。而昨晚的死者,是腾州清开县的一名药材商人,是名男子,头颅像是被砍下后又接回了身体上。”
柳晋如脸色骤然变白:“那男子是不是叫秦郊?”
李恪生更是惊诧:“四娘如何得知?你看过死者的公验?”
柳晋如按着佩剑忽然起身:“死者在哪儿?快带我过去!”
殓房内。
柳晋如挑开白布,果然见秦郊的尸体直直地躺在那里,断头简易地接在脖子上,其状可怖。她催动破妄珠一看,发现那不是虚影。
是现实世界,真正的秦郊尸体。
她不自觉握紧了剑,问李恪生道:“行远,今日是初几来着?”
李恪生愣了愣,道:“四娘,今日是七月十七,你忘了?”
他们一行人从鲭鱼精幻境中.出来时正是七月十六,在这古莽幻境中过了一夜,现实里也应当是七月十七。
看来……这里的时间与外界保持一致。
现实世界中,秦郊遇害是七月十五的晚上,菟丝子携秦郊的头返回西京要不了一天一夜。而在这幻境里,却是七月十六的晚上发现的尸体……
柳晋如急忙问道:“仵作可验过了?他的死亡时间是否比昨晚更早?”
李恪生更加惊奇:“早在被发现时的十二个时辰前,他就已经身亡。”说完,他犹疑道:“四娘,你认识他?或者说……你知道这断头案凶手的什么线索?”
“我不知道。”柳晋如摇了摇头,目光却愈加冷厉。
先是秦宅的菟丝子妖,再是黑水河的鲭鱼精,然后是古莽国中完全复制现实的西京城,以及被摄进幻境中的秦郊尸体。
柳晋如再一次感觉到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这背后的人,恐怕是冲着她来的。
柳晋如等不及细想,提了佩剑戴上帷帽便要冲出县衙。李恪生忙追上去要拦住她,柳晋如转头冷声道:“替我备马,别跟上来,也别派人跟着。”
她的眼神亦极冷,李恪生想说什么,终究是无话。
柳晋如轻衣长剑,骑一匹枣红马,扬蹄驰骋过中.央大道,又去东、西市晃了一圈。
货郎挑着担从槐荫下走过,蒸饼铺的蒸笼正腾起热气。转过三条街,刚出炉的胡饼香味已经飘了过来。早晨的运水车经过里坊,西市的胡商也卸下了板门,瓮里装满了冰镇的三勒浆。
太早了。
所以她先前路上所见的讲唱艺人、娱戏伶人才更加可疑。
仿佛是专门演给她看的一般。
柳晋如正欲打马回府,却见树荫下缓缓转出一人一马来。
李放尘未着铠甲,骑一匹黄骠马,头戴幞头,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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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赤绣抹额。穿一领霜白绫圆领袍,领口和袖口翻折过来,现出丹红联珠纹里。
见到柳晋如,他忙催马前来,道:“嫂嫂这么早出来,怎么无人随行?”
柳晋如撩起帷帽白纱帘,道:“本是去县衙找你阿兄的,突然有点事,命连翘带人去办了。”
李放尘闻言一顿,垂眸不知想了些什么,旋即催马绕到柳晋如身边与她并行:“今日我并不当值,左右无事,便由二郎送嫂嫂回府吧?”
他的睫毛很长,一双漆黑的瞳仁就这么带着些微妙的试探意,望着柳晋如:“或者……嫂嫂想在西京城里逛逛,二郎亦可陪同。我那阿兄公务繁忙,要是得罪了嫂嫂……还望嫂嫂千万不要怪他。”
这算什么,自荐吗?
说什么千万勿怪,这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千万要怪我阿兄”。
柳晋如有些忍俊不禁,唇角弯了起来。
“好吧。”柳晋如笑意盈盈,“劳烦二郎带我逛逛。”
两人并排骑马缓步走着,两匹马却越挨越近,恨不得凑在一起,以至于柳晋如的膝盖碰到了李放尘的大.腿。
她不得不尝试勒马偏转方向:“这是怎么回事?”
李放尘见状,亦控马笑道:“嫂嫂勿怪,这两匹马最是要好,见了面就恨不得贴在一起。”
柳晋如伸手安抚着枣红马的脖子,问道:“这么要好,难道它们是亲戚吗?”
话音刚落,她的枣红马又贴在李放尘的黄骠马身边蹭着头,然后将脖子放在黄骠马的脖子上亲昵。
她和李放尘的腿又碰到了一起。
她无奈地抬头,却蓦然撞进李放尘漆黑明亮的笑眼里。
“它们是兄弟。你的那匹是阿弟,所以格外依恋它阿兄些。”
柳晋如凝视着他的眼睛,直到这双眼睛盛满她看不懂的情意。
“你也这样,和你阿兄要好吗?”
她状似开玩笑地问出了这句话。
李放尘似乎怔了怔,旋即道:“这是自然的。我和阿兄一胞所生,天生亲近。”
“说起来,若脱了官服,很少有人能区分出我和阿兄,就连祖母和母亲有时也会认错。”李放尘抚了抚她枣红马的鬃毛,轻轻道,“可是嫂嫂将我们分得很清呢。”
“也不一定。”柳晋如一勒缰绳,控制马匹调转方向,向回府的路走去。李放尘连忙催马跟上,与柳晋如并肩。
“不一定?”
柳晋如想到三百年前的李四,撇了撇嘴,说道:“要是你们有心骗我,我也分不出来啊。”
李放尘闷笑道:“嫂嫂说笑了。”
一路上柳晋如又提起了西京城里讲唱西施故事的事。
果然,李放尘的反应与李恪生相同。
柳晋如无奈摇头道:“我已让连翘去请了讲唱艺人在府中讲《馆娃宫记》,等会儿一看便知。”
及至府门前,李放尘忽然勒马停住,柳晋如疑惑道:“可有什么事?”
李放尘垂下眼睫,眸光却落在她的嘴唇上。
“嫂嫂既说这个世界是假的,那在那个真实的世界,你没有嫁给阿兄,是吗?”
柳晋如偏头,应道:“这是自然。”
李放尘的声音忽然有些发紧:“那……我呢?”
52. 古莽国(四)
李放尘……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这幻境里,他还真觊觎嫂嫂?
柳晋如不免感到有些荒唐。
这背后作怪的人当真可恶,弄这样一出闹剧,等到他们出了幻境想起来,岂不是要牵连到她身上?
她不免似笑非笑地轻声提醒道:“二郎,注意你的身份。”说完便翻身.下马,要往府门走去。谁料李放尘抢在她前面,如一座玉山似的拦在她面前。
“嫂嫂不是说,这里是假的吗?”李放尘幽幽地道,“既然是假的,我又何须注意什么身份?”
柳晋如拧着眉望着他。
这人真是疯了。
“仙芽,你还没有回答我。”他眼中雾霭沉沉,又似有寒潭映月,照出一点皎皎的空灵透彻之意。
大庭广众之下,离李府的门口不远。他大喇喇直呼她的闺名,言语间带着某种难喻的缱绻。
非同于不屑世俗礼教的仙徒,也不是游走尘凡与幽冥的巫。此刻他只是勋贵家族里前途无量的郎君;她则是刚刚嫁入李家的高门贵女——李恪生的新妇,他的嫂嫂。
若说身为仙徒的李放尘可以随意直呼她的名字,那身为凡人的李放尘不可能不知道这有多么逾矩。
“你现在不清醒,我懒得与你多说。”柳晋如撂完话便牵马要走,李放尘没有拦她,却听得他在身后道:
“你又怎知我不清醒?”
柳晋如惊疑不定地回头,却见李放尘苦笑道:“众人在你眼中皆醉,你自诩清醒,又何时听过醉者的心声?因为是醉者说梦,所以便当不得真么?”
柳晋如驻足,久久地打量着他,沉默半晌,才出声道:
“李放尘。”
他的眼睛倏然一亮。
“我们曾经,的确,非常亲近。”柳晋如闭了闭眼,道,“但是,我们的灵魂隔了很远。”
“为什么?”他急切地大步跨上前,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抚上她的肩,却生生停住,最终垂首立在一旁,“你不是说,你没有嫁给我阿兄?”
柳晋如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再不愿多说了。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柳晋如抬眸对上他沉沉的双眼,“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觊觎身为你嫂嫂的姜四娘的?”
李放尘忽然感觉自己喉咙发紧,右手的小臂也开始疼痛起来。
“我不知道。”他从自己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眸中似乎也笼了一层雾气,熏得纤长浓黑的睫毛有了湿意,“二郎觊觎嫂嫂,犯了大错,只求嫂嫂责罚。”
他捂着自己右臂,说完这话,脸颊却莫名染上一层绯红,柳晋如破天荒地在他身上品出一丝羞怯的意味来。
“罚你?我可不敢。”柳晋如冷哼一声,示意他俯身过来,靠在他耳边悄悄道,“别再想耍我了,我知道的,你们有的是名头安在我身上,好治我的罪。”
她的吐息轻轻洒在他的耳廓,钻进脖子里。他油然感受到一种春酒般醉人的芳香,化成一只酿了蜜的小虫,轻轻振动翅膀飞进他的心头。
很痒。
像风吹动了云。
……
李府后园中。
老太君和夫人见柳晋如回来,都十分高兴。夫人坐在一张胡床上,离艺人稍近。老太君独卧在铺了越簟和缎面垫褥的榻上,见了柳晋如,连忙叫她同坐到身边来。
“难为四娘记挂着我这个老人,这个艺人讲得好,我与你母亲啊,都很满意。”
柳晋如看了那着青布衫的青年男人一眼。
也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泥蛇。
他正是早晨街边讲唱《馆娃宫记》的艺人。
柳晋如笑着问道:“祖母和母亲以前也听过这《馆娃宫记》吗?听说西京很流行呢。”
两人皆笑道:“我们这是头一遭听。”
柳晋如不动声色,转头对那青年男子道:“我偶闻《馆娃宫记》中有一首诗,却不解其意,不知先生可否为我解惑?”
“夫人请讲。”
“君王惮殊色,江心即我丘。埋尸古莽地,越女非自囚。”柳晋如缓缓吟来,声调不紧不慢,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男子。
其实她知道这首诗根本不是出自《馆娃宫记》,而是那作傀儡戏的女子口中所唱。如今发问,也只不过存了试探意。
她怀疑这些讲西子故事的所有艺人,都是同一个人变化。
却见那男子面不改色,恭敬回道:“夫人,恕小的学识粗浅,见识鄙陋,未曾听过这句诗。不过……”那青年男子叉手行礼道,“小的有一胞妹,善作悬丝傀儡戏,专演吴宫秘史、西子旧闻,若她来,或许会对夫人的诗有所见解。”
老太君一喜:“她在哪儿?还不快快请来。”
青年道:“兴仁坊北门,姓施的女子便是。”
夫人打趣道:“你们讲西施,偏偏又姓施,天底下竟还有这样巧的事!”
“母亲,听什么故事呢,这样高兴?”忽然,李放尘的身影自绿树后转了出来,又向老太君、夫人施礼,“见过祖母、母亲。”随后又转向柳晋如,亦施一礼,“见过嫂嫂。”
柳晋如不动声色地呷了一口面前几案上的饮子。
侍从们又搬了一张胡床放到夫人身边,她笑着让李放尘到自己身旁坐下,立马有侍女前来奉茶。
“二郎,你嫂嫂找来的讲唱先生说西施,很是精湛呢!你祖母已经赏了,听说他还有个妹妹,会作傀儡戏,你来得巧了,一起听听。”
李放尘笑着应下,微微偏头望了柳晋如一眼。
柳晋如移开目光,视线停留在不远处湖中心的亭子上。不一会儿,那施姓女子便请来了。
她二十出头的年纪,头上裹着一条豆绿布巾,身穿鹅黄衫子素麻裙。行礼问候过后,便从灰布包裹中取出各色穿红着绿的彩衣傀儡来。
柳晋如凝神仔细瞧了瞧,果然不出所料。那女子是一团纠缠的泥蛇,起码有四五十条。她手中的傀儡也是泥蛇,不过要小一些,一只傀儡对应一条泥蛇。
女子开口,音调婉转,如泣如诉。她手中所牵的傀儡西施更如活了一般,引得老太君连连叫好:
“这个小娘子不得了,你们看,她十根指头下,这么多傀儡都不相干扰。而且她一副嗓子,竟能发出几十种声音,唱西施是一种;唱吴王是一种;唱越王、范大夫,又不相同。真是千人千声,更别提各种鸟鸣风声、箫管音乐了。”
柳晋如笑道:“祖母喜欢,不妨将她留在园子里,要是哪日起了兴头,便令她演上一场如何?”
夫人忙附和道:“是呢,我见了这小娘子也喜欢。世上竟有这样的奇人!”
正说着,忽然传来咔嚓一声。
傀儡西施的头断了。
接着,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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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傀儡,头都折断,骨碌碌滚了一地。
在场的人皆是脸色一变。
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断头案使人心惶惶,李恪生因为此事十日有九日住在县衙里,各类恐怖的流言甚嚣尘上,这傀儡断头的变故显然触了老太君和夫人的霉头。
于是,方才还热闹着的气氛瞬间冷下来,老太君道:“我人老了,看了半日,身子也乏了,赏了人打发他们回去吧,我也要回屋休息了。”
便有侍女打着伞,搀着她上了小辇,出了园子。夫人亦推脱身子不适,由侍女扶着回了。
“你们也下去吧,不用伺候了。”柳晋如吩咐左右道。
“是。”
侍从们都退尽,那施姓女子仍立在台上,半点窘迫神色也无。
柳晋如瞥了负手立在一旁的李放尘一眼,开口道:“众人都散了,你不走?”
李放尘笑吟吟道:“嫂嫂摆的好戏,我怎能不看完?”说着,也不顾台上女子还看着,俯身在柳晋如耳边道:“嫂嫂是要用这个伶人,证明我们所处的世界是一场幻觉吗?”
柳晋如侧过脸不理会他,只对着台上那女子高声道:
“是你做的吗?”
那女子不应。柳晋如又是一声:
“断头案死的前四名女子,是你做的吗?”
那女子这才有了反应,十指一震,悬丝傀儡以及散落一地的头皆震碎,只有西施的傀儡还翩然起舞,断头又接回到傀儡身子上,完好如初。
女子抬头,紧紧盯着柳晋如眼睛,阴沉沉地,一字一顿道:“傀儡断头,犹可复续;人若断头,焉能有生?”
“所以,你在幻境中制造断头命案,就为了说明人死不能复生吗?”柳晋如冷笑一声,道:“你不用唬我,我早看过殓房那些断首之尸,根本全是虚幻之影。你费尽心机搞出这么大一番动作,恐怕不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吧?”
女子闻言大笑,纵身一跃,竟轻松跳过几丈远的距离,瞬间来到柳晋如身前。李放尘见此一惊,电光石火间搂过柳晋如护在身后,拔刀挡在她面前。
李放尘明晃晃的刀刃就横在面门。女子见此并不害怕,只是目光在李放尘和柳晋如身上巡睃了一圈,皱眉道:“你不是心悦李恪生吗?怎么又和李放尘搅和在一起?”
柳晋如下意识反驳:“谁心悦李恪生了?”
话刚冲出口,忽然又意识到什么。
这泥蛇化成的女子恐怕就是三百年前古莽国内送她出境的长蛇,当时长蛇把李四当成了李恪生,所以才对自己有此误会。
可她此番分明是仙芽的躯壳。
这蛇是怎么瞧出自己就是当年的柳晋如的?
柳晋如有些心虚,下意识地瞟了李放尘一眼,却见他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唇角含笑:“你不喜欢我阿兄?”
柳晋如瞪了他一眼:“我不喜欢你阿兄,你高兴什么?”
李放尘笑意不减:“我就是高兴。”
女子忍无可忍,倏忽间,身上衣饰尽数破败凋落,化作一条丈许长的泥蛇朝柳晋如与李放尘袭来。李放尘飞速以刀砍去,那泥蛇虽被砍出一道巨大的豁口,却又快速合拢,依旧甩动着大尾卷来。
“别砍了,没用!”
柳晋如知道,即便李放尘此刻不是凡人,在这古莽幻境中也没法用术法,连忙拉着李放尘“扑通”“扑通”跃入湖中。
53. 古莽国(五)
湖水淹没口鼻,视线里满是扭曲的波光。
泥蛇跟着入水,但泥做的身体很快便散了。柳晋如回头望了一眼,预感这蛇还有变化,忙奋力向湖心观景亭游去。李放尘心下便明白了她的打算,紧随其后。
然而正如柳晋如猜想的那样,这蛇能控制古莽国中的无情之物成为它的分.身,湖水也是如此。
他们甫一发力,四周的水便如同活了般开始凝聚,幻化成一条一丈长的剔透的水蛇,狰狞地朝他们袭来。
它的速度很快,柳晋如亦身手灵活,将腰一拧,堪堪避过。李放尘游过来挡在柳晋如身前,示意她快上去,那蛇却陡然朝他喷出一口水汽,他躲避不过,晕了过去。
它似乎对李放尘并不感兴趣,任由他向湖底缓缓沉去,只一味地纠缠柳晋如。柳晋如的发髻在剧烈的挣扎下早已松垮,乌发如海藻般在水里散开。
水蛇卷上她的腰,口吐人言:“谁叫你三百年前骗我,答应了为我去昆仑带话,却又食言!活该你吃点苦头!”
柳晋如浑身被它紧紧缠绕着,却察觉它并无杀意,连忙指了指自己嘴巴,示意有话要说。
水蛇将她抛出湖面,又用长尾将她接住,盯着她浮在水面,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夏季的衣衫轻薄,她的裙衫湿透后紧紧贴在皮肤上,长发蜿蜒在肩头如流淌的墨,沁出她茜红的小衣。还挂着水珠的睫毛颤抖着,乌黑的瞳仁却无半点惧色。
香.艳秾丽,却鬼气森森。
柳晋如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来:
“蛇仙娘娘,一别数百年,晚辈心中一直记挂着您。娘娘误会,当初晚辈绝无半点欺骗之心,实在是这三百年晚辈被奸人所害,困在不见天日之处,无法上昆仑神山,无法为娘娘带话。这样,若娘娘今日救我等一命,放我们出古莽国,我一定立马上昆仑。”
怕蛇不信,她急忙补充道:“您刚弄晕的那个,还有他阿兄,都是蓬莱的仙徒,想必您很清楚?您想,蓬莱的人我都认识,昆仑的人我也肯定认识的,对不对?”
说着,她举起三根指头:“晚辈可对天发誓,若有半句假话,让天雷把我劈得神形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柳晋如嘴上说着,心底却暗诽:对天发誓?天若管用,她早魂飞魄散八百回了。今日若不硬攀上昆仑的关系,只怕是走不成了。
水蛇沉默半晌,道:“我当不得你这声‘娘娘’。”
它放开柳晋如,却在她身边游弋徘徊不定,过了一会儿,才吐露道:“我这回帮不了你们了。要困住你们的另有其人,那人对你尤其感兴趣,你要万分小心。”
说完就要散去,柳晋如忙道:
“蛇仙娘娘等等!”
柳晋如急道:“晚辈看得出来,这幻境中娘娘几次三番暗示提醒,一心想救晚辈于水火。娘娘既知道那人是谁,何不告知清楚,好人做到底?也算功德一件。”
水蛇叹了口气,道:“我已自身难保,在他布下的幻境中搞出这些动作已经尽我所能。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之下,倘若我今日告诉了你,他立马会来寻你,只怕你活不过今晚。”
柳晋如笑了一声,说道:“笼中之兽终究会被困杀,与其等死,还不如拼尽全力斗个你死我活!我从不甘为人鱼肉,主动破局才是我的选择。”
水蛇闻之一振。
巨大的蛇头停在她眼前,冰凉的蛇信吐出又收回,带走她下巴上一滴欲坠的水珠。
“不愧是昆仑的人,我没有看走眼。”水蛇道,“他是半魔之身的魔主,能操控影子。所有的魔都是幻术大家,你们四人如今虽身处古莽国中,却也都在他掌控的幻境之内。破幻境不难,破幻境后要在古莽国中对付他却难如登天。”
半魔之身的魔主?难道是那个“杀戮”?
柳晋如脑中灵光一闪:“娘娘,您可以自由来去这魔主的幻境,难道在古莽国中还对付不了他?”
水蛇摇头,无奈道:“这些只是我的分.身罢了,我的真身在幻境的场域之外。在古莽国中,我的一身法术也无法施展,只能将灵识寄生在这些无情之物上充当耳目罢了。”
“古莽国中不能使用法术,是因为这里日月不照,阵法密布,我们经脉被封闭,真气无法运行,就连法宝也难以使唤。可是魔不一样,魔就是欲念本身,只要有欲念存在,魔就能源源不断地汲取力量。你想让我在他的幻境之外对付他?不可能的。”
“不。”柳晋如笑道,“我只需蛇仙娘娘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
“魔的幻术固然精湛,可古莽国本身就变幻无穷。娘娘久居古莽国,对此地规律想必已十分了解。到时候,您就这样……”
柳晋如凑近,小声将计划周密道来。
大蛇点头应允。
大蛇走之前十分好心地将柳晋如卷到了岸上,顺便还将沉下去的李放尘捞了上来。
见李放尘面色发青迟迟未醒,柳晋如将他仰面放平在地上,三下五除二解掉了他的腰带,又松了他的衣襟。
“没了法力真是麻烦……幸好我力气大,算你走运。”
柳晋如一面念叨着,一面将他的身子翻过来,膝盖屈起,抵住他的腹部,控出他口鼻中残存的湖水。
还是没醒。
柳晋如叹了口气,俯下身捏住他的鼻子,对准他的唇,将自己胸腔里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渡给他。终于,在她几乎要力竭之时,身.下的人猛地一震,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呛出了几口湖水。
李放尘的眼睫颤动着,然后艰难地睁开。他目光涣散,眼瞳映出头顶浓郁的槐荫。
随即,胸口上传来被挤压和撞击的钝痛,他感觉意识渐渐回笼,唇上残留的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分外清晰,近在咫尺的呼吸令他一滞。
见他终于苏醒,柳晋如连忙移开。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对上了柳晋如的眼睛。
那双他魂牵梦萦的眼眸,此刻如水清明,带了些焦急。睫毛亦湿淋淋的,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汗。她的脸色苍白,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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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醒了。”柳晋如站起身来,双手环胸,企图遮掩一二。她的夏衣太薄,湿了水全都紧紧贴在身上,将身体勾勒无遗,十分狼狈。
见李放尘没事了,于是她的语气也开始烦躁起来,在园中一边踱步一边抱怨:“这回信了吗?我都说了,这里是假的、是假的,没人听。”
“还有你。”柳晋如回头,见李放尘已经支着身子在原地坐起来,她恨不得用一根指头戳在他脑门儿上,“怎么变成凡人就这么不中用呢!”
李放尘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起腰,脸色涨红。柳晋如眉头一皱,上前去查看他的情况,冷不丁被他一把握住了手,拽得她往前一扑。她没有防备,陷进他的怀里。
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像要撞破胸腔般,一下、一下,怦然——
“仙芽,我好高兴。”
他含着笑意,也不咳了,也不喘了,脸倒是还红着,双眼盛满的情愫如解冻的春洪,就要奔流而下。
柳晋如突然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似乎也不安分了,像要冲破牢笼般,擂着自己的骨肉。
她忘了挣开。
她惊慌失措。
“娘子,郡公说他今晚……”
连翘的声音戛然而止。
“娘、娘子……”连翘的目光一时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只得慌忙低下头,“见、见过二郎君。”
李放尘松开了柳晋如,解下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我刚刚不小心坠湖,多亏你家娘子将我救上来。你快去给她梳洗,换上干爽衣裳,让人烧碗姜汤。”
说完又人模人样地朝柳晋如弯腰施礼道:“今日多谢嫂嫂,二郎现下回去收拾,待妥当了再送谢礼过来与嫂嫂压惊。”
“嗯。”柳晋如垂眸低头拢了衣衫,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盯着自己脚尖。
待见李放尘走远了,连翘才慌忙上前来搀着柳晋如往阁里行去,几番欲言又止,“娘子……”
“我没事。”柳晋如果断止住她的话头,“你刚刚没说完,郡公说今晚怎么?”
连翘这才惊觉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事,忙道:“郡公说断头案有了新的线索,今晚也不回来了,让娘子自己早歇。”
“又有线索?”柳晋如疑从心起,“能有什么线索?”
大蛇以幻中幻制造的断头案本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如今它的目的达到了,理应不会再有动作才是。
连翘说道:“听来传话的阿郎说,好像是一个什么姓晏的女侠,说有相关线索上呈。”
“晏邈?”柳晋如又惊又喜,口中喃喃,“真是天助我也,既然大家都在,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了……”
在连翘茫然的目光中,柳晋如拉着她的手道:“好连翘,你一定要在今晚太阳落山前将郡公和那位女侠请回府来。”
“啊?”连翘嗫嚅道,“可、可是……”
“就说凶手在我们府上。”柳晋如勾起唇角,附在连翘耳边道,“就说凶手将我绑了起来,要与他见一面。”
54. 古莽国(六)
柳晋如正命人撤去自己屋中一切零碎物件,转头就见李放尘换了一身行头,候在院中亭前。
她走上前去:“怎么了,有事吗?”
李放尘浅笑,捧出一柄粟特风格的宝钿装短刀,上饰的宝石琉璃璀璨耀眼。柳晋如接过,拔刀出鞘,寒光如雪,吹毛可断。
“是把好刀。”柳晋如眉毛一挑,“看起来挺贵重的,就这么送我了?”
李放尘笑道:“一点心意,你毕竟救了我。”
柳晋如爽快地收下,挂在腰间蹀躞带上。她方才特意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窄袖胡服,穿一双小靴,钗环首饰一应摘下,头发全都在头顶盘成髻,干净利落。
她点了点头,说道:“你要是真心想谢我,现在便派人去市中将西京所有的镜子,不论大的小的,一并买来。”
说着,她一面往屋走,一面对那些搬好东西陆陆续续撤出来的仆从道:“搬得越空越好,蜡烛给我多留些就行了!”
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仆从们对柳晋如和李放尘微微行礼,然后挨个儿不作声地退下。
李放尘一路跟着她回屋,疑惑道:“买镜子做什么?”
柳晋如关上门窗,又将床帐和裙子全部拆下,正往上面涂墨。李放尘虽不解,却仍前来帮她磨墨。
“对付魔主啊。”柳晋如一面将染黑的布蒙在门窗上,一面道,“我已经想到破除这个幻境的方法了。”
“何谓魔主?”
柳晋如闻言忽然一顿,诧异地转头:“李放尘,你不会还没想起来自己是谁吧?你、我、你阿兄,还有晏邈,都在黑水河边被摄入了古莽国里,敢情你还没想起来?”
李放尘摇了摇头,一双漆黑的眼眸只是含笑望着她。
“那你刚才……”
“我只是信你。”李放尘打断她的话,“仙芽,我只是信你。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说着,李放尘便要出门吩咐下人采买镜子,柳晋如喊住了他。
“等等。”柳晋如倚在门边,“等会儿连翘会以我被凶犯挟持为由,将你阿兄骗回府。若不出意外,他会带一队人马,身边还跟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女侠——那就是晏邈。你找个借口把他的人马都拦在外边,只放他们两个进我这间房里,然后你也进来。”
“对了。”不等李放尘应下,柳晋如又补充道,“天黑之前,一定要把那些镜子运到我这间屋子里。”
李放尘忖度了会儿,便点了头。柳晋如笑道:“怎么。觉得太荒唐,不愿陪我儿戏?”
“在见过那条能变成人的大蛇后,我又怎会觉得荒唐?”李放尘摇头,注视着柳晋如的眼睛,认真说道:
“即便在你眼中,我还是那个想不起自己身份的李放尘,可无论是大陈左金吾卫参军李放尘,还是修无情道的李放尘,都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的。”
柳晋如闻言一怔。
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充胀起来。
她对他笑道:“我知道了,记得早去早回。”
关上房门后,柳晋如继续往窗上糊浸了墨的纸,挂上染了墨的布,势必要让这屋子透不出一丝光才罢休。
做完这些,额角已经出了细汗,她也不顾,仗着自己目力极强,在黑暗的屋子里一边踱步,一边掐指细算应该安放镜子的方位。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柳晋如转头,见门缝里溜进一线细沙泥土,渐渐在角落里汇成了一个小土堆,然后盘成条一尺长的泥蛇,蜿蜒游到她身边。
柳晋如蹲下伸出手,让泥蛇盘到自己手臂上,笑道:“蛇仙娘娘,你这么早就到了。”
泥蛇说道:“别叫我娘娘,我叫宜光。你就叫我宜光好了。”
柳晋如点点头:
“好吧,宜光,你可以叫我仙芽。虽然你知道这不是我本来的名字,但眼下我还需要这层身份。对了,宜光,你对古莽国了解得多,我还要请教你,有没有什么宝物,在古莽国中是不受限制的?譬如我吞了破妄珠,本以为它在古莽国中会受限,为何却也能参透幻境?”
泥蛇答道:“绝大多数宝物都是人为炼制而成,可古莽国中最忌后天打磨之器。破妄珠本是千年鲭鱼的妖丹,非炼制而成,自然不受限制。”
柳晋如略一沉吟:“那度朔桃花呢?”
泥蛇道:“度朔桃花本就是度朔桃树上被斩下的一枝,也非后天炼制,不受古莽国约束。可是……”
她迟疑道:“你想说动李氏兄弟拿出度朔桃花对付魔主?可他们已经深陷幻境,被眼中世界所障,本心被蒙蔽,看不见真相。若他们没有将自己的‘心’从幻中解脱出来,看不见本真,再厉害的宝物也如破铜烂铁,使唤不出半分。”
只要能使用度朔桃花,那就好办了。
泥蛇不知道度朔桃花在她的灵府中,因此柳晋如只笑道:“这个,宜光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只是等会儿待我打破幻境,坠入古莽国的变化中时,还望宜光接应一二,使环境对我们有利。”
“你放心。”
院中喧闹声传来,李放尘的人已经将镜子一箱一箱地抬进了院中。
柳晋如打开房门看了一眼天色,见落霞漫天,忙命人在她指定的位置上将一面面镜子安装好。这些人撤下后不久,院中便响起了几道凌乱焦急的脚步声。
“阿尘,你确定凶犯暂时不会对四娘出手吗!你怎么能留她和凶犯待在一起!”
“阿兄,你先别急,只要你来了,嫂嫂不会有危险的。”
“县尉勿慌,那凶犯肯谈条件,夫人一定没事。”是晏邈的声音。
柳晋如听见他们快近了,连忙吐出几十朵度朔桃花藏在衣襟里。度朔桃花不可避免地带出血丝,在胸口浸开,但屋内黑暗,觉察不出端倪。
“四娘、四娘?”
听见声音,柳晋如忙开了房门将李恪生和晏邈一把拉了进来,李放尘紧随其后,立马将房门合上。
晏邈不知发生了什么,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下意识拔出双剑,柳晋如眼疾手快,将她的手按住:“阿晏勿动,这里没有凶犯。”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姓氏?”
“四娘?你有没有受伤?”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柳晋如不得不安慰一番,并将幻境一说及其前因后果和李恪生、晏邈交代了。
二人良久没有反应,静默了许久,李恪生才开口对李放尘呵斥道:“阿尘,捉拿凶犯这样的大事,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看来李恪生还是没信。
柳晋如叹了口气。
李放尘刚要说话,柳晋如忙喝止,点燃了放在角落的一支蜡烛。
时机差不多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火苗跳动着,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晏邈刚想质疑什么,却被墙壁上的影子摄住了目光。
墙壁上,晏邈那道影子的脖颈处突然凸.起一道阴影,猛地收紧!晏邈立刻脸色涨红,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脖子,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
那魔主来了!
“到屋子中间来!”柳晋如厉声对晏邈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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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光!”
数条火蛇倏忽间从烛焰中窜出,“呼”地一下蹿上房间四角垂落的布帘,火焰瞬间燃起,投下摇曳的光影,整个屋子充斥着狂乱的火光。
几乎在火光腾起的同一瞬,柳晋如闪至房屋中.央,猛地扯下遮布,露出八面早已调整好角度的铜镜。
镜面将火焰的光芒,反射、散射出去,光柱打在房梁上,扫过门口,直刺向房间所有角落!而房间的四面八方亦早已布好铜镜,房间一时仿佛充斥着乱射的光矛,除柳晋如外,所有人都被这些乱晃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都退到我身后,别睁开眼睛!”柳晋如一面靠近那墙壁,一面说道。
“呃——”
一声痛苦而暴怒的嘶鸣从影子中迸发。那团影子在强光下强烈地扭动、翻滚着。它被强光困在那面墙壁上,无法随意游走。
柳晋如紧紧地盯着那团影子,光影交错间,一个模糊人形正缓缓凝聚。
柳晋如见那轮廓逐渐从晏邈的影子里走了出来,料定晏邈已经安全,忙抓了一把怀中的度朔桃花,向那人形的轮廓掷去。
纷纷扬扬的度朔桃花迎头罩下,每一朵桃花都仿佛张着血盆大口在火光下闪烁,滋扰着阴影的稳定。
魔主的实体被迫进一步凝实,一个青年男子高大的身影逐渐展现在柳晋如眼前。
他有一头极长的浅金色头发,流云锦缎一般直直垂下,曳地三尺。眉毛和睫毛也是浅金色,睁着一双浅琥珀的眼瞳,面目狰狞愤怒,更多的却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可能用得动度朔桃花?!”他咆哮着,度朔桃花钉进他的眼、耳、口、鼻。他想动用力量强行将这些桃花震出体外,柳晋如察觉出他的意图,闪身扑上前去,用李放尘送她的那把短刀挟了一朵桃花插进魔主的心脏。
魔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四周火势越烧越大,眼见幻境有了坍塌的预兆,柳晋如心头一喜。她本就打算擒贼先擒王,把布幻之人重伤,自然就能破幻。
三百年前与那魔主杀戮打交道时便见识过他千变万化,十分难缠,即便伤了要害也能快速愈合。
今日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尝试一击,竟然也能击溃?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身体晃了晃,度朔桃花将他的半边脸啃食出了白骨,他一边流着血,一边滋滋地冒出灰色的气。皮肉愈合的速度在逐渐加快,他忍着疼痛来掐柳晋如的脖子:
“不愧是我看中的魂魄……”他喉咙挤出“嗬嗬”的声响,龇牙咧嘴,目眦尽裂。
短刀已经插在魔的胸口,她被他高高地举起来,双脚悬空。
柳晋如仰着头,强忍着窒息的疼痛,心里默数着时间。
不要紧,不要紧,一切都在她预估的范围内。
幻境应当很快就塌了。只要撑到这魔的力量被度朔桃花消耗尽……
“晋如!”
布帘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李放尘忍着双眼的刺痛,拔刀向那魔掐住柳晋如的手臂斩去。
柳晋如闻声一惊。
他想起来了?
他不仅想起来了,还知道她是——
魔最终轰然倒地,四周火焰与屋子都褪去。恢复了记忆的李恪生与晏邈被一股气浪重重摔在泥土里,相隔了几丈远。
“不好!”
察觉到那魔没有完全伏诛,李恪生拔剑要刺,却被他飞舞的长发挡过。
一片浩瀚的星空下,魔那长如练的金色长发卷起伏倒在一旁的晏邈,沉进长满碧草的土里,不见踪影。
55. 连景
晏邈醒过来时除了脑袋有些发晕,没什么不适。
大概是在一座山洞里,触目是一片柔和温暖的灯光,照亮了爬满青苔的洞壁,脚下是一丛丛开得绚烂的金灯花,火红、灿金的花瓣映得四周都红彤彤暖融融的。
“好看吗?”低沉的声音传来。晏邈一个激灵,下意识取下腰间弹弓,摸出金银丸,瞄准眼前迤逦行来的金发男子,面露警惕。
“你这妖魔,把我掳来此地,意欲何为!”晏邈厉声呵斥道。
魔主并不回答。
他姿容艳冶,眉目俊朗,披着一件缁衣,足踏高齿屐,一头金绸般的长发未绾,铺在肩头,顺流至地上,曳地蜿蜒了有三尺。
他摊开手,宽大的衣袖中伸出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腕,纤长的手指一勾,一朵金灯花便飞到了他的手上。
“你知道金灯花吗?”魔一边说话,一边缓步靠近。
晏邈见他渐渐相逼,猛地正对他双眼射出两丸!两丸却在距他双眼一寸处悬空凝滞,顷刻化为齑粉。
晏邈大惊。这弹弓和弹丸都是舅舅炼制的法宝,即便是八百年的熊妖也猎得,怎会如此轻易就被这怪物化解!
晏邈想施个障眼法脱身,却运行不了一丝真气。正慌乱着,陡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摄住,她动弹不得,被迫抬起头对上那人的眼睛。
“真不乖,阿邈。”他似乎并未恼怒,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瞳里光华流转,拈着手中金色的花朵别在她的发间,“这种花开时不见叶,长叶不见花,却如一盏盏宫灯般,十分好看。喜欢吗?或者……你更喜欢红色的?”
晏邈屏息,强压下慌张,问道:“你认识我?”
魔伸手轻抚她的头顶,她被禁锢住无法躲开,慌乱间撑着一口气吼道:
“我舅舅是声名赫赫的捉妖师,晏家家主!你今日敢动我一根毫毛,他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掘地三尺也会把你五马分.尸!还有我的伙伴们,想必你已经见识过他们的厉害,你要动手前,也该掂量掂量!”
魔闻言,竟捧腹大笑。他拿手指着晏邈,笑得全身乱抖,笑出了眼泪,而后脸色倏忽阴沉下来:
“你那舅舅?若不是你母亲求我,他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魔的声音回荡在洞里,令人生怖。
母亲……他说……母亲?
她那未曾谋面的母亲,舅舅口中英年早逝的母亲……
她一直对母亲的死满腹疑云,甚至隐隐觉得母亲还活在世上某个角落,因此才会不休不止地追查一切蛛丝马迹。
“你到底是谁?”尽管晏邈告诫自己,不要轻信妖魔的话,但母亲一直是她的心结,她咬着牙,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我是连景。严格来说,我也算是你的父亲,毕竟……是我哺育了你。”
父亲。
父亲?!
不,不是。
绝对不是。
“不,不可能……骗子,骗子……”晏邈声音嘶哑,双眼发红,“你这个满口谎话的妖魔,我要杀了你!”
魔轻叹一声,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瘫坐在地上的晏邈。见她实在痛苦,便解了禁制。一经脱困,晏邈飞速掏出怀中轩辕古镜,朝连景当头一照。
晏邈自幼便听舅舅晏澈讲,这轩辕古镜是上古时期黄帝所传,是照妖辟邪的宝物。再强大的妖魔邪祟,经它一照,都难以承当:一照现原形;二照打散修为;三照灰飞烟灭。
作为传家之宝,轩辕古镜为历代晏家家主所持。因为其威力太大,不可轻易使用,平日里晏家看管严格。正因如此,舅舅从不将它拿出来,她多次央求不得,当初才从舅舅那里偷了出来。
可这所向披靡的轩辕古镜,为何对这魔头没有一点作用?!
连景甫一见她掏出轩辕古镜,脸色微微一变;蓦然想到这是在古莽国,法宝失了往日效力,才稍微缓和了脸色,皱着眉毛对晏邈道:“连这东西都拿出来对付我了,看来你不念半点养育恩情。”
“呸!”晏邈啐道,“我由晏家家主抚养,与你这妖魔有什么相干?!看我不照出你的原形,打得你魂飞魄散!”
“可惜了。”连景只伸出两根手指头,便将晏邈压制在地,没有半分反抗的机会,轩辕古镜也翻过面来,盖在了她脸上。
连景琥珀色的眼眸中流光轻转,艳若金灯。他轻轻一笑,拈了盏火红的金灯轻嗅,说道:“这是古莽国,日月不照,阴阳不交之地,你的宝物没有用处,你那些朋友……也拿我没有任何办法。”
他揪着晏邈的衣领一把将她提起来,一面往洞府里走,一面拂袖,点点萤光从他袖中飞出,四散在满洞的金灯花蕊间,于是满眼的金灯便花如其名,盏盏点亮,铺出一条通往深处的火照之路。
“既然你不认我这个父亲,我也无须再有顾虑了。”连景冷笑一声,提着晏邈的领子,将她掼至一口棺材前,“去拜见你的母亲吧,她才是给了你生命的人!”
晏邈避闪不及,撞得眼冒金星,双手下意识地扶住一方冰冷刺骨的物事。
她定睛一看,是一具逸散着寒气的冰棺。
……
寒星漫天的草原上。
柳晋如一行人眼睁睁看着晏邈被魔卷入地底,焦急不已。
柳晋如懊恼道:“怪我。我只以为那魔主是冲着我来的,没想到他竟声东击西带走了阿晏。这古莽国内变化多端,又不能使用术法,阿晏恐怕危险,咱们要怎么找到她?”
李恪生才从魔主幻境中脱身,又得知身处古莽国中,使不出半分术法。此刻面对柳晋如,先前的一点尴尬早被危机感冲淡。
提到魔主,他不由得想起方才幻境中柳晋如用到的度朔桃花,心里有疑。
度朔桃花十分重要,应是由李放尘贴身保管才是,又联想到自家阿弟对这姜四娘子牵肠挂肚的模样,免不了是将桃花借给了她防身……
他瞟了李放尘一眼,见他兀自皱着眉头来回踱步观察脚下泥土,便叹了口气,问柳晋如道:“仙芽娘子,方才多亏你,才让我们脱出幻境,否则凶多吉少。只是……娘子如何推断,那魔主的目标是你?”
“他掳了我父亲的尸身来这里。”柳晋如知道李恪生对自己起了疑,只得推说道,“断头案里的秦郊是我父亲,我和无崖君还有阿晏正是顺着假猫鬼、真菟丝子的线索一路查来,所以我才斗胆作此推测。”
柳晋如说着,瞥了一眼李放尘。
这兄弟俩都谨慎多疑,李恪生对于有关魔主的消息格外敏感,自然会怀疑魔主对她一个普通巫女为何感兴趣。
更棘手的是李放尘已经知道她是柳晋如了。
他的态度暧昧不明,幻境中他一番表白不能保证没受幻术的影响。在幻术的迷惑下,李恪生都能对她深情款款,李放尘有那些举动,也不足为奇。若他还因为三百年前她拿了他元阳的事耿耿于怀,想要报复她,她便更难做了。
她还需要姜家女儿这个身份,姜家还藏着她未解的谜团。
她还要对付何玉书,不能节外生枝。
绝对不能。
“阿兄,确实是这样。”刚刚仿佛一直在神游天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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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放尘突然出声,“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晏邈。我们迟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
李恪生刚想说什么,三人脚下的泥土突然腾起巨浪,一条足有小山大的巨蛇破土而出,身躯像绵延的山岭。
“宜光!”柳晋如兴奋地喊她的名字,语气陡转焦急,“你来了!你知不知道那个魔主藏在哪里?阿晏被他劫走了!”
巨大的泥蛇开口道:“这是我的分.身,诸位快爬到我身上,这里的环境马上要变了,我先带大家避一避!”
它话音刚落,天上的星斗纷纷坠落,离草原越来越近,如燃烧的岛屿一般从天而降。三人连忙在蛇身上稳住身形,宜光灵活地避开坠落的火焰,在草原上左冲右突,宛若游龙。
“宜光,多谢!”柳晋如大声喊道,“你知道有关这魔主的事吗?能不能告诉我们?”
它躲避着飞石,勉强应道:
“大概八年前他来到古莽国,听说有个名字,叫连景。他能操纵影子,擅长掌控人心底的欲.望,尤其是贪欲。他是突然来到古莽国的,不受这里制约,经常引诱心有贪求的凡人踏入境内,吞噬他们的魂魄。那些凡人失了魂,走不出去,渐渐地也被古莽国困死,做了这些山精木魅的养料。”
掌控贪欲?难道他是魔主贪欲?可是贪欲不是数日前才从伏魔阵中逃脱吗?
柳晋如心中暗自疑惑。
李恪生兄弟俩听了,却暗暗心惊,心里有了数。
他二人皆知三百多年前,早有贪欲的半魔之身逃了出来,此事被天庭按下,默不发声。却没想到他躲在这里危害人间,若这次不能将他捉拿,不知日后还会惹出多大的祸事!
“原本古莽国中活着的有情之物只有我一个,他来时带了一只香雪貂,但那貂没什么修为,这里没有可供修行的灵气,也没有那貂的食物,没过多久也死了,做了花肥。”
“香雪貂?”柳晋如有些疑惑。
“香雪貂是一种灵兽,极善偷盗。”李放尘解释道:“它的尾巴类似一个储物袋,可以装进许多比它本身大得多的东西,前些年还有些窥牗小儿专门饲养训练这种灵兽用来偷东西。”
李放尘说完,突然一顿,垂眸思索着,良久又道:“他可能……还通过香雪貂的尾巴,带了其他什么东西进古莽国。”
大蛇还在急速飞游,忽然狂风大作,吹散了四周飞坠的流星,也将万顷碧野卷成了漫天黄沙。宜光不得不聚沙成躯,以代替泥身,更方便地在沙漠中游走。
此刻夜幕已褪,挂于头顶的是似火骄阳,灼得人汗流如注,口干.舌.燥。
宜光提醒道:“千万小心,这些日月星斗、山川河流都是古莽之幻,当不得真,却也作不得假。这里的万千变幻,皆是为了将有情之物困杀其中,只有以这些幻物为己用,才能搏一线生机。”
“你们要找那魔主,只需记得往金灯花开的方向去找便是了。古莽国中原本没有金灯花,所有的金灯花都是他种的。”
“金灯引魂。”李恪生喃喃道,“他种金灯或许是为了将那些凡人的生魂都引到他那里去。”
忽然,李恪生问道:“宜光,你是叫宜光吧?”
大蛇闻言一顿,应道:“是。行远君还要问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古莽国?你在这里被困了多久?”
不等她回答,一阵飓风突然扫来,宜光分.身出的沙蛇也消散漫天,三人被卷至天上,一时头脑昏胀、血液倒流,宜光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天边:
“古莽国中物随心转,境由心造,千万不要起念动心!”
56. 成魔
在被飓风分开前,李放尘用力抛出缚仙绫紧紧缠住柳晋如的腰。
尽管在古莽国中,缚仙绫已成了一件没有神通的器物,李放尘还是将其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以防狂风将他们吹散。
紧接着他又划开右臂,在血肉模糊间将度朔桃枝挖了出来,奋力朝李恪生抛去。
古莽国内凶险异常,将度朔桃枝留给阿兄,尚能有用。
此时狂风已经将天地刮得昏昏漠漠,光照全无。李恪生察觉到李放尘扔来什么东西,敏捷接住,竟是血淋淋的度朔桃枝。
先前已在仙芽处看到了度朔桃花,他来不及细想桃枝桃花是如何分离的,只是陡一见这桃枝上一片血腥,以为是李放尘受了重伤,登时慌乱:
“阿尘!阿尘!”
他将桃枝给了自己,桃花给了仙芽,他怎么办?
大风已经将他们吹散,李恪生的呼喊淹没在风声呼啸里。
李放尘再睁开眼时,见柳晋如安然地趴在一旁草甸上,缚仙绫将两人紧紧连在一起。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打算去叫醒柳晋如。
四周是一片早春景色。
垂杨连陌,雪白的梨花点点散落清渠,几家燕子翩飞,衔来春消息。触目尽是鹅黄嫩绿,身上单衣轻寒,几缕细雨如丝。
“晋如,醒醒。晋如?”
李放尘先是推她的肩膀,不醒。他心头已有半分慌乱,忙将人翻过来,见她双目紧闭,额角渗出细汗,咬着牙,像是陷进了什么痛苦的梦魇里。
他心中一紧,连忙翻过她的手腕,刚要按内关穴试图将她唤醒,却突然察觉手中柳晋如的手腕起了变化。
仙芽的腕骨是细瘦伶仃的,加上年纪小,日日餐风饮露,体态极轻极薄,像一段轻扬的细柳,风一吹,仿佛就要飘然而去。
而今手下的肌肤却柔软滑.腻,隐隐逸出一股红尘香来。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这一眼,却惊得滞住了。
她眼睛半睁半合,海棠红的唇将启未启,翠眉鸦鬓,靡颜腻理。绝非仙芽容貌——
分明就是柳晋如。
十八.九岁的柳晋如。
“嗯?”她的喉咙中逸出一声轻哼,然后揉着眼睛,一手支起身子缓缓坐起来,语调轻软,“我睡到几时了?怎么不叫我?”
她睁开眼睛,见面前的李放尘一双如漆的眼睛沉沉,默然不语。她似有些诧异,伸手覆住了他的手背:“李放尘,怎么不说话?”
李放尘浑身一颤,将手从她的手中抽出,后退一步站起身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半晌,在她诧异的眼神中,才开口问道:“怎么不站起来?”
柳晋如十分自然地朝他一伸手:“搭一把。”
李放尘扶着她起来,忽听她“哎哟”一声,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上,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眼中满是懊恼:“我的脚刚才好像崴了。”
她攀着他的手臂,抬起一双狡黠灵动的眼,眨了眨:“你能不能背我?”
李放尘闭了闭眼,在她身前蹲下:“上来吧。”
柳晋如如愿被李放尘背着,一双白生生的手环着他的脖子。见他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不免笑道:“你在想什么?怎么不和我说话。”
“没什么。”李放尘顿了顿,缓缓道,“你长大了。”
柳晋如一愣,而后咯咯笑起来,在他身上花枝乱颤,然后故意靠在他的耳边,呵气如兰:“你说清楚,怎么就长大了?”
李放尘一步步迈着,柳晋如苗条轻盈,他的每一步却都迈得力重千钧。
“我没见过你这个样子。”他声音有些哑,像是隐隐有些发抖,“三百年前你离开的时候,我见你……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柳晋如虽年满十八,但因逝世太早,面貌还停在十五六岁的年纪。
“嗯?那我是什么样子?”柳晋如仿佛浑然未觉他的变化,只笑道,“我现在这样好看吗?”
李放尘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脚下青葱春草,恍然滴落一滴泪来。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一方池塘前,池水自绿,照清了少年的眉目鲜妍。
柳晋如忽然顿住。
“怎么走到水边了?”她幽幽地问道。
“走不动了。”李放尘长吐一口气,冷声道,“你用担山咒,不就是想将我压.在这里吗?!”
说完,他蓦然一撤,提着背上的人就向水面砸去!
一团黑影在池塘上方逐渐凝成一个人形,哪有什么柳晋如!
只见一个姿容艳冶的青年男子稳稳踏在水面,屐齿印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愧是无情道的仙徒啊。”连景咬牙切齿,嘲讽道,“这女子分明是你的旧情.人,也舍得这么狠?”
“是你破绽百出。”李放尘脸色阴沉,厉声问道:“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你是说那个姜家女?”连景轻蔑一笑,“这可怪不到我头上。古莽国变化万千,我又怎知她到哪儿去了?”
连景此时还不知道仙芽的壳子里就住着柳晋如。
“找死。”李放尘将袖一拂,先前藏起来的几片树叶如飞镖般朝连景钉去。
连景忙闪躲,却仍被叶片在脸上擦出一线血痕。尽管血痕很快自愈,他还是惊诧,李放尘在没有任何法宝可用、法力可使的情况下,竟还能摘叶伤他;而后怒火中烧,瞬间闪至李放尘身前,双手成爪,向他脖子掐去。
李放尘赤手空拳便和连景斗起来。
不知为何,这魔在古莽国中明明占尽上风,招式间却只想将李放尘困住吃些苦头,并未想置他于死地。
李放尘却招招冲着毙命而去。连景怒道:“枉我还费尽心机变化哄着你,我本无意取你性命,你何故作此态!”
他转身腾向高处,站在一株柳树梢头。
李放尘望着他,冷笑道:“是你当年养的香雪貂,盗走了我的画和玄冰棺?魔主杀戮,和你说了什么?”
八年前,他为帮一户百姓解决梦魇鬼,偶然踏入梦魇。醒来却发现自己的乾坤囊被翻得狼藉,当初画皮怪给柳晋如画的一幅肖像不见踪迹,万年玄冰棺也不翼而飞。
当初他便猜是魔主杀戮搞的鬼,没想到竟是眼前这魔主贪欲的手笔。想来刚才他正是照着那幅画变成了柳晋如的模样。
连景却也不欺瞒:“我要找能保尸身不腐的宝物,他说你有玄冰棺,还说你对一女子动了凡心,让我抓住这个机会对付你。”
李放尘抬起一双阴沉沉的眼睛:“你待如何?”
“跟我走。”连景说道,“帮我打开玄冰棺,我不取你性命。”
“其他人呢?”李放尘冷静地说道,“放我们都出古莽国,我答应你的条件。”
“不行。”
谁料这魔主连撒谎都懒得做,直直说道:“你们兄弟可以出去,那两个女子留下。”
强大的气压瞬间笼罩。
“呵。”李放尘嗤笑道,“好大的口气,你别忘了,我们专门捉拿的便是魔主。现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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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你网开一面,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连景哈哈大笑:“李放尘,死到临头你还在嘴硬!你难道不知道?任你在外头如何呼风唤雨,古莽国内,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说完,连景喷出一股魔气,那些魔气分化出无数条铅灰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李放尘袭来,避开了他的要害,毫不犹豫地洞穿了他的肩胛和四肢,又高高地将他举至半空,半空下起淋漓的血雨。
见李放尘面色苍白,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连景犹自嘲笑着,却忽然一顿。
他手腕的血洞在自行愈合。
怎么可能?!
魔气的触手又狠狠钻入李放尘的腹部,在里面疯狂搅动,刚想抽出时,却被李放尘另一只手握住。
他自断了一只手,又长出了新的手臂。
不可能,不可能……
连景骇然失色,眼睁睁看着李放尘冠碎发散,口噙鲜血,形如修罗。
他主动打碎了自己的丹田。
在古莽国中经脉被封闭,八百年来的潜心修习、吐纳天地,以及运转的真气都变得滞涩而令人厌恶。
而此刻,四周弥漫的魔气,以及他自身翻涌的烦躁与愤怒,焦急与彷徨,怆然与痴缠,却如同甘霖,疯狂地涌入他四肢百骸。
李放尘感到一股全新的,暴虐的力量在他体内肆意奔腾。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将度朔桃枝抛给阿兄的那一刻,他已经存了“死”志。
是那个度朔山的无情道仙徒的死去。
他凄怆地笑道:“杀戮没有告诉你吗,连景。”
“我是杀戮的另一个半魔——”李放尘的周身腾出一团猩红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将他整个淹没。
“魔主李放尘。”
话音刚落,连景的触.手被李放尘周身的雾气倏然绞碎。
连景大骇,连忙召出风刀,密密麻麻向李放尘割去。脚底的影子亦咕噜噜冒出无数狰狞的口器,向李放尘剪来。
李放尘仰天长啸,凄凉悲苦。他的影子亦变形、扭曲,化作一只九头怪物,与连景的影子咬在一处。
他心念一动,周身的红雾便像一股旋风向连景刮去,连景躲闪不及,与那红雾接触的一瞬,已有半边身子搅碎成泥。
血雾在刹那间喷洒,柳丝飘摇,垂下殷红的枝。
李放尘略一抬手,连景的一颗眼珠便拈在了他指尖。
他把玩着这颗华光溢彩的琥珀瞳,冷冷问道:“她在哪儿?”
连景勉强维持着残破的身躯,看着李放尘捏碎了自己的眼珠,捏碎了自己的心脏,捏碎了自己的半边脑袋。
连景心知,论硬碰硬,自己无论如何敌不过同为魔主的杀戮,便断发为虫,群虫排山倒海般朝李放尘迎面扑去,而他自己将身一遮,遁入古莽国云山的阴影中。
恰在这时,古莽国感应到李放尘心境大动如地震山摇,一时云落天坠,地陷山塌,雷声滚滚,树折花摧。
正风云变幻之际,李放尘只觉得身子在不停地往下坠,往下坠——
窗外树影婆娑,风雨欲来,屋里白纱帐幔翩然飘飞。
他顿感惊骇,一低头,怀里坐了个温热的人。
乌黑的发顶移开,她抬起一张莹白的脸,用温软的唇轻啄他的嘴角,然后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李四……”她勾着轻软如蜜的调子,拨动他的心弦。
“给我一点阳气吧……好不好呀?”
57. 心魔
柳晋如醒来时,只觉得露脚湿衣,夜色寒凉。
抬头一看,一株硕大的桃树枝如云霞华盖,粲然遮蔽在自己头顶。顺着这花枝去瞧,竟瞧不见它的主干,仿佛兀自生于这茫然海上,无所依傍。
她往下一看,自己正乘槎立于海上,烟波浩渺,冷月无边。
是东海。
古莽国幻化出了东海。
柳晋如想起宜光所叮嘱的“物随心转,境由心造”,闭目调整呼吸,然后缓缓伸出手,心念微动。
她想要一朵桃花落在手上。
片刻,手心传来柔软而微痒的触感。她睁开眼睛,看见手心果然落了一朵桃花,心头一喜。
随后,她又试着以心念调动脚下海水,尝试多次后,竟能让它们随自己的心意变化成任何形态。柳晋如高兴之余,又对古莽国中的万千变化起了怀疑。
这里太像四极匣里层见叠出的幻阵了。
她被困三百年,早已对四极匣那些幻阵的规律烂熟于心。
三百年前初入古莽国时,她年纪太小、涉世未深,一心只想着保命,从古莽国中逃出去。
而困于四极匣时,却在一次次临阵、破阵中发现了它们由心生幻的特点。其凶险之处在于,幻象诞生于心魔,能困杀临阵者的,最终永远是自己的心。
而古莽之幻与四极匣之幻别无二致。
听说是古莽娘娘造了古莽国。那她与四极匣的铸造者有什么关系?
玄女曾说是她造了四极匣,又听闻四极匣是王母的宝物。
这古莽娘娘据说本出自昆仑。难道她真与玄女、王母有关?
“谁!”
突然,平静的海面破出六尺雪浪,一个人影从中窜出,披头散发,来势汹汹。
柳晋如果断化海水为冰刃,直刺来人胸膛。那人抬手一挡,冰刃在她的手掌前堪堪停住。
“心魔?!”
柳晋如在看清那人模样时胆战心惊,顿觉毛骨悚然。
那是她的模样。
柳晋如的模样。
“柳晋如”赤脚踩在海面上,海风吹得她素衣猎猎。
她凝视着柳晋如,说道:“你是假的,我才是柳晋如。”
柳晋如冷笑一声:“你一个幻影,也配谈真假?”
“柳晋如”闻言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姜家的四娘子仙芽,怎么会是柳晋如?”
连轻蔑发笑的姿态都和她那么像。
柳晋如冷眼瞧着她,从口中吐出度朔桃花,将瓣瓣花朵招悬在自己周围,摆出严阵以待的姿态。没想到,对面的“柳晋如”眉心一道光闪过,亦飞出朵朵桃花,剑拔弩张。
“仙芽当久了,不会忘了你怎么来的吧?”“柳晋如”开口道,“你别忘了,你是在玄女的阵法中逆转了阴阳乾坤,才来到了这里。”
她的语调不急不缓,每一拍却都像是狠狠敲打在柳晋如的骨头上。
“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李放尘就会大闹三界。他自绝东海后,你才能从四极匣里出来。”“柳晋如”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你柳晋如,还没从四极匣里出来哦——”
“闭嘴!”
柳晋如催动度朔桃花向她扑去,那些凶悍的桃花却近不了她的身,与她身边同样的桃花搅作一团。
“你杀不了我的。”“柳晋如”眼波流转,掩唇笑道,“论时间,我在前,你在后。若我死,你焉能存?”
“所以……”“柳晋如”面色一沉,“应该是你死!你死了,一切才会恢复正常!你死了,我会替你找何玉书报仇,我会替你阻止李放尘颠覆三界六道,我会替你完成你所有的愿望!”
风吹起她的衣袂,飘飘然若作九天之舞。
“闭嘴,闭嘴!”柳晋如头疼欲裂,欲以海水为刃,竟再无法调动半分。她心中波动万千,无法掌控古莽国中的变化,浑身颤抖。
不能受影响……那是心魔,不能受影响……
杀了她!杀了她!
柳晋如忽然跃起,以手作刃,直向那心魔双眼剜去!
心魔却更为熟悉她的招式,灵敏化解。她又斗了几十回合,竟分不了胜负。心魔披散的墨发在夜风中舞作龙蛇,摇头笑道:“自己和自己对弈,谁能胜?”
柳晋如抿着唇,只一味地攻下去,不留半点空隙,招招存了杀意。
“只能有一个柳晋如。”她紧紧盯着心魔的双眼,眼中是刺骨的寒意,“那就是我。”
“你这个疯子!”心魔的面容狰狞起来,“你难道要杀了你自己吗?!”
“未尝不可。”柳晋如的鬓发此时亦散,神色癫狂,“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一直是这么做的。”
隆隆的声音隐隐从天边传来,海平线的那头,黑色的山脉在无限地拔高,向她们移来。
千万丈高的悬崖纷纷从海里陡然拔出,引得大海如野兽咆哮,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炸响,云层间似有神明推着战车,旌旗鼓荡。
漆黑的云层里突然开始降下群鱼,有细小的海鱼,亦有巨鲸,无不如倾盆大雨,扭动、挣扎着从天上坠落。
而后天空又降下血雨和尸块,似龙似蛟的怪物们狰狞地暴露着血腥的伤口,像被遗弃的废料,纷纷从天上被倒入海中,一股难喻的腥气弥散在天地间。
有光划破黑夜亮如白昼。天边的圆月忽然开始向下坠落!
一道闪电劈向她们。柳晋如闪身躲过,心魔却被击中,削掉了一边的肩膀。
心魔面色惨白,像是不可置信般,一边下坠一边双手乱舞,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最后堪堪攀住了柳晋如的手臂。
“救我!”心魔神色凄惶,绝望无措,“你不能杀我,我什么都没做错!”
柳晋如挣脱着她的攀附,拼命想将她推开。
“不,不!”心魔泪水横流,嘴唇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你们都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来对付我一个微末孤魂?”
她顺着柳晋如的小臂,尽所有力气死死抠住,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突然,一声啼鸣划破黑夜。脚下喧嚣的海水中突然射出一只大鸟,生有六翼三头四爪,张开长喙,每只喙中又有一颗长满了眼睛的蛇头,向心魔咬去。
“不,不——”
大鸟的羽毛铮铮然张开,抖落海水,发出金属刮蹭的声音。随着羽毛的开阖,带起无数的青霜紫电。
心魔长着她自己的脸,做着她自己会露出的表情,说着她自己会说的话。
柳晋如眼见着她被大鸟一口一口啄碎,然后消失在不知尽头的深渊。
柳晋如心惊胆碎,骇然不定地大口喘着气,捂着自己的伤处,只觉一片天旋地转。
她双脚一软,跌坐在一片芍药丛中。
古莽国又变化了。
四周蜂蝶飞舞,花香馥郁。暖阳照得融融,柳晋如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阳光下游动。
她顿生警惕,想到那能操控影子的魔主连景,连忙召出度朔桃花。但影子只是躲藏在地上,魔主不现身,度朔桃花也奈何不了半分。
她的影子被魔主寄生了。
柳晋如背后渗出冷汗,感到十分棘手。
想了想,她主动开口道:“尊驾既来,何不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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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景先前在李放尘处被打落了半条命,此刻自然躲在柳晋如影子中,不敢现身和她硬碰硬。
但此时的柳晋如并不知道,即使知道了,她一时也没有办法逼他现身。
柳晋如话音刚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化成了一个高大男子的形状,他开口道:“姜小娘子,我们做一笔交易如何?”
柳晋如见有机会,忙道:“请讲。”
连景问道:“姜小娘子是否精通修魂、补魂、固魂之法?”
柳晋如心头一跳,却不动声色问道:“我一介小小修士,怎知这样厉害的法术?”
“呵。”连景冷笑一声,“菟丝子窥不到你的记忆,鲭鱼精动不了你的神魂。在我布下的幻境里,我已经暗中用了洗魂术扰乱认知,你却丝毫不受影响。”
他一字一顿道:“那你告诉我,世上还有什么方法,能将神魂修得如此坚不可摧?”
这魔主连景果然就是一开始操纵着局面的人。
他想要修魂固魂?可是魔根本没有魂魄。
他要修谁的魂?
“所以,秦郊的猫鬼也是你做的?”柳晋如突然问道,“你唆使他用猫鬼杀人,是为了让猫鬼掳走生魂?”
“当然,我还放了其他家伙帮我出去找生魂。”连景理所当然地说:“我是魔,当然要吃魂魄。那时候选了秦郊,只不过是因为他足够贪心而已。”
“本来他不用这么快死的。”连景道,“但是没有办法,为了引你们过来,我等不及了。”突然,他顿了顿,道:“杀了你的父亲,你会有怨吗?”
柳晋如冷笑一声,并不回答,只刨根问底道:“引‘我们’?你早就操控菟丝子,引得蔓娘母女对秦郊起了杀心。让我想想……”
柳晋如一边踱步,一边道:“你并不知道我会回秦宅,甚至先前从未注意过我这个不在秦家的女儿。而一直追查猫鬼案的,是晏邈。”
“我猜……你最初的目标是晏邈,而我,只是你的意外之喜吧?”
其实柳晋如也是刚刚才悟到这一层。
若能早一些想到,也不会让他有机会将晏邈掳走了。
连景闻言大笑:
“姜小娘子,你很聪明。既然你都猜到,我不妨直说了。准确说来,你和李放尘都是我的意外收获。我当初来古莽国,只是为了找返生香,那是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宝物。但白骨可重肉,魂魄难再全,邀你来此,正是为了请你帮我修补、重固一人的魂魄,令她完全活过来。”
有所求,这很好办了。
“可以。”柳晋如心中一动,假意应道,“但我要先见晏邈一面。”
见到晏邈,就有机会将她救走。
谁料连景声音忽然阴沉下来:“不行。”
地上,柳晋如的影子忽然咕噜噜冒起了泡泡,像煮沸了的水一样。
顿时,她的身体也发烫,如置身蒸笼之中,皮肤竟被无形的空气灼烧起了燎泡,经脉血管急剧起伏,几乎下一刻就要沸腾融化成一滩肉泥。
她心叫一声不好,影子被连景寄生,他有的是办法折磨操控这具躯体。于是柳晋如将心一横,径直脱壳而去!
连景见她离魂而出,陡然一惊,又见她魂魄形容,赫然就是李放尘心心念念的那画上女子,不过年岁小了些。
事已至此,他如何能不明白!眼前的姜家女分明就是借尸还魂之鬼。他又惊又气,恨自己一时失察。
但魂魄是没有影子的,他已经被李放尘重伤,难以现出实体与身怀度朔桃花的柳晋如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闪身而去。
连景一时气急,掳了倒在地上的仙芽躯壳,沉进地底。
58. 宜光(一)
自从十九岁那年通过无情道仙徒的考核与选拔,拿着荡鬼平妖幡和度朔桃花巡查人间,李恪生和李放尘真正相处的时间就很少了。
八百年来,他镇守伏魔渊时,阿弟在人间;他在人间时,阿弟在镇守伏魔渊。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竟只在轮值交接时有过匆匆寒暄,再或者便是玉简上的寥寥传信,关于公务职分,或是关于提防小人的相互叮嘱。
李恪生突然觉得,他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他这个阿弟。
李放尘从小就很听话,无论是听师父的话,还是听他这个阿兄的。很奇怪,明明是年纪相同的双生子,他却自幼时起便极顺从他这个阿兄,从未与他有过争执。
除了那次,在被摄入古莽国之前,因为仙芽。
在连景的幻境里,洗魂术让他们兄弟俩都栽了跟头,荒唐可笑地认为自己是个凡人,认为自己的前二十年都是西京城里本本分分的勋贵郎君。兢兢业业地做官,恭恭敬敬地孝顺长辈,甚至和和美美地娶亲……这是李恪生从未涉足的人生,亦是无心涉足的人生。
可洗魂术只能影响认知,无法改变本性。在幻境里经历的一切,清醒后令李恪生一度自愧难当,一面庆幸自己没有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一面却对李放尘的种种举动看得心惊。
他知道李放尘的改变非关洗魂术,他对仙芽的感情,本身就远比自己想得偏执。
他应该拉阿尘一把的。
可彼时李放尘的叩问亦令他心神动荡。
李恪生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被他刻意遗忘的一桩事来。
他们原本都是肉.身凡胎,一出生便被神荼、郁垒抱走,在东海修习仙术。从未见过父母,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修行时,兄弟两人竟是同样的悟性、同样的修为,就连突破都是同样的时机进度,分毫不差,连神荼郁垒都叹为观止。
就算是双生子,天下也没有这样像的。
在仙门考核通过那日,李恪生问李放尘:“阿尘,你说实话,是不是一直压制着修为,要等阿兄一起突破?”
李放尘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阿兄,你多想了。我的修为到底怎样,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神仙、修士皆赞,李氏兄弟是仙门翘楚、少年英才,心性沉稳,磊落端方。至于是赞李恪生还是李放尘,便用不着区分。仿佛李氏兄弟,生来便是同一个人。容貌、秉性、修为、气度,皆无分别。
世上没有人能分清他们,除了他们自己。
李恪生十九岁之后才陷入这样的疑惑。
他很确定,自己一直就是李恪生。
而阿弟呢?
他也是在做李放尘,而非“李恪生”吗?
修习无情道很艰苦,身体上的苦痛远不及心灵的磨砺,所幸兄弟两人最后都淬炼肢体成功,迈入此道大门。十八岁剥去七情、十九岁闯过仙门十二阵,成为真正的无情道仙徒。
当年仙门选出的七十二个孩子,通过考核的只有三十六个。剩下的人回了人间,已不通世务、不问烟火,难以再作为凡人生活。竟有多数人选择自绝于山林,有的则日渐疯癫,剩下的寥寥几人便隐居深谷,避世不出。
后来,擢拔出的三十六人里,又陆陆续续因破戒而死了二十五人。
身死道消,魂魄无存。
当初的七十二人,到如今竟只剩十一个。
李恪生其实也想过,无情道仙徒的未来究竟是什么?
按照无情道法,若要成仙,他们终究会等来斩缘的那一天。断绝亲疏爱憎,弃结师徒之缘,不受香火供奉,去留无凭无迹。
他和李放尘,注定会亲手斩断彼此的缘分。
李恪生对此感到惶惑。
这真的是他所期待的么?
可是不这样做,他能干什么?他仿佛就是为修无情道而生的。从认识这个世界起,他所学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修无情道。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付出了这么多,失去了这么多,放弃大道,他最终会怎样?
和那些半途而废的修士一样,无形无存。
这就是他的结果吗?
“阿兄,你该醒了。其实你早就知道的,无情道是假的,是假的啊!”
“我们被骗了,阿兄!”
是谁?是谁在说话?
是阿尘吗?
李恪生努力想看清前方那道模糊的影子,却一片迷障。他焦急地呼喊着,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
一道白光闪过。
李恪生耳朵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只模模糊糊地听得有细碎的声音。
忽然。
“李君,多谢相助!”一名女子清脆爽朗的声音传来。
李恪生蓦地睁开眼睛。
竹林月色下,山野怪石中,荡鬼平妖幡高悬。面前的年轻女子身着葱绿上襦,郁金下裙,衣领袖口是织锦的缘边。她一手按着佩剑,一手提着三尺高的蝎子精的尸体,笑道:
“妾是犍为郡晏家家主之女晏合,晏家奉黄帝令世代在人间捉妖。有劳李君刚才仗义相助,收了这蝎妖。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李君一路劳累,不知晏家可有荣幸,留君暂宿?”
李恪生环顾四周,恍然大悟。
古莽国窥视了他的记忆,这是五百年前他在益州地区巡查时,在晏家做客的那晚。
古莽幻境险怪非常,他必须强迫自己从记忆中拔除出来。
李恪生默念清心咒,再睁眼时,果然已不见那晏家女公子。
但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眼前景象倏忽转变,夜色中的晏府,一间精舍灯火通明。晏氏家主坐于主位,一身玄色深衣以上好的蜀锦裁成,面容威严。
李恪生记得这一幕。
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看着记忆中的自己坐于席上,用一根白玉簪束发,亦是深衣打扮,宽袖如云。
他如一缕幽魂般,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地目睹一切发生了。
李恪生在这逼真的幻境中来回踱步,毫无头绪。若说是幻阵,他寻不到阵眼;若说是记忆……
他现在已经于记忆中的“自己”之外,成了一个看客。
“李君光临,蓬荜生辉。”晏氏家主晏璋道,“李君仙人风姿,老夫今日一见,才知何为神仙高徒。”
“李恪生”只道:“晏公谬赞。”
“不瞒李君,今日见你这等俊才,老夫心下感慨万千。”晏璋的语气微微一沉,透出几分苦涩。
“老夫膝下,唯有三女一男。长女已经出嫁,幼.女尚在垂髫。今日李君见到的小女排行第三,倒也精明能干、通书达礼。只是这继承家主之位、光耀捉妖家族门楣之事,终究要落在男儿身上。”他苦笑一声:
“非我夸口,我这男儿,习得捉妖之术,亦通世俗文章。自他启蒙,除我亲授捉妖技艺外,便延请名师,授他经史子集,教他处世之道,只盼他能守成家业,即便不能更进一步,也不负晏氏门楣。”
“可他,他竟为一来历不明的女子,弃家族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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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不顾,抛父母族人如敝履,与那女子私奔至益城……贩酒沽浆!”
晏璋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恪生”时已经有了求助的意味。
“李君,你乃超脱之人,不妨为老夫断一断。我半生心血,家族未来,难道就抵不过一段虚妄的儿女情长吗?”
“李恪生”默然片刻,只淡然道:“晏公家事,仆一外人,不敢置喙。”见晏璋眉宇间浓愁深锁,顿了顿,才又道:“晏门福泽绵长,晏公实在不必太过忧心。”
晏璋语气沉痛:“老夫斗胆恳请李君,念在老夫舐犊情深,晏门又千年除妖卫道有功,往益城一行,劝他迷途知返。李君为仙门高徒,你若开口,他定然听从。”
“李恪生”眉头微蹙,目光清冷,微微颔首:“晏公,父子人伦,仆亦了然。然他自有志向,仆不便强为说客。”
晏璋闻言默然片刻,忽地起身,竟绕过漆案,“扑通”一声跪在“李恪生”面前,俯身叩首。
“李君!”他抬头,声音凄怆,“老夫别无他求!只求你代为传话,告诉他,为父……只求他平安归来!”
平安?
晏璋恳求时,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
当时的李恪生,骤然便察觉到这背后或许还有晏璋不愿说出口的隐秘。
“晏公请起。我自可为你走这一趟,传话于他。然归与不归,只在他一心之间。我绝不强求。”
不行,不行……
李恪生眼见着当年发生的一幕幕又开始重演,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一时心绪起伏。
下一秒,环境又骤然变化。
蜀中多夜雨,经一夜春雨洗过,繁花不胜雨露之重,在枝头颤颤巍巍。
“李恪生”来到益城,顺着一角飘荡的酒帘找到了那晏家的公子。旗下茅屋前,一对年轻夫妇正忙碌着。
男子正将酒瓮从店内搬出,放上店外的木案。他身着青色裋褐,见了“李恪生”,一愣,忙转头招呼道:“宜光,有客人来了!”
那当垆的女子忙一边将飘散的几缕鬓发掩至耳后,一边应声而出。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杏子黄襦,系着月白下裙,头上只插着一根木簪,却难掩国色。
“客人可是要沽酒?我们这里有……”
她抬头看清“李恪生”,却忽然顿住,目光下意识地在丈夫身上停留了一瞬,才又转回到“李恪生”的面上来。
只一息,她殷勤用陶碗舀了酢酒,捧到“李恪生”跟前:
“客人可尝一尝,这一碗不收钱的。”她轻轻浅浅地笑,浮出左颊上一点酒窝。而那酒窝处恰巧有一颗红痣,使得她眼波流眄间如春酒春色,柔媚醉人。
“李恪生”没有去接那碗酒,而是看了这女子的丈夫,那晏家公子一眼。
他亦静默地望着“李恪生”。
“不,多谢,我不饮酒。”“李恪生”轻轻开口,在店内寻了一处席便坐下,“我只是在此处休息休息。”
那唤作宜光的女子忙笑着前来伺候,要帮忙替他解下腰间的佩剑。
“李恪生”按住剑,宜光一顿,然后手指便轻触到他的手背。
她没有避嫌地移开,反而要向下探去。
“宜光。”
忽然,她丈夫的呼喊在背后传来。
“哎,来了。”她转头应了一声,然后又抿着唇,笑着望了“李恪生”一眼。
“李恪生”面色冷峻。
宜光,晏家公子的妻子。
是妖。
59. 宜光(二)
李恪生冷眼看着晏家公子在“自己”跟前坐下,含笑问道:
“客人从何处来?观客人容貌打扮,不像是本地人。”他一面招呼宜光端出几碟煎鱼和腌菜,又亲自倒上醪酒,热切道:
“鄙人晏达,字子通,犍为郡人士。这是内子宜光,最擅酿酒。客人路过小店,也算有缘。若不尝尝我们的手艺,可就遗憾了。”
“李恪生”的目光在晏达和宜光身上巡睃,又落在案前的村醪上。
这宜光颇有些修为,妖气已经隐藏得很好。若非李恪生,寻常修士只怕也要被瞒过去。
只是晏家是捉妖世家,没有道理对这样一个大妖在身边毫无察觉。联想到那家主晏璋的态度……
极有可能,他清楚这个新妇是妖,对晏达的怨也远不止罔顾礼教、逾矩私奔那么简单。
捉妖世家的继承人与妖私相授受、不顾伦常,难怪当时晏璋对他说不出口。
或许,晏璋更担心的是这个妖会对其子晏达不利。
想到这里,“李恪生”便道:“鄙人李恪生,字行远。无乡无友,浪迹九州。今观晏君谈吐不凡,姿容瑰伟,为何不去求官,却屈居益城外一茅舍小店,沽酒为生?”
晏达闻言一顿,大概是听他报了名姓,心里已知他是那代神仙巡查九州的仙门高徒,稍稍有些不自然地望了刚刚在身旁坐下的宜光一眼。
宜光依偎在他身边,笑了笑,轻拍他的手背,似作安抚。
她温和开口道:“我家夫君本出自大族,是因宜光之故,才不得不……”
说着,她一双美目盈盈已有泪意,垂眸掩泣道:“是宜光不好,令夫君父子生隙,连累了夫君,不得光耀门楣。”
晏达见她如此,忙低眉温言细语安抚,见她不再泣泪,才对“李恪生”道:“李君见笑了。”
“我与宜光,倾盖如故。信前生有山盟海誓,今生便成鸳侣,定白首同心,永不相弃。”他含笑望了宜光一眼,宜光浅笑不语,一片脉脉春情。
停顿片刻,晏达叹了口气,又对“李恪生”道:
“当今之世,外戚阉宦,迭相窃柄,朝堂纲纪,日渐颓弛。西北羌戎叛扰,累岁不息,连年征战耗费弥广,朝廷征税日益严苛,以致民力凋敝。更有地震水涝灾害频仍,海内不安。”
“虽我等居益城之地,水旱由人,不知饥馑,独得晏然。但豪强坐大,广占田宅,藏匿人口,与官衙勾连盘结。子通才疏学浅,无救世之志,不愿折节于俗流,亦不愿案牍劳形,困于金堂华屋之中。身侧有宜光一人相伴,便是市井小贩、烟波钓叟,也胜过三公九卿。这不比做神仙更逍遥?”
说完,晏达笑吟吟望着“李恪生”,又将那碗醪酒往他身前推了一推:“李君,真的不试试?”
“李恪生”默然半晌,没有接那碗酒,只问道:“晏君,你真的这么想?”
晏达笑道:“李君,多谢你的好意,我志向如此,此生不改。我也知道父亲的忧心。李君是高人,是晏某连累李君牵扯进这样的俗务,实在是晏某的过错。这样吧,还请今日在寒舍歇息一晚,明日再行,我们夫妻二人还有许多问题想向李君讨教,切勿推辞。”
不等“李恪生”回答,晏达忙让宜光去院子里一间空茅屋中铺床。
“这是我的心意,请勿推辞。”晏达笑着,再次端起酒。
见宜光走远了,“李恪生”才皱眉道:“你知道她是妖?”
晏达脸色沉下来:“李君,我敬你为人,但请莫要再提。宜光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心中有彼此,相携一生,又与旁人何干?”
“李恪生”叹了口气:“既如此,我再不相劝。”见晏达仍端着酒,他不得不说明白:“晏君既知我修无情道,应明白我不饮酒、不食五谷。今日盛情招待,感激不尽。”
李恪生在一旁冷眼看着当年的一切以不可阻挡之势再度发生,心中涌起一片悲凉。下一刻,四周场景再度扭曲变换,已是茅屋间一盏油灯如豆,灯下美人如玉。
宜光在摇曳灯光下更显倾城绝色,她素手烹茶,为“李恪生”奉上:“李君不饮酒,这茶是用春泉煎成,李君可否赏光?”
“李恪生”静坐如松,只一手按着佩剑,目不斜视道:“天色已晚,夫人再留在此处于礼不合,还是早些回去吧。”
宜光放下那盏茶,轻笑一声:“君是世外仙人,也在乎这些虚礼?”
她支起胳膊搁在下巴上,袖子便滑落下来,露出欺霜赛雪的一截皓腕来。像是终于厌倦了扮演一个贤良淑德的凡妇,她懒懒地斜靠在几旁,用那双流眄生波的凤眸打量着“李恪生”。
“听说李君只管捉鬼,不与妖类为难。”宜光朱唇轻启,笑道,“怎么近来又与晏家相交,寻访到我夫君头上?”
“若妖物安分守己,我自不多问。”“李恪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警告,“可若妖物生事,我绝不姑息。夫人要是疑心我此行是有意针对,那便是多虑了,不必故作此态。”
宜光愣神了片刻,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问道:“李君除魔卫道,自是光风霁月。可若是……妖要除妖,魔要除魔,该当何解?”
妖要除妖,魔要除魔?
“李恪生”闻言悚然一惊,再回神时宜光竟已闪至他的身侧,二人的袍袖堆叠在一处。
“李君,宜光有一惑不解。”她欺身上来,一双手臂像柔软的蛇,攀缠上他的脖子,“为了除魔大道,你能牺牲一切吗?”
“李恪生”猛地站起身,一掌将她推倒在地,“唰”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宜光,横眉怒目:“谁派你来的?你的目的是什么?说!”
她意有所指,虽有意勾.引,但绝非那些贪图精气的妖。
“判笔剑……”宜光面无惧色,反而伸出手抚摸剑身。
指如葱根,剑如寒水,她眼角眉梢是诉不尽的风情:“苦修何其枯燥,不如今宵妾陪李君……共享人间之欢?”
说着,她站起身缓缓解开腰间束带,外袍倏然散开,露出光.裸如玉的肌肤,衣裳如蛇蜕般堆叠一地。宜光微微仰起头,反手拔下簪子,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泻下,光可鉴人。
她轻轻拨开“李恪生”的剑尖,跨出堆叠的衣料,款款朝他走来。
“李恪生”眸光清冷,手腕微动,剑锋便割破了宜光的肩膀。她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惊呼,却媚态尽显。
“李恪生”瞧了一眼判笔剑的反应,见剑身沾了宜光的血,发出嗡鸣。
判笔识妖断鬼,“李恪生”心下了然,目视宜光的眼神没有半点波澜:“原来是一条巨蟒。修为既高,何必如此?”
宜光浑身一僵,眉眼间带了些委屈,见“李恪生”一时没有杀她的意思,便又主动将雪白柔软的身躯凑近了些许,婉转泣道:“君嫌妾如此,是妾不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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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莫说你是一条蛇,即便是人,也不过一副皮囊。骨肉齿发,百年后俱是一抔腐土,何来美丑?”“李恪生”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道,“我素来不喜严刑逼供。趁我还有耐性,告诉我——”
“谁派你来的?”
不等宜光回答,“嘭”的一声,房门骤然被踢开。
晏达只穿了一身素白中衣,半披着头发,提着长剑便闯入“李恪生”房中。
“夫君……”
宜光见了他,惊得浑身一颤,慌忙要捡起地上衣物遮蔽身体。
晏达脸色阴沉,披散的发丝遮了他半边的脸,他喘着粗气,胸膛急剧地起伏,目光在“李恪生”脸上停留了片刻。
“李恪生”被那样浓重而复杂的恨意一惊。
这样的场景,李恪生当初很久都以为,是晏达生了误会。可如今看来……
晏达目光落到宜光的脸上,倏忽滚下泪来。不等宜光分说,他陡然拔剑——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李恪生”忙使剑去挡。
晏达是凡人,“李恪生”害怕伤了他,并未使多少力,只估摸着能将他制住。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晏达竟能一剑将自己拦开,挥剑直直向宜光斩下!
寒光一闪,方才还梨花带雨的美人,一颗头颅骨碌碌滚落一旁,一双带泪的眼还睁着,眼神中是不可置信。
不等“李恪生”动作,晏达举起那血淋淋的长剑,竟又反手朝自己脖颈一抹,横尸当场!
一声春雷在窗外骤然炸响。
树影婆娑。
……
“宜光,宜光!”柳晋如以魂魄之身在古莽国内四处飘荡。在经历过第三个黑风黄沙、第七个烈火燎原、第九个猛兽食人、第十二个天灌岩浆后,她终于迎来了一处扬着纷纷细雪,能看见远处皑皑山脉的地方。
连景看起来受了重伤,理应不敌她。但金灯花不知何处能寻到,只能一边应付着古莽国这些险境,一边寻找宜光。
一条顶着雪粒的小泥蛇窸窸窣窣压过枯枝,朝柳晋如游来。
柳晋如欣喜道:“宜光,你来啦!”
她伸出手,让小蛇缠上自己的手腕。
小蛇吐着信子:“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脱壳之法而已。”柳晋如笑道:“无妨,我的魂魄坚固无比,就算伤了,还能修补。更何况我还有度朔桃花,即便肉.身有损,也能恢复。”
“唔,竟然能将魂魄化出实体。”小蛇道:
“难怪连景要抓你。你比他厉害多了,他为了复活那个女人,又是煎制返生香,又是研究补魂法的,还是没什么起色。他种金灯花便是将那些凡人魂魄引去与那女人补魂的。我在古莽国遍布耳目,等我片刻,我用灵识帮你探一探。”
没过多久,小蛇便道:“我知道了,跟我来吧。”
小蛇从柳晋如手腕上跳下,化作一条三尺来长的泥蛇,在前面引路。
柳晋如一面在后面跟着,一面状似无意地提起:“宜光,说起来,你在古莽国里待了多少年了?”
“记不得了。”泥蛇顿了顿,说道,“这里又没有四时轮转,我又怎么知道时间?”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柳晋如连忙道歉,忽而又问,“不过……你在连景的幻境中所吟,‘君王惮殊色,江心即我丘。埋尸古莽地,越女非自囚’究竟是何解?”
60. 宜光(三)
泥蛇蜿蜒的身躯在星星点点斑白的地上一顿,柳晋如也停下了步伐。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我知道你自比越女西施……”柳晋如垂眸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出口,“可是,将你‘沉江’的越王是谁?‘吴王’又是谁?”
泥蛇在柳晋如周围盘成一圈,将她围了起来:“我不敢说。”
柳晋如灵光一闪。
不敢说?
宜光的种种表现,分明是在向她暗示自己有苦衷。
能威胁到宜光的人必有来头。能称得上“君王”的背后之人,天上、人间不多。而宜光一开始将她误会成了昆仑的人,一再要求她去昆仑带话,或许是背后那人,只有昆仑能与之抗衡?
如今天庭、蓬莱、昆仑的势力三足鼎立,只有天庭和蓬莱有资格入昆仑的眼。
若那“越王”是天庭的人,宜光也可以向蓬莱寻求庇护。
可是李恪生和李放尘便是蓬莱的人,若宜光有心求救,为何三百年前不求蓬莱的李四,反而帮着她谋取他的元阳?
除非……在宜光眼中,蓬莱并不可信任。
难道那“越王”便属于蓬莱?!
想到这里,柳晋如另起了话头:“那我便不问这个了。宜光,我们继续走吧,一边走,一边说说话。”
眼见着泥蛇继续向前爬行,柳晋如轻轻道:
“这古莽国真奇怪,起念动心便被摄来。也不知这些年有多少凡人、妖怪无意中进来,却又寻不到出口,白白成了这些木石的养料。”
说着,她望了泥蛇一眼,问道:“宜光,你当时怎么来的这里?三百年前是你送我出古莽国,你明明知道出口,却为何自己不出去呢?”
泥蛇淡淡地说道:“我被我的夫君砍下了头。”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柳晋如眉头一蹙,刚想说什么,泥蛇又平静叙述道:
“我当时含恨而死,心有怨,亦冤屈难解,苦痛无处抒发,恍惚中便被摄入古莽国中。我那夫君虽知道我是蛇妖,却不晓我已有千年修为。千年之蛇,断头可续,因此我便在古莽国中侥幸活了下来。”
“可这里是无情之物的世界,我为有情之物,在此间无法修炼,本应困死其中,但我素日在蓬莱听经,习得龟息之法,便将本体长埋此地,仅以灵识寄身泥、草、雪、水、石种种无情之物中,得以长存。不过……我的本体已经十分虚弱,恐怕离死不远了,所以才央求你尽快上昆仑,为我寻得庇护。”
柳晋如蹙起眉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你曾在蓬莱修习,为何不求蓬莱庇护?”
泥蛇一顿,叹了口气:“你冰雪聪明,如何猜不到?正如你想的那样。”
果然,是蓬莱利用了宜光,却又想置她于死地!只怕她困居古莽,也是因为出去之后会被蓬莱追杀吧……
泥蛇见柳晋如几番欲言又止,淡淡笑道:
“晋如不必为我感到难过。即便曾经痛极恨极,也在古莽国漫长而无望的时间里消磨殆尽。那些爱恨情仇、恩怨因果,早已不是盘结我心的业障。我曾心怀大志,自以为能为三界尽一点绵薄之力,不想却沦为走狗,一朝被弃,蹉跎了真正的事业。如今大厦将倾,宜光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不愿坐以待毙,只想将此事托付给真正的天命之人,也为我这残破之身求得庇护。”
柳晋如心中为之一振:“真正的事业?你是指除魔吗?你要我替你上昆仑,就是去找那‘天命之人’?”
各方神仙沆瀣一气,争夺权柄,难道宜光所寄托的玄女、王母就真正严正清明了吗?
泥蛇道:“昆仑路远难寻,若无人引荐,难叩其门。更何况我栖身古莽国……传言古莽娘娘与昆仑不和,即便古莽娘娘已经不在此境,我与她并无交集,也怕昆仑有所猜忌,我求救无门。唯有你——”
“在第一次见你时,我就闻见了你神魂有洗髓池的味道。”泥蛇缓缓道来,“昆仑的玄女娘娘擢拔天女,便令这些候选者证劫三千,然后过昆仑七十二道险关、三十六处迷阵,这才到达洗髓池。跳入洗髓池中洗脉拔髓,重塑仙骨,然后才有资格觐见玄女娘娘,经娘娘考校后成为天女。”
“晋如,即便你忘却前尘也不可否认,若你和昆仑没有关系,怎么进入过洗髓池?”
“所以……”柳晋如迟疑道,“你认为我是昆仑天女下凡投胎?”
可她柳晋如生前确实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凡人而已。连李放尘当时所授无情道法都难以修习,论天赋比不过仙芽,论悟性更不及晏邈。
昆仑天女?恐怕只是宜光一厢情愿的误会罢了。
柳晋如垂眸,心中不忍。
当年为了哄骗宜光送她出古莽国才应下这个谎言,如今又为了出去再次骗她,真是……
柳晋如不免惭愧难当。
她素来知晓自己无甚品行,可如今知道了宜光的过往,不免真心实意地对她生出怜意。
不过,她既顶了“昆仑天女”的名头,他日替宜光上一回昆仑又何妨?
“快了,这湖的对岸就有金灯花了。”泥蛇突然停住,对柳晋如说道,“等过了此湖,往金灯多的地方走,必能寻到连景的老巢。”
柳晋如抬头,见远处天寒山迥,云浪四合。阳光掩在云翳之后,显得天地濛濛,细雪纷洒在碧湖寒波之上,透出几分萧索之意。
“等等,那是什么!”泥蛇忽然叫道。
只见湖中心泊着一只乌篷船,船身竟萦绕着一团浓重的、猩红的雾气。
是魔气!
柳晋如和宜光都心生警惕。柳晋如不自觉地喃喃:“难道是连景?”
“不,不是。”泥蛇小心翼翼道,“连景的魔气不是这个颜色。晋如,我们快绕道离开……晋如?”
泥蛇一惊,转头,早已不见了柳晋如。只听得扑通一声,她已经游入水中。
“晋如,你疯了!”
泥蛇身躯散入土中,片刻后湖中又钻出一条碧水凝成的长蟒,将柳晋如稳稳托起:“你怎么如此胆大?先说好,我托着你到那船边观望观望,要是势头不对,我可不管你了。”
柳晋如笑道:“好宜光,多谢。”
水蟒驮着柳晋如缓缓游去,却在离船两丈远的地方停下,说什么也不肯靠近了。
柳晋如召出度朔桃花去吞噬船周浓重的魔气,猩红的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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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逐渐淡去,她才发觉船舱里躺着个血迹斑斑的人。
是李放尘!
水蟒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惊慌出声:“魔主是李放尘!完了完了,这次古莽国里有两个魔主……”
柳晋如刚想安慰宜光别急,她却慌不择路地将水蟒之身散入碧湖,溅起几朵水花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晋如冷不丁滑落湖中,所幸魂魄之身也不至于呛水,只得朝李放尘所在的乌篷船游去。
细雪飘入船舱像洁白的盐,留不住一点痕迹,沾衣便无声化去,在李放尘的肩头洇出水痕。
柳晋如进到船舱,空间因容纳了两人而显得有些狭小。
她见李放尘衣衫残破,到处是血液干涸后又被雨雪浸湿的痕迹,而身上又完好无伤,便知他大概与连景狠斗过一场,连景的重伤恐怕便是他的杰作。
而李放尘自己恐怕也伤得不轻,不过他有快速痊愈、血肉重生的本事,便不显得狼狈。
只是……
柳晋如看着四周还未完全被度朔桃花吞噬的红雾,眉头深锁。
李放尘竟已经成为魔主了?
竟然这么快。
尽管她来自未来,知道李放尘的结局,却还是对此感到心惊。
她低头见李放尘双目紧闭,眉头微蹙,额头和两鬓都布满汗水,好像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她果断牵起他的手腕把脉,却发现脉象诡异缭乱,无法可测,险怪非人所有。
一阵风吹过,小船轻晃,也扬起了柳晋如一缕发丝。她虽魂魄,却也能凝出实体,那一缕发丝便搅在了一团红雾间,顷刻便被绞碎成尘。度朔桃花见此,连忙蜂拥而至将那红雾彻底吞噬。
柳晋如望向李放尘,有几分愕然。
好凶悍的魔气!
忽然,他唇齿间溢出一声呻.吟,开始轻微地挣扎起来,仿佛要从噩梦中苏醒,却又被揪着无法完全醒来。
“李放尘,李放尘?”
柳晋如试着在耳边呼喊,见没用,又伸手去推他。
李放尘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近三百年杳无音讯,近三百年从未相见,即便是古莽国的幻梦,也无法清晰化出柳晋如的幻象了。
他当年偷偷藏起的画像,仿佛一直提醒着自己有多么可耻。
可自她走后,每次展开画卷,却又心如刀绞。
画皮怪将她画得栩栩如生,仿佛十八岁的她呼之欲出。可丹青之假,与幻梦未尝有分别。
几年前画卷被盗走,他才突然醒悟,这些梦魂的缠绵颠倒、无尽相思,皆是当初赊山一瞥种下的妄缘。后来行路九州时朝夕暗生的情愫,癫狂、无矩、无凭、无悔,由爱生忧,由爱生怖,由爱生魔。
李放尘是那样渴望找到她,以至于过了近三百年。
三百年太久了,连离别的悲哀沉痛,都显得那样淡漠。
李放尘看着幻梦中柳晋如那显得模糊的浅笑盈盈。
忽然。
山鸟于空寂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啼鸣。
李放尘蓦然睁开了眼睛。
“晋如。”
他握住那人的手。
所幸,他终于找到了。
61. 续命
柳晋如骤然陷进他温热的怀抱里,他将头埋至她的颈侧,睫毛和呼吸都微微颤抖,隐有湿意。
李放尘的话语像裹挟着浸饱了水的棉花那样湿重,意惹情牵、依依缱绻,她暗自心惊。
“李放尘?”柳晋如并未十分抗拒,只是放缓了语调轻声哄道,“你先放开我,我有许多话要问你。”
他却不放,仍将她紧紧搂着,只是缓缓坐起来,手一下一下地轻抚她脑后的头发:
“对不起,我还没能完全控制那些……魔气。有没有伤到魂体?对了,你的那具躯壳怎么不见了,要不要紧?”李放尘一面急切地问着,一面放出灵识想要探测柳晋如的情况,却又担心她知道自己是魔主后心生抗拒,一时顿住。
他踯躅畏缩,怕触及柳晋如厌恶的眼神,不敢抬头。
“我没事,倒是你……”柳晋如见他没有打算瞒着成魔的事,便一点点扳过他的脸,打量着他仓皇的脸色和湿.漉漉带着怯意的眼神。
“强行压下肆虐的魔气,恐怕你也难捱。我有度朔桃花,尚能帮你克制一些。”柳晋如抿唇道。
“你不怕我?也……不厌我?”李放尘有些受宠若惊。
柳晋如挑眉,轻笑一声:“我为何要怕你?天上地下能让我怕的,只怕还未生出来。”旋即又道,“至于厌嘛……你不与我作对,我为何要厌你?”
“可我是魔主。”
李放尘垂眸,眼睫轻颤。
柳晋如当然知道。见李放尘这样自卑,她蹙起眉头,问道:“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吗?”
“不是。”李放尘急忙辩解道,“魔主是天生的,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我是杀戮的另一个半魔。”
“那你会像三百年前的杀戮,还有如今的连景那样,在凡间蛊惑凡人,肆意吞噬生魂,搅乱世道吗?”
“不会。”
李放尘喉结滚动,声音似有些哽咽:“但我不知道,未来我会不会有失去理智的那一天。”
“那我们就让那一天不要到来。”柳晋如趁他微微失神之际,从他的怀里钻出来,说道:“希望你永远都是我认识的样子。”
霎时间,李放尘如见春风融雪,一时欢喜不已,以至于心迷眼乱、魄摇魂荡、如醉如痴。
柳晋如说完便出了船舱,用船桨摇散碧波,道:“好了,快出来帮我划船,我们尽快到对岸去救晏邈。”
李放尘只觉得三魂六魄都到了柳晋如身上,这一副身躯已不是自己的,十分乖顺地接过船桨,小舟很快驶出了湖心。
柳晋如忽然又问起了李放尘当年为何要以李恪生的身份在人间除魔。
他痴痴地望着她答道:
“阿兄第一次在人间巡查的第九十九年,无意间牵扯进了晏家的一场家事。那晏家的公子新娶的夫人是个颇有些来历的蟒妖,起初阿兄只是以为蟒妖想要谋夺他的元阳,但那晏家公子亲手砍下她的头颅后自刎而死,阿兄没能拘得那晏家公子的魂魄,连蟒妖的尸体都在眼皮子底下平白消失了。”
“阿兄这才起了疑心,怀疑晏家公子是哪位神仙或修士投胎,特意派了那蟒妖来坏我们两兄弟的修行。但很快便到了回度朔山伏魔阵述职交接的时间,阿兄想要查清楚这件事,别无他法,才冒着风险和我换了身份,他以我的名义继续在人间巡查,我则以他的名义继续镇守了伏魔阵一百年。”
“镇守伏魔阵十分损耗精气,不能长期。更何况……阿兄不知道背后设计陷害我们的那人是否有所针对,因此后来我和阿兄又换过几次,恰好遇到你那次,我便是顶的他的身份。”
“那最后……你们揪出背后是谁了吗?”柳晋如试探问道。
李放尘叹了口气:“还没有。”
看来他们还不知道,正是他们所信赖的蓬莱在背后捣鬼。不过李恪生似乎已经注意到了宜光的名字,或许离他查出来也不远了。
柳晋如本欲提醒李放尘,却又想到宜光对李氏兄弟颇有些忌惮,说出来恐怕对宜光有害。
正在纠结之际,忽听李放尘道:“三百年前,我还想过,你是不是昆仑派来为我设下情关的仙,否则,为什么会在拿了我的元阳后,就消失了三百年?”
柳晋如一听,瞋目竖眉:“你在恨我?还是想栽赃给我?我又与昆仑何干?”她冷笑一声:
“是,你们无情道的仙徒都是香饽饽,我是图你的元阳,图你的修为,若不是你当年想将我永生永世地困住,好拿回度朔桃花,你以为我愿意?!我看你们仙徒当得也挺累的,神仙们明面上派你们做事,暗地里又恨不得你们死,何必又降什么妖,除什么魔?倒不如做个魔主,将什么仙山洞府天庭捣烂,让天下地下再没了神仙,这才干净!”
李放尘一怔,慌道:“晋如,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晋如没有理会,见船快靠岸,头也不回地跳下船去,踩着金灯花一路走远。
金灯花明明灭灭,晏邈在洞府里被藤蔓死死缠挂在壁上,悬空的脚下便是躺着晏清尸身的玄冰棺。玄冰棺晶莹剔透,晏邈能透过棺盖模模糊糊看见那个女人与自己足有七八分相像的影子。
连景说,她便是她的母亲。
晏邈双眼布满血丝,紧紧盯着坐在一旁的连景。他看起来比一开始虚弱了不少,从洞壁上蠕动的黑色影子缓缓凝出一个人形来,原本曳地的金色长发也断掉了,长度堪堪只到锁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芒也不如之前大盛。
晏邈对他冷嘲热讽。
他却给晏邈讲了一个故事。
大约二十年前,郑朝灵帝时期,晏家因牵扯进宫廷猫鬼案被下令满门处死。晏家一对姐弟年仅八岁,带着家传至宝轩辕古镜和几本除妖秘法,深夜逃脱。
追兵赶至山崖,两姐弟一跃而下。
崖高百丈,崖下有一条山涧,姐弟俩死了一个,活了一个。
晏清背着阿弟的尸体,一步步走过嶙峋的怪石、丛生的荆棘。她的衣衫破烂,脚踝的伤痕深可见骨。她就这样一手托着背上阿弟不断下坠的、毫无生机的身体,一手拄着捡来的树枝当作木杖,一瘸一拐地在深山中走着。
连景就是在那样的境况下遇见的晏清。
黑暗中,一匹瘦狼蓦然出现在晏清面前。它的眼睛像两盏幽绿的灯笼,森然地闪着光。如果晏清抛下晏澈的尸首,她或许还可以逃走,但她十分固执地用她那柄早已断掉的剑将阿弟的尸身护在身后,用尽全身力气与那匹狼搏斗。
在浑身已经寻不出一块好肉后,她终于将那柄断剑插.进了狼的脖子,用牙齿撕扯着它短硬的皮毛,滚烫的狼血流过她的喉间。
晏清鲜血淋漓地坐在地上号啕大哭,那是她自发现阿弟死后,第一次哭出声来。
魔主贪欲感到十分新奇。它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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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栖身在一座山洞里,苦于没有美味的生魂,却被晏清的灵魂吸引。
它从未闻到过如此美味的灵魂,鲜嫩的、愤恨的、痛苦的、绝望的、偏执的、一条路走到死的灵魂。
于是它现身了,用魔气点燃了山林间的金灯花。那正是八月初,金灯花开的好时节,金灿灿、红彤彤的花果然像一盏盏灯,照亮了晏清的路。
晏清将紧闭双眼的晏澈搂在怀里,坐在地上,看见金灯照亮的迷雾间流出一团奇怪的影子,那团影子开口道:
“跟我走,我可以为你提供庇护,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晏清说:“你是谁?”
影子道:“我是魔主。”
晏清却并不害怕,她问道:“魔主是男人还是女人?”
影子说:“魔主没有性别,也可以是任何性别。魔主是魔,不是人。没有魔主实现不了的事。”
晏清冷哼道:“你连人都不是,还敢说没有实现不了的事?”
影子被她噎住,似乎并不生气,只说道:“我可以变出个人形来。你想我变成什么样子?”
晏清略一思索:“变个和我阿爹一样高的男人。”
“不行,再高。”
“还要高。”
“头发要比我阿娘还要长。”
“再长。”
“再长一点。”
“我要金色的。”
“我剑鞘那种金色。”
“眉毛细一点。”
“眼睛不够亮。”
“我要琥珀的颜色。”
“再浅一些。”
“嘴唇不够红。”
“不行,没有我长姊漂亮。”
……
黑影终于变成了个晏清满意的模样,它得意地一展双手:“看,我无所不能吧?”
晏清嗤笑一声:“这算什么,你能让我的阿弟活过来吗?”
它这才有些生气了,说道:“你在耍我?”
晏清皱起眉头:“我才八岁,你却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魔。你是说,你被一个八岁的小孩耍了吗?所以说到底,你根本不是无所不能的。”
魔咬牙切齿:“好啊,你阿弟能活,但只能由至亲续命。拿你的命续给他,你愿意吗?”
晏清的回答却让魔吃惊。
“好啊。”她直视着魔的眼睛,“等我为晏家复仇后,把我剩下的所有生命都续给他。”
魔审视着她,却道:“你只有四十八年的阳寿,最多只能续给他一半。也就是说,就算你给他续了命,他也只能活到三十二岁。而你,二十四岁就会死。”
晏清沉默片刻,却果断道:
“好啊,我答应。”
魔愣了愣,它从未见过如此不贪求生命的人。
“你有什么条件,魔主?”晏清冷静的声音将他唤回神,“你总不会是大发善心帮我吧?你想要什么?”
“你的生魂。”魔舔了舔唇,“一个愿望,达成后,我要吃了你的生魂。”
晏清眯起眼睛:“三个,我要三个愿望。”
见魔没有反应,她咽了口唾沫,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更硬些:“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魔笑起来,它那双因晏清而生成的华光溢彩的琥珀眼瞳,令周遭的金灯花都失了颜色。
“我喜欢贪心的人。”魔如是答道。
62. 血脉
魔依约为晏澈续命,完成晏清的第一个愿望。
但即便仪式完成,晏澈在很长一段时间仍处于沉睡不醒的状态,不过已经有了轻微的呼吸和跳动的脉搏。
在魔的陪伴下,晏清背着阿弟踏上了前往姜家寻求庇护的旅途。
一路上,魔在晏清的要求下变成过她母亲的模样为她梳头;变成过她父亲的模样,让她乘坐在他肩头看灯;还变成过她阿姊的样子,陪她练剑。
尽管她已经没有一把完好的剑了,她还是拣了树枝削成棍,和魔练得有模有样。
魔其实不太会剑招,但魔生来就会模仿。
晏清那把杀过狼的断剑已经不堪用,却还是被她视若珍宝地好好拴在腰带上。
她说:“这把剑叫‘炼锦’,是阿娘送我的生辰礼物。你不知道,它原本很漂亮的,有浅金色的剑鞘,剑身像天边长虹,挥舞起来像是熔炼了霞光的锦缎长绸。这也是为什么它叫这个名字。”
魔不说话,因为魔没有见过那把剑原本的样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对一把破剑如此不舍。
但魔很高兴,因为晏清每次让它变成她口中的“亲人”“家人”之后,魔就能闻到她每一处毛孔里渗出的贪念和复杂的痛苦。魔细细地品尝这些欲念,感到十分满足。
魔吸食着晏清的欲念和极痛极恨的情感,在这些东西的滋养下,它日渐强大。
它决定要将晏清很好地养大,至少在她阳寿未尽时,能为它提供充足的养料。
晏清是个早慧的小孩,早慧意味着她常常表现出不符年龄的成熟,却也时不时显露出几分恶劣。
她孤身一人,只能将魔当成玩伴,但她当然知道魔有多坏,在她身边百依百顺,不过是等待着某日能吃掉她的生魂。
某日,在一座寄居的破庙里,她对魔说:“你还是别变成人了,变一条狗吧。阿爹曾经送过我一条白犬,腿很长,跑得可快了,叫旋风,以前打猎我和阿澈都喜欢带它,你变一个看看。”
魔依言变成了一条白毛细腰的猎犬,围在她身边摇尾巴。
晏清愣了愣:“你为什么不生气?我让你当狗,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魔十分不解:“为什么要生气?人和狗对于我来说,根本没有区别。若说有,人的欲念更多、更疯狂、更复杂、更好吃罢了。”
晏清沉默良久,才盯着它道:“当狗的时候就别说话了。”
恰在这时,沉睡了两个月之久的晏澈终于醒了。
“阿姊、阿姊……”他躺在床上,晏清紧握着他的手,喜极而泣。
“我竟然还活着吗……好像做了一个梦。”晏澈眼角余光瞥见床角变成了白毛细犬的魔,忽然激动道:
“旋风还在,旋风还在!阿姊,我就知道我一定是在做梦!阿爹、阿娘,还有长姊,他们一定还……”
“不,阿澈,你看错了。”晏清沉声道,“只是破庙里的一条野狗而已。”
“阿澈,既然你醒过来了,我们就去姜家吧。姜巫会收留我们的。”
从那以后,晏清再也没让魔变过亲人的样子。
当然,也没再变过狗。
姐弟二人到达宁城后,时任姜家家主的姜昭接待了他们,并让姜枢为晏家姐弟安排好住处。
姜枢当年二十有二,在姜昭身边协理家族大小事务,已经颇有小家主的风范了。
姜家久隐于凡世,轻易不肯向外间露出半分巫家能力,以绸缎、茶叶、药材等各类经营为生。
姜家对皇权敬而远之由来已久,因为姜家知道,她们这些能人异士一旦被凡人猜忌,会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
收养两个晏家的孩子,到底存了些物伤其类的悲悯。
姜枢告诉晏清、晏澈,他们可以住在姜家,在姜氏的家塾中上学,成年后可以选择继续在姜家的产业中做事,姜家亦可以帮助他们另立家业。
只是不能在外透露半句有关姜巫的事,也再不能在外卖弄为世俗不容的本事。
包括晏家捉妖的家学。
晏清答应了保守姜巫的秘密,却对不再捉妖的提议无法认同。
姜枢严肃地审视着两个尚显稚嫩的孩子,她无法在这样的立场上安抚两个刚刚失去家的孩子,却也不能违背自己家族的意志。
她凝视着晏清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大概明白了她是抱着怎样的决心选择活下去。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像野火燎原般蔓延不可收拾,天崩地裂,摧枯拉朽。
于是她蹲下来,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
“十八岁之前,乖乖读书。”姜枢静静地说道,“十八岁之后,去完成你们的事业。最后——”
姜枢的目光落到晏清的脸上:“记住你所答应的。”
晏清十五岁时,以学习经商为由跟着姜家的商队跑,姜枢见她实在不是安于学堂的性子,便由着她去了。
商队的人知道她常常溜出商队去,不知道干些什么其他的事,但她也从未闹出过什么问题,便也鲜少过问。
魔一直住在她的影子里,仅仅在她独处时才出来说话。这些年它时不时地问晏清,什么时候许第二个愿望。晏清总是敛眸微笑,说不急。
“你不是最想要家人吗?”魔看见晏清屡屡对着那些携带幼子、怀抱襁褓的妇人发呆,便道,“你要是许下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
晏清的眼神冷了下来:
“又要变那些虚幻的东西?不过是我小时候不懂事,一时沉迷的游戏罢了。如今阿澈还活着,就算我.日后早逝,他还可以成家立业,延续血脉,他还有新的家人,晏家的法脉和荣耀,都不会断绝。”
魔嗤笑道:
“你阿弟原本已经死了,现下不过是偷来的二十四年寿命,又怎么可能有子嗣。”对上晏清那蓦然惊骇难言的眼神,它继续说道:
“你死之后,晏家便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死之后,晏家便没有人了。”
“怎么样?”魔蛊惑道,“你许下这个愿望,我可以带给你一个有晏家血脉的孩子。”
“住口!”晏清断然喝止了它,“晏家捉妖法门,以术传承,又何时囿于血脉?晏家无人,只要广收门徒,一样可以将法脉传承下去!你这个邪物,你又懂什么?!”
魔冷笑一声:“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有求我的那一天。”
十八岁那年,晏清、晏澈拜别了姜家,回到了晏氏故土临邛。晏清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最终还是决定透露一部分消息给晏澈,让他有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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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准备。
她说她要去干一件大事,可能活不长,也许再也不会回来;她说他这辈子短寿,没有儿孙之福,要尽早收徒传艺,不至于磨灭了晏门之法,在她去后,一定要想办法为晏氏平反;她叮嘱说,他这条命薄,不要耽误了好人家的娘子。
聪明如晏澈,又怎会猜不到一二分。
晏澈说:“阿姊,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既然我这条命是阿姊给的,阿姊去后,我又怎会独活!阿姊,你放心,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你若走,我陪你上路。”
晏清摇头不语,落下泪来。
晏清让晏澈留守临邛,自己在西京待了整整一年。
这些年皇帝沉溺淫祀,重敛于民,四方百姓积怨已久,九州之内义军蜂起,天下遂大乱。
晏清向魔许了第二个愿望,她让它助她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宫,刺杀郑皇。
魔十分不解:“其实你可以直接让我帮你杀掉他。”
晏清一遍遍地擦拭她新铸的剑,头也不抬地说道:“我要亲手杀他。”
“好吧。”魔应道,“如你所愿。”
晏清实现了她十一年来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愿望,但她没有回家。她立在禁城最高的台上,遥遥看着新的将领率着人马进城了,烟尘袅袅,旌旗摇摇,残阳如血。
她的影子在砖石上拖出了长长的一道。
晏清默然想了很久,唤出了自己影子中的魔。
“第三个愿望,”她望着快被远山吞没的夕阳,平静道,“我要一个有晏家血脉的孩子,但我不想有新的血脉掺杂进这个生命。有可能吗?”
魔先是一愣,然后笑道:“当然,如你所愿。”
魔取了晏清的心头血肉和一根肋骨,消失了一段时日。四十九天过后,它牵来了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女童。女童见了晏清,亲亲热热地喊她“母亲”。
晏清看着这个扑向自己怀中的女童,将她抱至身前,看着她与幼时的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心里却生出一丝难喻的恐惧:“怎么可能呢……她、她是人吗?怎么……年纪也不对?”
“当然是人,她塑着你的骨、生着你的肉、流着你的血。”魔说道。
“父亲,抱。”女童突然朝魔伸出双臂。
晏清骤然变了脸色,厉声喝道:“你乱教我的孩子什么东西!”
魔却一头雾水:“是我造了她,喂了她许多精气才生了灵智。我看旁的人类孩童都称创造他们的人为父母,为何我不行?”
“你是人吗?”晏清一句话将魔噎住。
她抱着女童,道:“从今以后,你就叫晏邈。你只有母亲,没有父亲,记住了吗?”
晏清给女童施了术,让她没有了之前的记忆。当她把晏邈领到晏澈面前,并宣称这是自己的孩子时,晏澈愕然失色。
“阿姊,你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但我确实有了。难道看长相看不出吗?”
“那、孩子父亲是谁?”
“不重要。”
“不重要?”
“对。”晏清斩钉截铁道,“这就是我的孩子。我死后,她是我唯一的血脉,也是你唯一的亲人。阿澈,你务必要将她抚养长大,好好待她。”
63. 因缘镜
距晏清领回这个孩子又过了几个月。
晏清望着影子里钻出的魔,问道:“你已经实现了我的三个愿望,什么时候拿走我的生魂?”
魔凝视着这个云淡风轻的女人,感到困惑:“你不知道被我吃掉生魂是什么后果吗?此生已尽,他生无望,就此湮灭。你……不害怕?”
晏清无甚在意地整理着她留给晏澈的遗书,淡淡道:
“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心愿已了,无甚可畏,无甚可怕。”说完,她转头,目光落在魔的身上:“你为什么犹豫了?还变成这个模样……”晏清摇摇头,笑道:“这都不像你了。”
魔展袖,看着自己高大的身躯和金色的长发,满腹纠结:“怎么不像?这不是第一次见面时,你让我变成的样子吗?”见晏清只是摇头不说话,魔哼了一声,说道:“我留着你的生魂,不过是你日渐让我感到乏味,我不想过早拿走罢了。”
不知为何,晏清的灵魂逐渐失去了令魔着迷的气味,连她溢出的欲念和情绪都索然无味,令魔大倒胃口。
晏清失笑:“那你要大发慈悲,容我多活几年吗?到时候你拿到的,可就是死魂了。”
魔应该立马拿了她的生魂,去寻找下一个宿主的。
可魔没有。
魔自己都不懂这是为什么。
魔尴尬地点了点头,说道:“就当我大发善心,让你和你的家人一起多生活几年吧。你阳寿终结那日,我再来找你。”
晏清静静地看着魔又变成一团暗色的影子,融入了自己的影子里。
她陷入了沉思。
时间过得很快,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乳鸭已知池水暖,庭前春鸟啄林花,风梳万缕春柳。
晏清正在窗台前练字,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时间到了?”晏清没有回头,却感知到魔的出现。
她搁下笔,望了窗外庭前正在练剑的晏邈一眼。晏邈垂下的两鬓上簪着纱绢做成的桐花,穿一领红罗襦,手执双剑舞得虎虎生风。
魔望着晏邈,说道:“她和小时候的你一模一样。”
晏清不动声色地关上了窗户,转头对魔心平气和地问道:“就在今天吗?”
“是。”
晏清了然地点了点头,在梳妆台前缓缓坐下,打开妆奁捻出胭脂盒来:“你先等等,待我妥帖齐整地上路。”
魔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妆点、梳头,忽然注意到她紫襦缃裙,光艳熠熠,便鬼使神差般问道:“衣裳是新裁的?”
“嗯。”晏清应道,“还真巧,我今日刚换上,你就来了。”说罢她看了镜中缁衣金发的魔一眼,笑道:“你倒越来越像个人了。”
魔一怔,却没有搭话。
晏清一边挽发,一边道:“虽然你是个魔,图的无非是我的生魂,但还是要多谢你帮了我许多。说起来,这么多年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魔望着晏清镜中那张年轻的、鲜活的脸,说道,“名字是人才有的东西。”
晏清笑了笑,摇着头:“真遗憾。”
她拿出几根小花钗在发髻上比画着,又放回妆奁里,最终还是选了一根飞燕头的簪子。
“我其实一直很遗憾,我那把断掉的炼锦。”晏清突然说,“你要不以后就叫连景吧?”
魔愣了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晏清梳妆完毕,施施然走到榻前仰面躺下,整了整衣袖,双手合放在胸前。她那双永远湛然的瑞凤眼眨了眨,望着屋顶。
半晌,她轻轻开口:“人是很复杂的,如果你尝试着以人的角度去体验,说不定会明白呢?”
魔闻言不答,沉默了许久。
“怎么学着做人?”
晏清没有回答他。
她已经合上了眼睛,平静地与世长辞。
魔这才一惊,慌忙收了晏清的魂魄拢在手心。恰在这时——
“阿娘,你快来看我新学的剑招——阿娘?”晏邈欢喜地推开房门,却见阿娘躺在榻上人事不知,房间里还立着个诡异的人。
她面对高大的魔顿生警惕。
“你是谁?你是妖怪?”晏邈拧眉拔剑,“你把我阿娘怎么了!”
魔转过头,朝晏邈喷出一股灰色的魔气。他卷了晏清的尸身,留下一个障眼的赝品,消失不见。
晏邈倒地沉睡,直到晏澈赶来,推开了这扇紧闭的门。
……
晏邈双手反剪被挂在洞壁已经多时,虽体力不支,却仍对连景破口大骂:“所以,你们对我的记忆几番更改……把我像个傀儡一样摆弄……”
连景脸色沉下来,冷声道:“没有你的母亲,没有我给你喂养精气,你根本不可能来到这个世上。”他一拂袖,晏邈便被放下来,跌坐在地上,溅起尘土。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晏邈,说道:“我没有吃掉她的魂魄,甚至还想方设法把她的尸身保存了下来。”
“但是她的神魂太弱了,没过多久就失去了意识,几乎消散。我只能不停地用我的精气喂养她,给她补魂。可我的精气不是无尽的,我只能千方百计捕食其他生魂来壮大己身。”
“我不是玄冰棺的主人,一朝将她身体封存,竟然再也不能打开。原本担心若用魔气强行冲开冰棺会损坏她的身体,但后来,我想到了你……”连景在晏邈身前缓缓蹲下,扳过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多么完美的容器啊!连我自己都惊叹……待我抽掉你的魂魄,让她的魂魄住进来,不就成功了吗?”
“呸!”晏邈的双手仍被反捆着,她的眼神狠狠剜着连景,骂道,“你这个魔,怪物,合该锉骨扬灰的疯子!痴心妄想,你是不会得逞的!她根本不会回来,她也不会愿意回来,更不会想见到你,你让她恶心!”
“没有关系。”连景不为所动,平静地说道,“我只是不习惯……我只是想把她叫醒,让她回答我最后那个问题。”
晏邈一时怔住。
不知想到什么,连景突然微笑着望着晏邈,说道:“她是你的母亲,你应该愿意为她奉献你的躯壳吧?”
“不,我不愿意!”晏邈咬牙切齿,恶狠狠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连景闻言睁大了双眼,仿佛惊愕不已:“为什么?”他追问道:“你不是她血脉相系的亲人吗?为什么不愿意?她当年那么果决地答应为她的阿弟续命,你为什么不愿意?”
“呵。”晏邈冷笑一声,“没有谁天然就该为谁牺牲的,当年母亲为舅舅续命,这是她的选择;而我不为母亲献舍,这是我的选择。”
“想必母亲,她也很高兴我的选择。”晏邈抬头望着连景,眼神中已经带了些怜悯,“你想学着做人?可惜了。”
“你对人的理解,依旧很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看来母亲当年说的没错——你就是不懂。”
“你!”连景掐着晏邈的脖子将她提起来,她双脚悬空,不住地蹬踹,眼前一片模糊。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意识开始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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涣散。
他盯着那双紧闭的、和晏清一般无二的眼睛。
他松开了晏邈。
晏邈昏死过去。
柳晋如循着金灯花一路赶至洞府深处,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柳晋如在洞口破连景的结界时已经打草惊蛇,连景放出魔气滋扰,她自然不给他攻击到自己的机会,几乎是在察觉到魔气的瞬间便召出度朔桃花应对。
担心连景趁乱又掳走晏邈换一个藏身之处,柳晋如遣出更多的花瓣,绕过连景直奔不省人事的晏邈,誓要将她运走。
连景哪里肯让,分出数条触.手状的影子就要阻拦。柳晋如不得不分神与他缠斗,一时间护着晏邈无法脱身。
“晋如,带着晏邈走,我来对付他!”
忽然,李放尘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柳晋如心下稍安,闻言急忙用花瓣卷了晏邈往外撤,连景在后分毫不让。
“扑哧——”
一道利刃般更为巨大的影子映在洞壁上,斩断了连景的触影。
柳晋如抱着晏邈和李放尘擦身而过,他衣袂飘举,墨发乱舞。二人目光交汇,柳晋如抿着唇,只朝他一点头,便朝洞外跃出。
刚一出洞,一条泥蛇便从金灯花丛中游出,对柳晋如叫道:“快跟着我来,我知道一处地方暂且安全,而且是出古莽国的必经地!”
柳晋如自然相信宜光,将晏邈背在身后一路狂奔。来到一处黑色的池塘前时,柳晋如迟疑了。
这池塘十分古怪。
“愣着干嘛,快跳啊!”泥蛇催促道。
柳晋如知道宜光不会害她,可她通过破妄珠照见的这方池塘,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她朝这黑色的镜子只看了一眼,便有千千万万幅画面涌入脑海,有她自己的模样,有李放尘,有李恪生,还有玄女、王母、帝君……种种神仙妖魔,精灵鬼怪,她见过的、没见过的殊形诡状统统在她眼中、脑中旋转徘徊不定,一时间她目不能视,头疼欲裂。
泥蛇见她似乎被池水摄住,忙道:“快闭上眼睛,别看自己的影子!”说完,它长尾一摆,生生将柳晋如连同她背上的晏邈扫入池塘去。
柳晋如栽倒水中,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寒冷刺骨。
奇怪的是并没有泅在水中的感受,反而仿佛是漂浮在虚空之中,身轻体盈,无所依傍。她连忙搂过还无知无觉的晏邈,将她紧紧牵着。
忽然,她似乎发现了一缕光照了进来。
她牵着晏邈奋力朝那光游去。
柳晋如破水而出,迎接她的是一条碎石组成的长蛇。
“晋如,你平安到达了!”
柳晋如知道是宜光,连忙抱着晏邈的腰,将她从水塘中举出。石蛇会意,用尾巴卷着晏邈轻轻放到了岸上。
柳晋如这才从水塘中一跃而起,站在岸边往回望,仍是一方平平无奇的水塘,岸边生着些乱石杂草。但用破妄珠一照,竟也是刚刚所见那面巨大的镜子。柳晋如感到一片目眩,连忙闭了眼睛不去看它,回头问石蛇:
“宜光,这镜子是什么宝物?好生厉害。”
石蛇说:“这是因缘镜,是古莽娘娘的至宝,也是出古莽国的唯一通道。”
柳晋如还有满腹疑问,正待倾吐,忽又听得石蛇说道:“这便是古莽娘娘庙了。”
柳晋如心下一惊,猛然抬头,只见荒草颓垣间,露出个早已坍塌的山门。
飞檐残破,柱子的朱漆也已经剥落,整座庙宇像一只沉默的怪物,在飒飒风声中伫立了万年。
64. 古莽庙
柳晋如看了一眼地上仍昏迷不醒的晏邈,眉宇间隐有忧意。石蛇看出她的担心,宽慰道:“你不须紧张。她只是受了惊,加上连日水米不进,昏厥了过去。你我先去庙中暂避,待我寻来一些泉水和果子喂她。”
柳晋如点点头。现下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如此。她蹲下来刚想将晏邈捞到自己背上,忽然注意到晏邈腰带上挂着一片亮闪闪的水渍。
她低下头仔细一瞧,竟是一块巴掌大的镜子碎片。
难道是因缘镜碎了?
柳晋如不敢仔细看,只不动声色地将那碎片藏在怀中,背上晏邈向那山门走去。
一路杂草没膝,柳晋如状似无意地问道:“宜光,这因缘镜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我一照便头晕目眩,仿佛看到许多画面似的,你照却没事?”
石蛇道:“我也正疑惑呢。按理说,古莽娘娘既没有催动它,它现下也不过就是一片池水罢了,你怎么能看出它的原身是一面镜子呢?”
顿了顿,它似想到什么,忽然问道:“三百年前,我送你出古莽国,小舟载你驶于湖水、江水之上,你可从水面照见过什么画面?”
“没有。”柳晋如回忆了一下,忽然顿住,“难不成,那时候的湖水江水,也是因缘镜的镜面?”得到石蛇肯定的回应,柳晋如啧啧称奇:“不愧是古莽国,真是变幻莫测!”
“我知道了!”石蛇突然道,“定然是你有了破妄珠的缘故。若有破妄珠,便能看破迷障,这因缘镜变成的水域,你自然也能看破。不过正是这样,才阴差阳错地照见了你自己的因缘。”
“自己的因缘?”
石蛇解释道:“据说因缘镜是古莽娘娘打造,能窥见世间神仙鬼怪、凡人动物、草木山石种种灵物之因缘际会的宝物。”
它忽而又道:“晋如,你听说过琅霄天的红尘镜吗?”
“没有。”柳晋如来了兴趣,“这又是什么宝物?”
“红尘镜是上古时期西王母娘娘炼制出的法宝。王母座下有许多玉女,若有谁犯了错,王母便会将其打入凡尘轮回,待他日开悟再回昆仑。红尘镜最初便是王母用来监督这些玉女在凡间的生活的。”
“不过……它不仅可以用来监督玉女,还可以随时调看任何凡人的人生。后来天帝听说了这件宝物的神通,向王母求来,放置在琅霄天,方便及时探查三界消息。”
“原来如此。”柳晋如若有所思,“那这因缘镜也和红尘镜相同吗?”
“有相同处,却也更多不同。”石蛇一面蜿蜒爬过山门,一面道,“据传古莽娘娘因见红尘镜而作因缘镜,不过红尘镜见世人,因缘镜照自己。”
“要我说,因缘镜更像三生石,却不止能照三生,而且能照出无数命运分岔和支脉发展。”
柳晋如似乎有些懂了,却又似乎仍有点云里雾里。
“命运分岔和支脉?”柳晋如疑惑道,“传说人的命运早在司命星君的命格簿上写好,难道不是照着既定命途运转吗?”
“话虽如此,却也不尽然。”石蛇道,“命格虽然既定,但天命最是难测,神仙也难以预料。古往今来多少人不信命,又有多少人逆天而行?无论是谁,站在命运转折的关口,做出的选择都会分化延伸出许多不同的支脉,就像是树枝,或者说……草木的根茎。”
石蛇用尾尖指着一簇不知名的野花,说道:“你看,这样的小花,却不知它藏在土里的根系绵延了多深多广呢!我们的命途,不也是如此吗?”
柳晋如听了这一席话,不禁有所悟。
原本李放尘成为魔主,在不久的将来便会攻打天庭、搅乱三界;而她被放出四极匣,在玄女阵中逆转了阴阳乾坤回到一年前,这不正是偏离了原定命途吗?恰如命途的支脉无限延伸,倒转回去,反而一头扎进了主干。
若是她能在这条支脉里扭转原本的命途……
“晋如,晋如?”石蛇唤她回神,“你在想什么呢?”
“啊,没事。”柳晋如支吾着,忽然想到什么,便道,“宜光,你眼界开阔,学识渊博。这古莽国,还有古莽娘娘的事一向神秘,你却知道这么多,今日受教了。”
石蛇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便道:“哪有的事,我也不过是在这里待的时间长,听那些木魅们说的罢了。”
“木魅?”柳晋如倒被宜光提醒,“说来也怪,古莽国中尽是无情之物,又无修炼的灵气,这些草木又是如何开的灵智?”
“听说这里所有的木魅都是古莽娘娘当年亲手所植、亲手点化。”石蛇道,“晋如,快看,这就是大殿了。”
柳晋如闻言抬头,果见一座大殿傲然矗立在断壁残垣间,与外间的荒疏破败略有不同。
青黑色的砖石覆满青苔,飞檐仿佛随时会振翅而去。漆色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种奇异的香火气味。
“这里还有人上香?”柳晋如心头隐隐感到奇怪,“古莽国谁会来上香?宜光,你经常来吗?”
石蛇连连摇头:“我在古莽国内化形都困难,不曾来上过香。”
柳晋如推门而入,却见石蛇守在门口不肯进殿:“晋如,快出来吧,这是供奉古莽娘娘的大殿,我们在她的地盘上,若是不小心做错什么事,恐怕会触怒她。”
柳晋如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满不在意,却也知道宜光是好心,便把晏邈平放在殿外,请石蛇去给她寻些清水和果子,自己进了殿门。
大殿内的空气黏稠,使得呼吸间带着泥土与旧木的味道。光线不知从何而来,昏昧地浮动着,仅仅能照亮中.央一尊极其高大的神像。
那尊神像被一整幅巨大而鲜艳如血的红布从头到脚严实实地覆盖着。
柳晋如仰着头,有些费力地观察这尊被遮蔽的神像。
红布并不平整,其下的轮廓起伏呈现出强烈的非人感,似乎有盘错的犄角,或是多张扭曲的面孔,张牙舞爪地潜藏着令人不安、呼之欲出的势态。
它静静地矗立在昏暗中,仿佛在沉睡,又仿佛那红布之下,正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
供桌前摆放着一个空白的牌位,并无鲜花供果香烛之类,只有一个香炉,炉内香灰隐隐地散发着味道。
正是先前在大殿外闻到的味道。
柳晋如揭开那香炉观察了会儿,并未发现异样,又查看起香炉底部来。这一看,却吃了一惊——
那里刻着一个“姜”字!
准确地说,是柳晋如在姜权的记忆中见过的图腾。那是姜家在祠堂祭祀时才用到的、像鸟又像鱼虫的图腾,她当时费了老大劲才推测出是“姜”字。
难道这古莽娘娘和姜家有什么关系?
她将香炉放回供桌,又拿起那空白的牌位仔细琢磨起来。
按道理,这既是供奉古莽娘娘的大殿,为何牌位上不书尊号名姓?既不愿道明,却为何又设一牌位?
难道是供奉者心中敬奉古莽娘娘,却不能摆在明面上?
柳晋如突然联想到姜家祠堂那间暗房里,姜权偷偷祭拜的“祖神”。不入宗祠的祖宗、不列正位的神明。
传言古莽娘娘和昆仑决裂才创造了古莽国,她不列入仙班、不被诸神承认,尚可理解;而姜氏“祖神”又为何不能入宗祠?若是犯了罪,被姜家族老移出族谱、逐出宗祠,为何又在暗处祭祀不断?
电光石火间,柳晋如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荒唐却又大胆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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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姜权口中的祖神娘娘姜垒,正是古莽娘娘!
恰是如此,才能解释为何姜家不敢明面供奉她,而这古莽娘娘庙里也不敢书她名讳。
因为古莽娘娘是被昆仑逐出的神!
她出身姜家,当年定是做了什么错事,或者惹怒了昆仑正神,而被下令移出姜家族谱,后代不得祭祀。
姜巫为女娲神裔,世代侍奉昆仑,昆仑的命令,姜氏不得不从。
可若是……姜家并不十分信服昆仑的裁处呢?
柳晋如缓缓将目光移至被红布覆盖的巨大神像上,眼神逐渐兴奋起来。
古莽娘娘,或者说,这位自封的神明,不被昆仑承认的神明,在自己创设的古莽国中,在凡间子孙的暗祠里,依旧被供奉着。
她是古神的叛逆。
或者说——
她是邪神。
柳晋如觉得自己心中仿佛骤然腾起一股蓬勃的冲动,催促着她去揭开神像的红布,去见一见这位邪神的真面目。
去吧,去吧……
她心里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手里也这么做了。
巨大的红布带着浮动的灰尘瀑布般下落,柳晋如后撤不及,撞倒了供桌上的香炉。她连忙闪到一边,将那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的香炉拾起来。
香灰已经洒了一地,柳晋如刚想将香炉盖上时,却愣住了。
方才分明已经空空如也的香炉肚子里,又出现了一层厚厚的香灰。
她感到惊奇,又故意倒出。
香灰又出现了。
柳晋如看着地上出现的越来越多的香灰,十分费解。
若是她不倒呢?炉里的香灰会自己增满溢出来吗?
这样想着,她又将香炉放回了供桌上。冷不丁一抬头,便看清了神像的全貌。
柳晋如几乎汗毛倒竖。
神像是由白玉雕成,打造它的匠人一定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将它塑得如此栩栩如生。
它的台座是无数扭结盘绕的藤蔓,形如巨蟒,表面布满类似鹰羽又似鱼鳞的纹路,仿佛在微微搏动。
神像的腿部如同赤豹蓄势待发,却又缠绕着无数荆棘枝条。
九条修长的颈项如蛇般从躯干的腰部探出,每条颈项顶端都是一朵盛放的巨花,花瓣边缘锋利如刀,形似鹰喙,花.心处没有花蕊,只有一枚枚如同蜥蜴的竖瞳,皆大大睁开,仿佛正凝视着不知情的闯入者。
柳晋如瞳孔震颤,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上看去——
它的身躯布满了密密麻麻、各式各样的眼睛。
竖瞳、横瞳,更有上古传说中的纵目,所有瞳孔仿佛都在各自无序地转动,散发出疯狂可怖的气息。自其躯干之下,数十条手臂如活物般虬结盘绕。
其中有修长的人臂;有扭曲狰狞的树根;有由獠牙交缠而成的尖锐肢体;更有如同巨蝎般的螯足。尽管它们皆是静默的塑像,柳晋如却仿佛听见了这些肢体开合间发出的、如金石摩擦的刺耳声响。
柳晋如一步步后退,然后缓缓地绕着神像转着,以期能将它的头和脸收入眼底。
那是怎样的脸!
八颗头静静地生在这神像的脖颈上,八张面孔分别面向八方。蛇、鹰、虎、鹿、猿、狐、狼、狸猫之相,似笑非笑、似睁非睁、似喜非喜、似怒非怒。
好一个古莽娘娘像!
它静静地矗立,散发着纯粹而狰狞的气息,仿佛来自远古蛮荒。
“晋如!”
柳晋如正沉浸在这股莫名的威压中难以自拔,却被这一声殿门外的呼喊陡然一惊。
“李放尘?”
柳晋如回过头去,看见他立在殿门前,微扬的风吹得他襟袖飘荡。
65. 香炉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连景没把你怎样吧?”柳晋如三两步迎上去,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好好的没添什么伤,便松了一口气。忽而又想起这人前脚刚惹了自己生气,语气便冷了下来,“麻烦让一让,我看下阿晏醒来没有。”
她没好气地将李放尘猛地撞至一边,跨出殿门去看晏邈的情况。晏邈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呼吸尚显微弱。
李放尘移至柳晋如身边,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晋如,你还在生气?”
见柳晋如别过脸去不理他,他只得从袖中放出仙芽躯壳:“我从连景手中抢了回来,却被他逃了。路上有几条泥蛇和石蛇引路,才到这里寻到你。”
他在柳晋如跟前缓缓屈膝蹲下,试探道,“晋如……你现在要不要回到身体里去?”
柳晋如低头一瞧,仙芽的尸身因此前和心魔、连景的几番搏斗已经伤痕累累,只怕再不用度朔桃花的精气补养,便要开始腐烂了。
她连忙钻进躯壳,转了转手腕便要撑着从地上起来,李放尘眼疾手快来扶。
柳晋如眄了他一眼,见他耷着眉眼分外委屈的模样,隐隐有些想笑,却压着嘴角不显露出来。
“阿娘……阿娘……”忽然,晏邈的呻.吟声传来。
“阿晏,你感觉怎样了?”柳晋如连忙将晏邈扶起来,让她半躺在自己怀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十分虚弱,眼皮下的眼珠不住地动着,却仍不见醒。
李放尘见状便要去刺.激她的.穴位,柳晋如忙拦住了:“我已经试过,没有用。”
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三五条由藤条枝蔓以及叶片缠绕组成的小蛇衔着几枚杏子模样的果子游来。
它们纷纷将果子吐在晏邈怀里,对柳晋如说道:“晋如,这是千年杏,吃一颗十天不用吃饭,还能祛毒醒神、强身健体。她这是受了伤,又久不进食所致。你快把杏子给她服下,不多时便会醒来。”
“宜光,多谢。”柳晋如忙不迭接过,喂至晏邈嘴边才发觉她双唇紧闭。正一筹莫展时,李放尘采了一片宽大的叶片来,又接过那千年杏用手碾成果浆,用叶片盛了递给柳晋如。
柳晋如接过时,瞥了他一眼。
他抿着唇,垂着眼,默不作声。
还算有眼力见。
柳晋如心中的气略消了些,转过脸去一心一意服侍晏邈吃下这千年杏。她好不容易打开晏邈的牙关将果浆喂下去,晏邈又咳起来,青紫的汁液溢出嘴唇外,柳晋如忙不迭又给她擦拭。
晏邈不住地哼哼,声如蚊蚋。柳晋如凑近了,才发觉她一直在喊娘。
“可怜见的,定是痛得格外难受了。”柳晋如蹙着眉,用袖子沾去晏邈额头上的细汗。
“不用担心,她应该不多时就会醒了。”小蛇们安慰道,“只是现在行远君还没找到,等我的其他分.身引他过来,我就可以送你们一起出去了。”
“宜光,多谢了。没有你,我们都不知如何是好。”柳晋如真诚道谢,而李放尘在一旁也对着小蛇行礼道谢。
宜光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魔主,心里害怕,也只唯唯诺诺地应着。
柳晋如看在眼里,便忽然唤李放尘的名字。
“晋如,怎么了?”
他的眼神十分殷切,像黑曜石般有粼粼碎光。
柳晋如清了清嗓子:“这大殿里供着古莽娘娘,我刚刚却发现供桌上的香炉有古怪,却不知道是个什么宝物。你帮我去看看。”
“好。”他应了声,唇角微勾。
见他还立在原地,只笑吟吟望着自己,她不由得瞪了他一眼:“怎么不去?”
“这就去。”李放尘眼神黏在她身上,仍是浅笑着,然后转身跨进殿门。
“宜光。”眼见着李放尘迈入大殿,消失在黑洞洞的门后,柳晋如连忙转头问小蛇,“我想带你一起出古莽国。”
小蛇怔住:“可是……”
柳晋如说道:“你的身体在古莽国中日渐虚弱,不也想出去吗?我现在有姜家女儿这个身份牵绊,不能保证及时上得昆仑,更不敢保证昆仑诸神会答应将你从古莽国中接走。更何况……你能确保昆仑一定会庇护你吗?”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的手中,确定有昆仑会买账的筹码吗?”
“可是,”小蛇迟疑道,“我只要出去,便会被蓬莱追杀。”
“我能保你。”柳晋如不动声色地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展开来,是一串金色橄榄形状的果实,里面仿佛流转着耀眼的月华。
“帝流浆!”小蛇一见,纷纷惊呼,“你是在古莽国中找到的这宝贝?古莽国日月不照,怎么会有帝流浆?”
帝流浆是庚申这一晚的月华形成,是精魅修行所需精气的浓缩,是大补之物。寻常的草木吃了,立刻便能成精;动物和修行的妖鬼吃了,更是增加道行。
柳晋如微微笑着,压低了声音道:“我刚刚在那因缘镜化成的水池里捞上来的,或许是外面的月光溢进来了吧。都说古莽国处处是宝贝,诚不我欺。”
“怎样?”柳晋如试探道,“你藏在我身上,我帮你遮蔽气息,用帝流浆恢复你的修为。到了时机,我领你一同上昆仑。到那时,你有什么冤屈,亲自去古神们跟前说出来。”
“好,我答应你。”
原以为宜光会犹豫,没想到她果断应下。
旋即,天边传来一声巨响。
远处的雪山顶着灿灿金光,忽然连雪带石统统抖落,轰隆隆沉到地底去。
原本山脉绵延之处,一条千里巨蟒从中抬头,金色的、巨大的身躯抖落滚滚山石就像抖落尘土般,一双赤红的蛇眸荧荧发亮。
它顶着山似的头颅朝柳晋如的方向游来,压平了丘陵,带起的泥土填平了湖泊。
一阵金光闪过,巨蟒化作一条极小的蛇顺着柳晋如的手腕蜿蜒而上,一口吞走了帝流浆。
金蛇钻进她的衣裳,一路往上,在胳膊处停下,吐着信子道:
“晋如,我现下需要休眠一段时间,恐怕不能再动用灵识分.身给你们引路。刚刚分.身告诉我,行远君那边和连景缠斗了一番,不过现下已经快到了。等会儿你们只用跳进因缘镜中,跟着日月走到尽头,便是出口。”
柳晋如连忙应下。宜光又叮嘱道:“你神识强大,应该懂得利用古莽国的规则,也无须我担心了。”
说完,她化作一只时下西京女子最流行戴的金臂钏,安安稳稳地盘在柳晋如胳膊上,进入了休眠。
柳晋如心中已了一事,轻松了不少。忽闻李放尘走了出来:
“晋如,刚刚好大的声响,是出了什么事?”
柳晋如正想编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忽觉怀中的晏邈悠悠转醒:“仙芽?”
柳晋如忙将她扶起来:“你终于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什么不适?”
晏邈摇摇头,道:“身体没有不适,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柳晋如的心提起来。
晏邈不住地摇头,坠下两行泪来:“那个魔、他,他……”她闭了闭眼,终于说出口:
“是他用母亲的血肉造了我,他将我母亲的尸体放在冰棺里……”说着,她蓦然睁眼:“不行,我要回去,把母亲的尸身抢回来!”
她挣扎着站起来,却又因虚弱而踉跄着要栽倒。柳晋如连忙一把将人扶住,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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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阿晏,你先平复一下,我们刚刚给你喂了千年杏才让你醒了过来,身体要紧,可不能就这么又晕过去。”
晏邈急切地还要说什么,李放尘抢先解释道:“晏君无须担忧,令堂的身体和冰棺在我这里。古莽国中凶险万分、危机难测,恐生变故。等我们出去,我再还给你。”
晏邈眉头一松:“那魔……”
“阿尘——”
忽听李恪生一声高喊,众人循声转过头去,见他握着度朔桃枝从远处赶来。
李恪生察觉大家都在,只对柳晋如和晏邈点头当作问好,又旋即对李放尘问道:“阿尘,你可是受了重伤?”
李放尘摇头,却见李恪生身上多处挂彩,忙关切道:“阿兄,你对上那魔主连景了?”
“嗯,他伤得不轻。”李恪生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可惜还是让他逃了。”
“先不管这些了。”柳晋如上前一步,对他们说道,“古莽国中没法运气疗伤,宜光告诉我这水塘便是出口,我们赶快出去才是要紧。”
说着便要背晏邈前行。
晏邈连连道:“仙芽,我已经好多了,我能自己行走,这一路劳烦你了。”
柳晋如点点头,便领着众人往那水塘处赶去。
李恪生犹有满腹疑云:“仙芽,你看起来和那名叫宜光的蛇妖颇为熟悉。此间它多次帮我们,刚刚我也是多亏了它引路才能找到这里,它怎么没来?不和我们一起离开古莽国吗?”
柳晋如心道:她当然也和我们一起,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开口却是:“她不能出古莽国。”
李恪生心中一牵,忙问道:“为何不能?”
柳晋如故作懵懂,摇摇头道:“不清楚,大概是在躲什么人吧。唉,我也是刚在古莽国中认识的她,不是太熟悉。可能她也是苦于连景作乱,才设法帮我们的吧?”
李恪生听了,便无话可说,又独自陷入了沉思。
众人从水塘一直往下游,游了一段距离才发现有光,连忙浮上去,竟是一片大湖,天空湛蓝,艳阳高照。
柳晋如谨记宜光所言以心造物的规律,连忙闭目凝神,心中想着要一艘航行快的大船,下一刻,四人果然踩在了甲板上。
晏邈惊呼神奇,柳晋如笑着向她解释了一番。
大船朝着太阳的方向驶去,其间又遇夹岸高山,树木遮天蔽日。待驶出高峡,是一片宽阔大江,月下沧浪奔流,星垂平野。
李恪生和晏邈皆各自在船舱内打坐,李放尘独自靠在船舷边,不知想些什么。
柳晋如轻轻走过去,李放尘立刻有所察觉,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那个香炉,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李放尘一怔。
见他没有回答,柳晋如以为他一时忘了,又提醒了一遍:“是古莽娘娘庙里,那个大殿里的香炉。”
“我知道。”李放尘似乎叹了口气,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语气有些无奈,“你找我,原来就想知道这个?”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
柳晋如双臂环胸,一双黑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是神仙本尊查看信众所祈之愿的香炉。”李放尘只得解释道:
“世间各处供奉给某位神仙的香,都会进入这样的香炉中。炉中香灰便代表着信众的祈愿,只要祈愿不断,香灰便一直满着。神仙便可以通过这样的香炉,感知信众的愿望。”
“不过……一般有这样多信众的神仙,早就用不着这种工具,他们随时都能通神感意。香炉放在这里,多数只是一个摆设,代表着神在履行职责而已。”
柳晋如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66. 泥泞
宜光说过,古莽娘娘已经不在古莽国内,但案上的香炉却昭示着向她祈愿的人不在少数。
她在何处?
若她早隐世不出,不再过问信徒的祈愿,那为何还会享有如此多的供奉?
不,不对。
柳晋如蓦然想到姜权临死前的话。姜权自述曾向祖神姜垒求得了离魂的本事和通草木之语的天赋。
连素女这样的古神为了替信徒渡厄,都要历劫投胎,受轮回之苦。而这位古莽娘娘,未曾位列仙班,却以正神不能为的手段,轻易赐下力量。
以那香炉中的香灰看,她的信众不少,享受着绵延不绝的香火。
她正在凭一己之力为自己创设神格,将自己抬上神位吗?
从穿越到仙芽这具躯壳上,柳晋如的目的不知不觉发生了转变。
初时,她一心只想着找何玉书报仇;没过多久,便从姜权的记忆中窥得了几分巫族与昆仑微妙的关系。
何玉书将她关进四极匣前的声声控诉记忆犹新。
莫非……自己真与那昆仑有什么关系?
柳晋如没有忘记昆仑玄女对自己奇怪的态度,再加上宜光的误会、古莽娘娘与姜家的关系,她不得不审视起昆仑在这些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难道……她自己穿越到一年前,也是玄女,或者说是昆仑的设计?
柳晋如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愣。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先以仙芽的身份回到姜家探查清楚。
“晋如?”李放尘轻声唤她。
柳晋如回过神来,说道:“你往后还是叫我仙芽吧,被别人听见不妙。”
“你……”李放尘漆黑沉静的眸子落在她脸上,纠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有些事,我还是想知道……这两百九十九年的时间,你究竟去哪儿了,为什么又进了姜家女儿的躯壳?为什么,又要以仙芽的身份回姜家?”
柳晋如先是一怔,随后眉毛一挑,问道:“怎么,你要去揭发我吗?”
他斩钉截铁地,语气有些焦急:“当然不会!”
“为什么?”柳晋如偏着头打量他,“你不是光明磊落的仙徒么?怎么,这回不以大义为重了?”
李放尘苦笑一声:“在你眼里,我还算是仙徒么?”
他大约是因魔主的身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纠结。
柳晋如蹙起眉头。不等她回答,李放尘自叹一声:“我从来都不光明磊落。”
他立在风里,夜风灌满襟袖,衣袂鼓荡。清辉为他镀上玉色,柳晋如忽然觉得他们隔了很远的距离。
两百九十九年。
她反复咀嚼着从他口中说出的这个数字。
倒像是掰着指头,一年一年数过来似的……
一年不多,一年不少。
“李放尘。”柳晋如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将近三百年了,要是我没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样?”
“一直找下去。”
“一直也找不到呢?”
“不会的。”他如漆的双目定定地望着她,“我把天地都翻过来,总会有你的消息。”
李放尘向前一步,影子将她的影子覆住了。
他开口:“我……”
“仙芽娘子。”
一道温润的声音打破了黏稠的空气。
柳晋如连忙后撤一步,却差点撞上了大步走来的李恪生。
李恪生温和地朝她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李放尘脸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有几句话要问仙芽娘子,阿尘在此处做什么?”李恪生的语气罕见地有些冷。
“我也有几句话要同仙芽娘子交代,阿兄何必介意?”李放尘亦鲜有地对李恪生没了往日的恭谨,眼眸中雾霭沉沉。
柳晋如左看右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将她夹在中间,她进退两难,只得讪讪道:“你们好好聊,我有点事先去找阿晏了。”
“仙芽娘子留步!”
孰料李恪生并不放过她,她才走出没几步,不得不停下来,无奈地转头。
李放尘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道:“既然阿兄的事重要,我也不便在此多打扰仙芽娘子了。”
这一句简直是打翻了醋坛子酸味冲天。他说完便自己飘然去了,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柳晋如望着他走远了,才无奈对李恪生笑道:“也不知他今日怎么了,这么奇怪。对了,行远君找我有什么事?”
李恪生刚刚也微皱着眉望着李放尘,这才闻声收回目光,落在柳晋如脸上时,他满带歉意:“对不住,刚刚让仙芽娘子难堪了,实在是抱歉……”
在柳晋如再三表示没有关系后,他才长叹一声,主动说起他五百年前和晏家以及蟒妖宜光的那桩旧事。
“因此在古莽国内,仙芽娘子唤那些蛇的名字,我才明白她原来到了这里。”李恪生满面愧色,还有几分慨叹,“当初若不是我鲁莽,她也不会遭此惨祸,这是我的罪过。”
“她是被派来害你的细作,行远君……你难道不怪她?”柳晋如观察着他的神色不似作伪,却仍有心试探,“这件事说到底,她本就有错。”
李恪生连连摇头:
“她只是一介妖,被神仙驱使,身不由己。妖类修行本就不易,妖需得先成人、再成仙。神仙又多看不上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可想而知她处世艰难。她遭此大祸,皆因我而起,仙芽既与她相识,何必再藏掖?我无他意,只是想救她于水火,略加弥补我当年的过错。”
柳晋如稍一沉吟,便道:“行远君大义,仙芽佩服。只是宜光本人多有顾虑,我所知也不多,或许帮不了行远君什么。”
见他实在难受,柳晋如忽道:“行远君,你知道她受神仙驱使,你说你想弥补,那你敢公然与神仙作对么?”
不等李恪生回应,她又道:“即使是蓬莱、天庭、昆仑那样强大的势力,行远君也愿意斗上一斗么?”
李恪生微怔。
“我以为……指使她害我和阿尘,最后又害了她的人,的确是蓬莱的神仙。可……蓬莱仙人如麻,并非都是那奸邪之徒啊!”
“行远君糊涂!”柳晋如一面苦笑,一面连连摇头,“行远君如何不知‘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道理?连我都知道的道理,行远君恐怕是心里早就明白,却仍对蓬莱抱有幻想罢了。”
李恪生沉默良久。
“的确。”他终是叹了一声,“可惜我八百年受蓬莱教化,做不出欺师灭祖的事。我知道,甚至我隐约猜到了是谁在背后捣鬼,仙芽娘子说得对,我只是……对蓬莱,还抱有幻想。”
柳晋如心想:李恪生,你要是这样踌躇犹豫,我可更不能将宜光的事托付给你了……
柳晋如静静地瞧着他,道:
“行远君,你还是好好想想吧。即便不为了宜光,也为了你和你阿弟。蓬莱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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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你们除魔,却有个别神仙想置你们于死地。他们搞出的动作不大不小,手段、目的却阴得狠——行远君,被逼到绝境才反击,可是孤注一掷啊。”
又是十分漫长的沉默。
李恪生忽然笑了。
“仙芽娘子聪敏机警,谋略亦深远。”他温润如玉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娘子今日这番警醒我的话,是为了宜光,还是为了阿尘?”
柳晋如眼眸一转,笑道:“那行远君今日之问,是为了宜光,还是为了无崖君?”
李恪生一顿。
旋即,他一向平静的脸上突然像漾开了涟漪,不由得笑起来:“仙芽娘子,你当真有趣。怪不得……”
想到李放尘对仙芽那般纠缠不舍的情意,李恪生又叹起气来,“或许我真的该好好琢磨娘子的话,我想……我做出一些决定,总需要时间。”
譬如对蓬莱的忠心,是否如他估量那般沉重?
譬如对无情道的坚守。
真的值得吗?
还有阿尘。
阿尘……
他真的有资格和立场,来插手阿尘的人生吗?
柳晋如见天边月光越来越亮,便知他们快出古莽国了。于是她又好言开解了李恪生一番,辞了他去寻一直在船舱打坐的晏邈。
也不知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那千年杏管不管用?
刚进船舱,却被晏邈的抽噎声吓了一跳。
“阿晏?”她连忙迎上去,“你没事吧?”
晏邈本就在默默流泪,听见脚步声忙要止住,如今看清了是柳晋如,便再也忍不住,抱住她的肩膀,头埋进她的怀里。
“仙芽,”她抽抽搭搭道,“我没事,只是心里难过,想哭一会儿。”
她不肯抬起脸来,只是反复地说起连景讲给她的那些故事。
“这里、这儿。”她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握拳捶着自己的心口,“堵着,压着,很难受。”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普通的孩子,不过是生在捉妖家族,母亲早逝,无缘相见罢了。所幸舅舅爱我,又有师兄疼我,师妹师弟亲我,我是那么幸运。”
“可是,可是……我却是魔主的造物。就连我的母亲,她都不是因为爱我才将我带来这个世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有我的舅舅,他只有两年可活了。我……我不想他离开我!”
“仙芽,仙芽。”她早已满脸泪水,“我怎样做才能挽回这一切?我是不是天煞孤星,注定六亲缘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仙芽见此,只得更加将她紧搂在自己怀里,轻抚着她的背。
大约每个人所应之劫,都有所不同。
既投身成人,便不可避免地牵扯进这些纷纷扰扰的牵绊之中。
爱恨离别、恩怨痴缠,一一经历,一一了悟。将自己搅进这万丈红尘中打个滚,跌几跤、栽几个跟头,溅了一身泥、惹了一头絮、糊了满眼灰,才能将这些痛苦嚼碎了咽下去。
先坠泥淖,再洗去尘垢。
打碎泥胎,再重塑金身。
“可是,阿晏,你要找到自己呀。”柳晋如拍着晏邈的背,轻声说,“不管你的母亲是谁、父亲是谁、养你的人是谁、亲你的人是谁——”
“你都是你自己呀。”
晏邈忽然浑身一震,缓缓抬起脸来。
柳晋如只是望着她,宁静微笑。
67. 玉照
“你流着的血、跳动的心脏,都是属于你自己的。你所遭的苦难,不是你该受的,更不会将你打倒,阿晏。”
其实柳晋如不太懂得怎样安慰人,而晏邈此刻正处于自我认识混乱、对前路感到渺茫的阶段,柳晋如此刻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帮助她从痛苦的泥淖里拔.出来。
“且不说你舅舅是否注定只剩下两年寿命,即便这样,又焉知没有回转的余地?”柳晋如静静地注视着晏邈,说道:
“命运不是用来让我们屈服的。它就在那里,只是我们太怕它。”
阿晏,我也曾如你这般,愿上天怜我,诸神救我。可我越弱小,越自伤,越会历经命运的捉弄、天公的戏耍,变得看不清来路、看不清归路、看不清自己。
一个看不清自己的人,是很可怕的。
“你来到世上,是要做什么呢?阿晏。”
“降妖除魔,任侠快意。”晏邈的胸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她已经没有流泪了,缓缓从柳晋如怀中坐起来,目光望着船舱外翻涌的月华。
“那便降妖除魔,任侠快意。”柳晋如说道,“去做你想做的,忠于你自己。去体验,去犯错,去创造,去触摸天和地的边界。”
“可我是魔的造物。”晏邈望着那江水发愣,“我还有资格去降妖除魔吗?”
“可你先是你自己呀!”柳晋如急道,“不论是谁的造物……就算是魔如何,是神又如何?谁又规定了人要做什么事,妖要做什么事?”
晏邈将脸转了过来,见柳晋如紧紧地握着自己的胳膊,恨不得将自己摇醒。
她垂下眼,破涕为笑。
“我知道了,仙芽,谢谢你。”
忽然,轰隆一声,木板纷纷掉落。柳晋如眼疾手快护住晏邈的头,见船如剥落的壁画般纷纷零落,逐渐显出外边明亮的天色。
正是黑水河畔。
她心下一喜:“我们出来了!”
话音未落,那厢却听得李恪生一声懊恼惊叹。柳晋如忙携了晏邈赶过去,问道:“行远君,发生什么事了?”
李恪生又急又愧:“我未提防,竟被那魔主连景寄身在影子中,毫无察觉。刚刚出了古莽国,才发现他瞬间使了个障眼法,逃到西京去了!”
“西京?”柳晋如和晏邈对视一眼,登时都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西京人口密集,又是皇宫所在,连景必生事端。”李放尘快步走来,微蹙着眉道,“我们必须去西京一趟,将他处理了。”
西京城内,湛蓝的天空上鱼鳞翻浪,栾树已经染上一片片金黄。
金风送爽,东、西两市纷纷开始预备重阳节所需的茱萸和菊.花酒,松醪的醇香熏得客人欲醉。
崇仁坊右武卫大将军府内,商玉照正对着一面螺钿团花镜,将发髻上的金钗宝饰一一卸下。
“娘子。”左右立着两个侍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出落得水葱一般。侍女见状问道:“这些都是将军刚刚命人从西市采买来的新货,娘子都不喜欢?”
“娘子,要不要试试这条璎珞?”
商玉照摆了摆手,手腕上两只镯子一碰,清脆作响。她眉宇间隐有倦意:“都退下吧,我累了,自己去床上歇一会儿,不用服侍了。”
两名侍女行了礼,刚要退下,商玉照忽把人叫住,问道:“宣郎在做什么?平娘、安娘可还闹腾?”
侍女笑道:“娘子,小郎君在书房里练字呢。两位小娘子放了一会儿风筝便累了,现在瑟瑟带着她们在池塘喂鱼。”
“嗯。”商玉照放心了些,又叮嘱道,“让下人们仔细看着些,小心掉池子里去。”
“是。”
侍女们退下后,房间里便只剩她一人了。
商玉照望着螺钿镜中自己仍然光彩照人的容颜,呆呆地出神。
她已生育一男二女,刚刚过了三十二岁的生辰。乌发蓬松,肌肤生光,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
她生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一笑,便弯成了月牙,两排浓密的睫毛便像蝴蝶的翅膀轻轻地颤。
云东来说,当年就是她这双眼睛,勾得他失了三魂七魄,为她朝朝思、夜夜想。
商玉照苦笑一声,手中紧紧握着的梳子,梳齿已经陷进了手心里。
满室忽生异香。
一朵开得正盛的、火红的金灯花,忽然从商玉照面前的螺钿镜中破出,然后轻飘飘地滚落在她梳妆台前。
“啊——”
商玉照大惊失色,尖叫出声。
一团灰黑色的模糊人影从镜子里钻了出来。
“来人!快来人啊!”
商玉照跌坐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这是什么东西?妖怪……是妖怪……
“奇怪。”那灰黑色的影子兀自嘟囔着,在屋内晃荡了一圈,又停在商玉照和镜子中间,弯腰盯着商玉照的脸。
商玉照屏息瑟缩着,在地上不住地往后挪退,她的睫毛和嘴唇都在不住地颤抖。
影子问道:“不是你的欲.望?”
商玉照抖作一团不敢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丫鬟呢,侍卫呢?他们听不见?
“不对啊……是谁的贪婪之欲?我分明感受到了,很强烈的贪欲。”黑影游走在商玉照身边,然后忽然发现了那面螺钿团花镜。
“镜子,是镜子!”黑影忽然有些气急败坏,他终于显露出人的相貌,金发刚及锁骨,缁衣高屐,容貌艳冶。他不满地嚷道:
“还以为是活生生的人呢,竟是这么一个死物上残留的欲.望。”
连景一把抓过镜子,指尖生出灰色的魔气,将镜子层层包裹。魔气吸足了镜子上面残留的贪欲和偏执的情绪。
他闭上眼,发出满足的喟叹。
他转过脸,对惊惶不安的商玉照问道:“这面镜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你是从何处得的?”
商玉照只是抖着,说不出话。
“说话!”连景的面目因不耐烦而变得狰狞起来。
“是,是……九年前,先皇陛下赐给夫君的一些赏玩之物……夫君将这个给我了。”商玉照抽抽噎噎,声音发颤。
“你夫君是谁?”连景眯起了眼睛。
“右、右武卫大将军……云东来。”
连景摩挲着这面螺钿团花镜,翻来覆去地照看。忽然,他对商玉照笑道:“镜是灵物,可以通神。”
“你可要向我许一个愿望?”他在商玉照跟前缓缓蹲下,引诱道,“任何愿望都可以哦,只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他浅琥珀色的瞳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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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光华流转,手指轻勾,商玉照的身体便漂浮起来。连景就这样引着她的身体,将她轻柔地安放在了床上。
商玉照惊恐地想要叫侍卫,却见连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微笑着挑眉,轻轻摇了摇头。
商玉照的眼神中充满绝望。
“你怕什么?”连景奇道,“我是来实现你愿望的,不是来伤害你的。”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在商玉照眉心一点,她便感到一阵冰凉醒神的气息涌入,沁人心脾。
连景微笑道:“你仔细想想吧……虽然我此行是误会了,不过……你要是真的没有什么执念,我又怎会问出这句话呢?”
她闻言一滞。
商玉照的眸子逐渐暗了下来。
是夜。
“玉娘、玉娘?”
商玉照听见声音,才忽然从床上惊醒,冷汗湿了鬓发,贴在脸颊上。
雪青色的床幔一晃,一只有力的大手便伸来。男人一身紫色圆领袍,金玉宝带上挎着刀,还未来得及解下。
他见她像惊弓之鸟一般弹起,翻身就要下床,却浑身无力差点跌倒。
云东来轻轻将人一捞,捞在自己怀里。
见商玉照脸色惨白、冷汗津津,他不由得深深皱眉:“玉娘,你身子不好吗?怎么没人服侍?”说着便要厉声叫人来。商玉照忙止住:“五郎,别。是我自己睡沉了,做了个噩梦。”
她又问道:“五郎,现在是几时了?”
“戌时了。”云东来深深地看着她,眉目间满是担忧。
他身材高大魁梧,今年三十有九,正是春秋鼎盛。双眉浓黑斜飞入鬓,鼻直口方,容貌英武俊朗,蓄着考究的短须。
商玉照的目光从梳妆台上扫过,心跳动如擂鼓,一阵紧张。
她略略调整了呼吸,笑着从云东来怀中移开,轻柔地说道:“五郎不必担心,玉娘身体安好。”
云东来点了点头,又揽过她在梳妆台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根雕刻成牡丹头的玉簪来,亲自为商玉照试戴:“这个很衬你。”
“五郎,你已经送了我很多首饰了。”商玉照的目光触及镜中云东来的眼神,又垂下眼去,转头嗔道,“我一个头怎么戴得过来?”
云东来闷笑道:“总是想给你最好的。今日我猎得一只玄狐,皮毛很是不错,到时候给你做成垫子,冬日用起来暖和。”
商玉照道:“多谢夫君。”
他揽着她的腰,忽问道:“玉娘,你平日用的镜子好像不是这面?”
商玉照一顿,旋即又换上笑容:“之前那个被我不小心打碎了,让她们收拾了。”
“嗯。”云东来应了声,“改日再给你寻个螺钿的。喜欢瑞兽纹还是团花纹?”
“五郎选了就好。”
第二日,右武卫大将军云东来参加完宫廷宴饮后独自策马而行。
行至御沟边,马忽然被野猫所惊,而云东来因醉酒松脱了缰绳,坠下马来。而恰好官道旁堆放着用来铺砌水沟的青石,他的头重重磕在青石上,当场便没了呼吸。
亲兵飞报朝廷,圣人震惊之余悲痛不已,下令有司即刻验明死因,最终认定为坠马重伤而亡。
云将军之死引起满朝哗然。
西京城内流言四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68. 吊唁
入古莽国前刚过中元,如今出来竟快要重阳。柳晋如一行人到达西京时已是初秋天气,早晚天凉,需要添衣。她和李氏兄弟都不惧,晏邈则急忙改换了行头。
四人立在右武卫大将军府门口,只见府门大开,白幡高悬。不时有马车停下,走出身着素服的官员和家眷,神情肃穆。
“行远君,你确定连景的魔气最后出现在这里?”柳晋如问道。
“不错。”李恪生凝视着牌匾和铭旌,喃喃道,“我们来迟一步,看来这右武卫大将军刚去世没几天。”
“阿兄的意思是,”李放尘问道,“这将军的死是连景做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李恪生压低声音道,“连景这魔主四处诱食生魂、谋夺人的贪欲,无所不用其极。他前脚刚走,这人便死了,哪有这样巧的事?”
晏邈盯着府门上的牌匾,紧锁眉头:“我去打听打听。”
没一会儿,晏邈便回来,面有惊愕道:
“去世的竟然就是本朝开国二十功臣之一的大将军云东来!说是三日前醉酒坠马伤了头,当场便死了。云将军少时便没了父母亲族,如今府上只有一位夫人和三个孩子,这三日都是他夫人在操办丧事。”
晏邈看着二李,道:“我想……我们还是得想办法进去查验云将军的尸体,才好确定是不是连景所为。”
李恪生点头,又说道:“即便不是他所为,他最后都出现在这将军府。要追踪他,也有必要进去探查一番。”
柳晋如皱眉道:“贸然前去太唐突了,我们还需细细打听这云将军和夫人的消息,才好改换身份混进去行事。”
李放尘目光在柳晋如身上停留一瞬,立即道:“仙芽所言极是,我知道一个地方,必能知道些许消息。”
片刻后,四人出现在一家茶肆内。
茶肆之内热闹喧嚷,邻座一伙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云将军三日前坠马死了!”
“你这消息也太迟了些,我早就听说了。”
“你们不觉得蹊跷吗?云大将军起于草莽,当年一匹马、一把大刀,带着兄弟一刀刀从战场上拼出来的功业——结果从马上摔下来,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没了!”
“嗐!醉得泥似的,再弓马娴熟的人,还不是会摔下来?可见酒不是好东西!你我往后都要节制饮酒才是。”
有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是从宫里吃了酒出来的,你们说会不会是宫里……”
“嘘!”一人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觑了几眼,说道,“你这癫人,说的什么胡话!”
方才说话的人噤若寒蝉。
柳晋如这厢,见晏邈面带迟疑,便主动询问道:“阿晏,你可是想到什么?”
晏邈想了想,道:“其实这云大将军是个传奇人物,我在临邛时亦常听闻他的事迹。只是乍见他府门前悬挂白幡,吓了一跳,现在还有些不敢置信。”
柳晋如一喜:“阿晏,你便讲讲,你听过的故事里云将军是个怎样的人?”
李恪生在伏魔阵中九十八年不问凡尘;李放尘又是个只问妖鬼事、不插手俗务的人,四人中竟是晏邈对这些名臣将相耳熟能详,于是她娓娓道来。
原来这云东来曾在前朝郑灵帝弘祐年间戍边西北,那时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因上司克扣军饷、陷害同袍,一怒之下他将其杀死,而后带领几个弟兄逃到荆山一带落草,做了响马。
荆山一带地处荆襄,水道纵横。云东来靠响马劫道发家,成立了碧水寨,在绿林中颇有声望,于是又有不少好汉前来投奔。
那一年他不过二十四岁。
那时节,灵帝失德已久,民间怨声载道,各地义军蜂起。两年后,江东士族薛朗高举“吊民伐罪”的旗号,在宁城誓师。
薛朗迅速扫平了江南各势力,同时派其子及各亲信将领北上夺取扬州、滁州,占据江淮。
因为薛氏在江东素有声望,众多江东士族子弟被他们收入幕府。
后来薛氏父子沿长江西进攻打江陵,占据江陵后又分一支精锐经荆州南下,夺取巴蜀之地。
薛朗长子薛崇仙率军进至云东来地盘时,粮草遭劫。薛崇仙文武双全,深谙兵法,派出小股精锐部队设计擒获了碧水寨的数名头目。但他对这些头目却以礼相待,而后又尽数放回。
云东来惊讶于薛崇仙的智谋与仁德,便下帖请他来碧水寨赴宴。
薛崇仙不顾属下反对,只带了两名亲卫前去赴会。席间薛崇仙先是大谈天下之势,诉说民生疾苦,大斥弘祐无道,申明以诛暴君、还清平为己任。
而后,他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提出若云东来不弃,愿将寨中弟兄们都纳入军中,编为一支独立的军队,以云东来为主将,共成霸业。
云东来被薛崇仙的大义所感,更折服于他的兼人之勇、机谋出众,堪为当世豪杰。加上云东来一直想为自己和弟兄们谋一条出路,便欣然答应。
后来云东来便作为薛崇仙手下一名悍将,替他取巴蜀、战中原。
此时薛氏父子已拥有江东、江淮、荆襄、巴蜀。薛朗率军出桐关,云东来跟随薛崇仙出乌关,直逼西京。
此时天下大势已定,西京守军孤立无援,薛氏入城便如探囊取物、瓮中捉鳖。
薛朗入主皇宫,定国号为陈,封薛崇仙为太子。一年后,薛朗因中风离世,太子薛崇仙即位,是为当今圣上。
因此,云东来二十四岁落草为寇、二十七岁跟随薛氏起兵、三十岁官拜右武卫大将军,连带着当初相识于微末的草莽弟兄也纷纷封侯拜相、高官厚禄。
天下百姓谈及时,皆赞圣人雄才大略、广施仁德、功载千秋;云大将军重情重义、骁勇善战,慧眼识英雄。
大抵云东来这样传奇的人生,是老百姓们最津津乐道的,于是就有艺人编成了讲唱广为演绎,顺带也歌颂了圣人的卓著功勋,新朝开创太平,天下海晏河清。
柳晋如听完,不由得叹道:“这样一个能人,死得也太儿戏了些。”
李恪生道:“不如我直接捏个隐身诀进去查验他的尸身,阿尘,你带着晏小娘子和仙芽娘子充作前去吊唁的宾客,想办法从他夫人或者其他什么人那里探听一些线索。”
李放尘点点头,又道:“只是不知道我们扮什么身份不会令人起疑。”
晏邈略一沉吟,道:
“我知道云将军在碧水寨时曾有个叫乔胜的弟兄,一路跟着他立下赫赫战功,却不愿接受朝廷封赏,只愿回荆山水域做个渔翁。算年纪,我们或许可以假装乔胜的从侄男、从侄女。”
“好。”柳晋如拊掌,“就这么办。”
伏波府折冲都尉王琼飞曾是追随云东来时间最长的弟兄,也是他手下最信任的兄弟。如今听闻他突然身故,急忙携了妻子冯碧云前来吊唁。
云东来的遗体已经完成小殓,就放置在厅堂灵床上。
商玉照穿着粗麻丧服守在灵堂边的帷幔之后,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双眼空空无神。
她的儿子不过十三岁,跪在灵堂一侧披麻戴孝,两个女儿随她守在帷幔后,次女十岁,幼.女才七岁,两只眼睛俱肿得像核桃般,向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还礼。
王琼飞在灵前哭得捶足顿胸,高喊:“我与将军自边关杀贼到碧水寨共举大业十九年,我长将军十岁,我尚存人世,将军春秋鼎盛,怎么就舍得弃我而去!”
商玉照和孩子们,以及府上的仆役也都随之痛哭。
王琼飞哭了一阵,便走到云东来长子云宣处说话。冯碧云来到帷幔后,原本想说些安慰的话,一见到商玉照和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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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女孩儿,便又滚下泪来。
冯碧云胸中涌起的千言万语,最终都只化为一句:“妹妹,真的苦了你了!”
商玉照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又大悲大恸,面色惨白,眼底青黑。此刻见了冯碧云,竟觉得腔中一直堵着的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冯阿姊。”商玉照惨淡地笑道,“见了阿姊,竟又让我想起在碧水寨的时候。”
冯碧云扶着商玉照的手一颤:
“是啊,妹妹那时候才十七岁吧?出落得湘妃洛神一般,连我第一次见时,都晃了神。心下想着,原来是这样一个妙人,怪不得云头领对你……”她忽地一滞,又连连道,“算了,不说了——”
商玉照却猛地回握住冯碧云的双手,道:“那时候,还要多亏冯阿姊。若不是阿姊你,我早就一头撞死,哪能到今日……”
冯碧云身形一晃。
所幸商玉照顾忌到还有孩子在身旁,便止住了话头,对冯碧云温声道:“今日多谢王公和冯阿姊前来,府上备好了茶水,阿姊可同王公去稍作休息。”
冯碧云连忙应下,退出了灵堂。
商玉照再听得外间哭声和说话声时,是三个陌生少年。
三少年自称是云东来旧部乔胜的从侄,因做生意路过西京,惊闻云东来噩耗,连忙赶来吊唁。
商玉照悄悄掀开帷幔一瞧,看见三个素衣殊色的年轻人,两个女子年纪小些,那男子年纪大些,也不过十八.九岁。
商玉照没见过,却暗暗心乱慌神:乔胜那样五.大三粗的人,从兄弟想必也不会斯文到哪儿去,能有出落得这样俊秀的从侄男和从侄女?
她正胡思乱想着,柳晋如和晏邈便一前一后掀了帷幔进来,轻声道:“夫人,节哀顺变。”
商玉照回了礼,问道:“不知二位小娘子如何称呼?一别数年,乔胜兄弟可还安好?”
柳晋如道:“在下是乔十三娘,她是我妹妹乔十四娘。谢夫人挂念,叔叔他一切安好。”
商玉照又寒暄了许多和乔胜有关的事,晏邈不动声色一一巧妙应答。
出来后,李放尘也与云宣说话完毕,三人由仆役引到一间小厅,桌上有茶水和一些素食供客人享用。三人坐定,李放尘刚想说话,柳晋如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给他使眼色。
不远处王琼飞正打量着他们。
见眼神对上,王琼飞便径直上前略一叉手,道:“三位小友面生,敢问是?”
李放尘略一打量,回礼道:“鄙人与两位妹妹是乔胜叔叔的从侄。敢问公是?”
王琼飞惊奇道:“我正是伏波府折冲都尉王琼飞,与乔兄弟相识十五年,竟不知他有这样品貌的从侄。”
晏邈知道王琼飞是云东来当年最亲密的草莽兄弟,心下略慌,害怕露馅,旋即又勉强稳了声音,上前行礼道:
“原来是王公,失敬失敬。因我父常年在外行商,与亲戚少有走动,叔叔回乡后,我们才多加往来,无怪王公疑惑。我等素来敬佩云将军,行商路过西京惊闻噩耗,震惊悲伤不能自已,因此特来吊唁。”
王琼飞信以为真,又相对哭了一回。冯碧云扶着他,说了些安慰的话,两人便告辞了。
小厅内只余他们三人,柳晋如皱起眉头,道:
“我观那王公的夫人在我们说话时神色有异,而我们刚刚不过是胡乱应付了几句在碧水寨的事。王公未有异议,说明我们没有露馅。难道是当年碧水寨发生了什么不能说的?”
晏邈附和道:“我刚刚也留意她了,似乎一直心事重重的。”
李放尘垂眸思索间,忽然指尖有了感应,从衣袖中拈出一只纸鹤来。他眉头一松,又皱起:“阿兄传讯来了,说云将军身上没有魔气。不过……他似乎死前吸入了什么毒,可以扰乱神志。”
69. 镜通
“啊。”晏邈捂嘴,惊讶地小声说道,“云将军是死于谋杀?”
李放尘道:“只是初步推断。不过……这将军府里透着古怪,我们最好潜藏在这里再探一探。”说完,他使了个障眼法,变出三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坦然地出了厅,又走出将军府去。
李放尘又取出一张匿影符让晏邈戴上,对她说道:“刚刚离开的王都尉夫人或许知道些内情,还请晏君跑一趟,务必想办法打探清楚。放心,我已给阿兄传讯,让他去那都尉府上照应你。”
晏邈连忙应下,将匿影符收在衣襟里转身离开。她的人影立刻随着步伐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来了。”
柳晋如心领神会,立刻同李放尘一道念了隐身诀,消失在将军府中。
府中的丫鬟瑟瑟正在细心地为平娘和安娘的麻衣内侧缝上细布。小女孩的皮肤娇嫩,很容易便会被丧服磨破。这几日夫人疲惫神伤已是难捱,她们这些服侍的更要打起精神。
整理衣料时,瑟瑟忽然触碰到一件坚硬冰凉的物事。
“咦?”
瑟瑟举起那面螺钿团花镜,疑惑道:“这不是平日里娘子梳妆用的吗?怎么放到小娘子房间来了?”
她拿着镜子去找素日服侍夫人梳妆的阿蔻,问道:“阿蔻,娘子的梳妆镜丢了你们没发觉吗?”
阿蔻先是感到奇怪,接过镜子打量,却吓了一跳:“这镜子之前明明打碎了,娘子让我丢掉了呀!你是从哪儿拿到的?”
瑟瑟拧着眉,说道:“怎么可能?碎掉的镜子怎么能复原呢!你丢哪儿的?”
阿蔻也急了,说道:“就是四日前,娘子不小心打碎的。她让我拿去丢了,我就用麻布包了丢南墙角下了。你别不信!我找阿桃来,她也知道!”
没一会儿,阿桃来了,一见那镜子,亦嚇了一跳:“这镜子怎么好好的?不是碎了吗?”
接着又将那镜子翻来覆去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嘟囔道:“没错啊,是原来那个镜子,你看,这儿的螺钿有一处小划痕,一模一样!”
瑟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都说镜是灵物,你们说,该不会是这镜子成了精……”
“呀!”阿桃惊叫一声将螺钿镜连忙丢开,丢到了阿蔻手里。阿蔻亦惧怕,扬手将镜子一扔——
瑟瑟连忙将镜子扑救回来,稳稳接住,所幸没有摔坏。她心有余悸道:“怪我,青天.白日地说这些。你们也不是稳重的,瞧瞧这干的什么事!”
阿蔻和阿桃到底年纪小,你一言我一语地便议论上了:
“要我说啊,这镜子真有点邪门!”
“是呢!你记得那天吗,娘子犯困,遣退我们要自己休息。没过一会儿,我就听到东西磕碰的声音。我怕娘子不小心磕到了什么,便喊了你急忙来看。”
“对,对。我们一进屋就看见梳妆台上的镜子碎了,娘子睡在床上,帐子放下了。她说不小心打碎了,让我们去处理掉。”
“是啊,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娘子躺在床上,她是怎么打碎的镜子?”
“嘶……”
阿蔻连忙打断:“别说了别说了,怪瘆人的。”
瑟瑟手中拿着镜子,神色逐渐严肃起来:“这些事,不要再对其他人讲。”
柳晋如和李放尘早隐了身形在一旁看了半日,柳晋如更是仗着她们看不见,上手摸了多回,与李放尘传音道:“镜子上面有魔气残留。你来看看是不是?”
李放尘移过来,为了避免碰到那几个丫鬟惹起惊疑,他挨得和柳晋如很紧,稍一弯腰,衣袖便扫过她的胳膊。
没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对柳晋如道:“确实是连景的魔气,不过已经有些稀薄,他可能已经离开有几日了。”
柳晋如望着他那双清透的眸子,问道:“依你看,这商娘子会不会有危险?我担心连景引诱她做了什么交易,图谋她的生魂。”
李放尘略一沉吟,道:“若真是这样,他必返来。我们不如就守在这里,他来了便捉。”
柳晋如还是担忧:“若他不来呢?我们不可能永远守在商娘子身边,我怕他会声东击西。”
李放尘含笑摇头,用手指点了点那镜面:“不会的,否则这面镜子不会碎而复圆。”
柳晋如狐疑地瞧着他:“难道这镜子还有什么用?不行,等晚上有机会了我一定得偷出来好好研究研究。”
李放尘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柳晋如微恼:“你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
“我想,你总是更喜欢自己去验证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月溶溶。
是夜,疲惫不堪的商玉照被瑟瑟扶着回了房,瑟瑟一脸心疼道:“娘子还是快些上.床歇息吧,您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您放心,我已经服侍小娘子们睡下了,小郎君那边也有玛瑙照应着。”
毕竟是女子的房间,李放尘一早就离开了,在府里各处转悠。或是翻检云东来平日常用的物件,或是去查看那小郎君云宣的课业书字。
柳晋如见商玉照脚步虚浮,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被搀扶着躺上.床后,瑟瑟放下帐子,离开屋子关上了房门。
瑟瑟摸了摸怀里那面螺钿团花镜。
她本想今晚就告诉娘子的,但……娘子太辛苦了,还是让她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再说吧。
瑟瑟将一切收拾妥当后,自己也满怀心事地睡下。
但是她不知道。
螺钿团花镜赫然出现在了商玉照房间的梳妆台上。
于是在柳晋如的眼皮子底下,倒扣的螺钿镜自己缓缓地立起来,悬浮在空中。柳晋如连忙隐匿了气息,眼睁睁地看着黑暗中,镜面如水面一般漾开了一圈圈波纹,镜中伸出一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
随着一阵金光闪过,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镜中踏了出来。
连景。
他没有发现柳晋如的存在,只是看着帐中的商玉照,轻笑一声,几步跨了过来。
柳晋如已经做好准备将连景制住,忽地听见帐中传出女子急促的呼吸声,旋即一只手将床帐猛地掀开,商玉照惊醒了。
她只穿着寝衣,后背被冷汗浸湿,胸脯因恐慌剧烈地起伏着。
连景一愣,缁衣下探出一朵金灯花,花蕊中金色的荧光点点,照亮了商玉照煞白的脸庞,和她握在怀中用以自卫的剪子。
“你知道我会来?”连景眉毛一挑。
商玉照眼睛里含着泪,拼命地摇头。
“哦——”连景了然道,“我说呢,这三日你连打盹儿都不敢,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在给你夫君守灵,知道的便明白,你啊……只是害怕在梦中见到我。”
连景笑着道:“可惜,我是活生生的,不是你闭上眼睛,就能假装看不见的。”
商玉照哭道:“你到底要怎样?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和你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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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从来没有答应你什么,你能不能从我家里离开?我求求你——”
她的声音万分凄楚:“除了我的命,还有我的孩子,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府上的金银,任你取用……”
连景蹙起眉头,一摊双手:“可是我就是看上了你的生魂,怎么办?”
他凑到商玉照耳畔,轻声道:“你的灵魂闻起来很美味,足够恨,足够纠结,足够痛苦,有着非常强烈的欲.望……”忽然,他话锋一转,声音冷下来:“美中不足的是,是求生的欲.望。”
惊惶让商玉照僵住,不能动弹。
柳晋如看着那面螺钿镜,恍然大悟。
原来,连景的魔气能凭空出现在将军府而寻查不到移动踪迹,竟是因为这面螺钿镜!
他以螺钿镜为媒介,自然可以任意出现又消失。这面镜子能作为他的“通道”,必然大有文章。
柳晋如想在这里将他一举制服,却又担心若不成,便打草惊蛇,以后再难寻到他。正在她进退两难时,忽听连景对商玉照说道:“原本我以为,你犹豫不定、怯懦胆小,是不敢自己动手的。却没想到你一直在做,并且做得很漂亮。”
“你长期喂你夫君食用乌头,而他又好酒,必然殒命。”连景笑着,用手指着商玉照,神色非常满意,却又微有讥讽,“你以为这样完全能将你自己摘出去?可笑。若没有我暗中相助,朝廷的仵作真有这么糊涂?”
“只要我不助你,事发只在旦夕之间。你以为你能保全?”连景轻笑。
商玉照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这样有趣的灵魂,我志在必得。唉,要是往常,我是不屑于强买强卖的。可我如今确实需要补一补——”连景一步步逼近,手指将要按在商玉照眉心,“你听好了,你三个孩子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你识相的话,最好将生魂自愿奉上。”
“滚,滚啊!”商玉照已经满脸泪痕,她尖声大喊,举着剪子便往连景处撞。
柳晋如此刻再震惊也顾不得许多了,她飞速吐出度朔桃花向连景绞去,一面点了商玉照穴道让她昏睡在床上,一面收了那螺钿镜藏在怀中,手里化出长剑朝连景攻去。
连景不设防,他还有伤在身,面对劈头盖脸的度朔桃花只能勉强应付。又见逃生的镜子被收,自己没了退路,慌张间化作影子闪出屋去。
恰好这夜月华如银,连景的影子在光亮下避无可避。
李放尘见柳晋如提着剑从屋里冲出来,立刻发现了连景。他腾云而起,一路追着连景向皇宫的方向飞去。情急间他亦放出一只纸鹤给李恪生传信,让他火速赶来。
柳晋如见李放尘已经去追,立刻放心了大半。又想到若自己等会儿操纵度朔桃花时恐怕会误伤身为魔主的李放尘,索性便停下脚步。她摸出怀中螺钿镜一瞧,镜面已经布满裂纹,只怕下一刻就会碎裂。
连景是用魔气修复的这面镜子。只是,他为什么能以这面镜子为通道任意穿梭?柳晋如不敢轻敌,给镜面贴了一张镇压符,以防连景再从这里出来。
不过……
商玉照那里,恐怕还要费些心思。
柳晋如悄无声息地回了商玉照的房间,听着她绵长平稳的呼吸,靠在她床边坐下。
千年鲭鱼精可以窥视人的过往记忆和心中最牵念之事,而破妄珠作为它的妖丹,也具备了这样的能力。
柳晋如屏息凝气,催动了破妄珠。
70. 商家庄
商玉照十七岁时,是个庄主家的小娘子,家住云泽州汉川郡。
汉川郡位于荆襄一带,水泽渔乡中长大的女孩儿,天生透着一股清澈烂漫的灵气。更何况商家富裕,靠着这曾祖父辈便攒下的家业,也够她几辈子无忧无虑了。
若说这商玉照前十七年有什么缺憾,便是小小年纪没了娘。
商父一个人将她拉扯大,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
他是老来得女,将商玉照视作掌上明珠。眼看着自己年纪一天天大了,便想着招一位德行兼备、爱重女儿的上门女婿,待自己百年之后,商玉照也能守住这份家业,不至于任人欺凌。
弘祐二十七年,朝廷北征失利,损兵折将。而江南发生涝灾,又爆发疫病,百姓苦不堪言。偏偏这些年皇帝崇道,广修楼观。连年征战和大兴土木使得国库空虚,王朝气象渐至衰颓。
皇帝为了给太后祈福,在西京修筑承仙台,高逾千尺。承仙台下为“小神霄宫”,其中琪花宝树、流丹飞阁炫人眼目,更有仙鹤白鹿、猛虎巨象种种珍奇异兽,实不下于阆苑仙宫。
皇帝为了将天下四方的珍奇之物运至西京,装点小神霄宫和承仙台,竟不顾民生,强征民夫凿河修路。而官吏层层盘剥,更是肆意搜刮民脂民膏,加上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江南、蜀地已经多有起义,只是规模尚小,不成气候。
在汉川郡南境的云泽水网深处,有一地名为碧水洲。此地港汊纵横,芦苇遮天,在这天下渐乱的时节,便成了渔民和逃户的栖身之所。许多为躲避苛捐杂税和徭役的人逃到这里,与当地一些渔民一起干起了劫船的生意。
这些渔民憎恨豪强和官府税吏勾结垄断渔市,经常劫走官船和豪商的货船。而他们仗着碧水洲易守难攻的地形,官府奈何不了半分,更加放肆地打击报复起往日仇家的船来。
商家庄与碧水洲隔水相望,商玉照自幼时起便喜欢在庄外的堤岸漫步。
芦苇丛中飞起一只只白鹭,飞过岑山碧水,飞上万里青天,于是商玉照的心仿佛也跟着这些精灵般的鸟儿畅游天外。
但是这一天,对依旧在堤上漫步的商玉照来说非常不妙。
满心满眼都扑在白鹭上的商玉照根本没有注意到,水雾弥漫的身后,一艘渔船靠过来了。
商玉照先是感觉被什么东西兜头一罩,便不见天日。还未惊叫出声,脑袋就结结实实地挨上了一棍,登时便眼冒金星,倒下不省人事。
“黄三,你该不会是一棍子把人敲死了吧。”
“不能啊……我省着力呢。”
“那她怎么还不醒?”
“人要是死了还有什么用!真是,这么点儿事你都能给我办砸!”
喧嚷声中,商玉照朦朦胧胧地醒来,触目是几个短打汉子,四周是不太亮堂的一间堂屋,陈设简陋,全然陌生。
“诶,醒了、醒了!”
商玉照一个激灵,发现自己手脚俱被紧紧捆住,拴在一根桌脚上。而她只能坐在地上,新做的白绫裙上,灰尘蹭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杏子红的衫子也覆上了泥点。
她的脑袋还一阵一阵地痛,呆呆地望着眼前那几个人,不说话。
“啧,这商老头的宝贝疙瘩,难不成是个傻子?”
“你个狗东西!”另一个稍稍年长些的汉子扯起一截麻绳便打了那刚刚说话的瘦竿子几下,“还说呢,你把人给我打坏了,我们费尽心思绑来有什么用?”
瘦成一根竿的黄三伸出他那焦黄的指头就要来扳商玉照的脸,商玉照这才猛然回神,一边挣扎一边哭喊:“滚开,滚开!你们是谁?你们劫掠良民拐带人口,我爹会报官的!”
“嘿!”黄三收回手,指着商玉照,转头冲着身后那帮汉子道,“人没坏,清醒着呢!”
商玉照兀自流着泪瑟瑟发抖,一名青布衫、打扮文雅的中年汉子在她面前蹲下,抖出一张写了字的纸来:
“商小娘子,我们没有恶意。不过是想沾你的光,向商太公讨点钱粮。”
后边却有两个年轻汉子踏前来,俱是一脸凶相:“商老头手里握着咱们的借条,欠的钱一辈子也还不完,他却可以坐享富贵,凭什么让他女儿好过?”
“是啊!借一斗粮要还三斗,不是把我们往死里逼是什么?”
说完,那汉子掏出一把匕首便往商玉照手上一划,顿时血流如注。他麻利地挑断了她手上的绳子,逼着她将血抹了满手,然后往那字条上一印——
白纸黑字上写着,让商太公拿米五百石、绢三百匹、铜钱两百贯赎人;另烧去庄中渔人的借条,来碧水洲领人。否则,不保商玉照性命。
一道血手印触目惊心。
那人又拔下商玉照头上发簪,将字条一并交给黄三,催促道:“快去商家庄送信!”
商玉照鬓发散乱,又惊又痛,面色惨白,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提线木偶般任由那些人又将自己捆在桌脚边。
“且慢。”突然,一道洪亮的男声传来。
他身后大概还跟着多人,一进来便将本就昏暗的光线挡了大半。
之前围在商玉照身边的人纷纷让开了道,那青布衫的中年人朝他一拱手:“云兄弟,这只是碧水洲兄弟们的私人恩怨,就不劳你插手了吧?”
来人笑了声,道:“在下无意阻止,只是这位小娘子娇贵,哪受得了这样的皮肉之苦。等会儿商太公见了,怕是怪你们虐待了他女儿,这桩生意也做得不好看。你们说是不是?”
未等那些人回答,他兀自一扬手,对身边的青年道:“琼兄,劳烦你帮这位小娘子解开绳子,还请冯大嫂帮忙包扎。”
王琼飞立刻给商玉照松绑,先前的那些汉子也未有阻拦。
商玉照一怔。
她原本一直低着头流泪不敢看人,如今忽听得有人帮她说话,不禁抬头,小心翼翼地望了他一眼。
褐色麻衣,长筒乌靴,腰间配一把长刀,不像是民间制式。系一条褪色赤红头巾,膀阔腰细,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目若朗星。
他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商玉照的脸上。
目光灼灼。
商玉照倒抽一口冷气,连忙将头埋得更低。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云东来。
“商老头果然载着钱粮来了!”
大约是傍晚时分,终于传来了消息。木然呆坐的商玉照如闻救星,哭着站起来:“阿爹,阿爹!”
一旁满脸横肉的汉子又重新将她捆了双手,拿刀把顶着她的后腰推搡着出去:“别吵!等你爹乖乖交了钱粮,自然放你回去!”
一番有惊无险的交涉后,商玉照总算回到父亲的船上。
她终于忍不住,扑到父亲怀里大哭起来,诉尽委屈。而商太公经历这一切惊心动魄的事件后,顿感劫后余生,将爱女搂在怀里,老泪纵横。
总算是回了家,商玉照安定下来,忙问他:“阿爹,您为什么不报官清剿他们!”
“你在他们手里,为父怎敢轻举妄动激怒他们啊!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商太公一边拭泪,一边叹气道,“前段时间,官府也不是没有派兵去剿过。可这些水匪熟知水性,加上芦苇广布,水道众多,官府也束手无策啊!”
“可是官府不也有船吗!”商玉照急道。
商太公说:“前些日子好像来了伙西北的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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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带了强弩来,甚至还指挥这些水匪用上了战术。”太公不住地摇头:“官府伤亡惨重,拿他们没有办法。”
商玉照想到了那个配长刀的年轻男人。
她感到一阵胆寒。
之后的一个月,商玉照独自闷在房里再不敢出门。商太公知道如今世道乱、盗匪横行,而全因自己这个当爹的,才为她招了灾祸,越发过意不去。
他劝道:“你不出去是好的,但庄子里左右是安全的,在自家庄上逛逛总放心吧?我多叫些护院陪你。”
商玉照沉默不语,只是摇头。
这一个月她总是心跳急促、焦虑不安,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那晚的犬吠声格外激烈,划破了庄子的宁静。无数火把从碧水洲的方向亮起,迅速向商家庄涌来。
接着,随着巨大的撞击声传来,整个庄子仿佛都被撼动了,庄丁的呼声、锣声、妇孺的哭喊声一齐炸响,撕碎了原本的安宁。
“抢粮!夺财!踏平商家庄!”手持各式各样兵器的人影激愤高喊,涌向仓廪,破开房门,摔碎瓷器,撬开箱笼。
“我们是碧水洲义士,商家庄围湖占田,断人生路,今日我等义士替天行道,定要商贼偿命!”
女眷的哭喊声、匪徒的呵斥声席卷了商家庄。商玉照拿了一把剪刀藏在袖子里,一边哭喊一边跑:“阿爹,阿爹!你在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三个护院发现了商玉照,连忙迎上来:“玉娘子,快跟我们逃走!”
商玉照一把抓住他们,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我阿爹呢?”
他们神情躲闪:“玉娘子快别问了,逃命要紧!”
商玉照的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揪住,难以呼吸,眼泪决堤般一齐奔涌了出来:“他是不是出事了!”
护院没再回答,只告一声“得罪”便将她强行背在背上,另外两人护在两侧朝外突围。
“走水了!”
这声呼喊很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浓烟渐渐翻腾在庄子上空,商玉照眼见着地上横着一张张往日熟悉的面孔,心胆俱裂。
随着兵刃相接的声音不停传来,身边的两名护院也一个接一个倒下。
“别怕,玉娘子。”背着她的护院喘着粗气,“我答应了主人要护你出去。”
可是他已经疲惫不堪了。
“不,不……”商玉照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和闪动的人影,“你把我放在这里,自己走吧。你带着我,出不去的。”
“玉娘子!”护院咬牙道,“我答应了主人。恕难从命。”
他拼命地跑,直到一根燃烧的横梁倒下来。
他将商玉照抛了出去。
商玉照滚落。
他被压在了燃烧的横梁下。
不……
商玉照倒在地上,幸免于难,却肺腑俱痛,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音。
哒哒、哒哒……
好像是马蹄声。
她虚弱地喘气,忍着疼痛,用尽力气微微偏头。一匹马扬起尘土,向她跑来。
她看到阿爹了。
她看到了阿爹微长的胡须、花白的发。那个发髻的样式她认得,是她早上亲自梳的。
可是啊,阿爹。
为什么你的头挂在马腹上?
马儿离她越来越近,可是她的眼睛混进了尘土,硌得生疼,流出的眼泪糊了满脸。
马背上坐了个男人,他握着长刀,穿着长筒乌靴。
他翻下马了。
他走过来了。
商玉照闭上眼的前一刻,她的世界只剩那匹马、那个男人,还有阿爹的人头。
71. 咬月轮
商玉照再次醒来时,躺在一间陈设简单的房里,但床明显是新铺的,身.下是轻软的缎子,枕头亦是轻软的。
她身上还疼着,慢腾腾地翻身,却摔到了地上。她颤巍巍地站起来,伸手摸过床沿、摸过几案、摸过冷硬的墙壁。
她缓缓向后退了几步,深吸了一口气。
她铆足了劲,以头向墙壁撞去。
“小娘子!”
一声惊呼传来。
然后是碗碟碎地的声音。
一名素衣青裳的年轻妇人及时将商玉照拦下。她身量高,有一把子力气,三两下便将商玉照制服,按回了床上。
商玉照呆愣愣的目光慢慢移到妇人的脸上。
是之前碧水洲为她包扎过伤口的那名女子,那些人都喊她“冯大嫂”。
这么说来,自己现在是在碧水洲了。
“既然杀了我的家人,烧了我的家,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商玉照堕下两行泪来。
“商妹妹。”冯碧云满眼不忍,却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紧紧握了她的双手,道,“这整整五日,都是我目不交睫、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好不容易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可不是让你又去寻死的!”
冯碧云祖上三代行医,颇通岐黄。嫁给王琼飞十年,却因王琼飞和几个弟兄跟随云东来杀了将领,一路逃来碧水洲落脚。
君王昏聩、官吏无德,欺压百姓,不得不沦落至此。否则太平时节,谁愿意放着好好的良民不做,来当响马草寇?
“为什么?”商玉照不住喃喃。
冯碧云见她如此,实在不忍,只轻言细语哄着她再躺下,道:“刚刚药洒了,我再去端一碗来。”
临走时怕商玉照再寻短见,她又招呼了两个小喽啰驻守在屋外,时刻关注着屋里的动静。
商玉照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枕头。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晚冲天的火光和阿爹的头。
这间房的光线很好,窗外花树扶疏,她只能盯着帐顶的树影发呆。
“云头领!”
屋外两个小喽啰齐声问好。
云东来“嗯”了一声,问道:“她醒了吗?”
未等小喽啰们回话,冯碧云端着药赶来了。
“云兄弟!”她忙轻声喊道,“商小娘子刚刚醒过一回,情况不太好。我好不容易又哄着睡下了,你现在去看她……恐怕不合适。”
沉默良久,云东来叹了口气:“好,那就劳烦大嫂多多费心了。”
脚步声远去了。
冯碧云进来刚放下药,就见商玉照那双眼睛木然空洞地盯着帐顶,嘴唇已经被咬出血痕。
她知道商玉照是将对话都听了进去,心里难捱,忙拿了帕子来想让商玉照松口。
商玉照只狠咬着,冯碧云没有办法,流着泪,将自己的手凑了过去:“妹妹再难受,也不该惩罚自己。你要咬,就咬我好了。”
商玉照不住地摇头。
冯碧云叹了口气,如母亲般将商玉照的头搂入怀中:“再难也要活下去啊……”
她轻声道:“只要活着,总会等到日子变好的那天,对吧?”
商玉照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
云东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商家庄,又指挥众人在府兵多次围剿中将其击退,使碧水洲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随着越来越多慕名而来的绿林入伙,云东来成立了碧水寨,并在众人的推举中成了头领。
听说商玉照身体恢复,云东来带着礼物来看她。
身后的喽啰们抬进来五六只大箱子,打开来,金银器皿、琉璃玉石、绫罗绸缎、字画文玩应有尽有。
云东来笑道:“不知道玉娘子喜欢什么,就都置办了一些。娘子看看可有入眼的?”
商玉照端坐原地,既不起身行礼,也不回话,垂着眼盯着他的六合靴,默不作声。云东来也不恼,招了招手,属下递来一根细竹竿,竹竿上站着两只山雀。
云东来一手接过,竹竿上的山雀便扇着翅膀上下翩飞,叫声叽叽喳喳。他说道:“两个小玩意儿,养着给玉娘子解闷。”
商玉照的眼神终于跟着山雀动了,山雀一前一后飞到云东来的肩上立住,商玉照的视线落到他的脸上,便见他眸中含笑,热烈地望着自己。
她被那样的目光灼得一痛。
于是这样的痛伴随了十五年。
三个月后,碧水寨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寨内大办宴席,为的是云东来迎娶夫人。礼成之后,青庐内只剩下云东来与商玉照两人。
商玉照心事重重,以至于微微发抖。
云东来眼底闪过商玉照手中的小刀。
她其实藏得很好,但云东来久战沙场,惯历厮杀,又怎会瞒过他的眼睛。
宽衣后内衫轻薄,云东来自己除去最后一件衣物,一把拉过商玉照持刀的双手,握着她的手便往自己胸膛上扎。
“玉娘,是我对不住你。”他双眼微红,仿佛隐忍着惊涛,声音喑哑:“我知道你想杀了我,你今日……就杀了我吧!”
商玉照惊慌不已,眼见着自己手中握刀,被他带着刺入心脏,利器入肉的声音令她遍体生寒,她高声惊叫,想挣脱出来,却挣不开。
不是,不该是这样的。
她眼泪滚落下来。
她杀人了,她杀人了……
她感到天旋地转。
“至少今夜,我们已经结为夫妇。”云东来望着她笑道,“玉娘,我是真的喜欢你。对不起。”
殷红的鲜血很快蔓延开,商玉照大声哭喊:“来人,快来人!”
……
云东来没有死。
医师很快赶来将他救治回来,庆幸力道不够大,没有刺穿心脏。
商玉照愣愣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果然……
她连一只鸡都不敢杀。
她杀不了人。
商玉照,你可真没用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云东来的手覆上她的双手,轻易就将她拢在掌心。
“玉娘,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他脸色还苍白着,身上的伤口刚换了药,被包扎好。但他对商玉照温柔地笑,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玉娘,我只想和你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玉娘,你能答应我吗?”
窗外的树影一晃,山雀喳喳叫着,飞进屋来,落在了商玉照的肩膀上。
“好。”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云东来高兴得翻身坐起,也不顾伤口,将商玉照搂进怀里。
他心口的伤可以愈合。
可是她的心脏也破着一个洞,汩汩地流着血,春夏秋冬、碧水黄沙,永远不会愈合。
商玉照的胸脯轻轻地、有规律地起伏着。她呼吸绵长,睡得很沉。
柳晋如已用破妄珠将她过往记忆看在眼里,如今靠在床边注视着她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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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绪复杂。想了想,她轻轻抽出商玉照的手,在其掌心画了一道符,又悄悄给她放回被子里去。
这道符至少可防连景一击。
半晌,她用一块黑麻布包了已经破碎的螺钿团花镜,走出商玉照屋内。步至中庭,见月光皎洁,便捏诀念咒又为这座将军府施了一层结界。
也不知道李放尘将连景抓住没有。
柳晋如思绪纷飞。
……
李放尘隐匿了身形,祭出缚仙绫一路追逐连景,在西京上空踏月而行。连景速度极快,李放尘逼出体内一股魔气,精准打入连景身体。
一点猩红的雾气无声没入连景的黑影里,他发出一声尖啸,更加仓皇地窜入皇宫。他利用月光下飞檐的暗角和树影潜行,直扑当今皇帝薛崇仙寝居的甘露殿。
李放尘没有半分犹豫跟入殿去,但为了不惊扰凡人引起更大麻烦,还是收了缚仙绫。
殿外,当值的亲卫甲胄整肃,按刀而立。然而肉.体凡胎无法窥得连景和李放尘,连景自门缝下、窗隙间悄然渗入。
殿内,安神香的气息弥漫。
薛崇仙在御榻上沉睡。他面容英挺,颇具威仪,眉宇间却充斥着深深的疲惫。大概梦中不安,他的眉心连睡着也是紧锁的。
窗外月光亮如灯盏,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榻后的屏风与光洁的地砖上。
眼看李放尘指尖召出的紫电就要灼到自己,连景猛地向前一扑,精准地融入了天子的影子里。
无声无息。
见紫电就要奔着薛崇仙而去,李放尘连忙念咒要将其收回,电光石火间——
“嗡——”
一把环刃卷起紫电从斜处飞来,带起一串火星。环刃朝李放尘削来,他认得这武器,便不挡,忙跃出殿外,翻上皇宫半空。而这把环刃穷追不舍,李放尘刚侧身躲过,又有一只环刃从头顶向他劈来。
他暗骂一声这武器的主人不长眼,正要祭出缚仙绫将它们缴了去,一把长剑破空斩来,如九天惊雷撕开夜色,挡开那对环刃,悬在李放尘身边。
是判笔剑。
“阿兄?”
李放尘定睛一看,果见李恪生足踏青云飘然而至,行云流水地收剑入鞘,转身对着云层之下厉声道:
“曹行川,身为蓬莱仙徒,你对自己人出手?”
云间跃出个青纱羽衣、白玉冠的少年来。他朗目疏眉,目光炯炯,如今见了李恪生、李放尘二人,面上涌上愧色:
“二位师兄,行川实在失礼!”他连忙躬身行礼道,“方才是为了保护人间天子才出手,一时情急,不知是无崖君,还望二位师兄海涵!”
李放尘冷笑一声,缚仙绫卷了那对环刃朝他抛去:
“你这咬月轮敌我不分,也该去修修了!”
曹行川自知理亏,收了咬月轮讪讪笑道:“师兄教训得是。”
李恪生眉心一皱,问李放尘道:“这是怎么回事?连景呢?”
李放尘道:“藏进皇帝影子里了,不过我能想办法将他逼出来。”
曹行川不知就里,小心翼翼问道:“敢问二位师兄,连景是?”
“魔主贪欲。”李放尘双臂环胸,盯着曹行川,眉毛一挑,道:“行川君,魔主逃到了你驻守的这雍州地界,我追捕魔主至此,而你却横加干涉——”
曹行川闻言蓦地张嘴瞪大了眼睛,于是他听得李放尘笑了一声:
“行川君,你摊上事儿了。”
72. 阮郎归
“阿尘,别吓唬行川君了。”李恪生淡淡道,“当务之急是把连景从陈皇天子的影子中揪出来。他知道我们到底要守些人间的规矩,倒是寻了处好庇所。”
曹行川这才把心咽回肚子里。
二李素来不爱玩笑,因此他刚开始结结实实被李放尘吓了一跳,听李恪生这样说,才心下稍安,立马摆出一副谦恭姿态对李放尘道:“无崖师兄见谅,方才确实是行川的错。”
李放尘轻笑了一声:“一个玩笑而已,行川君不必如此紧张,我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倒是……”
他觑着曹行川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模样,笑道:“雍州地广,如今魔主出逃,各州戒备。你不去巡查,守在皇宫做什么?”
曹行川忙赔笑道:
“师兄有所不知,这陈皇早些年杀业太重,以致梦中常有厉鬼怨魂来扰,不得安眠。我路过西京时听说了此事,收了一帮恶鬼,又特制了安神香给他,他夜夜点上,才得入睡。于我不过顺手的事,可他却几次三番恳请我留在宫中护驾,我推脱不得,只得留下。”
见李氏兄弟二人的脸色都愈发凝重,曹行川忙不迭补充道:“二位师兄放心,同时我也分了数道分.身去雍州其它地界巡查,并未误了寻魔驱鬼的正事。”
李恪生这才脸色稍好了些,却也不甚赞同:“你是仙徒,他是凡人。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被他挟制了去。更何况,要是真遇到什么大事,岂是一道分.身幻影能解决的?”
曹行川被一通训斥,心生尴尬,却也不好反驳,只得又弯腰行礼道:“师兄教训得是。”
他虽也是蓬莱仙徒,但在蓬莱,各仙徒论资排辈全凭当初仙徒考核的名次。
更何况他的师父凌虚子不比神荼郁垒在东王公跟前得势,李氏兄弟又得天庭、昆仑看重,因此他心中再不服,也得谦从。
李放尘不耐烦与他再虚与委蛇,敛了身形再次往云层之下的甘露殿冲去。
曹行川登时明白他要去做什么,忙追了上去,喊道:“无崖师兄且慢!陈皇天子身负大陈国运,冲撞不得——”
李恪生见状也立刻跟了上去,眼看缚仙绫就要卷上薛崇仙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他忙抛了判笔剑去挡,剑一挑一裹,便将缚仙绫收至他手中。
李恪生少见地有些愠怒:“这便是你说的逼出连景的方法?要是伤了陈皇的神魂怎么办?你怎么如此冲动!”
李放尘望着李恪生,瞳仁清透,辨不出情绪。他平静道:“即便伤了神魂,我也能治。阿兄不除魔主,却缴了我的法器,是什么意思?”
李恪生一怔,像是不可置信般,喃喃道:“阿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已经在连景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阿兄。”李放尘知道曹行川还未追上来,传音入密道,“要是让曹行川察觉出连景是三百多年前就逃出伏魔阵的贪欲半身,你我又会如何?”
李放尘朝李恪生摊出手:“还我吧,阿兄。我们不能再等了。”
如今欺骗曹行川,连景是前不久才逃出的魔主贪欲,恰恰它又分.裂成了两个,虽然合情合理,但在接下来对付连景的过程中,难保不会被他察觉出端倪。
强逼连景从薛崇仙的影子里出来,也确实铤而走险。
“可即便这样,你也不能……”李恪生将缚仙绫抛还给李放尘,仍心有忧虑。
“不行。”李恪生道,“还有别的办法。”他从袖中取出度朔桃枝,自古莽国中李放尘将这法器给了他,他便一直带着。
桃枝在他手中增长至三尺,李放尘见了却神色凝重,悄悄往后退了些许。
自从他开始使用自身的魔气后,度朔桃枝和桃花越来越排斥他,对他的攻击性也越来越强。若使用它时他自己也在场,他都不知道连景更惨还是自己更惨。
李恪生没有察觉到李放尘的异常,他知道魔主畏惧这法器,且这法器不伤凡人,便持桃枝插.入薛崇仙的影子里。
“啊——”
连景的尖啸和薛崇仙的惊呼几乎同时传来,殿外的亲卫纷纷涌入甘露殿,值夜的宫女和太监捧着茶盏、清水、巾帕跪倒了一地。
甘露殿的灯被点亮。
曹行川亦立在那些人中间。确认不是二李误伤了薛崇仙后,他悄悄松了口气。
李恪生已在薛崇仙惊醒的刹那将桃枝收回袖中。
他和李放尘都惊异于薛崇仙的反应——按理说,度朔桃枝对他的神魂产生不了任何影响。但无论如何,有了这个插曲,李恪生不得不及时撤回,连景也没有被逼出来。
“陛下!”
薛崇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冷汗湿透了寝衣。他的目光扫过榻前环立的数十名亲卫,定格在青衣玉冠的曹行川身上,声音有些沙哑:
“无事,不过又是噩梦,你们退下罢。”顿了顿,薛崇仙道,“曹仙师,劳烦您留下。”
两旁亲卫、宫女等都躬身退下,曹行川朝薛崇仙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屏风边隐匿了身形的李氏兄弟,又落在薛崇仙身上。
他问道:“陛下,是安神香不管用了吗?”
薛崇仙叹了口气:“或许是云将军去后,朕忧思过重的缘故吧。一睡下,便见千万厉鬼朝朕扑来,东来还是当年二十多岁的模样,在万鬼阵里骑着马挥着刀冲来,救朕于围困之中。”
说着,这位戎马生涯、经天纬地的皇帝竟湿了眼眶:“可是在梦里,他将朕推出饿鬼之口,自己却被卷入进去。朕焦急呼唤他姓名,他却说‘臣此去黄泉,再不能效陛下左右,陛下宜保重龙体,切勿太过操劳’,然后消失不见。朕一时情急,这才惊醒——”
他忽而一惊,对曹行川急切问道:“曹仙师神通广大,可否告诉朕,是不是云将军他——他在阴曹地府,被那些厉鬼怨魂为难?”
曹行川连忙安抚道:“我能观阴阳两界,并没有这样的事。陛下做这样的梦,一方面是白日忧思伤神;另一方面……”
“是什么?”薛崇仙不由得紧张起来。
曹行川的目光扫过李放尘、李恪生,几不可察地一顿,然后对薛崇仙道:“陛下,我观您面有灰气,人影飘摇不定,焦躁难安,想来是邪魔附体之症。魔侵入陛下之影,扰乱陛下心绪,使您梦中受惊,若不将此魔除去,恐伤龙体。”
“什么?!”
这回,不止是薛崇仙惊惧,李放尘与李恪生亦是吃惊不小。
“曹行川!”李恪生与他传音入密道,“玄门之事,怎么能透露给凡人?更何况他是一国之主,你不掩藏你仙门的身份也就罢了,怎么还将魔主的存在告诉他?”
“师兄勿急,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更方便地抓捕魔主。”曹行川一面传音,一面对薛崇仙道:“陛下,我有两位同出蓬莱的师兄,是除魔的好手。陛下可愿意一见?”
“哦?”薛崇仙转忧为喜,“朕竟有这样的机缘,得诸位仙师相救?不知曹仙师的两位师兄如今安顿在何处?朕这就命人备下厚礼和舆马,请两位仙师入宫!”
“陛下暂请歇息。”曹行川微笑道,“我两位师兄现下恰好都在西京。眼下更深露重,明日巳时,陛下再派人去请也不迟。”
薛崇仙对曹行川尊重有加,连连应是。曹行川安慰了他一番后,转身退出甘露殿,似乎没有看见身后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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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青的脸色。
……
柳晋如那厢,刚刚接到晏邈的传讯符,传来她刻意放轻压低了的声音:“行远君临走前给了我一颗吐真丸,我悄悄化在冯娘子的水里让她喝了下去,趁她做梦时引导问话,你猜她说什么——”
“云东来竟然是他夫人商娘子的杀父仇人!杀了父亲还要娶人女儿,这不是诛心吗?冯娘子说商娘子在碧水寨时就跟她略学了些药理,留意过一些药的毒性。依我看,云东来的死也是……”
“嗯,我都知道了,多谢阿晏。”柳晋如轻声道,“其他等晨鼓响、坊门开,我们见了面再议吧。你好好睡一觉,别叫他们发现了。明日巳时,咱们茶肆门口见。”
说完她将传讯符叠成纸鹤朝空中一抛,纸鹤便扬长飞过空荡的街衢,朝晏邈所在而去。
柳晋如包了那碎掉的螺钿团花镜安放在怀中,于空庭月色下席地而坐,开始修炼。这一修炼便至天亮,她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出了将军府往茶肆赶去。
巳时初刻,晏邈刚到不久,茶肆门口的讲唱先生刚刚讲完云东来当年如何与圣人在碧水寨三箭订盟约,慧眼识英雄;如何练正兵,出奇兵,溯江奇袭破天险,连弩淬火破连营。
晏邈忍不住叹气摇头:
“曾经我觉得这些故事有多振奋人心、云将军有多英明神武,现在我心底就有多五味杂陈。他立下功业,却又杀父娶女……仙芽,我真担心商娘子会因为做了这件事被……”
柳晋如亦叹气拍了拍她的肩:“不管怎样,云东来已经魂归幽冥。一切恩怨情仇,爱恨孽债,尽付有司论处。活着的人有官府定罪,死了的人有冥司判罚,阿晏尽可放心。”
晏邈虽难过,却也点了点头。恰在这时,一阵珠玉般的琵琶音响起,歌者声音婉转曼妙:
“玉楼衔月、滥风吹桃,垂杨深处听箫。十二桥东碧水,千金轻掷、宝剑抛折,笑夺琼花标。当时神霄走马,阮郎最年少。”
在座之人无不喝彩,柳晋如与晏邈听了,疑惑起来:“阮郎是谁?”
柳晋如再糊涂,也不会将“神霄”当成天帝所居的神霄天。在商玉照记忆中她已有所了解,这歌词中所指,大概是前朝弘祐帝所修“小神霄宫”了。
这样一个供帝王游乐、极尽奢靡的宫苑,阮郎是什么人物,能在其中走马,又为何会出现在闹市歌者的曲中?
旁的人听了,说:“阮郎都不知道,二位小娘子是外地人?”
“阮郎又有何功业,难道谁都要认识他不曾?”
说话的却不是柳晋如也不是晏邈。那是一道沙哑的声音,街边一个短发萧疏的盲眼老人提着竹篮,挎着钓竿,拄着拐杖蹒跚行来。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衣衫褴褛,似乎有条腿还瘸着。
“又是这个奇怪的老头,老是喜欢唱反调。”
“老家伙,你又大早上去城北钓鱼啊?又瘸又瞎还不消停,当心哪天钓鱼不成反喂了鱼!”
众人纷纷大笑,起哄起来。
老人也跟着笑起来,毫不在意般继续一瘸一拐地走了。一边行走,一边口中哼哼唧唧着奇怪的调子。柳晋如听到几个词,心中微动,忙招呼晏邈悄悄跟在他后头。
那把呕哑嗓音唱道:
“古冢狐火,照朱门空庭,年少委貂裘。玉堂生藓,金龟换酒,铜仙销旧愁。千秋兴亡谩说与、野唱与渔讴。
“断垣鬼语、青枫魂唱,喃喃说风流。从来饕餮吞黔首,千姓万家丘。白骨公卿,荒草隶丐,阎罗簿上皆勾。天公瞽目,地母聋耳,昏月葬残楼。”
“一夕寒鸦啼破,古今同此骷髅。”
73. 小乐后
盲眼老人穿过摩肩接踵的东市口,又是盲眼又是跛脚的,并不轻松。
在几次差点撞上货摊、行人后,柳晋如终于忍不住开口:“老丈这是往何处去?不如我们雇车送您?”
老人忽闻身边有人说话,差点绊了一跤,手中的钓竿也摔了出去。另一旁的晏邈眼疾手快将人扶住,又顺手捞住钓竿,道:“老人家,您行动不便,我们帮您拿着东西好了。”
柳晋如会意,要来接老人手里的竹篓,老人却死死摁着不放。柳晋如低头一瞧,只见里面是两尾鱼,并无特别。
老人“嘿”了一声,道:“我只是个又老又残的臭老头子,不值得两位小娘子费心,我还是自己走吧。”说完摊手示意晏邈将钓竿还他,晏邈无法,只得照做。
柳晋如便又问道:“老丈家住何处?我们初入西京,听老丈之歌大有意趣,不如我们送您回家,您为我们讲讲词中所指,一路上好照应。”
老人听完哈哈大笑,仍是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竹杖“笃、笃”地敲在路面。他道:“我住城南太平坊清静巷,你们要是不怕远,便随意。”
“老丈住城南,却一.大早往城北钓鱼?”柳晋如疑惑地问道。
老人道:“城北的鱼傻,一钓一个准。城南的鱼狡猾,不咬我的钩。”
柳晋如一时哭笑不得。
二人跟随他拐出平远门街,转入太平坊一带的巷道。
两侧高墙逐渐低矮,喧嚣声远去,空气里尽是土腥气。路面不再平整,老人的竹杖探得更勤,在柳晋如和晏邈的提醒下多次避过水洼和柴垛。
这里尽是墙壁斑驳的老屋,有的甚至院墙还塌了一角,胡乱地用荆棘杂草堵着。
老人笑道:“陋巷穷户,路窄难行,不想我一破烂老叟,倒有二美愿相伴同行,稀奇稀奇。”
晏邈不禁发笑:“老丈眼盲,怎知我们是美是丑?”
老人“哼”了一声,道:“我眼盲,却不心盲。须知天下多少眼明心盲的人,浑浑噩噩,误将烂泥作明珠哩!”
柳晋如笑道:“老丈能说出这番话,足以见得是有学问的人了。”
前面的路越发难行,是太平坊最深处的一条背阴小巷,老人说他家就在里面。晏邈忙道:“老丈,您行动不便,还是我背您过去吧。”
“小娘子好意,老头子心领了。不过——”他深深皱眉:
“老头我脚虽跛,却是四平八稳地立在这世上的一个人;步子虽慢,却知道我要怎么走、走到哪儿去。着急忙慌地,赶着生、赶着死,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晏邈只得闭口不言。柳晋如笑道:“老丈的话倒别有意趣,不知先前歌词所指,能否为我们一一作解呢?”
他摆摆手:“不急。”
终于在小巷尽头停下脚步,打开歪斜的柴门,拂过枯黄的苇草,进了简陋的小院。
院中,破裂的陶瓮正接着檐下的水滴。老人引她二人入门内,屋内光线昏暗,角落里米瓮空空如也,只有几样简陋的炊具,称得上家徒四壁。
老人放好了鱼,转身问道:“我不过作些古怪歌谣,两位缘何如此感兴趣?”
晏邈与柳晋如对视一眼,柳晋如先开口道:“‘天公瞽目,地母聋耳’句可谓大胆。老丈不信神灵、仙人?”
老人嗤笑一声:“神灵、仙人有何德,为何要信?”
晏邈奇道:
“自卫朝以降,世人皆尊神敬仙。郑朝灵帝筑千尺承仙台,塑金铜仙人像承接仙露;当今圣人亦对修道之人礼敬有加。天下人皆拜神访仙求长生,亦有不少传说,讲神仙下凡除妖魔护百姓。老丈的言论,倒令人惊奇。”
老人冷笑一声:
“正因如此,天下人从未真正信过神仙。若人心中有愿望,拜了神仙能实现,便是灵验,人们信它;若不灵验,便说神仙眼盲耳聋,不足为信。这怎么算得上尊、算得上敬?不过是买卖交易罢了。”
柳晋如玩笑道:“那老丈大骂天公地母耳聋眼盲,可是因心愿不能成?”
老人长叹:
“古人云‘福祸无门,唯人所召’。妖魔成患,皆生于人欲无尽;鬼蜮为灾,盖出于神仙失德。我骂神仙,不是为我一人之欲,而是这天下众生之苦,皆出于此,而人、神皆不察罢了!”
柳晋如和晏邈听了这一席话,皆心中一震,肃然起敬,恭敬行礼道:“老先生之语如醍醐灌顶,令我们茅塞顿开。还未请教老先生名姓?”
老人却连连摆手,拾起竹杖就要将她们赶出屋去:“我不问你们名姓,你们也别来问我的,快走快走!”
竹杖不小心碰到柳晋如的包裹,发出一声响。他一顿,问道:“这是什么?”
原本以为无法,刚要跨出门的柳晋如一顿,道:“是镜子,不过碎了。”
老人道:“打开我瞧瞧?”
老人脾气古怪,晏邈不由得笑道:“老先生当真能瞧?”
他也笑起来,竹杖点着地面,示意柳晋如快点。柳晋如将镜子捧到他手上,叮嘱道:“老先生小心些,谨防割手。”
他轻轻摩挲着螺钿团花镜的背面,良久,忽然一怔,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里汩汩地滚下泪来,柳晋如和晏邈都吓了一跳。
“这是前郑宫中的款式。”老人喃喃道,“你们是宫里的人?”
被她赌对了。
这老人果然与郑朝宫廷有些渊源。
“不是。”柳晋如见他反应,便知这镜子大有文章,不动声色道,“它的主人是勋贵娘子,此镜为先皇赐下,倒也不奇怪吧?倒是老先生你……”
她缓缓道:“先生居陋巷,怎知前郑宫中物件?况且即便出自郑宫,这梳妆镜也是后宫所有,你又如何清楚?”
“你倒伶牙俐齿。”老人却不恼,抚摸了那镜良久,就在柳晋如以为他要吐露什么秘辛时,他却将镜子又递回了柳晋如手中,“也罢。昔人已逝,镜碎难圆。诚如小娘子所言,我不过一陋巷老叟,到底也与我无关了。”
见他大有故事的模样,柳晋如本想激他一激,他却全然不买账。
柳晋如忙放软了声音道:“老先生,是我错了,您就告诉我们,这镜子的原主人是谁?只要知道了这个,我们再不会来打扰您了。”
老人没她们磨得无法,只得长叹一声:“你们可知,郑灵帝的小乐后乐婵媛?”
他握着竹杖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亦有些不稳:“她就是这面镜子的主人。”
他说完这句话,便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赶着两人出去了。
从老人家里出来,柳晋如就感觉晏邈不太对劲。
等二人出了太平坊,晏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才主动对柳晋如说道:
“当年,小乐后还只是贵妃,怀胎五个月时忽然腹痛流产。那是弘祐帝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个男胎,他自然痛惜不已。当时的皇后是乐婵媛的亲姊,后世称为大乐后。乐婵媛向弘祐帝诬告大乐后以猫鬼邪术谋害她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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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孩儿,弘祐帝大怒,下令彻查此事,因此宣了晏家人进宫抓捕猫鬼。”
柳晋如眼神一凛,立即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轻轻揽住晏邈的肩安抚。
晏邈缓缓说道:
“我听舅舅说起过,当年祖父祖母应.召进宫捉妖,确实发现了猫鬼。那猫鬼却不是大乐后所养,而是乐婵媛自己所豢,只是还没来得及用来害人。祖父祖母以实相告,却遭到了乐婵媛的疯狂报复。不知她用何种手段歪曲了证据,反过来诬陷晏家是被大乐后所收买。弘祐帝信了她的话,废了大乐后,下令晏家满门抄斩。而她也在不久之后,被立为新后。”
“猫鬼这样的阴邪之术,世间少有人知道。连晏家,也是在那时第一回遇上。我想不明白,乐婵媛一个深宫妃子,是从何处学来的邪术?祖父祖母与妖物打了多年交道,她又如何能在这件事上将他们耍得团团转?因此即便先皇陛下为晏家平了反,我对猫鬼仍心有忌惮,总是留意有关它的消息,觉得当年的宫廷猫鬼案没有那么简单。”
柳晋如轻轻拥住她拍了拍她的背,说道:“如此说来,我们更要从这乐婵媛身上查起了。这面她使用过的镜子都能成为连景逃生的通道,她一定有很多鲜为人知的秘密。”
提到连景,也不知李放尘那边怎么样了,到底捉到没有……
晏邈叹气,眼神黯淡道:“只是……听闻她九年前便死在了承仙台上,承仙台早被她付之一炬,我们又能从何查起?”
柳晋如正要回应,忽觉周遭气氛不对。刚刚只顾着与晏邈说话,毫无察觉大街两侧的民众围在两侧,人头攒动,窃窃私语。
柳晋如顺着他们的目光定睛一瞧,只见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黑漆轻纱的车朝她们行来,车前是八名容貌端正的宫女宦官,在他们之前又有一紫袍玉带、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躬身朝柳晋如与晏邈道:“在下奉陛下之命恭请二位仙师入宫。”
柳晋如与晏邈面面相觑,恰在这时她袖中一动,原来是李放尘传讯来:“晋如,连景在薛崇仙影子里,你和晏君先进宫,我们再商议。”
她心下了然,与晏邈耳语了几句,相携从容登车。
使者引着车驾穿过重重宫门。晏邈虽倍感新奇,但毕竟是皇家场域,她不敢东观西望。柳晋如见她紧张,与她小声说道:“放轻松,这回是皇帝请我们,有他们仙徒的情面在,不会出什么岔子。”
说话间,车驾行至宫廷一处皇家精舍前。
宫女搀扶着她们下车,柳晋如抬头便见上书“玄元观”三个大字。随着跨进观门,宫女宦官们便一应退下,一行道士打扮的人迎上来:“两位仙师的房间已备好,请随小道来。”
柳晋如道:“有劳。”
道士们立刻惶恐道:“仙师折煞我等。”
柳晋如一路打量,但见这里环境幽静,殿宇遍布,大概就是专为皇室服务的内道场了。
殿后为清幽的起居之所,一入院子,便见李放尘和李恪生立在那翠木郁郁处,一旁还站着个青衣玉冠的陌生男子。
李放尘见了她,忙迎上来。谁知他还未到,柳晋如只觉眼前似有一阵风吹过,霎时那青色的身影便闪到身前:
“想必这位便是姜家的四娘子了?在下曹止水,字行川,蓬莱凌虚子座下仙徒,现驻守雍州地界。”
柳晋如先是一愣,旋即便回礼道:“原来是曹仙长,幸会。”
一抬眼,便见李放尘脸色阴沉,几乎要将曹行川的后背盯个窟窿。
74. 小神霄
曹行川却仿佛浑然未觉,又转头对晏邈微笑道:“想必这位便是临邛晏家的小娘子了。”
晏邈连忙施礼:“曹仙长,失敬失敬。”
曹行川略将柳晋如一打量,啧啧称奇:“今日一见姜四娘子的神气、骨骼,倒真像我们蓬莱出来的小师妹了。”他口中称赞,却转头对李放尘道,“可是无崖兄,拉两位小娘子入此险境,就是你的不对了。”
李放尘三两步上前来,在柳晋如面前将曹行川挡开,面色不善。只扭头对柳晋如道:“你和晏君先回屋休息,除魔的事我们等会儿再议。”
见柳晋如一头雾水,李恪生叹了口气,主动前来将柳晋如和晏邈领进房间里,才说了这次她们进宫的缘由。
今日薛崇仙恳请李恪生和李放尘于宫中住下,他们不想与人间皇族有过多牵扯,便推说有人同行,不便居于宫中。薛崇仙一意挽留,又表示可将同行之人一齐接来宫中。
修仙之人在皇帝大臣跟前露了身份已是流言纷纷,更何况是与两名年轻女子同行。李放尘思及除掉连景少不了度朔桃花,便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法:谎称柳晋如是他们的小师妹,晏邈倒是可以亮明身份,让皇帝主动将她二人以高人的身份从宫外“请”进来。
晏邈听完,问道:“这样确实稳妥。可我刚刚见那位曹仙长……好像话里有话?似乎和无崖君不太对付。”
柳晋如亦点头道:“我看他二人也怪怪的。”
李恪生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这曹行川一直不满我和阿尘得神仙看重,想寻我们的错处。他知道我们的师父派阿尘护送姜小娘子的事,私底下向东王公参了我们师父一本,说还姜家的人情是私事,除魔是公事。如今魔主出逃,更没有因私废公的道理。”
柳晋如拧起眉头:“竟有这样的事!那你们和神荼郁垒两位上神岂不是都要受罚?”
李恪生摇头:“幸而两位师父得东王公信任,而姜家当年超度大量亡魂的义举不仅是为两位师父分忧,也免了东海产生无主游魂之患,东王公深明大义,并未追究这件事,只是叮嘱师父以除魔为要,以后不可再这样了。曹行川想必耿耿于怀。”
柳晋如听了忍不住拍案:“我要是东王公,便要训斥他师父一顿,教的什么徒弟,不走正道,却钻研着怎么害人!”
李恪生听她如此大放厥词,不免劝道:“仙芽娘子慎言。”
柳晋如倍感无趣,晏邈转了话头:“行远君,说起来,连景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进了陛下的影子里?”
李恪生便将那晚的情形细细讲来。讲到关键时候,忽然听到外头嘈杂声起。三人都不免疑惑:皇宫内观,谁人敢喧哗?
李恪生一顿,对晏邈道:“劳烦晏小娘子出去看看。”
晏邈点点头出了门,柳晋如疑惑道:“行远君,缘何故意支开阿晏?”
李恪生神色凝重,眸色沉沉:“我只是想和仙芽娘子谈谈,关于度朔桃花。”
柳晋如闻言一滞,抬眸紧盯着李恪生,问道:“度朔桃花怎么了?”
李恪生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度朔桃花是怎么花、枝分离的,如今阿尘将桃枝交给我保管。上回古莽国里我见你驱使着度朔桃花,初时还以为是阿尘留了它给你防身,归根到底还是他在操纵。现在细想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召出过桃花了。”
“仙芽娘子,请你给我说句实话。”李恪生声音放低,四周的气压也无形中低了下来,“桃花是不是一直在你身上,为你所驱使?”
柳晋如见他神色严肃、言辞恳切,便道:“是。”
果不其然,李恪生皱起眉头:“这法器凶顽,需无情道修士道心最稳固者才能驾驭,仙芽娘子你……”
柳晋如笑起来:“我亦修无情道,行远君是小瞧我了?”
李恪生摇头:“仙芽娘子,此事比你想得要严重。现在单单度朔桃枝对付不了连景,反而会损伤陈皇的神魂,非让桃花归位不可。更何况……曹行川紧盯着我和阿尘,不能让他发现法器花、枝分离的事。”
柳晋如略一思索,便答:“好。”
她背过身,从口中将度朔桃花尽数吐出,然后拭去嘴唇残血,对李恪生道:“行远君请将桃枝取出。”
李恪生忙从袖中召出三寸桃枝,桃枝落地成三尺,柳晋如挥手,桃花纷纷回到了桃枝上,绚烂如霞,璀璨生光。
李恪生惊疑不定:“桃花上怎么有血?仙芽娘子你……”
“行远君。”柳晋如打断他,“虽不知为何,我感觉桃花似乎不太想回到枝干上,我如今也是勉强命令它们回去。若要除魔,还是尽早下手为妙。”
李恪生点头,却又担忧起柳晋如来:“仙芽娘子,你如今没有了桃花傍身,处境危险。”说着他卸下自己随身判笔剑递给柳晋如,说道:“这是我本命法器,可护仙芽娘子左右。”
柳晋如笑着推拒了,刚要说什么,忽听晏邈在外喊道:“行远君、仙芽,快出来,他们说陛下出事了!”
甘露殿内。
薛崇仙躺在龙床上,面如金纸,身体僵硬,双目紧闭。数名太医令正伏跪在地,院判心如死灰。
薛崇仙是在书房与几位重臣议事时忽然晕倒的。突如其来的变故,诊断不出的病症,几乎令众人束手无策。
皇后文令仪红着眼眶坐在榻边最近的椅子上,目光片刻不肯离开薛崇仙的面庞。皇后之兄赵国公立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眉头紧锁,目光不住地在帝后和殿门之间巡睃。
晋国公站在稍远一些的灯影里,面带忧虑。殿内侍候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屏息凝神。忽然,一名内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禀皇后、二位国公!仙师们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齐刷刷地投向殿门。文皇后猛地站起身,向前迎了几步。而晋国公看着这五名飘然而至的少年,眼神中多了些审视。
曹行川一见薛崇仙的情况便暗叫一声不好,瞬间闪至他榻前,取出丹药刚要喂进他嘴里,却被一只手拦住。
他转过头去,见晋国公那双眼睛中锐光犀利。一旁文皇后声音颤抖道:“瞿先生,不可对仙师无礼!先前仙师已多次为陛下制药,深得陛下信任。现下情况危急,请让仙师诊治吧!”
晋国公瞿渊收回了手,对文皇后道:“娘娘,臣不信怪力乱神。这些人都是招摇撞骗之徒,应当严加审查,以防小人!”
甘露殿中的气氛冰到了极点。
李放尘瞄了薛崇仙屏风上的影子一眼,咳了一声。
众人被吸引注意时,他只伸出手,隔空在曹行川背上点了点,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曹行川手中的丹药便自行飞进薛崇仙口中。
“陛下!”
文皇后扑至薛崇仙榻前,慌忙查看,却见吞下丹药的薛崇仙恢复了正常的面色。太医令忙来把脉,连道恭喜:“陛下脉象已经恢复,平和有力,果然神迹!”
两位国公瞠目结舌,众内侍宫女都松了口气。文皇后喜极而泣,刚要道谢,忽又听李恪生沉声道:“不妙。陛下魂魄已被摄去,应速速寻回,迟则生变!”
柳晋如顾不得许多,忙走近一瞧,见屏风上的影子静默,伸手虚虚一点,从里面拈出一盏金灯花来。她神色凝重,一回头刚好撞上李放尘的视线:“是连景,他摄了魂魄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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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文皇后凄惶道:“恳请诸位仙师,务必救回陛下!”
李放尘略一掐指,忙问道:“西京城东十五里,是什么地方?”
一直沉默无言的赵国公文懿道:“是郑朝小神霄宫和承仙台。承仙台当年被烧,现只留下遗址。小神霄宫被封禁,九年还无人踏足。敢问仙师……陛下的魂魄,可是在那里?”
李放尘不答,只对李恪生道:“我去一趟小神霄宫,阿兄你们在此守好陈皇躯体,谨防连景调虎离山。”
李恪生应下,欲从袖中取出度朔桃花递给李放尘除魔用,谁料柳晋如眼疾手快上前接过拢在袖中,反手将李放尘推出几步外,笑道:“我也同去,行远君放心。”
那曹行川见状,忙道:“我随无崖师兄去便是了,姜……呃,小师妹道行尚浅,还是留在宫中为好。”说着便要从柳晋如手中来夺度朔桃花。
柳晋如只将身一扭灵巧避过,三两步跃出宫门外,轻巧如燕般乘风而起,随即有一片云雾拢在她裙裾底下,在众人目瞪口呆中翩然而去。
李放尘见状也旋即召来一片云,踏上云头直奔小神霄宫。曹行川眼见他二人就要先行一步,也不甘示弱,御风迎头赶上。
殿内皇亲国戚跪倒了一片,赵国公叹道:“神仙降世,定能保我大陈国祚绵长!”又对李恪生拜道:“还请仙师原谅方才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真神仙!我等愚昧凡人,只道蓬莱求仙之虚妄之谈,如今看来,我们是井底之蛙啊!”
李恪生闭眼,重重叹了口气。
……
据说当年承仙台以玉筑成,高逾千尺。九年前陈军入城前,弘祐帝在宫中遇刺而亡。小乐后在承仙台上自.焚而死,大火也使得承仙台崩裂坍塌,化为一座焦黑的山丘,不复当年瑰丽奇伟的面貌。
承仙台下的小神霄宫被承仙台的大火波及,昔日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也早已化作焦土尸骸。
柳晋如和李放尘飞在小神霄宫上空,柳晋如望了一眼身后,问道:“曹行川也跟上来了?”
李放尘点头,旋即又补充道:“没事,他没这么快。”
二人按下云头。月色下的小神霄宫,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只有在脚步移动时踢到了些物事,产生清脆的声音。柳晋如捡起来一看,是好几块碎琉璃。
她忽然想到包裹中碎裂的螺钿团花镜,连忙取出交给李放尘看:“这件连景能进出的镜子据说是小乐后的东西,你上次还没说明白,到底有什么玄机?”
李放尘只瞧了一眼,便道:“是欲.望。很多种欲.望,非常强烈,连景大概正是利用了里面的贪欲才能将它作为通道。不过这件东西已经碎得无法使用了,除非又耗费魔气去修复。”
难怪。柳晋如看不到欲.望,而李放尘是魔主,他能看到。
忽然,柳晋如拿着镜子的手仿佛被什么蜇了一下。她下意识一抖,镜子往地上跌去。李放尘抬手一指,镜子悬在空中未来得及触地,他便连忙来瞧柳晋如的手。
那一刹那,天地倒转。
……
“二娘子,二娘子?”
乐婵媛头皮一痛。
“啊!”她龇牙咧嘴地叫起来,“我不梳头!你们弄疼我了。”
“这可怎么行?”侍女劝道,“往日娘子怎么闹都行,今日二娘子你是奉了太后旨意去宫中与皇后娘娘赏花的。宫中规矩森严,这梳妆打扮,也马虎不得。”
“好吧。”乐婵媛撇了撇嘴,“我饿了。”
“奴婢命人端些您往日爱吃的樱桃煎进来?”
“不,我要吃鸡。”
75. 宫花红
柳晋如一愣,怔怔地看着自己毫发无损的手指。
刚刚那是什么?乐婵媛的记忆碎片?
“晋如,晋如,你怎么了?”
她抬头,撞入李放尘焦急的目光中。
他刚刚没看见?
“我没事。”柳晋如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问他:“你怎么能知道连景在哪儿?”
李放尘压低了声音道:“我在他身体里打入了魔气,我能感应到自己的魔气在哪。”他抬头望着天边冷月,无端起了一股风,便说道:“曹行川快来了,我们抓紧时间,来,跟我走。”
他牵了柳晋如手腕往承仙台方向而去,二人脚步只虚虚点地,踏过瓦砾明珠,三两步便至承仙台旧址。
“曹行川刚刚为什么要来拿度朔桃花?他明知道这是你们兄弟的法器。”柳晋如忽然问道,“即便你们有龃龉,也不至于到撕破脸皮的程度。”
李放尘苦笑道:“度朔桃花是除魔之器,理论上讲,谁能有本事除魔,自然谁拿这法器。”
“看来他已经想取而代之了。”柳晋如从袖中取出度朔桃花,变长三尺,炫然生辉。
柳晋如想到李放尘已成魔主,若等会儿与连景打斗时这些桃花反而去攻击李放尘,恐怕会被曹行川发现,到时候是逼着李放尘与各仙门彻底反目,反倒误事。
于是她对李放尘道:“我料想陈皇魂魄已被连景藏起来。这样,你去寻魂,我去捉连景。”
李放尘知道她的打算是为自己的缘故,不由得心头一喜,涌上一阵暖意,走上前就要揽住她的肩,道:“晋如,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你一人去对付他,我不放心。”
柳晋如用桃花在他面前一挡,笑着将他拂开,李放尘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面色染了几分委屈。却听得柳晋如道:“这你可就小瞧我了。”
他急忙辩解:“我没有小瞧你的意思。”
急切地要证明他的话般,他弹出一道魔气萦绕度朔桃花畔,桃花便径直带着柳晋如向承仙台址最高处飞去。柳晋如回头望了李放尘一眼,见他还玉山似的伫在原地,笑道:“知道了,你快去吧!”
被焚烧过的承仙台像一片浓黑的阴影,浑浊而扭曲,只有在玉石断裂处能窥见一线往日的莹白。
雨水冲刷出道道污浊的沟.壑,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在背阴的裂缝里、在残破的壁上,顽强地向上攀爬。在这片埋葬了灵帝神仙幻梦的废墟里,它们是唯一的活物了。
“二娘子,二娘子?”忽然,有细碎的声音时远时近,在柳晋如耳畔响起。
“谁?”
她警惕起来,环顾四周,未发现一人。
包裹中的碎镜猛地开始震颤。
是乐婵媛记忆碎片!
下一刻,柳晋如又被拉入那片似真似幻的情境中去。
……
弘祐十年,梁国公府。
“二娘子,快出来呀。”一名梳着双髻的丫鬟在花园里四处寻觅着,费了好一番工夫,终于在一座假山后将人找到了,急得快哭出来,“二娘子,您让婢子好找。一会儿不见,怎么又弄成了这个样子?快快出来,跟随婢子梳洗好去见老爷。”
缩在假山后的乐婵媛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早晨刚刚梳好的发髻松散,半堕在脑后,鬓发也垂下丝丝缕缕,钗横花坠,圆润的鼻头被蹭上一块灰,那双猫儿般的眼瞳里满是警惕。
青霓将乐婵媛从假山后牵出时,掸了掸她身上的尘土:“二娘子,你偷跑出来玩,怎么把玉佩和镯子也掉了?”
她左看右看,四下寻觅不得,摇了摇乐婵媛:“早上婢子刚刚给您戴的那对金镯子呢?还有那枚雕鸾凤的羊脂玉佩,前月里老爷刚赏下的。”
乐婵媛刚刚被一只粉蝶吸引了注意,此刻被青霓抓着小臂摇晃,她才将目光放到青霓身上,眨了眨眼睛:“我不喜欢,摘掉了。”
青霓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小祖宗,您摘了丢哪儿去了?”
乐婵媛想了想,道:“忘记了,好像就是在花园里吧。”
青霓恼也没有办法,老爷那边急着叫乐婵媛过去,她只得吩咐了两个房内的小丫鬟帮忙找找,自己则赶着将乐婵媛带回屋里重新梳妆。
乐家的家主乐泰,也就是乐婵媛的父亲、乐太后之兄。现为梁国公,任尚书左仆射、领右骁卫大将军,是当朝太师。
鸿渌乐氏是延续几百年的世家大族,乐太后当年在先帝尚在潜邸时便嫁给他成为元配,生育一子一女,都年少夭亡。
先帝妃嫔不多,子嗣不兴,离世前,排在平晟前的有两位皇子,一名十六岁、一名十三岁,生母家族皆不显。太后乐兆君以谋反之名连废二子,立年仅六岁的平晟为帝,年号弘祐。
平晟的母妃出自高武阮氏,在他登基前病逝。
弘祐帝平晟六岁登基,由乐太后垂帘听政,梁国公辅佐。乐氏上下把持朝政多年,风头无两。以至于有童谣唱道:“月(乐)将升,日将落,平芜月满楚天阔。”
今年元夕,平晟刚满十六岁,乐太后便将自己的侄女——乐泰的嫡女乐婵娟嫁给了平晟为后。
乐婵媛正是乐婵娟庶出的妹妹,乐家的二娘子,与平晟同岁。
天马云纹镜前,乐婵媛虽是绿鬓如云,面如芙蓉,却神色恹恹,任由青霓为她挽发。
她自己则摆弄着一把象牙梳,试图用被侍女修剪得形状圆润的指甲,去将牙梳上镶嵌的红宝石抠下来。
“二娘子。”青霓瞧着乐婵媛的举动,忧心劝道,“您也该有个正形了。等会儿老爷跟前应答,您可记得该怎么做了?”
“嗯。”乐婵媛满不在意地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哼,目光又追着窗外那被护花铃惊飞的鸟儿,飞到屋檐上去了。
青霓叹了口气。
要说这二娘子乐婵媛,在一个月前都是通文识礼、娴雅大方的闺秀。
可自从那日跟随家中女眷去西山迎真观中敬神后,回来便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不仅父母亲眷不识,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一概不知。前前后后请了多少大夫也不见好,甚至宫中的太医也没有办法。
若说只是失去记忆也就罢了,偏偏性情大变,有时如稚子烂漫,有时又行为粗鲁,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初时乐婵媛不喜穿衣梳头,更无论打扮,平日精细的饭菜觉得难以下咽,连筷子也拿不稳了。
不喜欢说话,却时常大喊大叫,婢子们没有办法,可谁让她是老爷夫人千恩万宠的二娘子呢?乐婵娟在家时也极爱这个妹妹,乐太后更是时常召两姐妹入宫陪伴。
如今大娘子已经贵为皇后,只怕太后还有接二娘子入宫为妃的打算。
于是夫人慌忙请了塾师教她念书识字,恰如对幼童启蒙。又格外拨了两个嬷嬷教礼仪规矩。
这几日听塾师说,二娘子聪慧过人,从一开始的大字不识一个,已经能通句读了。嬷嬷们却是焦头烂额,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坐不住的娘子,怕是猴儿成精也不能比吧?
青霓只能苦笑,她能说什么?二娘子能拿起碗筷规规矩矩地用饭,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青霓只有叹不完的气,取出匣中一只红玉镯戴在乐婵媛腕上:“二娘子,等会儿见了老爷,千万好生应答。不然挨罚的可是婢子们了。”
有些乱嚼舌根的,说二娘子是生病发烧时烧坏了脑子。可青霓心里知道,她们二娘子聪明着呢,这些人情世态,她心里都一清二楚,只是还没习惯规矩而已。
乐婵媛乖乖地冲青霓点了点头,然后在青霓紧张担忧的目光下,往父亲书房去了。
乐泰看着这个前些日子有些失常的二女儿打扮得体、颇具仪态地款款走来,朝自己行了个礼:“女儿见过父亲。”
至少没有出什么大错,看来不是那些庸医口中的疯病或是撞邪了。也是,他乐家的女儿,怎么那么轻易就会被邪祟冲撞?
乐泰又考校了她一番诗书、经义,虽不能对答如流,但至少能说出些颇有道理的话来,虽言语朴拙,倒也算天真可爱。
乐泰又将这个二女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认为虽不如从前识礼,但也是能教回来的。再加上乐婵媛生得清柔婉媚,即便是个绣花枕头,那也是个绣得五色灿烂、昳丽生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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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
于是他越看越觉得满意,说道:
“你准备一下,上巳节太后娘娘要你进宫赴宴。”
进宫。
乐婵媛的心湖像被投入一粒石子,波荡起来。
上巳春风和暖,吹起片片香屑沾衣。
太液池的丝竹声未歇,乐婵媛刚刚才从太后姑母和皇后阿姊处脱身,烦琐的宫廷规矩十分压抑,即便在座的女眷都要仰乐家的鼻息,乐婵媛还是觉得十分拘束。
一名宫女奉了皇后的旨意带她去御花园散心,低眉顺眼地在乐婵媛的前面引路。乐婵媛默然地缓步跟着,在冗长的宫道上心思飘忽。
行至一岔路,忽有一中年女官前来,冲乐婵媛行礼道:“二娘子,太后娘娘有件要紧事,请您移步永寿宫。”
乐婵媛认得是太后宫中的女官,她和那名皇后的宫女都感到意外,但只能遵从。
于是乐婵媛对宫女点头示意,跟着女官走了。行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穿过几道门,路径却越发偏僻。
乐婵媛心中正疑惑着,忽见女官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道:“二娘子请沿此路继续直行,绕过芍药圃便到了。婢子忽然想起有个物件需要折返去取,稍后便来,二娘子见谅。”
说完竟匆匆消失在花木深处。
这宫里人办事这么不靠谱?
乐婵媛只能依言独自前行,却越走越失了方向。亭台楼阁相似,回廊曲曲折折,桃花旁斜逸出,蔷薇爬满红墙。芍药娇娆生艳,云蒸霞蔚一般,乐婵媛不知不觉被这春色迷了眼,贪看宫花去了。
正眼迷心乱着,忽听背后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响起:“娘子只顾着看花,连这镯子丢了也未察觉吗?”
乐婵媛恍惚回头,见一个穿着靛青暗云纹圆领的少年立在朱墙花影下,白皙修长的手指正勾着她早上才戴上的红玉镯,意态闲闲,那双比桃花还更显多情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打量着自己。
他未戴冠,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束上,神情实在谈不上礼貌。眉极浓,眼瞳极黑,鼻秀而直,唇薄而红。面如傅粉,以至于有些苍白,显得白的更白,黑的更黑,连眼底隐隐泛青都略有些明显。
乐婵媛不认识他,几步走上前去,一手在他面前摊开:“多谢郎君拾到我的玉镯,还请归还。”
他眉毛一挑,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微微有些吃惊:“你不认识我了?”他绕着她转了一圈,将乐婵媛上上下下打量得十分不舒服,他说道:“他们说你失忆了,我还不信。”
啊,是故人吗?
乐婵媛一愣,旋即有些心虚:“对不住,我实在是忘了。”随后便小心翼翼抬起眼,“我们以前认识?”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直到乐婵媛感到毛骨悚然,他的眉眼忽然绽开,拊掌大笑起来:“有趣,有趣,你比从前有趣多了!”
乐婵媛不知道哪儿就有趣了,并不十分想理这个怪人,只担心玉镯丢了回去被青霓数落,催促道:“快把镯子还我。”
谁料那人十分坦然地将镯子收进他袖子里,笑道:“不还,下次再找我拿吧。”
“你!”
乐婵媛气得一跺脚,什么淑女礼仪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劈手便是要夺。谁料这少年看着高高的,却是个清瘦文弱的花架子,闪避不如乐婵媛灵活,力气也不如乐婵媛大。他手一松,镯子冷不丁摔了出去,掉在青石小路上,碎成了几瓣。
乐婵媛一瞧,更火冒三丈,和这没有德行的少年扭打在一处。混乱中她将对方扑倒在地,骑在对方身上,抡起拳头就照他脸上招呼。
拳头就要落下时,斜里忽冲出一队人,呼天抢地地便扯着嗓子扑过来:
“陛下——!”
乐婵媛的拳头滞住了。
陛下?
陛下!!!
她愣愣地看着这个被自己压.在地上、形容狼狈的少年。他斜着一双桃花眼瞪着她,苍白的脸上浮上一层显得略微病态的红。
十六岁的弘祐帝平晟,冷眼瞧着她,从鼻子里挤出“哼”的一声,道:
“乐婵媛,你完蛋了。”
76. 榴花照
乐婵媛在两个月后入宫,封为淑妃。这个封号可谓和她没有半分关系,乐婵媛估摸着是她的太后姑母拟定的。
平晟的后宫在乐婵娟入主中宫前,有顺仪、顺容、修仪、修容共六人;婕妤、美人、才人共八人;宝林、御女、采女共十人。如今妃位只有乐婵媛一人,品级仅在皇后乐婵娟之下。
二十六人的后宫里,半数以上都是太后的亲信,皇后和淑妃更是她的亲侄女。乐兆君的心思昭然若揭——
“你们姐妹二人今后在宫中要相互扶持,务必要让陛下的第一个皇子是乐家的血脉,知道吗?”
永寿宫里,博山炉上的青烟袅袅升起,沉檀的香气撩动轻纱幔的流苏,流苏在香风中摇摇摆摆,于是乐婵媛的心绪也跟着摇摇摆摆起来。
“婵娟,天气热,你先回宫歇去罢。”
“是,姑母。臣妾告退。”
“婵媛。”
乐婵媛猛地醒神,忙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姑母。”
乐兆君斜倚在矮榻的水纹簟上,身后的宫女轻轻摇扇送风,冰鉴的丝丝凉意送来,扑在乐婵媛的湖蓝色绫罗留仙裙上。
她偷偷用手指绞玩着臂弯里垂下的披帛,乐兆君叫宫女搬来一张小杌让她坐下,赐给她一碗蔗浆,瞅着她笑道:
“你倒穿得清爽。御花园里榴花开得不错,你可去看看。”
乐婵媛算是知道了,上回她在御花园迷路,又撞上平晟,多半有这位太后姑母的功劳。
今日她这样说,估计又想着法子将她往平晟身边送。于是乐婵媛应道:“多谢姑母,臣妾正想着去赏花呢。”
蔗浆清甜,乐婵媛恨不得多来几碗,可这是在太后宫中,只小口小口地饮啜着。
忽听太后道:
“陛下性情乖戾,宫人都畏惧他,不敢与他亲近。你阿姊是个沉静不爱说话的,陛下不喜她的性子,却总爱与什么吴宝林、刘采女混在一处。你阿姊素来和软,不愿惩治这些狐媚惑上的,你也该帮着,劝劝陛下。”
乐婵媛一愣。
吴宝林、刘采女也是平晟的妃嫔,他与自己的妃嫔在一处,她们怎么就算有错了?
乐婵媛试探道:“姑母是担心吴宝林、刘采女在阿姊之前有了身孕?”
乐兆君嗤笑一声:“她们不会有身孕的。”
乐婵媛悚然一惊。
“这宫里,只有你和婵娟会有孩子。”乐兆君拉过她的手,笑得意味深长,“你知道姑母的意思。”
“如果是由婵娟生下这个孩子,会更好。不过,要是你有本事……”乐兆君道,“左右是乐家的孩子,他一生下来,就配享有无上尊荣。”
乐婵媛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连忙在乐兆君跟前跪下,额头触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臣妾遵命。”
乐兆君十分满意,亲自将乐婵媛搀扶起来,温和笑道:
“你这孩子,哪有什么遵命不遵命的。侍奉陛下是你的本分,只要你能得他欢心,你想要什么,还有什么不能够的。”
她又携了乐婵媛的手,亲亲密密地拍抚着:
“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虽到了这个年纪,仍旧是小孩子脾性。上次你打了他,他不过是嘴上不饶你,实际上不会将你如何的。再说了,无论怎样有姑母做主,你不要怕他,要多与他亲近,知道了吗?”
“是。”乐婵媛乖乖应道,“婵媛都听姑母的。”
太后这是想废黜了皇帝,立乐家的子孙啊。
乐婵媛出了永寿宫,在轿辇上摩挲着下巴,细细想着。
平晟的处境如何,与她无关。
不过……让自己的孩子坐他的江山,那她就是太后。
听起来,似乎不错?
那这样的话,江山还是姓平吧?
乐婵媛挠挠头。
她自己的孩子,就不能姓乐吗?
或者姓张姓王姓刘姓李的,都可以。
可是不姓平的话,还能顺利坐上那个位置吗?
思绪就这样散漫飘着。
忽然,乐婵媛一惊,从风中嗅出一丝不寻常的危险,忙命抬辇的宫人往边上靠,将她放下来。
宫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果然身后便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快速奔来。乐婵媛暗叫一声不好,自己翻身从轿辇上跳下,却见一匹马径直从后面冲来。
“娘娘小心!”
马儿发出长嘶,眼看便要撞上乐婵媛,一名宫人将乐婵媛尽力一推,她自己却暴露在马蹄之下。
乐婵媛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惊慌之下去看那宫人——
平晟骑着那高头大马腾空一跃,堪堪从那宫人头上越过。他的脸色十分阴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名惊惶失措的宫人,然后目光向乐婵媛射来,冰冷无比。
这人刚刚是故意的!
他故意骑着马来撞她的轿辇!
乐婵媛触目惊心,却见平晟勒转过马,沉着脸色,歪着头打量着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乐婵媛气得声音发抖:“陛下,宫中不能纵马!”
四周侍从闻言都倒抽一口冷气。
新来的淑妃,是要在老虎头上拔毛吗?
平晟嘴角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慢慢驭马来到乐婵媛跟前,稍稍探出些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笑:“原来是朕的淑妃,刚刚可有受伤啊?”
还未等乐婵媛回答,他忽然伸出马鞭,用它拨弄开乐婵媛的手掌。
“嘶……”乐婵媛皱起眉头,手掌火辣辣地疼,这才察觉刚刚撑地时破了皮,连带着腿和膝盖也疼起来。
“啊,淑妃受伤了。”平晟一挑眉毛,扬起马鞭指着地上那为乐婵媛挡马的宫人,转头对赶来的侍从们道,“这个奴婢,竟害得朕的淑妃受伤。把她拖下去,脊杖五十!”
脊杖五十,这是要她的命。
那宫人一听,脸色惨白,不住地向平晟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乐婵媛盯着平晟,在另外宫人的搀扶下站起来,伸手去够平晟。但马太高,她只能摸到平晟的靴子。
平晟十分好心情地俯下身:“淑妃要为她求情?”
不等乐婵媛开口,平晟微笑着摇头:“不行呢,她害得朕如花似玉的淑妃流了血,朕很生气。”说着,他环视了一圈身边跟着乐婵媛的宫人,四下里皆跪在原地,噤若寒蝉。
“这不是淑妃回甘棠宫的路。”他冷声问乐婵媛左右宫人,“说,你们走这条道干什么?”
一名内侍抖着身子道:“回陛下,娘娘是去御花园看榴花……”
平晟一顿,凝视着乐婵媛,口中却对身后的人吩咐道:“把御花园中的石榴树都砍了,不许看到一朵榴花。”
“是。”
似是终于满意了,他对乐婵媛咧开一个笑容:“淑妃是去看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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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的路上受伤的,可见榴花不好。”
“陛下。”乐婵媛攀着平晟的靴子,看了一眼那要被拖走行脊杖的宫人,仰头望着平晟道,“陛下不是要杀她,是要杀我。”
平晟那双兴味盎然的眼眸忽然沉了颜色,笑意也尽数敛尽:“淑妃说什么呢……”他俯下身,将握着马鞭的那只手腾出,捏着乐婵媛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边来回抚.弄,将她的唇脂揉出嘴角,糊了下巴。
“朕爱淑妃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杀你呢?”
他说这话时眸子幽深,唇角紧绷,声音沉沉。
乐婵媛感到一股令人几欲窒息的威严。
她毫不畏惧,直视着平晟的眼睛道:“陛下究竟是不满臣妾呢,还是不满——唔,唔!”
平晟将三根手指戳进乐婵媛的嘴里,死死地压着她的舌头。
一时间,金属味、马臭味、皮革味种种混乱恶心的味道充斥着她的口腔,她胃中翻腾作呕,看向平晟的目光转为怨毒的恨意。
“啊——!”
平晟要将手指从乐婵媛口中拽出来,却不得法,从马上摔下来。
内侍们呼天号地一个滚一个垫在平晟身.下,他尖叫着骂道:“蠢奴!快帮朕把她嘴巴打开!”
……
乐婵媛跪在乐兆君跟前,嘴角还噙着血,不过不是她的,是平晟的。
乐婵娟闻讯慌忙赶来,她的烟紫色裙裾像十二幅江水潋滟,带起一阵香风扑在乐婵媛身边:“阿媛,你怎么样,可有受什么伤?”乐婵媛的脸被捧着转过来,撞入一双含愁眼,被它的主人凝睇着。
“她能有什么伤?”乐兆君冷厉喝道,“陛下的手指头差点被她咬断!”
“姑母!”乐婵娟在乐兆君跟前跪下,“臣妾听说阿媛是为了救保护她的宫人和陛下起了争执,请念在阿媛一片仁心待下,宽恕了她这次吧!”
“你还为她求情?”乐兆君气得拿一根指头戳着乐婵媛,身子发抖,“她毁伤陛下龙体,你身为皇后,对妃嫔失于管束,也难逃罪责!”
“请姑母责罚。”乐婵娟伏在地上,向乐兆君深深叩头。
“你!”乐兆君闭了闭眼,似有些发晕,乐婵娟忙上前将她扶住,宫女们连忙移了椅来搀着乐兆君坐下。
“淑妃无状,禁足甘棠宫一个月思过;皇后失职罚抄经十遍。”乐兆君终是没忍心罚得太过,摆摆手让人退下了。
乐婵娟见乐婵媛一路神思恍惚,以为她还在担心那名宫人,忙道:
“阿媛放心,那宫婢没有被行刑,姑母暗地里派人护下,放出宫去了。左右不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他就是想起来也没法追究了。”她叹了口气,“姑母其实是知道的,阿媛不要置气。”
乐婵媛闻言愣了良久,只是眨了眨眼睛,问道:“为什么?”
“嗯?”乐婵娟没有明白,“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陪我一起受罚?”乐婵媛喃喃。
“我是皇后,又是你的阿姊。于情于理,我都对你有责。”乐婵娟笑道。
阿姊……
乐婵媛失神道:“你没有觉得我和你妹妹不一样吗?”
乐婵娟以为她是因那一场大病失忆的事耿耿于怀,失笑道:“阿媛又说胡话了。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妹妹。”
乐婵媛低头盯着自己脚尖。
人真奇怪。
做人好难啊。
77. 季真人
乐婵媛被禁足这段时日,六宫倒是平静无波,跟着她一起进宫的侍女青霓消息灵通,带来一则趣闻:
“娘娘,您听说了吗?西域那个建了奇功的活神仙进宫来了!太后娘娘和皇上都十分尊敬他,要为他在西京修宫观呢!”
“什么活神仙?”乐婵媛懒得掀眼皮,用手绢撩动着三足白瓷香炉上飘起的烟,随着她的动作,腰间挂着的银香球也晃动作响。
“娘娘,您完全不关心战事吗?”青霓欲哭无泪,“上个月戎卢人联合车师、疏汗坨进攻咱们重镇,是二郎君领的兵,结果连丢两座城池,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
青霓不提她都快忘了,她还有好几个兄长,或军中领兵或朝中为官,皆任要职。
乐婵媛“哦”了一声,“那‘活神仙’又是怎么回事?”
“据说是个修仙得道的奇人,姓季。”青霓神神秘秘地道,“简直像天上派下来帮助我军似的,撒豆成兵、召雷引电,不仅轻松夺回被抢的城池,还连推七镇,这回西域诸国可是一点儿不敢来犯了。”
“修仙的?”乐婵媛一顿,看向青霓,“你看他像吗?”
青霓嘴一撇:“婢子哪能见到呢?他可是陛下和太后娘娘奉为座上宾的人物。”说着,忽一喜:“娘娘,婢子还以为您只对什么花儿、鸟儿之类的感兴趣呢。难怪,这是真神仙,谁不想去瞧上一瞧?”
乐婵媛若有所思,拣了两粒自己刚制的香丸装在青釉瓷盒里,递给青霓:
“你送到永寿宫去,就说这几日暑热重,担心姑母心情烦闷,我亲手做的香丸可以静心养气。只是我还在禁足,不能亲自去看望姑母。”
青霓喜不自胜:“娘娘,您终于开窍了!”
永寿宫中。
乐婵媛乖乖地坐在乐兆君赐下的杌子上,乐兆君斜靠在矮榻上翻阅书卷。
“虽是提前解了你的禁足,可也再不能任由你胡闹了,只能在永寿宫和你的甘棠宫里往来。”乐兆君翻动书页,眼皮都不抬一下,“知道了吗?”
“臣妾知道了。”乐婵媛低头小声应道。
过去良久,乐兆君终于将手中那卷经看完,打量着乐婵媛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文静得不似往常,便有些纳罕。
“还有什么事?”乐兆君问道。
乐婵媛浓密卷翘的睫毛轻轻一抖,灵动的眼瞳便透过眼睫小心翼翼地观察起乐兆君的脸色:“姑母,陛下近日……”
“呵。”乐兆君牵动唇角笑了声,“现在想起陛下了?你咬他的时候想到今日了吗?”
其实她是想问那活神仙的事来着。
既然太后误会了……算了吧。
于是乐婵媛低眉道:“臣妾已经知错了。”
乐兆君见她这副情态,也不由得露出笑容:“知道了,最后还得要我来操心。”
见乐婵媛面露不解,乐兆君道:
“陛下近日都在与季真人商议建小神霄宫和承仙台的事,晚一会儿会拿图纸给我过目。我只寻个托词不见他就是了,你待在这里,见了他,说什么做什么,你自己掂量。”
“小神霄宫、承仙台?”乐婵媛异常敏锐,还未来得及询问乐兆君,就听她笑着解释道,“我年纪也大了,陛下仁孝,记挂着我身体,便听季真人指引,打算为我立一金铜仙人像承接仙露,再修三十六宫、七十二观、四十九殿于承仙台祈福祝祷。”
“对了,你次兄这回在边陲大胜,开通了西域,扬了我大郑国威。陛下也很高兴,这几天听季真人讲说游历仙宫之见闻,便也想在西京仿造天庭修一座宫苑,也好展示我大郑国力。”
乐婵媛眼皮一跳,勉强扯出一个笑来:“等承仙台建成,姑母便能与天不老了。”
乐兆君笑道:“你这孩子。那都是唬人的话,人怎么可能和天比寿呢?不过是求一个续命延年罢了。”
乐婵媛抿了抿唇,几步走到太后跟前跪下,将脸侧放在乐兆君膝头,轻轻道:“婵媛只是想长长久久地陪着姑母,这样婵媛就能永远有人爱护了。”
乐兆君爱怜地轻抚她的头,笑道:“这话还是留着等会儿给陛下说罢,别老费工夫来哄我老婆子。”
……
“母后?”平晟在永寿宫没见着乐兆君,连宫侍也不见一个。正疑惑着,忽见屏风后转出乐婵媛来。她行了礼,道:“陛下,太后一时困乏,歇息去了。”
平晟见是她,眼角一抽,莫名觉得自己手上的牙印又疼起来。转身欲走,忽想道:他是皇上,她是妃嫔,他拔腿便跑,岂不像是怕了她,很没有面子?
于是他冷笑一声,随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乜斜着乐婵媛道:“你怎么在这儿?”
“来给太后送香丸。”乐婵媛一面说着,一面朝平晟走来,解下腰间银香球,倒出几粒香丸递到他面前,“这是臣妾自己制的,陛下要不要试试?”
随着她脚步轻移,腰间环佩叮当,一阵香风送进平晟鼻尖,沁人心脾,像在盛夏里淌进的一丝冰凉清甜的荔枝饮,晶莹剔透的果肉在碎冰中浮浮沉沉,无酒却醉……
等等!
他怎么莫名其妙就开始出神了?
一定是香的问题!
平晟盯着乐婵媛拈着香丸的手指。她肤白如凝脂,手亦如柔荑,指甲上涂了娇艳欲滴的蔻丹。
平晟忽然生出一股躁意,将乐婵媛手一拂,香丸便散落在地上。
乐婵媛一愣,目光追随香丸滚落,然后又落到平晟脸上。
她站着,平晟坐着,她见平晟脸色阴沉,慌忙跪下:“陛下息怒。”
宫装的领口开得大,她乌黑油亮的发被盘作翻荷状,俯下头时能看见她一截纤细雪白的脖颈,柔软得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折断。
再往下是纤薄的背,在轻透的上襦下勾勒出一段窈窕袅娜的风流情致,广袖和裙裾在地上堆叠,如烟如云。
平晟被女子的体态晃了眼,似乎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怒气感到有点儿尴尬,却还是嘴硬道:“你怕什么?你可是敢咬朕的人。”
谁料乐婵媛忽然抬起头,乌亮的瞳仁里映出平晟的脸。她大着胆子,双手如两条游走的蛇,沿着他的小腿缓缓攀上他的膝,然后继续往上,覆在那只被自己咬过的手上。
“陛下,还疼吗?”她温凉的指腹轻柔地抚摸过齿印。
平晟的肌肉瞬间绷紧,眸色浓郁得吓人,喉咙发紧:“乐婵媛,你干什么?”
乐婵媛不说话,只是凝视着他手上的伤痕,垂眸想了想,然后张口,吐出一段猩红的舌头,在平晟手上轻轻一舔。
齿印上一片闪亮的濡湿。
平晟瞬间头皮发麻,随后从尾椎骨蹿起一阵难喻的痒意。
在乐婵媛还要继续舔时,平晟忽地起身,她没有防备,被这股力一推,便跌倒在地。她仰着头,嫣红的嘴唇还微微张着,眸中满是不解。
平晟面红耳赤,拿手指着她,还微微有些颤.抖:“乐婵媛,你好歹是个世家贵女,你,你……”
乐婵媛脑袋发懵。
他那反应明明就是在说伤还痛,她好心为他舔舐,他这又是为什么生气?
平晟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乐婵媛百思不得其解,坐在原地发愣。
好像,又搞砸了啊……
不行,不行。
她一定要和平晟搞好关系,想办法弄清楚那个“活神仙”季真人是什么来头,对自己有没有威胁。
乐婵媛打听到,这段时间那季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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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住在宫里,而平晟平时也在两仪殿接见他,晚间亦在殿内就寝。
乐婵媛心下有了计较,悄悄换上宫女的衣裳打扮,潜进了两仪殿内。
正在翻看平晟的物件时,忽听有脚步声传来。她忙将身一闪,躲进了屏风后面。
“陛下,这便是炼丹服饵之妙。”
是陌生的声音。难道就是季真人?
平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丹药真的如此神奇?这样说来,长生并非虚妄?”
那人道:“只要道行够深,炼出的丹药上乘,即便是白日飞升也是有的。”
平晟更加喜形于色:“如此说来,金铜仙人承接的仙露更是必不可少的药引了。”
“正是。”季真人道,“若承仙台、西京,乃至整个大郑皆奉天帝神位,日夜供奉祝祷,更能感动上苍降下仙露,于陛下长生、升仙有益。”
屏风后的乐婵媛深深皱眉。
这人说得并不假,丹药确实也有能让人一粒飞升的,可那也要看是谁炼的呀!
旧日她听老祖宗说起过,天有九重,其中丹霄天住着的弘济真君便是极厉害的神仙,经他丹炉的丹无一不是精品。传说三界六道没有他不能炼的东西,也只有他能炼出让凡人吞了便能升仙的金丹。
这季真人胡言乱语的什么仙露必是没有根据的东西,诌来向平晟和乐兆君这样的凡人骗骗富贵荣华尚可,真要有这本事,他自己怎么不升仙去?
想到这里,乐婵媛已认定这个季真人是骗子,便悄悄探出头,想瞧瞧骗子的真面目。
这一瞧,却吓了她一跳。
这是怎样的风神气骨!虽麻衣布鞋,却鹤发童颜,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即便掩了真容气质,也遮不住汩汩外流的神压。
乐婵媛几乎被这样的神压压得喘不过气。
好疼,好疼啊……
他明明一开始就发现了自己,却佯装不知。任由她窥视,如老叟戏顽童般……
是神!
——是真的。
九重天上,不可窥视的神啊……
乐婵媛觉得自己骨头几乎要全部碎裂了,不由得挣扎起来。
“嘭。”屏风响了一声。
“谁?”平晟警觉起来。一旁的侍卫忙提了刀替他绕到屏风后来看,却见乐婵媛卧在那里,衣冠不整。
“这,这……”侍卫远远地立在那里不敢乱看了,一时望着平晟,又看了看活神仙,不知如何回话。
平晟正要发作,却闻季真人笑了声,捋着胡子道,“目下天色晚了,贫道也该回去修炼了,陛下,明日再议吧。”
乐婵媛听见那季真人这样说,便知道他是暂时放过自己了。
今日只是一个警告。
她咬着唇,想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却浑身无力。骨头和神魂痛得她流出了眼泪,鬓发和睫毛皆洇湿了一片。
“乐婵媛?”
平晟立在那里面目上满是惊愕。
“你怎么……”
话还未说完,就见乐婵媛艰难地掀了掀眼皮,朝自己努力伸出手,气若游丝道:“陛下……”
他心下一慌,忙将人抱起来,大喊:“太医,太医!”
“不,不用。”乐婵媛双臂在平晟脖颈和后背胡乱摩挲着,用脸去贴他的心脏和脉搏,最后埋进他的脖子,嗅闻舔舐着。
是天子气,天子气啊……
她体内如被战车碾压过、雷霆轰过的疼痛终于慢慢消失了,不住地用鼻尖和嘴唇蹭着平晟的脖颈和心脏,口中含糊不清的嘤.咛像是在撒娇。
平晟耳尖发红,浑身战栗,到最后也分不清到底是她搂着自己,还是自己搂着她。
两仪殿的花影缭乱,树影婆娑。
78. 白狐裘
暑热已褪去多时,几场秋风后已经要预备冬衣了。
乐婵娟听说这段时间乐婵媛身体一直不太舒服,召见了许多太医都瞧不出毛病,便到永寿宫请太后示下,看看需不需要从宫外征求名医来瞧上一瞧。
却没想到乐兆君嗤笑一声:“你真以为她得了什么疑难杂症不成?”
乐婵娟不解,便听乐兆君又道:“你见过离了陛下就头疼脑热,陛下一来就生龙活虎的吗?”乐兆君抿唇笑道,“小丫头片子耍手段缠着陛下呢!你啊你……”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乐婵娟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她初进宫时和陛下闹得那样难堪,如今都能想办法拴住了陛下的人。你倒沉得住气,跟个木头似的,怎么不同你妹妹学学呢?”
乐婵娟有片刻失神:“阿媛真的没病?”
乐兆君见她这副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终归是皇后。今后婵媛有了皇儿,你也是他嫡母。只要是乐家的血脉,又有什么关系?”
乐婵娟从永寿宫出来后,又来了甘棠宫看望乐婵媛。过了重阳,天气便渐渐转凉了。前些日子太后摆宴赏菊,乐婵媛多喝了两杯酒,身体又不大好了,总是恹恹的。
乐婵娟进来时,宫女们行礼问好,青霓忙道:“娘娘来了,淑妃娘娘正在睡觉呢。”
乐婵媛在里间听见了,撑着坐起来:“阿姊,我醒着。”
乐婵娟连忙进来,见乐婵媛一脸倦容,脸色苍白,穿着宽大的旧寝衣,也不盖衾被,忙要为她掩上:“阿媛,你还病着,怎么穿这么少,冻坏了怎么办?”
她罕见地动了怒,转头训斥宫人:“怎么当的差?”
侍女们齐齐跪下,惶恐不知所措,乐婵媛忙止住:“阿姊,不怪她们,是我的病怪,浑身的骨头和皮肤都疼,老是发热,你瞧。”说着,她撩起袖子,又解开襟扣给乐婵娟看。
乐婵娟定睛一瞧,白生生的胳膊和胸口尽是被衣料磨出的红痕。乐婵娟顿时心疼不已,涌上一股愧疚。
她甚至还信了姑母,以为妹妹为了邀宠在装病呢……
乐婵娟皱起眉头:“太医院那帮混账,真是不顶用。阿姊立马派人去宫外为你求名医……”
“阿姊。”乐婵媛拢住她的手,摇摇头,“我这病不是能医的,是宫中有人妨我。”
乐婵娟骤闻此言,惊骇不已。转头扫视一圈满屋下人,眼神凛然冷厉。房里的宫人纷纷恨不得成个聋子瞎子,急忙默默退了出去。
乐婵娟是不信巫蛊之说的,可眼下妹妹这情形……她不得不定了定神,问道:“是谁?”
“是……季真人。”乐婵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眸中水光粼粼,一片哀求之色:“阿姊,你是皇后,你说的话比我中用。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将那个季真人赶出宫去?”
只要那季真人在宫中一日,她的神魂就无法安宁,连带着对这具身体也不适起来。除非时时刻刻贴着皇帝,他的天子之气可为她暂时提供庇护。可是……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她向“那个人”献上了自己的妖丹和皮毛骨头,才能得到指点,换得如今这副躯体。她还有最重要的事没做,也已经无路可退,不能就这样算了!
乐婵娟听了这番话,却也是一片纠结与为难:“季真人如今正得陛下看重,姑母也颇为赏识他。莫说我的话不好使,就算姑母那关,也不好过啊。”
乐婵娟想了想,回握住乐婵媛的手:“阿媛,我会为你想办法请名医诊治的,你莫要多心。”
说完她又叫人捧着檀木盘进来,掀开上面盖着的红绸,对乐婵媛道:“近日阮家郎君游历归京,陛下留他在宫中小叙,带了不少珍奇玩意儿来。”
“阮家郎君?”乐婵媛耸动着鼻翼,心跳莫名其妙快起来。
都怪那个托作“季真人”的神仙,一直住在宫里,神压熏得她五感都不灵敏了。
“你忘了。”乐婵娟笑道:
“就是高武阮氏子阮昀,算起来他是陛下的表兄,和陛下打小就玩在一处,姑母还在阮太妃逝后将他接进宫来陪陛下读书、习武,我们幼时也与他见过几次呢。说起来,他原本可以恩荫入仕的,却一心游历大江南北,不愿入朝为官。算来与陛下也有两年未见了,此次回京,陛下十分高兴,常召进宫来叙话。”
说着,乐婵娟命人抖开那檀木盘上的狐裘,笑着对乐婵媛道:
“这是阮家郎君在皖北猎得的白狐剥皮做成的狐裘,没有一丝杂色,十分不容易。他孝敬姑母,姑母说她最近修道念经,不愿沾血腥,就顺手给我了。我想着阿媛身子弱,更用得着。”
乐婵媛陡一见那狐皮,浑身一颤,顿觉血液倒流、手脚冰凉,胃中一片翻江倒海,痛苦难耐。她顾不得许多,趴在床沿干呕起来。
“阿媛,阿媛!你怎么了!”乐婵娟惊慌不已,忙宣太医,又遣青霓去两仪殿将陛下请过来。
两仪殿内,平晟正与阮昀畅谈。阮昀呈上虎骨道:“陛下,这是臣在岭南山中亲自猎得,臣闻虎骨有辟邪之用,敬呈陛下。”
平晟笑道:“晦之不愧是俊杰。人人都夸你美姿容、好风仪,胆魄才略不输朝堂上任何公卿,朕瞧着亦如是,可惜平家不能让你施展拳脚。”
阮昀一听,忙叩首道:“陛下,臣如今浪荡九州,不求功名。但求陛下有用得上臣的那一日,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乐兆君铁血手腕,当初对阮家势力也进行了一番清剿。如今朝野上下几乎都是乐家的势力,她还在垂帘听政,平晟便做不得主。
平晟深知,阮昀亦深知。
“朕让你去南海寻的药,带来了吗?”平晟忽问道。
“带来了。”阮昀将药奉上后,却又有些迟疑。
他知道今年陛下纳了乐氏二女入宫,此药若长期用在女子身上,便不能有孕。
陛下是想让乐氏无法诞出皇室血脉。
阮昀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眉心一跳。
他间接残害了两名女子啊……
“陛下!”忽有宫人来报,“淑妃娘娘不好了。”
……
乐婵媛朦胧中听见有人说话,她勉强撑开眼皮,见床前立着平晟和乐婵娟,屋里跪着黑压压一.大片人。
“你醒了。”平晟俯下身,眉宇间隐有忧意和探究。
乐婵媛缓缓伸出手牵着他的袖子:“陛下,让他们都退下吧。”
平晟挥了挥手。
乐婵娟临走时回头望了她好几眼,眸中含泪,愁态尽显。最终还是由宫女扶着出了甘棠宫。
“皇后说你是见了晦之送的狐裘发病的。”平晟神色晦暗不明,“是狐裘有什么问题吗?”
乐婵媛眉心微皱,拉着平晟在床边坐下,将头埋进平晟的怀里。平晟一愣,然后轻轻拍抚着她的背:“究竟发生了什么,婵媛?”
半晌,怀里才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我太思念陛下了,陛下不来看我,我就会生病。”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陛下和季真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都比和臣妾在一起长。陛下既然尊敬他,为什么不在宫外给他修观?宫里不是修炼的好地方,季真人是真神仙,陛下将他困在金堂华屋,反倒不利于人家修行。”
平晟盯着她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良久,他才突然笑道:
“竟是朕考虑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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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婵媛放心,季真人的宫观已经快建好了,立冬之前他就能搬出宫去。”旋即又将她搂在怀里,道:“这几日倒还真不是因为季真人冷落了你,是晦之回来,朕一时高兴将他拘在身边多聊了两句。”
因听乐婵娟提起过,乐婵媛已知道“晦之”是阮昀的字,又想到他猎了那些白狐做成狐裘,心底便有几分不喜他,恹恹道:“他把陛下从臣妾身边抢走了,臣妾不喜欢他。”
平晟知道她会拣甜言蜜语哄自己,也不点破,只笑道:“看来皖北的白狐裘是入不了你的眼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叹了声:“可惜,听说以前西山那边的狐狸皮毛是最好的,个头又大,毛色又亮。谁知父皇有一天忽然做了个梦,梦见神仙说将来西山狐要毁平家的江山,于是便下令将西山狐全部剿灭。”
“我看都是无稽之谈。”平晟笑道,“狐狸怎么能乱人的江山呢?若当时没有那么做,比皖北狐好百倍的狐裘,你要多少有多少。”
乐婵媛胃中顿感绞痛,搂着他的手收紧了:“臣妾不喜欢狐裘。”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觉得怪瘆人的。”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平晟捏了捏她的脸,说道:“好,朕记得了。”
当夜,平晟宿在甘棠宫。
一片落叶顺着窗缝颤颤巍巍飘了进来,飘过打盹的守夜宫女,飘过画屏珠帘,飘到乐婵媛的床帐前。隔着朦朦胧胧的纱幔,落叶坠地化成一个清瘦的人形。
乐婵媛猛地惊醒,隔着纱幔失声叫道:“仙君。”
忽又意识到平晟睡在旁边,她紧张地观察他是否被惊醒,忽听那人道:“无须担心,我来时施了法术,整个甘棠宫都听不见你我。”
乐婵媛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床上便对那人下拜,隐隐有了哭腔:“仙君,我以为你不会管我了。”
那仙君一身青绿纱袍,背着一把淡竹骨梅雀绸面伞,修眉细眼,神态从容。
他淡淡开口道:“我收了你的妖丹和皮骨,自然不会弃你。”
乐婵媛如闻天籁,泣道:“仙君,那个季真人知道我是妖了,恐怕会杀了我。仙君能不能将他除掉?”
他皱眉:“那人是天庭的,我动不了他。”见乐婵媛一副惨淡模样,他手指一弹,一股阴恻恻的煞气钻入了乐婵媛的梳妆镜中。
他说道:“要支撑你这副皮囊健康鲜活,只能窃取气运。天子之气虽能一时庇护,却不能为你所用。为今之计只有窃取中宫气运。”
乐婵媛一愣:“阿姊?”
那人冷笑一声:“她是乐婵媛的阿姊,可不是你的阿姊。”
乐婵媛咬了咬唇,蹙眉道:“仙君,我要怎么做?”
“我已将猫鬼之魂封进你的梳妆镜中,猫鬼之尸埋在你院中梅花树下。若依靠猫鬼,窃取气运只是小事一桩,杀人无形亦手到擒来。驾驭猫鬼之法我待会儿传与你,你只需记住:等那季真人出宫后再动用猫鬼。”
乐婵媛忙不迭下床,跪伏在那人跟前。
“小的谨记,请仙君传法。”
片刻过后。
绿袍绸伞的男人消失不见,他方才站立过的地方只余一丝冷梅香。
乐婵媛抬起头,盯着自己梳妆台上那面螺钿团花镜,似乎并无什么不同。正要靠近触摸时,忽听床帐内传来平晟一两声呓语。
她一惊,忙不迭掀帐爬上.床去,仔细打量他的面容,似乎只是在做梦,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松了口气,轻轻钻进他的怀里,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平晟的呼吸是温热的,手掌也是温热的,一手能将她的整个腰盖去。
她紧紧盯着平晟的下巴,直到确认他呼吸平稳了,自己才安心合眼睡去。
79. 卧云轩
小神霄宫修了三年终于完成,而乐婵媛在淑妃这个位子上混了三年,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乐兆君对她大失所望,又寄希望于乐婵娟。奈何平晟从来不亲近皇后,乐婵娟也不愿对他曲意逢迎,乐兆君便将这一切怪在乐婵媛头上。
平晟“偏宠”乐婵媛,冷落皇后,乐婵媛自然落了个狐媚惑主的罪名。
乐兆君想方设法把平晟关进乐婵娟的昭仁宫中,他还派贴身宫人来乐婵媛处替他“诉衷情。”
乐婵媛咬牙切齿,心想,平晟这样做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烤。
白白蹉跎时光,还未利用皇帝办事,却已被皇帝利用了个彻底。
乐婵媛也焦虑不已,总凝视着那面螺钿团花镜发呆——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用猫鬼之术。
可是为什么就是怀不上皇嗣呢?
乐兆君连着三天都把平晟关在皇后的昭仁宫,于是平晟连着三天没有上朝。
其实从前上朝,平晟也只是个摆设,皆是乐兆君听政。但这回大概是她做得太明目张胆了,朝中渐渐起了些异音:
“陛下年满十九,已经可以亲政了。”
有早就对乐家不满的人用乐婵媛做起了文章,上奏折说“淑妃娘娘多年专宠,后宫妃嫔无一所出,有害皇嗣绵延”,气得乐兆君大骂:
“竟敢把手伸到后宫中来,真是反了天了!”
乐兆君着急是她的事,她和平晟的博弈令乐婵媛头疼,却不得不被牵扯其中。品来品去,终是让乐婵媛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
她怀不了孩子,很可能是平晟不想让她有孩子。
想通了这一点,她一面心中大骂平晟,一面偷偷让青霓想办法出宫寻靠谱的医者。宫中人心叵测,她不得不妨。
于是她装作气郁于胸,向太后请旨去小神霄宫散心一段时日。
乐兆君以为她又在装病争宠,将她大骂了一番。后转念一想,乐婵媛不在宫中,平晟就能多在皇后处走动,便顺势将她送至小神霄宫卧云轩养病。
恰逢朝中不知谁传出的流言,说妖星降世,坠于后宫。帝星晦暗,大郑必遭女祸。
此谶明晃晃冲着乐兆君而来,她一面着人平息流言,一面暗中敦促乐家着手准备后招。
小神霄宫,鉴湖畔。
女医一副侍女打扮,低着头同青霓在太湖石中弯弯绕绕,终于拂开紫藤出月洞门时,被一匹金羁白马吓了一跳。
“你们是何人,如此面生?鬼鬼祟祟,去往何处?”声音温润,不疾不徐,却隐隐地有些威严,不可抗拒。
二人闻声猛地一抖。女医是青霓暗地里请进卧云轩给乐婵媛诊脉的,不可被人发现。
青霓心想,这人敢在小神霄宫骑马任意出行,还是个年轻男子,除了与陛下分外亲厚的阮郎便没有旁人了。
于是青霓稳了稳心神,低头答道:“婢子们是服侍淑妃娘娘的,娘娘昨日才临卧云轩,郎君未见过婢子们也是正常的。”
阮昀仍心有怀疑,正还要细细盘问,忽见紫藤摇曳间转出个娉娉婷婷的女子来,她开口便道:“阮郎好威风,是在责问我的人?”
阮昀未看清她,可听这口气便知是淑妃,连忙翻身.下马,低头行礼道:“娘娘息怒,臣不敢。”
乐婵媛迟迟未出声,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直到春风撩动丁香色的裙裾,一双缀有南海珍珠的绣鞋移了过来,鹅黄的披帛与他被风扬起的袍角舞在了一处。
他心头一跳,连连后退。
却闻她轻笑了一声,“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他仍是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低眉侧头,不敢眼神冒犯。
“今日是臣僭越了。”阮昀低声说道,“娘娘恕罪,臣这就告退。”
他低眉后退了几步,就要转身去牵马,忽听她道:“等等!”
阮昀背影一顿,不得不停下,正要转身说什么时,忽地眼前凑上一张姿容艳绝的脸来,明眸善睐,巧笑倩兮。
“你就是陛下的表兄,阮昀阮晦之?”
他被那样明媚鲜活的面容晃了眼,一时发怔,忽而猛地回神,连忙低头回道:“是。”
“你怎么总是不敢看我?”乐婵媛皱起眉头,见阮昀连连后退,她步步紧逼。
阮昀明显地慌乱起来:“娘娘是陛下的妃子,臣自然应相避。”他环视左右,却大骇:怎么没人了?刚刚那两个宫女呢?他眼神闪躲,却见乐婵媛还在靠近,鼻尖飘进了她若有若无的胭脂味。
他额角冒出冷汗。
“没事的。”孰料乐婵媛广袖一拂,轻笑道,“陛下不在这里。他什么也不会知道。”
阮昀闻言简直头皮发麻,也顾不得礼仪,转身就要上马,却不料乐婵媛像预估了他的动作似的,闪身拦在他面前。
他不妨,手就抓上了乐婵媛的肩。她呼痛一声,他骇得魂飞魄散,一掀袍角就向乐婵媛跪下:“臣失仪,请娘娘责罚!”
他心脏狂跳如雷。
乐婵媛默然垂眸打量了他半晌,直到明显感觉他的呼吸都慌乱起来。
她摇摇头,轻叹一声,径直蹲下,然后用手扳过他的脸,看见这张眉目如画的脸上从惊慌、震惊,到惊骇如波涛汹涌。
白玉般的面庞腾地染上霞色。
乐婵媛弯起唇角:“你没做亏心事,为什么不敢看我?”
“娘娘、娘娘……”他的嘴唇发颤,眉心紧蹙,于是乐婵媛便见这个能弯弓射虎的男人几乎流下泪来,“请饶了臣。”
阮昀的眼瞳中倒映出乐婵媛困惑的脸,他的心跳乱了阵脚,一败涂地。
他心有亏,心亦有愧啊……
就在他以为乐婵媛还要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时,脸上柔软的触感便移开了。
乐婵媛站起身,后退了几步,香风渐远,阮昀却觉得脸上被她触过的地方烧了起来。
“算了。”他听见乐婵媛这样说,“是他叫你这样做的,你也为难。你走吧。”
阮昀心中猛地一震。
她知道陛下给她用药的事了!
阮昀喉咙干涩,眼睛被春风中的花香熏得欲流泪。
即便得了她的赦免,却仍长久地跪在那里,望着她寂寥纤薄的背影渐渐远去,披帛被花枝挽留,她侧过身要将其从枝上摘下,余光忽注意到他——
“你怎么还不走?”
阮昀这才回神,失魂落魄般朝她匆匆行了一礼,便翻身上马,默然离去。
……
淑妃被厌弃了。
这是宫里传出的流言。
一开始只说是养病,可养了大半年皇上也没来看过。乐兆君三个月前忽然派人来,神神秘秘打算让乐婵媛装作有孕,可还没过多久,如今又连忙断了行动。
青霓压低了声音道:“是大郎君的一个侍妾怀了孩子,太后娘娘打算等她一生下来就抱给娘娘您,充作陛下的血脉。可眼下看着……估计孩子没了。”
乐婵媛皱起眉头:“竟已经等不及,到了这样的地步了?若不是男孩儿呢?”
青霓没有回答,但乐婵媛知道,乐兆君有的是办法弄来一个乐家血脉的男孩。
总之,平晟确实一次也没来看过她,即便期间他多回与阮昀同游小神霄宫,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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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踏足卧云轩。
乐婵媛知道,她是太后的棋子,也是平晟的棋子。有用时千恩万宠,无用时抛在脑后,都是一样的。
不过对她来说,两人都如此翻脸无情难以操控,使得她的计划施展起来十分棘手——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接触到世俗权柄的机会,然后用这个权柄去向那些杀了她族人的人复仇。
恰在这时,西京城中的另一则流言几乎为她写定了“弃妃”的结局。
“妖星曾入主甘棠宫。”
乐婵媛坐在梳妆台前,摩挲着那面封印着猫鬼之魂的螺钿团花镜冷笑。
季真人啊季真人,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肯放过我。
随侍的宫人听了这流言都战战兢兢,乐婵媛看她们实在害怕晦气,便都遣散了。只有青霓握着她的手,泪眼婆娑。
“别人都怕我,你怎么不怕?”她疑惑地问道。
青霓哭着摇头:“婢子从不信那些流言!婢子天天跟在您身边,您是怎样的人,婢子难道不知吗?”
乐婵媛若有所思。
两人住在这里,倒也清静。不过卧云轩门前每隔一个月就会出现一个不速之客。
阮昀。
他会带来一切供给,甚至还有宫外时兴的小玩意儿。他已经敢正视着乐婵媛说话了,她检视箱子,目光从那些绫罗绸缎、胭脂水粉上一一扫过。
“这些都是陛下给娘娘的。”阮昀道。
“那这个呢?”乐婵媛挑起一只青蟹花灯,眉眼弯弯,“这个有趣,我喜欢这个。”
细雪飘到阮昀眼睫上,他微微红了脸:“要到上元节了,臣看宫外百姓们扎的花灯有趣,便寻了一些来给娘娘解闷。”
“谢谢。”乐婵媛抬头瞟了他一眼,又见青霓把玩着一盏莲花灯不亦乐乎,对阮昀笑道,“我们都很喜欢。”
其实平晟有无数次机会踏进卧云轩的门,乐婵媛也有无数次机会将他拦住。但她知道,在他们这种极度不对等的关系下,一切撒娇卖痴只会在平晟愿意买账的时候起作用。
她在等一个时机,等平晟重新需要用到她的时候。
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于是她在小神霄宫的卧云轩,住了七年。
平晟是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冬夜来到卧云轩的,身后只跟了一个内侍。他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吓得青霓摔了茶杯,然后慌忙跪下。
“青霓?”乐婵媛睡眼惺忪,半梦半醒地问道。
青霓刚要说话,平晟止住了她。
他将貂裘脱下放在了外间,然后带着余下的冷冽进了里屋。望着被子里漏出的那一缕乌黑如绸缎的秀发,他忽然有些不敢往前。
乐婵媛翻了个身。
“是陛下吗?”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料到他会到来一般。
平晟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终于迈动了脚步,走到她的床前。她从被褥里钻出来,跪立在床上,伸手抚摸他的脸。
月光昏暗,乐婵媛只能用手指读他深沉的眉宇、读他锋利的轮廓、读他缄默的薄唇。
她笑道:“陛下,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啊。”
平晟一顿,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它在自己脸上游走,问道:“你不怨我?”
乐婵媛轻笑:“陛下今天来应该不是想说这些的。”
良久的沉默后,平晟叹了一口气,道:“婵媛,我需要你给我生一个孩子。”
乐婵媛闻言一滞,眼睛眨了眨,下意识看向了梳妆台上那面镜子。
然后她笑了笑,伸手解开平晟衣领的珠扣:“今晚冷,陛下快上来吧。”
80. 猫鬼案
三个月后,乐婵媛以有孕之身回到甘棠宫,被封为贵妃。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乐家的躁动都被安抚了许多。
乐婵媛再见到乐兆君时,惊叹她竟已经如此衰老了,霜白的鬓发和下垂的眼角却并未磨灭她眼中对权力的渴望。
在见到乐婵媛时,这位太后打量起她那尚看不出起伏的小腹,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彩,仿佛看见了永不腐朽的权力之钥,和乐家世世代代延续的富贵荣华。
但乐婵媛知道,这位荣耀一生的太后终究会愿望落空,乐家也会落进平晟的算计里——
他不会让这个孩子活着长大的。
这些年平晟暗中以那些被乐氏一.党排挤的清流老臣为师,提拔有才干却被世家压制的寒门官员,又秘密拉拢被乐氏打压的其他士族,以外出巡守的名义培养和结交了不少中下层军官,将自己信任的人安插.进宫廷禁.卫。
若不是为了混淆乐兆君的视听,让她暂时以为自己还能把控局面,平晟又怎会容许乐婵媛怀上孩子。
天气渐渐地热了,蝉声闹得人心烦意乱。乐婵媛让青霓命人将甘棠宫的蝉都打去,自己独自坐在梳妆镜前整理鬓发。
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腰背时常酸痛,愈发嗜睡,头脑昏沉。她缓缓抚摸着腹部,腹中的孩子偶尔会微微动弹一下,像是在提醒她,这里确实住着一个活物。
真是神奇。
乐婵媛缓缓垂眸,微微发笑。
她竟然用一个人类的身体,孕育着一个人类的孩子。
可是啊,孩子,你的成长注定是不被期待的;你的人生注定是痛苦短暂的。
你有一个心机深沉,将你作为祭品的父亲;你有一个冷漠非人,将你视为棋子的母亲。
没关系的,孩子,既然生命不值得期待,就不必来到这个世上。
让我亲手将你了结吧。
至少在我的腹中,你可以温暖地沉睡。
乐婵媛的裙子被血染红了。
她对着镜子,微笑着卸掉了钗环首饰,一下一下地用篦子篦头发。
红色铺天盖地。
“娘娘,娘娘!”青霓的惊呼从门口传来。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慌乱的呼吸,惊惧的眼泪。
乐婵媛疼得浑身痉挛,宫人已经去请太医,平晟也在往甘棠宫中赶。她暂时闭上了眼睛,神态从容。
……
乐婵媛醒来时,平晟支着脑袋在她床边打盹,眼底青黑。是青霓的声音让他惊醒,然后将目光移到乐婵媛的面庞上。
“你终于醒了。”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分外颤.抖:“婵媛,我们失去了第一个儿子。”
乐婵媛平静而没有任何表情,她环顾了屋里包括平晟在内的每一个人,每个人的情绪都那样低沉,有好几个宫女大概哭过,尤其是青霓,双眼肿得像核桃般。
平晟的脸色苍白,疲倦、无力,却不见哀伤。
他的眼神甚至有些阴鸷,大概是在怪她打乱了他的计划。
乐婵媛读懂了他的讯号,于是恍然大悟般,眉毛一抖,眼泪从那双明眸中滚落出来。
她以哀伤痛惜的声调号啕大哭,然后扎进平晟的怀里:“陛下,宫中有妖孽作乱,是妖孽害了我们的孩子。”
平晟默了半晌,沉沉开口道:“婵媛,你还在怪朕,曾因为那些无稽流言冷落了你七年?”
乐婵媛一顿,恨平晟迟钝,不得不将话说得明白了些:“陛下,宫中有人用妖术害臣妾,请陛下召捉妖师进宫,为臣妾的孩儿报仇!”
平晟紧紧盯着她,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吐出的声音却没有温度:“依你看,会是谁如此胆大,敢暗算你我的孩子?”
乐婵媛亦望着他,道:“臣妾不敢说。”
平晟忽地扯了扯嘴角,道:“朕知道了。”他望着窗外的浓荫,沉沉道:“朕会命皇后这段时间都禁足昭仁宫,等查明真相再进行发落。至于捉妖师……”
乐婵媛忙道:“听说宣武年间,先帝曾召临邛晏氏捉妖师进宫,颇得看重。陛下可请他们前来。”
平晟一顿,落在她脸庞的目光幽深起来。
“好。”
乐婵媛因小产一直在甘棠宫养病。晏家捉妖师很快入了宫,乐婵媛卧在榻上,细细打量了立在面前的妇人一番。
她短靴红袍,乌发简单地在头上束成发髻,只用一根银簪装饰。鹅蛋脸,瑞凤眼,眼神坚毅。
她行礼道:“民妇陈峤娘,参见贵妃娘娘。”
乐婵媛让人平身,静静问道:“你是晏家人?”
陈峤娘答:
“晏氏如今的家主晏固是民妇的夫君,民妇嫁入晏家十五年,随夫君学了捉妖的本事。因外男不便入后宫,夫君暂时留在两仪殿听候陛下差遣。娘娘有什么吩咐,交给民妇便是。”
“十五年啊……”乐婵媛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仿佛在透过她,寻找什么已经无法挽回的东西。良久,她叹了口气,“算起来,我入宫也有十年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陈娘子,你有孩子了吗?”
“回娘娘,民妇有三个孩子。”陈峤娘微笑道,“长女十三岁,年幼的一双儿女今年也都八岁了。”
话毕,她才忽然惊觉眼前的贵妃刚刚失去孩子,必然悲痛,自知失言,慌忙收敛神色,就要告罪,却闻乐婵媛轻笑道:“真令人羡慕。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慌乱中,陈峤娘还未真正察觉出乐婵媛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连忙说道:“娘娘年轻,深得圣宠,将来必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乐婵媛的神色渐渐冷下来,道:“陈峤娘,在这宫中,皇后娘娘豢养妖物,谋害我儿性命。我要你捉拿妖物,以祭奠我儿。”
“……是。”
陈峤娘神色有异,小心问道:“敢问娘娘,可否见过这妖物的什么蛛丝马迹?”
乐婵媛冷笑一声:“我要是知道,要你们这些捉妖师做什么?”
陈峤娘只得无言退下。直觉告诉她,晏家卷入了一场后宫争斗中。
起初她以为妖物之说只是甘棠宫这位贵妃娘娘的借口,想栽赃给皇后,以谋后位。可与晏固商量后,她又觉得甘棠宫气息可疑,便趁着夜色,大着胆子探访甘棠宫。
这一访,让她大惊失色。
甘棠宫老梅树下竟埋着猫鬼之尸。
陈峤娘取出法宝,循着猫尸上的妖气,一路摸进了乐婵娟的寝房,发现了那面封着猫鬼之魂的团花镜。
团花镜被浓烈的熏香掩盖了淡淡的血腥味,但陈峤娘还是发现了,它的主人必定时常以自己的鲜血供养着猫鬼。
陈峤娘越看越心惊,滴了一滴灵水在镜面,灵水吸收了镜中的血腥气,化成一根根红色的细线,纷纷向床帐中的乐婵媛飞去,指示着血液的主人。
竟然是贵妃自己豢养的猫鬼,栽赃自己的亲姊?!
陈峤娘震惊之余,将那面螺钿团花镜藏在怀中,又将院中的猫鬼之尸原封不动埋了回去。她连夜赶去找晏固,要将镜子中的猫鬼彻底消灭。
这等诡异的邪物,留不得。
不承想,陈峤娘离开不久,床帐中刚才还沉睡不醒的乐婵媛睁开了眼睛。
晏家捉妖师果然比她想象的还厉害。
她神色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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峻,闭目念咒,飞快地催动猫鬼,完成了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任务。
晏固将那面已经除掉了猫鬼的螺钿团花镜交给平晟的时候,他神色晦暗不明。
“你们是说,贵妃豢养了妖物,自己杀了自己的孩子,却陷害皇后?”
晏固、陈峤娘低头禀报道:“其实只要检查两位娘娘宫中是否藏有猫鬼之尸,并查看身体上是否有新的伤口便可明白。”
“伤口?”平晟眯起眼睛。
“回陛下,猫鬼是十分阴邪之物,必须由饲主每隔七日放血供养。”
平晟想起乐婵媛经常用纱绢裹着手腕,眸色沉沉。
翻检昭仁、甘棠两宫闹得大张旗鼓、人心惶惶。在陈峤娘带人要挖乐婵媛院中那棵梅树时,乐婵娟倚着门,冷笑着盯着她。
“娘娘,妖物终究是妖物,人行正道,才能不被邪气侵扰。”陈峤娘与她对视,不卑不亢。
“陈娘子说得对。”乐婵媛扯起唇角,扯开一个寒浸浸的笑来,“妖物终究是妖物。”
梅树下没有猫尸。
陈峤娘遍体生寒,如坠冰窟。对上乐婵媛的眼眸,她打了个寒战。
那是某种野兽的眼神。
昭仁宫的海棠树下挖出了猫鬼之尸,乐婵娟的手指上也发现了伤痕。尽管她解释是被绣针所伤,皇帝还是十分愤怒,认为她谋害皇嗣、行猫鬼之术,动摇国本,罪不可赦。
平晟将乐婵娟废黜后位,幽禁冷宫。晏氏为皇后所指使,操纵妖孽害人,诬告贵妃,被平晟满门抄斩。
同时,平晟借此问罪乐氏,控制宫禁,封.锁消息,将乐兆君困在永寿宫中隔绝与外界的联系。他发布诏书,历数乐泰的罪状,罢免了他的官职,迅速肃清乐氏余党,赐死的赐死,流放的流放。
平晟以“太后年事已高,宜静心颐养”为由,将乐兆君移居别宫荣养。
叱咤一生的乐兆君在晚年终于被她的傀儡皇帝解除了一切的权力、毁灭了家族的荣耀,软禁起来。
平晟亲政那日,天空中炸响了一声惊雷,而后是倾盆大雨。
乐婵媛坐在甘棠宫中,抚摸着那面已经没有猫鬼的螺钿团花镜。她记得在判处了皇后和晏家之罪后,平晟将这面镜子递还给她的模样。
“你的东西,记得收好。”他黑色的瞳仁深得吓人。在乐婵媛默然收回镜子后,他忽然又问,“为什么一定要灭晏家满门?”
乐婵媛了却一桩心事,心中却没有想象中松快。她沉默了良久,才答道:“我给陛下提供了这样难逢的契机,陛下不会一点甜头都不愿给我吧?”
平晟没有说话,只握住了她尚缠着纱绢的手腕。
乐婵媛知道他必定是要一个答案的,她笑了笑:“我已经没有家人了,只是想晏家为他们陪葬。”
平晟眸色幽深,冷沉沉道:“朕没有杀你的阿姊和姑母。你的父亲虽死,可几个兄弟只是流放……”
他忽然发了疯似的,抓着她的手腕和臂膀,将她按在墙壁上,双眼布满血丝:“朕的生母当年被她害死,朕却要为了仁孝之名留着她的命!朕又何尝……有家人?”
她心想,乐家人如何,关她何事?你平晟受的苦,又与她何干?
乐婵媛吃痛,抬膝顶在他腹上,又踹了他一脚,踹得他不可置信,咬牙切齿:“乐婵媛,别忘了你的身份!只要我想,就能弄死你!”
乐婵媛嗤笑一声:“陛下随意。”
反正平家的江山,气数快尽了。
平晟气急败坏地走出了甘棠宫,乐婵媛坐在宫中等赐死的旨意,这一等便是一个月,等来的却是他封后的诏书。
81. 几回天上葬神仙
郑武帝宣武年间,某个闷热的雷雨天,他躺在榻上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名白发老媪拄杖行来,言谈间谦逊有礼,神色和气,邀请他去别院品茗。
老媪奉上香茶,道:“家中两名小儿顽劣,误闯入陛下狩猎场中。只是小儿年幼,他们的母亲在家中日夜担忧哭泣。不知陛下能否高抬贵手,放两小儿归家?”
武帝闻之大骇。他两日前在西山狩猎,射伤两只幼年红狐。因皮毛绚丽又颇通人性,他便将其养在上苑以供赏玩。
今日入梦的老媪,难道是狐仙不成?
武帝一时害怕,恭谨答道:“狐仙娘娘恕罪,我一定将他们放归。”
老媪得了首肯,这才展袖撤去梦境。就在老媪身影消散、武帝将醒未醒之时,他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妖狐祸国。坏尔平氏江山者,狐也。”
武帝闻言如遭雷击,猛然惊醒,冷汗津津。他立刻命人去上苑中将那两只幼狐处死,尸体焚化。又召天下闻名的晏氏捉妖师于西山灭狐,尽搜山翻河之能事,使西山往后六十年,都找不出一根狐狸毛。
“五娘,五娘!”
黄衣女子提着剑,手中收妖环就要朝那只茕茕奔逃的杂毛小狐掷去。小狐已无前路,只有一座山崖,崖下山涧流出西山便是西京城的渑河,从城北一直流到城南。
“当”的一声,收妖环被一柄弯刀挡去。那小狐浑身一颤,仓皇回顾了一眼,见自己侥幸可逃,慌不择路地跃下山涧。
“阿兄!”黄衣女子拧眉对那弯刀的主人道,“只剩最后这一只了,为什么拦我?”
青年道:“这只狐狸刚刚修炼不久,没什么修为,变化的本事更是一窍不通,除了可能活得长些,和一般的狐狸也没分别了,何必赶尽杀绝?”
“可皇命难违啊!”
“它跳下崖,应该已经活不成了,算了吧。”
……
杂毛小狐试图游上岸去,可它全身的骨头都已经摔断了,全身的皮毛被溪水沾湿,沉重不已。
好痛,好痛啊。
娘、姥姥,救救我,救救我……
它忘了,它已经没有娘,也没有姥姥了。
小狐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它的尸体或许会顺流飘进西京城中,或许会被城北的渔夫发现,然后惊喜地获得一整张狐皮。可惜它的皮毛颜色不纯也不够鲜亮,不能让渔夫卖个好价钱。
小狐以为自己已死,不想却再次睁开了眼。
它看见的不是渔夫也不是捉妖师,是一个背着淡竹骨梅雀绸面伞的年轻男人。
男人一身青绿纱袍,眉目细长,气质出尘。
它发现这里不是西山,四周云海腾腾,霞光万丈。
是神仙!它遇见神仙了!
它拜服在他的脚下,呜咽着含混的兽语,请求神仙将它收留。
“我不能收留你。”
它的耳朵耷拉下来。
男人忽然问道:“如果给你机会复仇,你会怎样?”他伸出食指,点在它的眉心。
“我要杀尽晏家人,还要杀了郑皇。”狐狸张嘴说话,原本以为只是兽类的呜咽嘤鸣,却不想能发出人类的声音,它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男人轻笑道:“可惜,被我救醒前你已经沉睡了太久,你的仇人郑皇天子阳寿已经尽了。现在的郑皇是他的儿子。”
狐狸一时发怔:“那我要断了他平家的江山。”它说出口来,又觉得可笑,“天子龙气,自有天佑。我一小妖,自保尚难,如何能复仇?”
“不妨事。”那男人忽道,“你是妖,郑皇是人。你到他身边去,他的天子气日益被妖气所冲,就会消耗殆尽。只是……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
狐狸匍匐在他脚下,不住地发颤:“请求仙君指点明路,小妖身死魂灭,在所不惜。”
他微微一笑,撑开那把淡竹骨梅雀绸面伞,伞中飘落银光万点,那些银光陡一飘落在狐狸身上,它便痛得撕心裂肺,宛如摧心剖肝,剥皮断骨。
“你尚有一颗妖丹和皮毛骨头可用,就作为交换罢。”男人淡笑着开口,一点光团从狐狸的尸体上飞进他的袖底。他撑着伞,踏着青云径直向西山飞去。
“乐家二娘子在西山上香,她的皮囊不错,就送与你罢。”
……
平晟亲政后,封乐婵媛为后。
朝中一开始虽有反对之声,但随着乐家被清剿殆尽,众人也明白如今的小乐后失去了家族支撑,掀不起风浪了。
百官对乐家几十年把持朝政心有余悸,亦害怕若小乐后日后再诞下皇儿继承大统,会为母家复仇,倒头清算他们这些家族。便殷勤进言,让陛下再纳妃嫔,好将自己族中女子送入宫中,延续皇脉。
平晟以修道禁欲为由回绝了这些大臣,更加殷勤地去承仙台拜神求仙。
承仙台高千尺,共一千三百阶,白玉筑成,夜放清辉。每至朔望,月华如银,承仙台如银河倒悬,仿佛能接引神灵。
平晟每登一级,便觉离天更近一分,登至顶峰回首下望,便觉宫阙如豆,众生如蚁。
承仙台顶金铜仙人所捧露盘承接平晟丹药的药引。平晟对求仙之事抱有极大的热忱,以至于请季真人以仙露炼丹服用,长久不息。
季真人住在西京城东瑶华宫中。
瑶华宫是平晟专为他修建,供他修炼的。而平晟几乎每隔七日就要亲自往瑶华宫中,向季真人求教修道之事。
某日,季真人忽问道:“陛下近日可往皇后殿下宫中去过?”
平晟一愣,道:“我依真人所言,不近女色已久。”
季真人叹了口气,道:“非也。皇后为妖,不除之,江山危矣!陛下若能舍美人,便将此辟邪香囊悬于皇后床帐前,顷刻妖邪可除!”
季真人摊开手,一枚样式精巧的虎形香囊便出现在平晟眼前。
平晟脸色一变,紧盯着季真人道:“真人……也想让朕除去皇后?”
或许是朝中有些不服管教的家伙,想通过季真人这条渠道左右他的想法。
平晟的眼神阴冷起来,而季真人见他如此态度,闭了闭眼,自知无法,便再没答话。
平晟没有带走那枚香囊,而季真人在他走后,仰天长叹一声:“天命如此,吾力所不及!”
后来季真人再没出现。瑶华宫众人在平晟面前黑压压跪了一片,胆战心惊。而平晟见全国缉拿令也无任何消息,便放弃了继续搜查。
乐婵媛见状暗喜,说道:“陛下,臣妾早说了,那人是个骗子。”
平晟不置可否,却仍日日沉迷修道、供奉神仙,荒废了国事。
北漠国王对郑朝使者不敬,平晟遣阮昀为先锋北征。
一年后阮昀大胜而归,驱逐北漠人六百余里,使其不敢南下。恰在阮昀班师回朝的三个月前,太后乐兆君因病薨逝,废后乐婵娟闻讯也绝食而亡。
平晟做足了表面功夫后,便忙着给将士封赏了,又携乐婵媛于小神霄宫摆宴,与阮昀接风洗尘。
宴中笙歌喧嚣,舞袖纷扰。乐婵媛自觉无趣,独自出席,只带了青霓随身,在鉴湖畔赏月。
当晚皓月无双,影落湖中,上下剔透,两处玲珑。青霓见乐婵媛倚树望月发呆,以为她是为乐兆君和乐婵娟的事伤怀,便劝道:“娘娘应以保养自身为重,切勿过于忧思,劳损身体。况且……若是陛下看见了,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乐婵媛看着这轮圆月,想起幼时在西山中随姥姥修炼的时候。此刻被青霓唤回神来,一时有些茫然。
“陛下不会愿意见到娘娘悼念乐家人的,特别是……”“太后”二字被青霓咽了下去,神情小心翼翼。
若非青霓提醒,乐婵媛几乎已经忘记自己做人很久了。
久到做狐狸的记忆恍若隔世。
乐婵媛摇了摇头,说道:“别跟着我了,我自己去卧云轩看看。”
卧云轩中,她曾经用过的器物都封存完好。她正要打开箱子,找找曾经喜爱的一些小玩意儿,忽地发觉角落里坐着个人。
卧云轩没有点灯,她靠近了,凭着对方宝带上反射的月光,才依稀辨出了那个人影。
“阮晦之?”乐婵媛有些诧异,“你不在席上,在这儿做什么?”
阮昀脸上发热,见被发现了,不得不站起身来行礼:“皇后娘娘千岁。”
他今日多饮了几杯,因心中烦闷,便想出来散散心。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曾经住过的卧云轩中。
或许是他那点阴影般不可宣之于口的心思吧。
他自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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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饮酒失仪,误闯了此地,臣这就告退。”
“等等。”乐婵媛就着月光打量他的脸色,“刚刚你同陛下闹得不快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娘娘。”阮昀叹了口气:
“臣这一年来在边地所见,百姓生活艰难困苦。又闻南方多灾,时有叛贼起义。虽不成气候,也触目惊心。如今民生艰难,非只天灾,更因人祸!臣劝谏陛下勿要沉溺修道淫祀,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陛下却……”
乐婵媛蓦地笑出声来:“你知道上一个这么劝谏的是什么下场吗?被扔进渑河了。”
阮昀一怔。
“娘娘,您在发笑?”他急道,“不,您不该这样冷漠的。”
乐婵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平家的江山要亡,我为何不能发笑?阮昀,你也不该如此质问我。你帮平晟给我用药,你助平晟清剿乐家,却偏要对我做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不伦不类、不清不白。若我没有一颗冷漠心,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类,我也不会好好地站在这里了。”
“实话告诉你,我是西山狐妖。我来,便是要亡平家江山的。用你们人骂我们的话来说,畜生的心,你怎么能奢求它是热的呢?”
犹如霹雳在耳畔炸响,阮昀的脑中翻江倒海。
“不……”阮昀慌乱间扯住乐婵媛的披帛,忽听平晟阴沉冷硬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内侍提着两盏宫灯,将他牵着乐婵媛披帛的那只手照得清清楚楚。
乐婵媛不知平晟听到了多少,只说道:“回陛下,臣妾碰巧与阮先锋遇见了,说了会儿话。”
乐婵媛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懒得解释的模样,看得平晟心头火起。
“罪妇私见外臣,秽.乱宫闱,安敢狡辩!”
身后的宫人皆面色惨白,跪了一地。
“陛下!”阮昀朝平晟跪下,说道:“是臣酒后失仪,冲撞了皇后娘娘,臣知罪!一切与皇后娘娘无关。”
乐婵媛一怔,看着阮昀,皱起眉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平晟冷笑一声:“将阮昀革去官职,废为庶人,刺瞎其双目,驱逐出西京。”
“至于皇后,”他幽深如渊的眼眸微微闪动,目光落在乐婵媛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的脸上,“将其幽禁于卧云轩思过,没有朕的命令,不可踏出一步。”
至于阮昀被革职处理后不到一年,北漠人又卷土重来,朝廷再次北征却失利,那都是后话了。
……
弘祐三十一年,陈军攻破西京城前,平晟于宫中遇刺身亡。此时小神霄宫中之人已知大势将去,纷纷卷了财物逃走。
乐婵媛得到平晟已死的消息,独自着素衣、散发登上承仙台。
承仙台一千三百阶,她赤脚一步步攀登,不疾不徐,终于到了台顶金铜仙人前。
仙人脚下立着一个持剑的女子,乐婵媛先是一愣,然后笑道:“是晏家女吧,都这么大了。”
晏清眼神坚定,不为她话语所动。
“狐妖受死!”晏清一剑刺破她的胸襟,乐婵媛的胸口漫出鲜红的血来,像一朵绽开的牡丹。
确保乐婵媛已经重伤失去反抗能力,晏清才问话。
“这么多的柴薪,是你堆的?”晏清环顾四周,顿了顿,“你好像知道我会来杀皇帝、来杀你。”
“当初晏家留我一命复仇,我亦留晏家一条血脉,如此两清。”乐婵媛口角流出鲜血,轻笑道,“若非如此,你以为,满门抄斩,你偏偏能活?”
晏清失神之际,乐婵媛忽将袖中暗藏的蜡丸掷地,地面猛地发出爆响,一串火焰蹿起,顺着柴火蔓延开来。
乐婵媛笑道:“晏娘子若有本事,便自行离去。若无本事,便委屈些,与这承仙台、仙人像一起,为我陪葬吧。”
晏清眼神一凛,一片阴影将她卷过,瞬间消失在蹿高的火舌中。
……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千尺承仙台崩裂成废墟焦炭。忽有一盲眼郎君,赤手无凭,于废墟间翻检七日,终拾得一片残骨,心神剧恸,一夜白发,抱着残骨从废墟上滚落下来,摔断了一条腿。
他步履蹒跚,葬残骨于城北渑河畔,西山之下。
82. 连景之死
螺钿团花镜的嗡鸣之声渐渐小了,柳晋如逐渐从乐婵媛的记忆碎片中回神,心有余悸。
原来前郑宫中的小乐后,竟是狐妖夺舍。只是整个事件中有太多奇怪的人牵扯进来,比如让平晟供奉天帝神位的“季真人”、教给乐婵媛猫鬼邪术,指点她夺舍乱朝的绸伞“仙君”,还有……
“姜四娘子。”
柳晋如回头,见曹行川御风立在月色下,襟袍鼓荡。他打量着柳晋如手中的度朔桃花,眼神闪动,“这法器危险,姜四娘子还是交由我来对付那魔主吧。”说着便要伸手来夺,被柳晋如灵巧避过。
柳晋如一手持花,一手裹了那碎镜藏在怀里,挑眉对曹行川道:“行川君,敢问九年前陈军进西京城之际,你在何处?不知道小乐后当年于此处自.焚,你又知道多少?”
曹行川蓦然顿住,神色晦暗不明:“我虽驻守雍州,却不止巡查西京一地。九年前我在雍州其他地界,并不熟悉郑朝旧事。”
“哦?”柳晋如若有所思,故意道,“我听了些前朝旧闻,传说小乐后为狐妖变化祸乱朝纲。我还奇怪呢,若一国之后为妖,你这驻守雍州的仙徒,怎会置之不理呢?再说了,灵帝之罪,又怎能安在一后宫女子头上?只是我很奇怪,为何陈皇天子要将此处九年封禁不闻不问,难道还有什么秘辛?”
见曹行川脸色越发不好,柳晋如笑道:“行川君别紧张,我只是想弄清这魔主藏身之处的奥秘,以防患未然罢了。”
“不是妖。小乐后出自鸿渌乐氏,怎么会是妖?”曹行川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姜四娘子勿要信了那些市井流言。封禁小神霄宫只是、只是……”
“只是因为狐火烧尽了宫苑生灵,令尘土草木都被怨缠痴缚的妖气所毒,铲不平旧日腐土,生不出新朝春花,踏足之人都被毒尘腐气所扰,变得衰老多病。这宫苑废址,才不得不封。”柳晋如目视着冷汗津津的曹行川,掷地有声道,“是也不是?”
那只夺舍成乐婵媛的狐狸,燃烧了自己的神魂才烧成的一把大火,将种种痴缠怨怼、新仇旧恨尽付其中。
以至于这里一片翻腾的死气,只有冥顽苔、孽缘藤在废墟荒阶上攀爬生长,无惧剧毒。
柳晋如在方才乐婵媛的记忆碎片中看得真切。
阮昀被罢黜后,民间和朝中对于小乐后的各种怨言、流言层出不穷,甚至关于小乐后是狐妖的指控都甚嚣尘上。
平晟虽将她幽禁在小神霄宫卧云轩,却一直没有废后,甚至还处理了一批反对声过大的官员。
这着实令人难懂。
平晟遇刺后,小神霄的宫人个个都收拾了金银细软出宫逃命,已经没人监视乐婵媛,她为何不逃,反而登上承仙台自戕?
因为她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当年“狐乱平氏江山”的预言是一切祸乱的伊始。武帝以为灭郑的是西山狐妖,却没想到最后是陈朝接了平氏的江山。
陈皇薛氏祖居皖北,而薛氏上古时期的先祖涂山氏,传说正是白狐化身。阴差阳错,竟也合了当初那则看似荒唐的谶言。
若没有那则梦中预言,不会有武帝灭狐。若当年那只杂毛小狐没有被那“仙君”一步步指引着入宫,晏家便不会遭灭门之祸。
柳晋如猜测,那位让灵帝供奉天帝的“季真人”或许是天庭神使,而那背绸伞的“仙君”所修之法,柳晋如却再熟悉不过。
他修的是无情道。
这位修无情道的“仙君”和“季真人”分属不同的势力,他们都想来凡间的香火中分一杯羹。
“季真人”或许只是想动用皇室的能量,让全天下都向天庭供奉;而那位“仙君”却打着毁灭一姓江山的主意,筹谋着更深、更险恶的将来。
他们亲手在禁城中塑了一只妖出来,满心欢喜地计划着,在民众怨声沸腾、惊惧无措时,再冠冕堂皇地跳出来,斩杀这只妖。
只有让凡民感受到妖魔的可怕和强大,才会对降妖除魔者感恩戴德、顶礼膜拜。
显然,乐婵媛最后终于悟到了这个道理。
最后的时刻,她不愿再当任何人的傀儡、任何人的棋子。
既然无法避免必死的结局,她便不让他们得逞。既不作为被收服的妖,也不作为被驯化的人,就化作一团滔天的火,让怨恨和痴缠、愤怒和扭曲,舔舐尽一切的算计与阴私、光明与黑暗。
眼见着曹行川面有异色,柳晋如索性摆明了:“曹行川,当年是你要杀小乐后,却没想到她先一步自戕,是也不是?是谁派你来的,你师父,还是——蓬莱?”
骤然被说破,曹行川也彻底撕破了脸皮,召出两只咬月轮朝柳晋如攻来,对度朔桃花志在必得。
柳晋如一面朝连景所在方向飞去,一面化出风刃抵挡他的攻击。
曹行川在身后紧追不舍,咬牙道:“姜四娘子,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若你此时交出度朔桃花,保证不出去乱说半个字,我尚能饶你一命。”
柳晋如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即便你自信今日能胜我,焉能不惧我背后的姜家?东王公都得卖姜家的面子,你一小小仙徒,恐怕没那个胆子动我!”
曹行川堪堪避过几道风刃,不得不正视起面前这个看似修为不高的姜家女,冷声道:“保证你的安全,那是李放尘的责任。若你出了事,当然要问罪于李放尘。”
他笑了一声:“正好可以拔去我眼中钉、肉中刺。”
话音刚落,他剑指一挥,两只咬月轮膨胀了数十倍大,呈左右夹击之势朝柳晋如削来。柳晋如将身一扭,掷出桃花枝与咬月轮纠缠,自己则脱身闪至阴影里。
曹行川一看度朔桃枝,忙伸手去取,却不想脚下废墟中忽地蹿出一根孽缘藤,将他双腿双手缚住。
他急忙要召回咬月轮割开藤蔓,却见两朵桃花一前一后将咬月轮钉在地下,他半分召唤不得。
他挣扎着,目眦尽裂:“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能操纵得动度朔桃花?”
柳晋如并不恋战,只想将曹行川困在这里了事,便随手织了一个结界,将他锁在其中,自己转身寻找连景去。
承仙台和小神霄宫的废址盘结了太多乐婵媛、灵帝还有太后当年的欲.望,是连景天然的养料,也不怪他将这里选作藏身之处。柳晋如召出几朵度朔桃花,循着李放尘留下的线索,果然在一口荒井里发现了连景的魔气。
“呵。”柳晋如冷笑一声,让度朔桃花潜了下去,“躲里面也好,省得我费力堵你的退路了。”
“啊——”灰色的魔气滋滋地往外冒,一只被度朔桃花啃食得只剩森森白骨的手抠住了井沿,连景那颗金色的美丽脑袋只剩了一半面皮,咆哮着冲了出来。
“为什么和我过不去?!”他尖啸着,数百只灰色的影状触.手从他身体里破出,朝柳晋如袭来。
柳晋如一手拈诀一手持花,以风为刃以风为盾,那些魔气凝成的触.手非但无法近身她半分,还被枝头飞出的朵朵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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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绞散吞噬。
柳晋如端端正正地立在风刃中心,离连景五六尺远,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轻轻蹙眉道:“你是魔主,你害了那么多人,倒来指责我们的不是了?”
连景的金发已经被度朔桃花绞得七零八碎,维持不住人形,化作一团灰气在一堆衣物间拱动着。只听他恨恨道:“李放尘也是魔主,你怎么不去对付他?或者说——你将来也要这么对付他?”
柳晋如脸色沉下来:“你太拎不清了。”
话音刚落,她不再迟疑,令所有度朔桃花朝连景扑去。在他的嘶叫声中,灰色的魔气被一点点吞噬殆尽。
柳晋如不敢分心,魔最狡猾,魔气更是无孔不入,极善遁逃。若被他再循着某个凡人的影子寄生进去,就棘手了。
柳晋如催动破妄珠,果然见昏沉月色下,一缕魔气沿着阴影飞出小神霄宫地界。她连忙追出去,却听见路上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不好,有人!
柳晋如飞身出去想赶在连景行动之前将他拦下,却还是眼睁睁看着那缕魔气无声潜入了来人的影子。
是晏邈。
晏邈尚无察觉,见了柳晋如便要抬脚赶来,柳晋如连忙喝止:“阿晏!连景进了你的影子!”
晏邈蓦地僵在原地,她地上的影子疯狂扭动起来。柳晋如连忙将度朔桃花掷进影子间,晏邈咳出一口鲜血。连景虽溅出了一点魔气,柳晋如却再不敢动了。
“没事,仙芽。”晏邈吐出一口血沫,挽着衣袖拭去口角残血,盯着自己蠕动的影子道,“逼他出来,不用管我。”
柳晋如尚不知连景控制宿主的法子邪门到了何种程度,不敢乱来。晏邈见她犹豫,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直被红布小心翼翼裹好的轩辕古镜。
轩辕古镜一直除妖,不知道能不能除魔。
晏邈举起了宝镜。
“一照邪祟现形!”
地上的影子发出痛苦的嚎叫,不断变形扭曲,晏邈头晕目眩站立不稳,柳晋如及时将她扶住。
“阿晏,算了!他现在可以拿捏你,太过危险。”柳晋如着急劝道,“反正只剩一缕残魔之气,我们想其他办法!”
晏邈闭着眼,摇摇头,牙齿在嘴唇上咬出血痕。
“二照打散修为!”
晏邈的影子开始变得稀薄,她两眼发黑,身体沉重,竟朝地上猛地扑去。柳晋如飞速将人托住,要去夺她的轩辕镜,却被她死死扣住。
一股乌黑的血从她口中流出,落在柳晋如肩膀上。
“阿晏,阿晏!”
晏邈眼前人影乱晃,恍惚间似乎见连景出现在眼前,缁衣高屐,金发曳地。他双眼垂泪,声音颤.抖,言辞哀婉:“阿邈,你真的不念半分旧情吗?我到底算是你的父亲……”
“三照灰飞烟灭!”
晏邈双手颤.抖捧起宝镜,自照其影。
“啊!”
一声短促的尖啸后,连景彻底消失,晏邈也脱力倒在柳晋如怀里。
柳晋如一阵惊慌,连忙去探她的脉搏,见微弱无力,心如乱麻。忽想到身上还有几枚古莽国中带出来的千年杏,急忙喂了几颗在她嘴里。
“别睡,别睡。”云头上,柳晋如拍着晏邈的脸,飞快说道,“马上就回皇宫,你这是心脉受损,行远君定能治好。”
晏邈已经用尽了力气,轻轻“嗯”了一声,便要合上眼睛。
柳晋如咬咬牙,铆足了力驾云向皇宫驶去。
83. 因缘宿命
李放尘顺利找到薛崇仙被连景绑架走的魂魄,让他回了魂,只是人还在甘露殿沉睡。晏邈被安置在玄元观中,在李恪生的救治下慢慢恢复。
柳晋如初时一颗心只记挂着晏邈安危,忽见两朵度朔桃花从门外飞回自己袖中,她才悚然一惊:“糟了!忘了曹行川困在小神霄宫。”李放尘忙问道:“他为难你了?”
柳晋如摇头,便将在乐婵媛记忆碎片中所见,以及曹行川所作所为一并告诉了李放尘和李恪生。
李恪生神色冷峻,喃喃道:“曹行川没那个胆子擅作主张。你在小乐后记忆中所见那个背绸伞的人,恐怕就是蓬莱素阳子座下仙徒介珣之。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恐怕是蓬莱授意的了。”李放尘冷冷道,“阿兄,这回你便是想为蓬莱辩驳,也不能了。”
李恪生皱眉,还想说什么,柳晋如忽道:“咬月轮挣脱了我的束缚,曹行川恐怕马上就要逃走,现下最要紧的是拦住他,别让他回蓬莱乱说话,陷你们于险境。我先走一趟。”
说完,柳晋如腾云将去,李放尘连忙跟上:“我和你一起。”
已经是四更天了,务必要在宵禁解除和天亮之前将曹行川控住,否则被更多凡人看见,又是一桩麻烦。
云雾中,柳晋如正心急如焚,忽听身边响起李放尘的声音:“晋如,你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对付曹行川的吗?”
柳晋如转过去看他,不期然撞进一双盈盈含笑的眸子。
情况这么紧急,他还笑得出来?
柳晋如没好气地别过脸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怕了你们神仙的结党钻营、阴谋阳谋,乱了我报复何玉书的大计。”
李放尘闻言一顿,凝睇着柳晋如的双眼,眸中是化不开的浓稠情愫。他轻声道:“我帮你。”
“你帮我?”柳晋如轻笑了一声,摇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可我答应过你。两百九十九年前,我答应过你。”李放尘急忙上前,云雾微乱,柳晋如一晃,他便眼疾手快地扶住。
柳晋如望着他月色下皎白的面庞,好像又看见了那个赊山月下的李四,默了一息,才道:“不算数了。我……不计较了。”
“为什么?”李放尘眉心微皱,眼中闪过慌乱,箍着她臂膀的双手也不自觉收紧,“为什么不算数了?!晋如,你不能不同我计较,我求你,一定要同我计较——”
“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路途。”柳晋如拂开他的手,凝视着他的双眼道:
“如果你因我走向了一条无法挽回的路,我问心有愧。那时候我求生艰难,对你有诸多误会,而你也身处旋涡中,不得不对我多有猜忌。即便到了现在,你我也无法认清自己、认清彼此,对吗?”
不等李放尘回答,柳晋如笑了笑,继续道:“你既然一早就知道我借了仙芽的壳子回来,却对我这么多年消失一句不问,你不是也在猜测我的身份、我的经历吗?”
李放尘慌忙道:
“晋如,我没有猜忌你。我在害怕……我害怕我一问,你又会离我远去了。即便知道了真相又如何?那只是会将我们越隔越远的东西。晋如,你一直不提,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眼眶微红,纤长的睫毛一抖,眼泪便沁了出来,他垂下头,将脸贴在柳晋如颈侧,颤声道:“不要抛弃我。”
他的眼泪滚烫,呼吸洒在柳晋如肩窝,像是具象化了某种细细密密的痛楚,扎得她也感同身受。
她微恼,用力将李放尘推开:“别这样,你现在还是仙徒,谨防落人口实。”
耳畔风声呼啸,柳晋如感应到困住曹行川的结界松动,立刻先遣度朔桃花去阻拦,自己则纵身跃下云头。
曹行川正催动咬月轮劈开结界,额角和脖子都青筋暴起,面色涨红。
蓦一见柳晋如及身后跟着的李放尘,他目眦尽裂,破口大骂:“李放尘,你等着!等我出去,必传信与蓬莱,叫你们李氏兄弟身败名裂!”
柳晋如嫌他吵,手一抬,地上的孽缘藤便纷纷绕着他的小腿、大.腿往上攀爬,将他的嘴捆了个严严实实。李放尘祭出缚仙绫,将两只咬月轮缴去,斜眼看着曹行川,道:“这张嘴留着确实麻烦。”
“简单。”柳晋如转头对李放尘道,“你躲远点,我要用度朔桃花了。”
李放尘果然闪到几丈开外,柳晋如从袖中取出桃枝,抖一抖,变长三尺;晃一晃,枝头繁花便纷纷飞出,朝曹行川的嘴里钻去,生生咬掉了他的舌头。
曹行川满口鲜血,含混嚎叫,眼中尽是不敢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我是修无情道的仙徒,度朔桃花怎么可能听你的命令攻击我?!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有什么不对……
万里高空忽然传来一声鹤鸣,李放尘脸色一变,瞬间闪至柳晋如身前将她挡开。
在她还未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时,一只楼船般巨大的仙鹤从云层中俯冲而来,尖喙直冲柳晋如的眼睛!
李放尘将柳晋如护在身后,那鹤忽然转了方向,撞开了李放尘二人,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影闪过,曹行川便被那鹤救走,他脸上、身上钉着的度朔桃花纷纷剥落,循着李放尘的魔气,反向他扑来。
他护着柳晋如躲闪不及,缚仙绫又被咬月轮绊着,冷不防被凶猛的度朔桃花撕咬开了胸口,随着汩汩鲜血溢出的还有猩红的魔气。
高空上,坐在仙鹤羽毛间的曹行川惊愕不已,猛然回神后,他张开黑洞洞的嘴,露出两排森然的牙齿,拊掌大笑。
哈哈哈哈,李放尘,你竟是魔主,你竟是魔主啊!
等着吧,李放尘,这三界六道的罪业,都由你来担着了!
柳晋如无心去管逃走的曹行川,心中慌乱,努力命令度朔桃花回来。桃花却像饿鬼面对饕餮盛宴一般,不知饥饱地食他的肉,饮他的血。
柳晋如顾不得许多,伸手就要亲自去将桃花从他胸膛拔下来,却被李放尘一把握住。
她又惊又急地望向他。
“不用,它们吃饱了,自然会自己飞出来。”他的额角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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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眼神中碎光闪动,嘴角噙着笑意,耳尖微红:
“晋如,我喜欢它们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它们住在你的灵府里,你不要再让它们吃脏东西,污染了你的灵府。”
这样危急的时刻,他竟然还在怪她刚刚让度朔桃花咬了曹行川的舌头?!
月光下,他绸缎般的墨发随风飘动,胸口的血洞滋滋往外溢出猩红如雾的魔气,一团团聚在一起的绯色桃花沾着血,仿佛是从他的心脏长出来的一般,妖异惑人。
他像一尊白玉神像,一点点镀上粉色。
柳晋如被他这副神情牵动得心湖波荡,不由得暗骂了一声,仍要伸手将桃花们拔去,蹙眉道:“不知为何,平日里我将它们控得好好的,一见了你,它们就发疯了。真不该用它们的。”
孰料李放尘又将她的手挡下握住,这回直接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柳晋如听见他的心跳如响鼓,度朔桃花在她的眼前微微颤.抖,花瓣轻轻翕动。
“晋如,不要乱动了。”李放尘深深皱眉,声音喑哑,像是十分压抑,“我也有些控制不住魔气,怕它们伤了你。索性让度朔桃花一并吞噬些……”
柳晋如果然便没再动了,眼睁睁看着度朔桃花饱食了一顿,在她发间、耳畔乱舞,像是找不到路的蝴蝶。
柳晋如取出桃枝,想叫它们乖乖回去,谁料没有一朵回到枝头,纷纷在她眼前、唇畔跳动。
柳晋如叹了口气,张开嘴,让这些犹带着李放尘温度的桃花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李放尘眼尾沁着泪,额发被汗湿,几缕长发流云般垂落肩头,扫过柳晋如的脸颊,带有凉意。
她盯着他逐渐自行愈合的伤口,自己的心脏也不自觉揪成一团。
即便是不死之躯,依旧会痛。
之后有李放尘在的场合,还是不使用度朔桃花好了。
这样想着,一抬头,却撞入李放尘那双异样欣喜的眼睛里。他近乎虔诚地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吻,轻轻道:
“晋如,我好高兴。你的灵府里又流动着我的气息了,我又能供养你了。”
这人是真有些疯魔了。
柳晋如脸颊爬上霞色,略微有些别扭地将他推开了些,提醒道:“曹行川跑了,他估计知道了你是魔主,你接下来……可危险了。”
李放尘闻言沉思半晌,召了缚仙绫来,又揽了柳晋如登上云头,道:
“刚刚那仙鹤是他师父凌虚子的座骑。看来他的事,凌虚子果然知道,就是不知整个蓬莱如今是否为他们所掌控。我只担心阿兄还对蓬莱抱有信任,误入了小人圈套。”
柳晋如忙道:“那赶快回去通知行远君。”
云层间忽有一阵气流拂过,柳晋如身形一晃,袖子中掉出一块巴掌大的碎片来。碎片晶莹闪亮,陷在云层里。她俯身欲将其捡起,蓦地在碎片中照出自己的脸来。
一张、两张……千百万张!
她一阵头晕目眩,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怎么就忘了呢。
这是因缘镜的碎片!
84. 前尘未来(一)
柳晋如有些惊慌,不过很快察觉到,虽然照了因缘镜,却不如在古莽国初照时那般头疼难忍。
或许是因为……这次照见的,只是碎片?
画面仍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柳晋如看见李放尘于蓬莱接了神荼、郁垒之令,前往赊山寻找姜家四女。
她看见李放尘打破赊山结界,展开荡鬼平妖幡搜山,她看见李放尘赶走了那头斑斓大虎,发现了……仙芽的尸体。
等等……死去的仙芽?
没有柳晋如,没有借壳重生,只有死去的仙芽。柳晋如立刻明白,这是另一个时空的命运走向。
彼时她还困在四极匣里,没来得及穿越。
发现姜家要找的女儿已死后,李放尘第一时间向神荼、郁垒传讯报告此事,二神又告知姜家这个噩耗。
姜家痛心之余,本欲再拜托李放尘将姜家女的尸身带回宁城安葬,却在“机缘巧合”下“捡”到了一封西京发往方丈仙山的折子。
蓬莱群岛坐落东海之上,有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东王公的仙宫便位于方丈仙山。
那道折子由一只纸雁衔着飞往东海,不知为何偏了方向,坠落宁城姜家。
姜家一瞧,那折子上分明参的是仙徒李放尘在赊山行事鲁莽,大逞威风,搜山之时惊扰了妖兽,妖兽发狂害死了姜家巫女,这是李放尘一.大罪过。其师父神荼、郁垒为了庇护徒儿,隐瞒了李放尘的罪孽,使姜家血脉无辜遭劫。
因此使纸雁递呈折子,报与东王公知晓。
姜家大怒,一面放了纸雁让它继续去方丈仙山传递消息,一面派人去赊山接回仙芽遗体,要求神荼、郁垒严厉惩办李放尘。
李放尘被冤枉,自然要申辩,提出将仙芽尸身送去蓬莱勘验鉴别是否妖兽所为。姜家已经对蓬莱失了信任,自然不答应,无论如何要神荼、郁垒处置李放尘,给姜家一个说法。
李放尘给蓬莱递出折子,言语间传达出另一层意思:“赊山地属梁州地界,西京地属雍州地界,驻守梁州的庄培风尚未目睹当时状况,雍州的曹行川又怎么能信誓旦旦?”
话语间明确表明曹行川向东王公呈上的折子实属造谣陷害,还故意混淆姜家视听,企图将李放尘置之死地。
东王公尚在闭关,大小事务由其座下首徒素阳子一应处理。
素阳子了解了来龙去脉后,立时下令暂免李放尘和曹行川一切职务,让李放尘回蓬莱交还度朔桃花和荡鬼平妖幡,然后赴方丈仙山与曹行川一道听审,个中是非曲直,由诸位蓬莱上神、上仙一同审理。
只是李放尘的师父神荼、郁垒,以及曹行川的师父凌虚子需要回避。
李放尘这时只有光秃秃一根度朔桃枝,障眼法瞒不过诸位上神,他怎会自寻死路?于是以发现了魔主杀戮踪迹之名逗留梁州地界,企图寻找转圜的余地。
原本李放尘只是想凭着这个借口拖延时间,先暗中去西京探探曹行川的虚实,好找到他的破绽给自己洗清冤屈。
没想到经过黑水河时,真的让他发现了一丝魔主贪欲的气息,猛然记起三百多年前贪欲已经悄悄分.裂了半身逃下界去。
在黑水河边他杀了鲭鱼精,救了晏邈一命。晏邈是在去给姜家太姥贺寿的路上,追踪猫鬼案至此的。
李放尘察觉出那魔主贪欲的半身对晏邈感兴趣,寻了个由头将晏邈支走,自己则被那贪欲卷入了古莽国。
在古莽国里他发现,正是这连景当初偷走了自己的玄冰棺和画,和连景大打出手。
古莽国限制他的修为和法术,他起初不是连景的对手,最后几乎奄奄一息之际,爆发了魔的力量,竟将连景全部吞噬。
那时,李放尘陷入了一种近乎灭顶的痛苦,深陷在两难的、无法认清自我的境地。
他被困在古莽国中,不分昼夜、不辨寒暑,亦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就像被抛弃在无天无地的空无世界。
恰好在这时,天雷劈了度朔山大桃树,动摇了桃树撑起的伏魔阵,致使阵中魔主贪欲——其实是贪欲的另一个半身出逃,李恪生被迫提前下界追捕魔主,戴罪立功。
这件事干系重大,已经不是蓬莱内部的矛盾了。
蓬莱虽认为李放尘身陷争端,不便以仙徒身份再继续除魔,但天庭、昆仑一致认为魔主出逃兹事体大,更何况杀戮、贪欲都在人间,应以除魔为重。
于是三方都催着让李恪生和李放尘尽快汇合,拿着度朔桃花行动,并同时令所有仙徒戒严,不得擅离岗位,一旦发现魔主踪迹,立即通知李氏兄弟赶赴现场,同时报与天庭、昆仑、蓬莱三方知晓。
可坏就坏在李放尘被困在了古莽国。
众仙徒中,有素日对李氏兄弟心生忌恨者上了折子,称先前李放尘谎称发现了魔主踪迹,如今却销声匿迹,是畏罪潜逃;更有人揣测李恪生并非一时失察走脱了魔主,而是有意与魔主勾结为之。
李恪生百口莫辩,一边寻找魔主一边寻找李放尘。
同时,姜家的人也带着空棺木上路,去赊山接回仙芽遗体。
巧合的是,那从伏魔阵中逃走的魔主贪欲半身,就藏在姜家的棺木中。
李恪生与之打斗,因无荡鬼平妖幡和度朔桃花在手,处处落于下风,只能一边尽全力布下阵法将其困住,一边向九州各仙徒和神仙们传讯前来围剿。
此时的李放尘在古莽国内发现了宜光,威逼之下她说出了出古莽国的方法,也道出了一桩惊天秘闻——
九百多年前魔主杀戮出逃,昆仑的白泽、腾蛇两位上神奉命追拿,以招妖幡招来万妖助阵。
原本二神已将魔主围困于东海之上,可杀戮狡猾阴险,又十分强大,竟用魔气引诱、控制了前来襄助的百丈蜈蚣。魔化的百丈蜈蚣偷袭了腾蛇,腾蛇身受重伤几乎魂飞魄散,给了魔主杀戮溜走之机。
白泽为了救腾蛇,无暇顾及魔主,在它逃走前扔出开天斧将其重创。杀戮为了保命,分裂成两个魔,朝不同的方向逃之夭夭。
因战场处于东海之上,蓬莱当仁不让派出数名神仙追捕杀戮。而作为参与这场战斗的神仙,素阳子目睹了其中一个杀戮半身的去向。
他是唯一一个目睹了魔主去向的神仙。
那个刚刚分.裂出的、受了重伤的杀戮,原本可以被素阳子用法宝收走。却在素阳子犹豫的目光下,钻进了一名临产孕妇的腹中。
那孕妇是人间一个诸侯国的王后,她诞下的孩子必定是魔主投胎。
素阳子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隐秘的想法:或许,或许……他可以放任这个魔主出生后在人间为祸,待凡人们苦不堪言时,他便能代表蓬莱从天而降,斩杀魔主,从而让凡间从王室到平民,都敬奉蓬莱上仙,收割到比天庭、比昆仑都多的香火供养。
但他没有想到,王后诞下的是一对双生子。
魔主似乎也失去了记忆。
素阳子感到有些棘手了。不过他庆幸的是,西王母提出在人间擢拔仙徒,而刚好,这对双生子可以养在蓬莱。随着李氏兄弟一天天长大,作为仙徒修炼、捉鬼、寻魔的他们,越来越难以区分。
魔主到底是李氏兄弟中的哪一个,成了扎在素阳子心中的一根刺。
他没有告诉神荼、郁垒真相。整个蓬莱,除了素阳子的徒儿介珣之以外,没人知道。而宜光曾经作为在方丈仙山听经的妖仙,是素阳子不被承认的“外门弟子”。宜光无意间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发现了这个秘密。
素阳子原本想杀了宜光以绝后患,但介珣之与宜光早有私情。为了保下她,介珣之向素阳子进言,可以派宜光以美人计勾.引试探李氏兄弟,破戒而不死者,便是魔主。
素阳子应允了。
当然,宜光最终在谁身上都没有得逞,机缘巧合下让柳晋如拿了李放尘的元阳。
知道了蓬莱的算计,李放尘怒不可遏,却也痛苦茫然。吞了连景,他已经开始渐渐魔化。度朔桃枝原本嵌在他的右臂里,此时却开始在他身体各处游走,钻透他的皮肉筋骨,钻得他鲜血淋漓。
出了古莽国后,他躲躲藏藏不敢露面,但曹行川一直盯着他不放,也率先发现了他。
他发现李放尘是魔主后,十分惊喜,向他师父凌虚子传了讯还不够,定要亲自呈报天庭、蓬莱各仙门。
就在他驾云的路上,另一个魔主杀戮出现了,它变成李放尘的模样杀了曹行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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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吞噬李放尘。
他冠斜发乱,嘻嘻笑道:“快三百年未见,你终于不当仙徒啦?”
李放尘不语,周身腾起猩红的雾,向杀戮绞去。杀戮黑色的魔气化作无数触.手向李放尘袭来。
杀戮原本以为自己能吞了李放尘,却没想到他反倒被李放尘吞去。
李放尘成为不折不扣的魔主了。
从人变成魔,是扭曲的、混乱的、极度痛苦的;是茫然的、张皇的、不知所措的。他得知李恪生那边,剩下那个魔主贪欲的半身被昆仑明照上神所收,关回了伏魔阵,反倒松了一口气。
体内的魔气仿佛在相互打架,杀戮和连景的力量尽管都归他所有,但他们的声音从未完全消失,随时都在争夺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李放尘的脑子里一会儿是刀光剑影,一会儿是喧闹人间,很难有一刻清醒。
魔气炼化了他的眼睛、鼻子,皮肤和牙齿,像一团黏稠的液体在一张人.皮下起伏着。
他拖着这具怪异可怖的躯体走过深林沼泽,走过天堑高峡,走到了赊山。
赊山山洞,他心脏跳动的起点,他一切迷乱的归处。
他藏在山洞里,看着洞外的叶子变黄、枯萎、坠落枝头。
他已经想不起来柳晋如的样子了。
他取出那幅画来细细地看,却又自惭形秽,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玷污。
她在哪儿?
她还会回来吗?
就算她回来,他也不敢见她了。
冬天来了。
冬天过了。
春鸟在枝头发出第一声鸣叫的时候,李放尘已经很难再维持人形了。
某天,他听到了一声久违的、熟悉的呼唤。
“阿尘?”
是阿兄,阿兄来了。
李放尘慌乱地环顾自己的形容,强忍着断骨拔髓之痛,耗尽所有的力气将自己化成人形。
抢在李恪生进来之前,他做完这一切已经满头大汗,破烂的衣袍凌乱脏污,他跪在地上,长发散在身后,蜿蜒如水。
“阿兄。”他的喉咙像滚过磨得棱角尖利的砂石,拼命挤出这两个字,已是大汗淋漓。
李放尘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赶来,带起了风尘,古剑的丝绦上阳光闪烁,微微晃了他的眼。
他竟一时生了怯,不敢对上李恪生的目光。
他一定听说了,一定听说了……
他的阿弟,是个魔啊。
“阿尘,没关系的。”李恪生一如往日,在他面前蹲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阿弟。”
看着李放尘空洞无神的眼中忽然迸发出光彩,李恪生眼眶微红。
“对了,阿尘。”李恪生问道,“度朔桃花呢?”
李放尘一愣,浑身上下摸了摸,一时不知道那桃枝在身体里游走到了何处去。顿了顿,他右手向后脑试探着摸去,摸到一处微小的突起,然后手指朝里一按。
他抽出一根粉白黏腻的,三尺长,没有桃花的度朔桃枝来。
他用自己的衣衫将桃枝上的脏污拭净了,捧给李恪生,小心地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
没有惧怕,没有厌弃。
“花不见了。”李恪生接过桃枝,垂眸观察着,低声喃喃。
李放尘不说话,李恪生也没有等一个答案。
李恪生摇着头笑了笑,轻轻拥抱住李放尘,感叹道:“好想回到小时候啊……”
背心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李放尘蓦地瞪大了眼睛。
“阿兄,你……杀我?”
然后又是一痛。
李放尘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突出的,除了度朔桃枝,还有一把殷红的利刃。
李恪生的心口也被判笔剑洞穿,血淋淋地湿了一片。
阿……兄?
喉咙太痛,李放尘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李恪生嘴角涌出鲜血,他轻轻念动口诀,山洞里腾起号啕的火焰。
阿尘,别怕,阿兄陪着你。
就将一切付与一场大火吧,它会烧掉一切脏污与不堪,挣扎与执着。
很干净。
85. 前尘未来(二)
李恪生死了。
李放尘却没有死成。
只要有一缕魔气尚存,就能无限重生的魔主。
自女娲造人之后,从源源不断的人欲中诞生的魔主。
从蛮荒上古到封邦建.国,执掌三界的神明换了一批又一批都无法完全消灭的魔主。
只能一步步分化和困杀,被囚禁于伏魔阵都能屡次出逃的魔主。
怎么可能这样轻易死掉?
李放尘捡起灰烬中的判笔剑。
它剑首的丝绦已经灰飞烟灭,随着主人的逝去,它早已失去了光泽,成了一块废铁。
李放尘将它挂在腰间,勉强以人的面貌向蓬莱走去。
东海之上,遥望岛屿间五色祥云笼罩,神光大放。
神荼、郁垒将李放尘拦在蓬莱之外,李放尘的目光越过他们肩头,看见蓬山的玲珑楼阁一如寻常,云间有旌旗飘荡,雷声隆隆。
“二位师父。”李放尘恭谨行礼,缓缓道,“弟子李无崖放尘,见过二位师父。”
神荼深深皱眉,盯着他腰间破烂的判笔剑,双眼发红,道:
“你残害蓬莱同僚在前,杀死同门亲兄在后,蓬莱已不能容你,你也再没资格当这个仙徒。将荡鬼平妖幡和度朔桃花交出,你快滚吧!”
李放尘眼睫一颤,喃喃道:“弟子,还能唤二位……师父吗?”
襁褓之中赴蓬莱,不识生我之父母,只识养我之师父。十九年养育,八百年教导,是公是私,是真是假?
“孽障!”郁垒大喝一声,眸中含泪,“我们师徒缘分已尽,还不快交出法宝,速速退去!”
见李放尘只愣在原地,身后云层中战车之声愈来愈近了,神荼急得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催促道:“快呀!”
李放尘奉上荡鬼平妖幡,淡笑一声,反手朝自己心脏一掏,剜出一颗血淋淋跳动的心脏扔在云头,又朝里面搅动了许久,抽出一根三尺长的度朔桃枝来。
神荼、郁垒面对此情此景,没有惊愕也没有厌恶,只接过度朔桃枝,用力推了他一把:“快走!”
“魔主休走!”神荼、郁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素阳子骑着白鹿从五色祥云中奔来,高声叫道,“今日我就要替蓬莱清理门户!”
素阳子的拂尘瞬间朝李放尘袭来。李放尘正要应对,忽见神荼持锏,郁垒持鞭,霎时将素阳子的拂尘挡了回去。
素阳子大怒:“你们难道也要助魔为虐,背叛蓬莱,乃至背叛整个仙门?!”
恰在这时,鸾凤啼鸣划破长空,一名白衣金绣的女子乘凤而来,正是前些时日将魔主贪欲关进了伏魔阵的昆仑明照上神。
她高声喊道:“神荼、郁垒,你们在干什么?快将度朔桃花打入他体内,切勿犹豫,否则魔主无法可捉!”
与此同时,高空传来洪钟般的怒吼:
“神荼、郁垒,包庇魔主,与之同罪!”
云头在电光石火间按压下来,两名天庭的金甲武士一人持索,一人持锤,朝李放尘包抄而来。
李放尘眉头一皱,腾上万里高空,云层之上天王怒目圆睁,天兵天将分列阵前,见李放尘自己入阵,立刻祭出法宝各显神通,誓要将李放尘在此歼灭。
李放尘应接不暇,只觉得眼冒金星,耳畔连景的声音、杀戮的声音聒噪不堪。他闭上眼睛,放出了如血如雾的魔气,杀戮之气登时无限蔓延。
霎时间——
上四万八千丈、下四万八千丈,方圆三千里,无论天王神仙,皆化为齑粉,魂飞魄散。
李放尘再次理智回笼时,海天皆为红色。
已经分不清映出如此天色的是那远处的夕阳还是坠仙的元神。
李放尘心头一紧,缓缓伸出双手举至眼前。
还是一双正常的手。
他赤着脚踉踉跄跄,在蓬莱的玉树琼楼间无措地寻找。
“师父,师父?”
一根仙鹤的羽毛飘落。
李放尘抬头,看见凌虚子在坐骑上战战兢兢,只身欲逃。
撞上李放尘的眼神,他浑身一哆嗦,高叫着“魔主饶命,魔主饶命”,下一息,他便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拉下坐骑,滚至李放尘脚边。
“我的两位师父呢?”他的眼神已经失焦,声音喑哑颤.抖,“你看见他们了吗?”
“已经死、死了。”凌虚子匍匐在他脚边,瑟瑟发.抖。
李放尘闻言,倏然拧过他的头,紧盯着他的眼睛:“谁干的?”
“您,是您啊……”凌虚子牙齿打颤,涕泗横流。
他亲手杀了两位师父啊……
凌虚子看见这位曾经是仙徒的魔主无声地张了张嘴。
李放尘的五官痛苦地拧成了一团,开始俯下身呕吐起来,呕出了五脏六腑,吐出了无情道心。
凌虚子一见这样的场景,唬得三魂七魄皆丧,仙鹤载着他晃晃悠悠、屁滚尿流地朝西方飞去。
下一息,李放尘腾起九幽玄火,席卷了整个蓬莱。
……
灵霄殿上。
李放尘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避免背上再冒出第三、第四条手臂来。
他一手掐着天帝脖子,一脚踏在他的宝座上,问道:“三百多年前,有没有一个叫何玉书的神仙下界?”
满朝仙臣横的横、瘫的瘫,噤声不敢言。天帝道:“寡人、寡人……实在不知啊!”
李放尘让魔气钻入天帝七窍之中,狞声道:“天帝陛下贵人多忘事,我来提醒你。你默许手下的弘济真君干了什么好事?收了什么好侍典,聘了什么好童子?!”
天帝喘着气道:“魔主既然清楚,应该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实在不干寡人的事啊!”
李放尘冷笑一声:“弘济真君在哪?”
底下有仙臣大着胆子道:“禀魔主,弘济真君在丹霄天,天工府。”
李放尘去天工府活捉了弘济真君。
李放尘问道:“你手下玄妙阁侍典何道先,和何玉书是什么关系?”
弘济真君眼神躲闪:“何道先约四百年前吞丹升仙,座下只有一个叫清玄的童子,小仙确实不认识什么何玉书。”
李放尘紧紧盯着他:“何道先和他童子在哪儿?”
“小仙不知。”
李放尘吞掉了弘济真君的元神,烧毁了丹霄天。
李放尘到了景霄天,问:“何道先何在?童子清玄何在?”
无人应答。
李放尘烧了景霄天。
琅霄天。
“何道先何在?童子清玄何在?”
众仙支支吾吾。
李放尘烧了琅霄天。
继续往上,李放尘来到碧霄天。
“何道先何在?童子清玄何在?”
众仙哭泣:“吾等实在不知啊!”
碧霄天燃成一片火海。
青霄天……
神霄天……
“魔主,求求您,真的不能再往上了!”
神霄天为天帝所居,众神终于按捺不住了,有仙侍凑上来谄媚道:“魔主,小的们已经捉住了何道先,将他押在无望池等候魔主审理!”
无望池是天界对罪仙关押、行刑之地。
李放尘去了无望池,见到何道先,问:“三百多年前,你的童子清玄是否下界,化名何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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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道先奄奄一息:“是,罪仙一时疏忽,看管不力,给了童子思凡下界的机会,只是罪仙并不知道他在凡间是什么名字、什么样貌。”
“他人呢?”
何道先摇头,哭道:“他三百余年前下界后,就再没回来。我……我悔啊!我不该瞒着不报,却不知他在凡间得罪了您……”
李放尘将何道先一口吞噬,又将天帝关进了无望池。
他对群仙道:“什么时候替我找到那个叫清玄的童子,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幽冥界,察查司。
冥王判官、鬼吏阴使,哆哆嗦嗦跪了一地。
冥王哭道:“魔主,小王这里真的没有来过叫柳晋如的魂魄,您查的三百年前昕阳王府那位侍女,生死簿上也不见其人啊!”
李放尘垂眸不语,按在生死簿上的指尖飘出缕缕猩红色的雾气,将其焚烧殆尽。
他的耳边又传来杀戮和连景的争吵尖啸。
理智再次回笼时,李放尘发现自己站在坍塌的伏魔阵下,手中舞着召阴旗,旗中万鬼哀号,而他自己体内翻腾着一股恶心难受的味道,一道陌生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嘶吼。
他很快意识到,伏魔阵中,那刚刚被关进去不久的魔主贪欲被他给吞了。
“杀戮!”他怒气冲冲地喊道,“你占据我的身体做了些什么!”
“你的身体?”杀戮懒懒的音调在李放尘体内响起,“别忘了,你也是杀戮,这是我们的身体。至于做了什么嘛——”
他拖长了调子:
“如你所见,我砸了察查司,烧了地狱放出恶鬼,又将它们封在召阴旗中为我们所用,劈开伏魔阵,吞了贪欲——现在,天上天下,没人能对付得了我们啦!”
“闭嘴!”
度朔山大桃树遮天蔽日,绚烂若霞。
李放尘坐在桃树下,独自发呆良久,终是落下泪来。
……
神霄天仙使来报,说捉住了童子清玄,现扣押在灵霄殿。李放尘命人将其押来东海。
李放尘看着面前这个梳着双丫髻,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的童子,面目已有些控制不住地扭曲,逸散出猩红色的雾气。
雾状的魔气凝成触.手般的利刃,穿透何玉书的肩胛,将他高高地挂起。
“是你在三百年前杀了她?”李放尘目光冰冷,问道,“为什么?谁在保你?天庭、蓬莱,还是昆仑?”
何玉书嘴角溢出鲜血,笑了一声:“你是她的谁?竟然为了她,把三界都翻遍,把我找出来……”
数十根利刃穿透何玉书的身体,他浑身痉挛,只听得李放尘冷冷道:“回答我的问题。”
何玉书咬碎了牙齿,恨恨道:“是!是我杀了她!不过没人保我,我也不需要谁保我——我就是恨她!”
忽然,他绽开一个恶劣的笑意,“魔主,您一定不知道,我做了多么伟大的事!我不仅杀了她第一次,还杀了她第二次。我将她关进四极匣,沉进了这东海归墟……您一定还不知道四极匣吧——”
魔气骤然将何玉书绞紧,从他的腿开始,碎肉从骨头上片片零落。
“你说什么?”李放尘周身气压低到了极点,“她现在在归墟?”
天边,九天玄女的战阵驾临。
何玉书咧开糊满了鲜血和碎齿的嘴,虚弱地笑道:“你想救她出来吗?可惜,四极匣的钥匙被我丢掉了,即便是玄女也没有办法。那个法宝,一开始被造出来就是用来对付你们这些魔主的……”
下一息,何玉书连着元神一同被炸成了血雾。
李放尘久久地望着碧海。
可他望不到归墟深处。
86. 姜家二郎
“啊!”
柳晋如惊叫一声,眼睁睁看着因缘镜中,李放尘自绝于东海,凝魔气于归墟,直指四极匣。顷刻间地动山摇,云塌海沸。一道白虹贯穿四极匣,匣中柳晋如重见天日,直奔九重天。
“晋如,晋如?”
耳畔传来李放尘几声呼唤,柳晋如猛然回神,仍维持着俯身去捡因缘镜碎片的姿势,镜中模模糊糊地映出自己半边脸。
她一阵心悸,李放尘将她扶起,弯腰将云中的因缘镜捡起来要查看:
“这是什么?”
柳晋如眼疾手快连忙盖住他的手,阻绝了他望向镜面的视线。
“嗯?”李放尘有些疑惑,下意识隔着那碎片握住柳晋如的手。柳晋如轻咳一声,用另一只手将因缘镜快速抽走,收进怀里,说道:“是一件有点危险的宝物,等到适合的时机我再和你细说。”
因缘镜的信息太过庞杂,李放尘若一时看见这些前尘未来,恐怕会造成魔气波动。柳晋如暗暗思索,还是要想个法子,既让李氏兄弟看清真相,又不至于发生和那时一模一样的悲剧。
“好。”李放尘望着她浅笑,目光不自觉落到他们此刻交握的手上,自言自语道,“若不是就快到五更天,晨鼓将响,我真想慢一点回去。”
柳晋如闻言将手从他手心抽出,道:
“既如此,快趁宵禁还未结束给行远君传信。若阿晏情况转好,不必惊动陈皇天子,他们可使个障眼法悄悄出城,我们直接在城外等他们。”
李放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见他发怔,柳晋如轻轻推了推他。
李放尘这才回神,袖中飞出一只纸鹤直往皇宫而去。
……
天刚蒙蒙亮时,四人按照约定在城门外十里相见。
晏邈已经大好,李恪生已将当年郑宫猫鬼案始末告知她,了却了她一桩心事。
她亲手杀了魔主连景,解了胸中郁结,打算先回临邛一趟,将晏清遗体带回去安葬。待家中事务安排妥当,再日夜兼程赶赴宁城,或许还能赶上年底为姜太姥祝寿。
李放尘先前从连景处缴了冰棺,连带着遗体都收在乾坤囊里。听闻晏邈有此请求,便连人带棺一并交给了她,并告知了开棺封棺所用之咒。
晏邈与柳晋如他们作别后扶柩归乡,柳晋如三人也要继续往宁城。
谁知还未走多久,迎面便遇上一队车马,为首的一匹红鬃马上坐着个青衣男子,见了他们,忽双目生光,连忙翻身.下马,迎头赶来。
男子身量颀长,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斯文儒雅,打扮整洁雅致。
他目光在李放尘、李恪生身上掠过,又在柳晋如脸上停留略久,面有喜色,对李放尘和李恪生道:“敢问二位,可是度朔山仙徒行远君、无崖君?”
见他们不说话,皆面带警惕,他忙道:“在下宁城姜家二郎姜慈。”
见柳晋如疑惑地望着他,忙殷切地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四妹妹了?”
“原来是次兄。”柳晋如连忙见礼,打量起这个仙芽的兄长,“仙芽久居山中,不识兄长。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勿怪。”
姜慈是姜枢的第二个儿子,自幼便听闻母亲有个“走丢”的阿姊。今年终于能有机会接回姜家流落在外的血脉,他自然高兴。
若不是母亲在家中接到了无崖君传讯,说那权阿母已经身故,姜慈还要拉上这位四妹妹欢欢喜喜地大饮几钟。
姜慈道:“四妹妹说的哪里话,妹妹能回归本家,是姜家之福。”他旋即又对李放尘、李恪生拜道:“多谢行远君、无崖君不辞辛劳护送舍妹!”
柳晋如轻咳了一声,道:“次兄,你认错了。”她拉过姜慈重新认人:“这是行远君。”
李恪生含笑施礼:“姜二郎君。”
柳晋如又示意道:“这才是无崖君。”
李放尘冲姜慈颔首,略一叉手:“姜二郎君,领着这么多人马,是去往何处?”
姜慈刚认错了人,正尴尬着,听李放尘发问,他忙道:“不过是带了些彩锦和茶叶,来西京做生意。”
柳晋如望着那些满载货物的车队,不由得想起因缘镜中,那藏在姜家棺木中的魔主贪欲半身。
这次因为她的到来,仙芽未死,姜家也未派出人来接。那魔主贪欲会藏在哪里?
姜慈见柳晋如打量车队,以为她是累了,忙道:“诸位随我上车略坐一坐吧,我为诸位烹上一壶好茶。”
李放尘刚想回绝,柳晋如却道:“那就劳烦次兄了。”
姜慈忙不迭携了柳晋如的手上车,笑道:“我早就想见四妹妹了,不想今日真有这样的运气提前遇到。来来来,你我兄妹二人好好叙一叙。”
李放尘在后面跟着,紧盯着姜慈搭在柳晋如手腕上的手,脸色沉沉。李恪生奇怪地拍了拍他:“人家兄妹叙话,你生什么气?”
李放尘垂下眼眸,道:“没有。”
李恪生笑了一声:“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马车上。
姜慈道:“原来如此,四妹妹竟是跟着权阿母修无情道,难怪有这样的气度。”听说姜权身死后升仙而去,他不由得转悲为喜,“好好好!这是阿母之幸,亦是姜家之幸!若是母亲知道这样的消息,一定能解开心结了!”
先前听姜慈跟着自己叫姜权“阿母”,柳晋如便觉得奇怪。
按照辈分,他理应唤“姨母”才对。这样想着,她便问了。
姜慈笑道:“四妹妹不知,我们姜家的姊妹,生了孩子都一块儿养,不论亲生母亲是谁,一律将她们称作‘阿母’。不过家主身份特殊,应具威仪,所以我们都称家主‘母亲’。”
见柳晋如若有所思地点头,姜慈又道:“所以四妹妹千万别跟着外头这些规矩与姜家人论亲疏,分什么姑表姊妹。我们都流着姜家的血,天下便没有比我们更亲的了。”
柳晋如不住地点头,深以为然。忽想到什么,忙问道:“一直听说家中还有一位年纪和我相仿的阿姊,不知她平日喜欢什么?我向来独居,不懂如何与姊妹相处。”
姜慈闻言,却叹了口气:
“我们这个三妹妹,名叫姜衍。从小便聪慧过人,母亲极爱重她,不仅将巫术倾囊相授,还传掌家之道,希望有朝一日她能扛起姜家的重担。可惜……她身体不好,今年初便病倒了,七月份开始卧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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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母亲也不许我们探望她。”
说着他双眼有了湿意,拉过柳晋如的手道:
“四妹妹,我和长兄二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却必定能辅佐好你和三妹妹。听说母亲在祠堂敬拜诸位祖宗神明,为妹妹你选定了‘延’字为名。她的意思……恐怕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三妹妹去了,你能接下姜家的担子,成为下一任家主。”
柳晋如心中震颤。
仙芽对姜家的意义,竟比她想的还要重要。
可若有朝一日他们发现,他们最为珍视的姜家四娘换了芯子,又怎么办?
她必然要借着这个身份回姜家的。古莽娘娘的身世还未查清,魔主贪欲又虎视眈眈,姜家有太多秘密。
柳晋如一时心事重重。
李放尘打破沉寂:“姜二郎君,时间也不早了,到宁城还有些路程,我们不便再叨扰了。”
姜慈一经提醒,连连道:“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这样,就不耽误四妹妹赶路了,一路上还要劳烦二位仙长费心照顾她。若没有二位仙长,只怕四妹妹难以顺利回家。”
李恪生道:“郎君放心,我们职责所在。”
李放尘看了姜慈一眼,道:“二郎君言重了。”
柳晋如同姜慈辞过,和李放尘、李恪生继续上路。
李放尘叠了一只纸船,抛入江中成一艘航舫,三人乘船走水路,既比普通乘具快上不少,又减少了与凡人的交集,十分便利。
或许是受了因缘镜的影响,柳晋如一直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们,却揪不出来。
她找过李恪生,提醒他:
“曹行川回去必然会攻讦你们兄弟,甚至会无中生有诽谤你们。不如让我自己回去,你们去处理他的事?你们也看见了,我完全可以自保,用不着护送。”
李恪生却道:“曹行川做这样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足为惧。”
柳晋如试探道:“可若是……这次不一样呢?”
“不一样?”
柳晋如不知道李放尘怎么想的,却知他还没有好好和李恪生谈过。李恪生尚不知他是魔主的事,柳晋如也不好将素阳子的阴谋和盘托出。
更何况,她在这里毫无根据地一通乱讲,以李恪生的脾气,肯定不会相信。
柳晋如按揉着太阳穴出了舱房,在甲板上仰望着青天长吁短叹。
一旦李放尘魔主的身份暴露,蓬莱必先清理门户。李放尘现在还能保持理智不被魔气左右,大概是因为他们兄弟二人还未离心,他也还未受刺.激吞下其他魔主。
一定要让李放尘找机会和李恪生谈一谈。
打定了主意,柳晋如刚回头,就见李放尘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默然不语。
“怎么了?”柳晋如走上前去。
他垂下眼睫,如漆的双目盯着她的脸庞,良久才有些委屈地说道:“你近几日总是找我阿兄说话。”
柳晋如道:“还不是为了你。”说完她转身欲走,李放尘忙牵住她的手,“晋如,为何?”
柳晋如回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你要一直将你魔主的身份隐瞒下去吗?”
李放尘僵住了。
87. 龙王湖
李放尘眉头微动,纤长的睫毛下眸光闪动,却神色戚戚。柳晋如见他这样,不由得劝道:
“曹行川已经知道了,等他回蓬莱禀报,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我知道你心中还有牵绊,不如趁还来得及,和你阿兄好好谈谈。”
他沉默良久,忽道:“不管怎样,你不会厌弃我,对吗?”
见她没有立马回答,他忍不住迈进一步,低头凝视着她的眉眼,仿佛这样就能看穿她所有的虚妄矫饰,读懂她的灵魂。
柳晋如望着他道:“至少此刻不会。”
“晋如。”李放尘却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眉心皱起,声调中带了些恳求,“你是不是知道些关于我的事?你告诉我,晋如。”他握住她的肩膀,清透的眼眸泛起水色,“我需要你。”
柳晋如眼睫一颤,默然半晌。实在不忍,便道:“好吧。”
李放尘在听她说完素阳子的阴谋,还有蓬莱、天庭的相互倾轧,以及他的魔主身世后,并未有多大的情绪波动,仿佛一早便料到了般。
他苦笑一声:“当时杀戮便告诉过我,我还以为是他有心挑拨。如今看来,我自幼的信仰、修行,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在柳晋如担忧的目光中,李放尘望着她,眼中粼粼有光:“那你呢?晋如。你最后会……杀死我吗?”
柳晋如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又深感奇怪:“为什么会这么问?你觉得我会杀死你?”
李放尘的眼神游移,目光描摹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然后伸手为她整理被风梳乱的发。
“不知道。”他声音隐隐有些发.抖,“你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变数。”
他不是怕死。
他只是怕她不要他。
在他灼灼的目光中,柳晋如终于败下阵来,说道:“不会。至少在你清醒的时候,我不会杀你。”
李放尘望着她良久,直到风声都唱得嘶哑。
“有这句话便够了。”
……
李恪生望着打开又合上的舱门,李放尘移了进来。
他着一身蓝罗袍,系着绿绦带,戴着白玉冠。鲜红的缚仙绫被缩成发带大小绕在手腕上,那抹鲜艳便在袖底若隐若现。
“阿尘来了。”李恪生望着他叹了口气,“坐吧。”
李放尘坐下却一顿:“阿兄最近似乎总是叹气。”
李恪生罕见地笑了声,显得十分无奈:“看来你知道我是为什么烦忧,否则也不会主动来找我聊聊了。正好,我也早想好好问问你。”
李放尘下意识地蜷缩起指尖,微微握拳放在桌案上,问道:“那……阿兄,你先问吧。”
“说说度朔桃花吧。”李恪生呷了一口茶,“什么时候花枝分离的,为什么在仙芽娘子手上?”
李放尘盯着那水色纯净的茶汤,道:“是度朔桃花选择了她,我并不晓内情。”旋即话锋一转:“阿兄,你喝的什么茶?”
“玉山忘尘。”李恪生抬眸,将一盏香茶放在李放尘面前,“此茶于清心大有裨益,你试试?”
“玉山忘尘”是昆仑西王母命座下玉女种出的一种茶,清香扑鼻却滋味极苦,修行之士认为多饮此茶有助于忘机守静,因此在仙徒中颇为流行。
李放尘却蹙起眉头,夺过李恪生的茶盏重重搁下,道:“阿兄,我们不需要这个。”
在李恪生诧异的目光中,李放尘说道:“我们本自尘寰中来,为何要忘尘?”
李恪生不免严肃起来,询问道:“阿尘,你……是不是修行上遇到麻烦,一时困惑了?”
李放尘自嘲一笑:“所谓无情道,不过是揠苗助长的骗局,将人炼成对付魔主的‘器’罢了。阿兄,你难道就没有动摇过吗?”
李恪生撤去茶具,叹了口气:“这些日后再议。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除魔。无论如何,魔主为祸人间荼毒生灵,就算你我不是仙徒,也应以除魔为要。你这样心浮气躁,意志不坚,怎么除魔?”
“魔主……天然该消灭吗?”
“自然。”李恪生眼神中闪过诧异,“阿尘,你从前可不会问这种问题。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如果我说,我……”
忽然船舱外传来陌生的喊叫:“停船,快停船!不能再往前啦——”
李恪生按住李放尘:“稍等,我去看看。”
甲板上,柳晋如正倚在船舷与旁边两艘船主人交涉。李恪生上前,问:“发生什么了?”
柳晋如道:“他们自称是本地人,说前方的大湖不能直接驶过去,必须买他们船上的烧燕,扔进湖里。否则就会翻船。”
那船上黑脸的汉子麻衣短褐,系着一条苍色的头巾,见了李恪生,忙满脸堆笑,道:
“郎君,这湖啊,叫龙王湖!顾名思义,湖底下可不就是有龙王嘛!龙都喜欢吃烧燕,您不买烧燕祭祀龙王,龙王就要兴起风浪来吃人!”
柳晋如环胸冷笑:“我看你们就是欺负我们是外乡人,变着法来敲诈钱财!”
黑脸汉子不高兴了:“你这小娘子怎么说话呢!我家在龙王湖打鱼有十几年了,还会骗你们不曾?不听老人言,小心吃亏!”
李恪生微微蹙眉,环视了一圈四周,忙对那汉子道:“阿郎勿怪,你船上有多少烧燕,我们全部买下就是了。”
柳晋如惊愕不解:“行远君?”
那汉子登时眉开眼笑,连忙恭维道:“一看郎君才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我刚才说了,这位小娘子还不信!”
见柳晋如仍疑惑着,李恪生一面解下钱袋交给那汉子,一面压低了声音对柳晋如道:“你仔细闻闻,空气里都是铁腥味。而且这湖……很不寻常。就当买个消息了。”
柳晋如耸动鼻翼,果然闻见扑面而来的铁腥气。
她知道民间许多村落习惯在水患常发的河流湖泊中投入铁器用以镇龙。因为传说中,这些水患往往是由蛟、龙之类兴风作浪导致的,而蛟、龙畏惧铁器。
难不成……这湖底真有龙?
他们行了这一路,离宁城越发近了。
船过泗州,原本应该驶入宽阔的淮水,却不料蓦然出现这么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湖。
湖水幽深碧绿,一眼望去只觉得极深,一些当地的渔夫驾着轻舟在上面撒网,也不像是畏惧底下有蛟龙作祟的样子。
于是柳晋如问那正将船上烧燕搬上来的汉子:“你说有龙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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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作浪,这些渔夫怎么不怕呢?”
“嘿!”那汉子拍了拍手中的油纸包,“还不是每天都往湖中祭烧燕?你还真别说,龙王发起脾气厉害,可只要你供着它,它也护着我们百姓呢!我们湖里的鱼出了名的个头大、肉质肥美,你们要是不急,可以去村子里做客,尝尝咱们的鱼。”
柳晋如笑了一声:“我看那鱼是喂烧燕喂肥的吧。”
“你这小娘子。”那汉子眉头一拧,“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说话就这么不中听呢!”
说话间,李放尘从船舱中.出来,见摆了一甲板的油纸包,疑惑道:“这是什么?”
柳晋如道:“是烧燕。湖底有龙,我们等会儿还要靠着烧燕过湖呢。”
“嗯?”李放尘不解道,“孽龙作祟,斩了便是。为何祭它?”
李恪生手抵在唇边假装咳了两声,示意李放尘注意言行。
那汉子乍一见李放尘与李恪生长得一模一样,不免多看了几眼。又忽听他大放厥词,不免笑起来:
“哎哟,郎君说的什么话。龙王是湖中的王,我们方圆三里的人都靠着这湖讨生活,自然要祭它。”说着,他打量起李放尘三人,又小心试探道:“诸位气度不凡,想是从西京来的了?”
他们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那汉子便当他们默认了。便嘿嘿笑道:
“诸位既远道而来,何不去我们村子里看看?这阵子在举行求雨仪式,他们将‘龙王’抬出来在‘晒龙王’,也算我们这里的特色。”
“晒龙王?”柳晋如来了兴趣,“你们这么怕龙王,还敢晒它?”
汉子道:“龙王不下雨,可不就得晒它么。不晒晒,它怎么知道我们需要雨?”
李恪生道:“既如此,便带我们去看看。”
“好嘞!”那汉子乐道,“诸位客官可以在这里就将烧燕抛下了,去村子里也要从湖面驶过去。”
三人照做,船一边跟着那汉子行驶,一边听他道:“我姓陆,叫陆七,大家都叫我七郎。诸位叫我七郎就是。”
“七郎。”柳晋如忽指着那不远处的湖面道,“这湖里怎么有树?”
只见那里的湖水较之前浅了许多,隐约可以看见底下有古树的树冠。李恪生和李放尘察觉了,也倍感奇怪。
陆七解释道:
“原本这底下啊,有个村子,叫石头村,就坐落在这峡谷一带。二十年前发生了地动,石头村一侧的山全都滑入河里,将河道彻底堵死。上游的河水倒灌,便将石头村淹没了。”
“淹了石头村,成了龙王湖。我们这里的渔民经常能从湖里捞出些生锈的农具、陶片、瓦片之类的。运气好的,还能捞到铜钱呢!不过那都是前朝的铜钱了。”
李放尘心中一动:“你们是后来迁过来的?”
“是啊。”陆七道,“原先石头村的人都被淹了,没一个逃出来。我是跟着爹娘逃难来的,原先的老家发生了瘟疫,反正都吃不饱饭,只能跟着流民一块儿跑。嘿!谁承想运气不错,来到了龙王湖,靠打鱼也能过活。”
“龙王湖应该是后来的名字吧?”柳晋如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关于湖底有龙的传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88. 鱼龙人
“龙王湖的名字确实是我们迁来这里后起的。不过传说嘛……”陆七挠挠头道,“大家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传的,说湖底下有条龙,有龙王保佑,我们才能源源不断地打上来大鱼。”
“其实求雨仪式一般在春夏,我们县其他地方都有晒龙王的习惯。不过自二十多年前那场大旱后便是地动,水淹了石头村,形成了龙王湖,年年风调雨顺,求雨仪式也就慢慢成了表演,每年节日里都演上那么一回。今日是我们村自己的‘酬鱼节’,正好在晒龙王,你们也可以去凑凑热闹。”
柳晋如疑惑地问道:“酬鱼节是什么?”
陆七道:
“二十年前我们父辈拖家带口逃难到这里,若不是有龙王湖的鱼果腹,只怕活下去都艰难。所以村里的老人商议,就定刚到龙王湖的那日为酬鱼节,往湖中抛洒祭品感谢湖鱼,村子里安排娱戏歌舞,热闹热闹。”
说话间,船一路平安无事地驶到村口龙门渡,村中老小乍一见他们如此精致的航船,纷纷围着观看。
这村依着龙王湖,也唤作龙王村。村民们的居所依水而建,村中设有许多织网场。
柳晋如粗粗打量了一番村民面貌,见他们面盈喜气、扶老携幼地参加盛会,可见生活滋润,并不是她起先以为那般被湖中孽龙所威慑。
李放尘凑近她悄悄说道:“或许湖里.根本没有龙,往湖中扔烧燕或是民俗习惯,或是赚钱之道,不一定真的喂了龙。”
柳晋如点点头,道:“要我说,那些烧燕喂了鱼更合理。不然怎么每条鱼都那么肥?”
李放尘和李恪生都顺着柳晋如的目光望去,正看见几名渔夫在收网,肥鱼满仓,活蹦乱跳。
一名捧着果子的垂髫小童凑在柳晋如身边,笑眯眯问道:“娘子郎君,你们也是来看晒龙王的吗?队伍马上要过来啦!”
小童话音刚落,果然有一队人敲锣打鼓地游行而来,人群纷纷自觉地分成两股,给队伍让出一条路。
年轻汉子们穿着绀色衣,头戴红抹额,抬着秸秆临时扎成的龙王像,一路敲敲打打朝广场走去。
走在队伍前头的是一对童男童女,手中捧着香烛和贡品,口中念念有词,婉转成调,似乎是某种祈雨的歌谣。
柳晋如等人随着队伍到了广场,广场早已围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陆七说,基本全村的人都来看晒龙王了。柳晋如好不容易挤到前头,见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龙王像前念诵祈雨祭文。
与其说是祭文,倒不如说是数落龙王罪行的檄文。
文中说,要是龙王再不下雨,百姓就会砸了龙王庙、烧了龙王像、断了龙王的香火供奉。祭文念完,老人取出经香熏过的柳条鞭打龙王像,一边鞭打,一边唱求雨歌。
令柳晋如惊讶的是,老人一开口,身边的村民竟也纷纷跟着唱响了祈雨歌。就这样唱了三遍,龙王像前的童男童女一齐喊道:
“龙王显灵,风调雨顺!”
于是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广场后的戏台上开始表演歌舞杂戏,人们逐渐散去,有的抱着孩子涌去戏台前看表演;有的三五结伴去集市上采买。
那秸秆扎成的龙王坐在扎了彩绸的轿辇上,竟一改之前的主角像,孤零零坐在广场中.央,面朝戏台。
李恪生问陆七:“你们就这样把龙王像摆在这里?”
陆七一脸理所当然:“是啊,戏要演三天,龙王也就在这里看三天嘛。过去举行这样的仪式都是大旱之时,晒它三天已经很尊敬它了。”
李放尘问道:“你们村一直是这个习俗?”
陆七道:“是的!二十年前我们和石头村是一个县,应该说,我们整个县都是这个习俗。起码有一百年了吧?”
“我也领着你们逛逛,等会儿去我家,给你们做我最拿手的鲜鱼脍!”
说着,陆七领着他们到了一间院子里,院中有两间低矮的茅草屋。
屋下堆着柴火和杂物,拴着一条小木船。屋外竖着的竹竿上晾晒着渔网和鱼竿,空气中弥散着泥土和鱼腥味。
见有客人来,一名拴着围裳,怀中抱着幼儿的妇人迎了上来:“七郎,今日有客人,怎么不叫人提前招呼一声?我去吴婶那里打点酒来,客人们稍坐,叫七郎与你们切鱼脍,一会儿下酒。”
说完她将怀中小儿往陆七怀里一放,就要出门。
柳晋如连忙上前道:“娘子勿急。此行多亏陆郎君一路介绍,怎好再麻烦你们。我们只是好奇村中风俗,叙下家常,不用准备这些。”
“那哪儿行。”陆七娘子道,“来者是客,若连桌像样的酒菜都摆不出,邻里还不得笑话我黄三娘?诸位稍坐,我很快就回来了。”说着一面让陆七招待客人,一面出门去。
陆七笑道:“我家娘子热情好客,诸位若不嫌弃,就留下来尝尝我们龙王湖的鱼吧,也是我们夫妻俩的一片心意。”
他们三人修无情道,自然是一点酒肉都不能沾的。但见陆七夫妻俩实在热情,也不好拂了意,便答应下来。
黄三娘很快打了酒回来,李恪生与陆七对酌,却用了障眼法,杯中酒不沾唇分毫,又回了酒壶里。
李放尘夹着一片晶莹剔透的鱼脍,道:“陆七郎,想不到你刀工还不错?”
陆七得意笑道:“嘿,我没吹牛吧!要论切鱼脍的功夫,村里我说第一,就没人敢说第二!”
柳晋如正手里拿着果子逗陆七的小儿玩。小儿只有一岁多一点,坐在黄三娘的怀里,指着桌上的鱼脍,口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黄三娘笑着解释道:“他正是学说话的年纪,平日里就喜欢这样。”
“鱼……人……”小儿含糊道。
“嗯?”柳晋如勾着他的小指头,“什么鱼,什么人?”转头见他正指着陆七,陆七夹了鱼脍大快朵颐。她笑道:“真聪明,知道阿爹在吃鱼呢。”
黄三娘也抱着孩子笑。柳晋如觉得这孩子有趣,还想逗他,忽然顿了顿。
“鱼……人……”她重复着那孩子的话,目光缓缓落到鱼脍上,喃喃道,“鱼人……鱼,人?”
忽然有一股寒意从背后冒出,直蹿头顶。
她手指有些微微颤.抖,不动声色地催动破妄珠。再睁眼看时,瞠目结舌。
桌上躺着的哪是什么鱼。
分明是一个瘦骨嶙峋的人,眼睁睁看着陆七夹了他腹部的肉喂进嘴里!
一阵恶心涌上喉头,柳晋如下意识捂住了嘴。
“晋如?”李放尘连忙上前关切,“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李恪生动作一顿,眸光锐利地落在李放尘身上,又在柳晋如身上巡睃了一圈,缓缓从座位上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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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放尘还未察觉自己情急之下唤的是柳晋如本名。
只见她望着那桌上的鱼脍,声音发颤,一字一顿道:“是人。”
“吃的不是鱼,是人!”
……
李恪生最先反应过来,寻了托词安抚好陆七郎和黄三娘。
于是在他们眼里,柳晋如只是一时犯了疯病。毕竟指鱼为人这种事又有几个正常人能干得出来?
两兄弟赔礼道歉后和柳晋如出了陆家,一路往龙门渡走,可那陆家夫妻再吃这顿饭已经有几分膈应了。
李放尘已经意识到自己先前的不谨慎,问道:“仙芽,你是说,这村里从龙王湖捞上来的鱼,都是人变的?”
柳晋如一直催动破妄珠照着,一片触目惊心。
她面色凝重,点头道:“都是人,看起来面黄肌瘦,眼窝凹陷,瘦得能看见骨头。似乎都很麻木,被捞上来、被扔进锅里、被刮鳞片肉、被端上餐桌……”
被食尽后,他们似乎无知无觉般,又向龙王湖的方向走去,投身湖中,变回游鱼。
“然后呢?”李恪生眉头紧锁,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人变成的鱼死了之后,他们的鬼魂会出现吧?为何我们没看见鬼魂?”
柳晋如也皱着眉头,紧抿着唇,神色紧绷道:“不,你们看见了。鱼就是他们的鬼魂。”
“什么?!”
李放尘和李恪生皆是一愣。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柳晋如看着龙王湖碧波微荡,湖中游鱼成群,手心发凉。
“因为他们是死魂。人的死魂。”她越想,就越头皮发麻,“这些鱼是人死之后无法投胎的灵魂变成的。他们或许走不出这个地方,只能变成鱼,一次又一次地被打捞上来,‘死’后又重生成鱼,一遍又一遍地如此循环……”
尽管这只是柳晋如的猜想,但李放尘与李恪生都跟着面色凝重起来。
听起来像某种诅咒。
“所以,”李放尘眯起眼睛,“龙王湖的鱼才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是!”柳晋如道,“所以陆七的小孩才会不停地说‘鱼人’‘鱼人’。婴孩的灵性还未被污染,能看见许多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若不是他,我们几乎都要被蒙蔽了。”
李恪生闻言,斩钉截铁道:“龙王湖有问题,我们必须去湖底一趟!”说完便念了避水咒跳入湖里。柳晋如与李放尘二人紧随其后。
随着下潜加深,湖水由碧绿渐渐变得青灰,柳晋如环顾四周,一座村庄的轮廓在昏暗中浮现。
屋舍东倒西歪,显然保存着二十年前那场地动的证据。
光秃秃的树梢挂着渔网,石磨半埋在泥沙中,生锈锄头插在地里,碎裂的陶瓮滚在墙角。
难以辨认的骸骨卡在倾颓的梁柱之间,双臂向上推举;有的则蜷缩在屋角,相互依偎。他们大多与泥沙、水草以及腐烂的渔网缠绕在一起,难以分离。
柳晋如一寸寸望着这些早已消逝的生命,眼底尽是不忍。
这些骸骨的灵魂化成的鱼一条条在她头顶、身边游过,沉默无声。
纵是他们有话,也无法言说。
忽然,柳晋如眼中闪过一线白森森的物事。
是蜿蜒的、巨大的——
尾巴。
是龙!
她瞪大了眼睛。
89. 石村坠龙 龙!龙!
抬龙王的队伍正敲锣打鼓,一路浩浩荡荡地朝广场走去。
自今年深秋以来,石头村未落一滴雨。
收成比往年少了不少,尽管有些存粮,村民们也免不了焦躁起来。村中有些经验的老人已经预感会有大灾,陈主簿连夜写好呈文,向县里报告异常天象和可能降临的灾情。
乡绅王修缘佝偻着背,满是皱纹的手抚摸着龙王庙早已朱漆剥落的柱子,不住叹气。
这龙王庙还是卫朝时修建的,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淮水一带的州县有祭龙王的传统,王修缘早有出资修缮此庙之意。
但目睹这奇怪天象后,他转了念头,拿这笔钱从外地购起粮来。
王修缘跟着队伍来到广场,看他们在龙王像前开始念诵祭文。
他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希望只是他多想了吧。
晒龙王的仪式显然没有起多大作用,石头村依旧不降半点甘霖。
这个冬天对每个石头村村民来说,都很煎熬。
隆冬很快过去,早春已经来临。存粮已经见底,野菜几乎挖尽。陈主簿在县衙与村子间反复奔走,以求能减免赋税、开仓放赈。
王修缘带头打开家族仓廪,但存粮有限,如何能满足全村上下三十户人口?若再高价从外地购粮,势必会被官府认定是有心囤积。
人心浮动,盗掠滋生。
陈主簿不得不组织护村队巡逻,防止抢劫,又安排妇孺上山寻找一切可食之物。
后来的连续三个月,烈日焦烤着大地,土地龟裂,庄稼在田里尽枯。
离朝廷的税吏征收定额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而在这时,县里下了文书征调民夫。江南的珍玩奇石要运到西京装点皇帝的小神霄宫,沿途调走不少青壮劳力给船队拉纤。
陈主簿心急如焚,故意拖延上交税粮和征发民夫的期限,在呈报的文书中字字血泪,希望能争取到哪怕一丝减免。
可他心中明白,如今的朝廷只知盘剥,是不顾老百姓死活的。他一面在征夫名册中划掉独子、残病之人,一面冒着巨大的风险偷偷开了义仓,分发粮食。
朝廷的税吏和征夫官差最终还是如期而至,收走了村中最后一点谷种和存粮,并强行抓走了大部分青壮男丁。
连月的干旱使淮水水位大幅度下降,上游的豪强为了保自家田庄筑坝拦水,淮水的河滩裸.露出来,石头村连引水的希望也被彻底断绝。
水井已经干了,草根树皮也有吃尽的时候。
逃亡吗?土地是他们的根,离开了土地,他们便是飘蓬浮萍,朝廷的制度将人牢牢困在土地上,外面是更大的匪乱和灾荒。
敢逃的、能逃的,陈主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村里尽是老弱妇孺,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黑夜里无风无月,已经快油尽灯枯的陈主簿、王修缘和几位族老再次聚在一起,人人都红着眼眶,满目悲凉。
“要保住根苗。”一名老人声音颤.抖着,说道,“让最强壮的几个母亲,领着几个最健康的孩子翻过山去吧,或许……还能找到一点生路。”
“那剩下的孩子怎么办?”王修缘失声道。
包括陈主簿在内的其他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
其实王修缘又何尝不知道?已经走到这一步,麻木和绝望像过境的蝗虫席卷着每一个尚存的生命。
沉默是一种恐怖的仪式,亦是一种恐怖的共识。在这种残忍的氛围中,陈主簿不再开口。
默许易子而食的发生,是他连死也无法摆脱,也无心摆脱的罪孽。
昏暗的房间里,石刀和光滑石面间的划声滋滋啦啦。
一个时辰前,刘寡妇躺在病床前气若游丝,把年仅七岁的女儿托付给邻居吴阿婆,苦苦哀求道:“别……别让阿苗……上桌。”
吴阿婆年轻时便寡居,无儿无女。直到看到吴阿婆含泪答应,刘寡妇才抠着床沿断了气。
刘寡妇的男人本是县里远近闻名的石匠,雕得一手好石雕。前几年宫里来了人,听说了男人手艺了得,让县官征男人雕几根西京庙宇的盘龙柱。
男人诚惶诚恐地完成了差事,不想没到一个月便传来消息,男人雕错了一根龙须的方向,圣人不悦,或将降罪。
男人登时吓得面如土色,失魂落魄了三日,最后一根绳索一系,在房梁上了断了自己生命。
男人撒手人寰,却留下妻子和年幼的女儿阿苗相依为命。
阿苗不识字,颇有些画画的天赋,或许是血脉中继承了父亲对石头的手艺,成日里用磨尖的石子在石板、石砖上画画。画人、画动物,连每日吃了什么,她都要画下来。如今她娘也去了,就剩她一个。
其实阿苗不是很怕死,她知道,最后他们都是要死的。
在一个飞鸟绝迹的午后,被热浪炙烤的石头村上空,传来一阵闷响。
“阿婆,您听见了吗?”正在摆弄那些石头画的阿苗停下动作,望向窗外。
“什么?”吴阿婆躺在椅子上,虚弱应道。她年纪大了,耳背,听不清。
“轰——”
巨大的声响传来,似乎地都跟着抖了抖。阿苗浑身忽然来了劲儿,哒哒地跑向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没有风,鼻尖却送来了若有若无的腥味。
水腥味。
像很久很久以前,邻家阿叔捕过的那条大鱼的味道。但比那还要腥。
“龙,龙,龙!”
“什么?”那一瞬间,阿苗也怀疑自己耳背了。她趴在窗沿,见那李家大娘一边喊,一边跑。
因身体虚弱,没几步便跌在地上,却仍向东面爬去。还有人的几家门户也统统打开,妇孺们拄着杖就要跟着往东边树林里去。
“什么龙?你们往哪里去?”阿苗急急问道。
“他们说天上掉下来好大一条龙!”隔壁的小豆子舔了舔干燥的唇,深陷的眼中迸发出光彩,“龙王显灵了,我们要有雨了!”
阿苗手中握着小石子,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
不是龙王。
它只是一条龙。
受伤的龙。
站在林子边缘,阿苗这样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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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龙身像一条蜿蜒的河,在白日下.流淌成一条破碎的彩琉璃。
它原本应该是有一身美丽的彩鳞的,此刻却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创口。
它痛苦的喘.息喷.出带着浓重腥气的热流,巨口边流出无尽的龙血。龙血渗入干裂的泥土,变得湿润,竟生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巨龙四周围满了人,起初大家都离这个神话传说中才有的奇异生物很远,惧怕它庞大的身躯,惧怕它驾风驭雨的神威。
它眼睑半阖着,竖瞳涣散,翻卷的创口下新鲜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像一条案板上被剥皮的蛇,又像一条脱水濒死的鱼。
龙来了,可是雨呢?
没有雨,没有雨。
龙只是龙。
死寂之后,爆发出一阵骚动。
不知是谁率先踉跄着冲向龙腹的创口去抠那湿润的血肉,然后疯狂地塞进自己嘴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效仿。
饿,饿呀……
龙发出一声悲鸣,但也只是微微地仰起了头,又重重摔下,扬起尘土与砂石飞溅。人们不再畏惧它的利爪和獠牙,它只是一块巨大的、新鲜的肉。
可以饱腹的肉。
它那恍若神作的骇人头颅上,嶙峋的双角折断了一根,不知破碎落在何处。
它紧闭的巨吻本应该吸饮流霞、吞吐明珠。
阿苗怔怔地望着这条龙,这个美丽的生物,它像一座突然降临的山,是一团神秘的云,是一部垂死的神话,洗脱了人们所有对天地神灵的敬畏。
它是稻,是麦,是水,是粮。
恍惚中,阿苗仿佛看见龙对它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
“吃了我吧。”龙说,“吃了我,可以活下去。”
……
后来,小豆子再三表明,龙绝对没有开口说过话。阿苗也在人们的反应中怀疑自己当时陷入了幻觉。
就像是一场梦。
总之,石头村留下来的人,每一个都吃了龙肉,每一个都活了下来。
龙咽气那晚,天空中忽然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龙王啊,龙王啊——”王修缘跪在湿润的田地里,直起佝偻的身躯,仰起头,张开双臂,让久违的雨水落进他的嘴里,他的眼泪也随之横流满面。
分食了龙肉的村民们感念它的恩德,集资重修了龙王庙,并刻了碑记立在庙旁。至于地震被陷,石头村葬身湖中,那已是龙王庙修好后三个月的事了。
……
柳晋如划开湖水,在二十年前石头村龙王庙的断垣旁发现了《重修龙王庙碑记》,碑虽断裂,刻字却清晰可辨。
她又在湖泥中刨了刨,捡出一些刻画了图案的石片。画像似乎是稚童涂鸦,画中众人分食龙躯的场景却历历可见。
柳晋如目睹一切,心中震动。正将石片揣进怀里,忽然手腕一紧。李放尘墨发飘扬在水里,清透的黑眸眨了眨,道:“晋如,龙王村的人找来了,我们得上去了。”
柳晋如环顾四周化作鱼的人魂,担忧道:“可这些鱼都是石头村的村民,他们怎么办?”
90. 云路天官
李放尘刚要接话,忽见李恪生游来,说道:“恐怕是龙王村的人以为我们溺水,派人下来搜救了,先施个障眼法让他们回去,这湖底的事还有些棘手。”
李放尘显然明白了其中还有关窍,肃然问道:“阿兄,你的意思是……我们还不能直接为这些鱼人引魂?”
李恪生点点头,目光落在柳晋如脸上,一顿:“想必你们也已经看过碑记了?”
柳晋如起初只是一愣,而后忽然想到什么,瞳孔微缩,声音发紧道:“碑记上说石头村收殓了龙的遗骨供奉在庙里,可这里……”
废墟上分明是完整的、蜿蜒躺在湖水间的龙骨,黯淡的鳞片连着皮未曾腐烂,紧紧地黏在骨架上。
光线难以射到昏暗的湖底,这条巨龙的遗骸却仿若随着暗流在呼吸,蓄势游去。
李放尘沉吟了一会儿,笃定道:“有人来过这里,将龙骨拼好了。”
柳晋如尚在思索,李放尘见李恪生望着柳晋如意有所指,不动声色地挡在她面前,迎着李恪生问道:“阿兄有何头绪?”
李恪生幽黑如渊的眼神终于从柳晋如身上移到了李放尘的脸上。他只默了一瞬,便转身游了一段距离,示意李放尘跟上。
柳晋如一头雾水,李放尘轻拍她手背以示安抚,便跟了上去。
“阿兄,有什么是仙芽听不得的?”
李恪生闭了闭眼,心中重重叹气。
他早听见自己这个阿弟叫姜四娘子“晋如”。
姜四便是姜四,仙芽便是仙芽,又何时冒出个“晋如”?
他先前只觉得奇怪,阿尘与这姜四娘子短短相处几日,怎么就能情根深种?如今仔细想来,或许是前尘故人轮回转世,又或是夙愿不忘的幽魂投胎。
可无论如何,她都真真切切担着姜家的担子,又如何能抛却一切枷锁纷扰,与阿尘这个修无情道的仙徒沉溺红尘乡?
如今见李放尘仍一副装得坦然的模样,不免无奈。
阿尘,你又瞒了为兄多少?
他早知道自己这个阿弟在修行上遇到了过不去的坎。但修无情道最重要的是修心,他只盼着阿弟能早日毫无负担地对自己吐露出来。
就算是质疑无情道本身,在李恪生看来依旧算不了什么。
修神明所传之法,不代表要泯灭人性,将自己全然变作神明的一把刀。仙徒们自诩替天行道,在李恪生看来,替的“天”不是神明,是天地万物自然的法则。
难道被神明所负,就抛却了一切道心根基,茫茫不知所往了吗?
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所以李恪生一直等着阿尘想通,等一个阿尘愿意和他交流的机会,帮阿尘从泥淖里挣脱出来。
李恪生望着李放尘沉默良久。
思绪再如何多,李恪生还是得专注于眼前事,不得不提醒道:“我查探了那龙骨和这些鱼人魂魄,里面有许多巫咒痕迹。”
李放尘眸光一闪,道:“阿兄是怀疑,这里面有姜家的手笔?”
李恪生点头,旋即又解释道:“我自然知道世上的巫除了姜家,还有姚、姬两姓。可此地离姜家最近,我不得不多怀疑一些。”
李放尘认同他的想法,却又笑道:“即便是有姜家的手笔,也与仙芽无关。一路行来,阿兄你还不知她的秉性?实在是没什么好瞒她的。”
李恪生闻言,罕见地冷笑一声,道:“我自然是没什么好瞒她的,倒是你,阿尘,你又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李放尘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阳光沁下水波在他如玉的脸上映出幻梦般的花纹,摇曳不定。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久?”
一声呼喊打破僵局。
见柳晋如过来,李恪生忙和缓了脸色,说道:“没什么,只是龙骨和鱼人上的法术难解。”
“是巫术吗?”
柳晋如清朗的声音传来,十分坦然,倒让李恪生一愣。
柳晋如笑着解释道:
“我在秦宅见过这种相似的咒术痕迹。行远君就算是怀疑姜家,也不必避我。若姜家逾矩犯下了错,我亦不会包庇她们。倘若行远君担心日后与姜家对峙,也不必碍着我的脸面。目下查清一切真相,才是最要紧的。”
李恪生怔了怔,终是对柳晋如行了一礼,叹道:“仙芽娘子高义,是在下心窄了。”
柳晋如道:
“我方才去检查了一番龙骨,奇怪的是它死而不亡,似乎还有复生的迹象。那些石头村百姓的骸骨显然证明他们已肉身尽毁,但魂魄二十年不被幽冥接管,竟也不灭,亦不化厉鬼,独独化作了鱼。死了这么多人,幽冥司的使者难道不来接引吗?”
李放尘解释道:
“死于水中的鬼魂无法自行脱离,只能困于水域,阴司使者不会接引。他们往往由这片水域的神祇暂时管辖,或者由本地城隍派出差使接引入枉死城。这湖是地动后新形成的,还未有湖神;这些年世道动荡,本地城隍恐怕积压了不少案子,还没来得及处理这片水域的事。若是这样,便说得通了。”
柳晋如喃喃:“怪不得民间时有水鬼拉人做替死鬼的传说呢,原来是无法离开身死的水域。”
她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么多年,没听龙王村有过水鬼拉人的传闻,反而靠着这些变成鱼的鬼魂生活得不错。变成鱼上了人家的案板,如此生不了、死不尽,恐怕不是他们自己愿意的吧?”
她蹙起眉头,道:“难道是姜家人拼了龙骨,又诅咒这些石头村百姓的鬼魂变成鱼?可是,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恪生略一沉吟,道:“还是先弄清这条龙的来历吧。无端从空中坠下一条受伤的龙本就罕见。阿尘,前些年你听说过人间有谁斩龙的事迹吗?”
九州江河水道无数,并非每处都有河伯水神坐镇,这水深了,便生蛟、龙之类。
蛟、龙天生有乘云弄雨的本事,百姓奉若神明祭拜,一些开了灵智的龙类承惠修德,便司掌一地雨水,造福一方。
可若遇上恶蛟孽龙肆意妄为,不体恤生灵,为祸人间,便有能人异士斩龙(蛟)平患,以祭上苍。
恶龙常在江河湖海中兴风作浪,因此这样的事一般发生在水域,未曾听说有自天上斩了龙的。
李放尘知道阿兄怀疑坠落石头村的这条龙受的重伤是能人异士所致,连连摇头:“未曾听说。不过阿兄,龙亦有天龙水龙之分。它自天上坠落,我们怎么还在水里寻找它的身世?”
“你是说……”李恪生一顿,“替神仙修士们驾车驮舟的那些?”
柳晋如好奇道:“龙还能分这么多?难道这条石头村的龙是哪位神仙的坐骑?”
李放尘敛眉摇头,缓声道:
“并非谁的坐骑,甚至地位比坐骑还低了不少。马、蟒、蛟、鲤通过修炼都能化龙,但灵气丰沛的江河大泽有限,这些‘新龙’在争取领地时常常大打出手,搅得天翻地覆。几千年前天庭设立车马司,收编这些龙拉车驮舟,为神仙修士代步用。后来妖兽妖禽泛滥,天庭又收编了一批仙鹤、白鹿于云路拉车,亦称天官。”
柳晋如讶然:“这算什么天官,不就和人间拉车的牲口一样吗?神仙驾云御风已是常事,更何况还有自己的坐骑,设立云路车马司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李恪生摇头叹道:“仙芽娘子不知,坐骑珍奇,并非寻常仙人能有的。一方面龙鹤速度快,又识途,对一些低阶仙人修士来说十分方便;另一方面,这也是天庭想出来驾驭、平衡妖族的法子。”
“人要成仙,先断尘缘;妖要成仙,先入红尘,修成人,而后再断尘缘。想要成仙的妖无数,世间妖类又多无规矩束缚,在人间闯出许多祸端。初时天庭派神仙下界捉妖,引起妖类无数怨言。妖捉之不尽,天庭便想了这个方法。妖类供职车马司,也算做了个‘天官’。”
“真是不值。”柳晋如连连叹道,“吃了那么多苦才上得天界,却只是为仙人拉车的畜生。天庭骗得了他们一时,又怎骗得了一世?”
“正是如此。”李放尘补充道,“八百余年前,蓬莱建议天庭逐步裁减云路车马司员额,并昭告三界,蓬莱愿意收纳一心向道、广结善缘的好妖学仙。因此有不少妖类奔赴蓬莱。”
柳晋如望向那湖底巨大的阴影,隔着衣料摸了摸怀中的因缘镜碎片,若有所思。
恰好这时,头顶传来龙王村村民们焦急的呼喊声:“郎君、娘子?你们在哪儿,没事吧?”
柳晋如耳力好,听见岸边百姓窃窃私语:“对对对,我亲眼看着他们自己跳下去的。”
“啊?好端端的,三个人一起自尽?”
“来的时候是好好的啊。”
“听老丁说,他在陆家旁边听见他们吵起来了。”
“吵什么?”
“估计是为情所困。”
“我觉得八成是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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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人一起殉情?”
“我不懂。”
“我也不懂。”
“人家是繁华大都来的,你不懂的多了去了。”
“还能活着吗?一点儿声响没有。”
“龙王保佑,他们这么年轻,一定要活着啊。”
七八名熟悉水性的壮丁已经预备好下湖捞人。
这降霜的时节,柳晋如不愿连累普通人平白受苦,忙催李放尘二人道:“你们赶快上去,我再去看看那龙骨,马上就来。”说完便转身向湖底游去。
残骨无声,冷水凄凉。
柳晋如手持因缘镜,谨慎地围着龙骨绕游了一圈,啧啧称奇。
龙头大如小丘,这嘴若张开,也能如城门般吞吐百人。爪牙嶙峋,却并不显得狰狞,空洞洞的眼眶上覆着绿褐色的丝藻,在水中轻轻地飘荡。
柳晋如将因缘镜贴在手心,默默祈祷:“因缘镜啊因缘镜,我就用你照它一下,让我看一眼它的身世,就一眼。你可别再现出太多东西让我头痛了。”
她刚举镜一照,龙头上便有一道白光闪过。她连忙翻过镜子凑上去瞧,眼前映出一幅幅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来。
彩尾是一条黄河鲤。
河水从天上来,流到这里便成了浊黄。它的脊背先拱出水面,风裹着水腥气打在它身上。远方的水声如雷,白茫茫的一片,天和水的交界线在那里模糊。
龙门。
它盯着那里,紧紧盯着那里,尾鳍猛地一摆,搅起旋涡洪流。
它跃起来了。身子在半空中紧绷,两腮被硬邦邦的空气压得生疼。鳞片的缝隙里刺进了风,干辣辣地、涩涩地痛。似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拉着它往下坠。
不行,不行。
它用那条彩尾剧烈地拍打空气,仿佛有可以借力的无形的墙。雷声隆隆,电光灼得它眼前发黑,它什么也看不见,却睁着眼睛,永远睁着眼睛。
额头传来火烧般的疼痛,像生生剥落了整张皮。
它够着了。那条白茫茫的模糊的线,它够着了。
它的头上留下一道被紫电灼出的印。
有什么东西逐渐从身体里,随着鳞片一起剥落了。
额间刺刺的,皮肉的疼痛中扎着密密麻麻的瘙痒,新生的角钻破皮肤,缓缓地、磋磨着冒出一个茬,然后开始大喇喇地支棱起来,不断拔高,像冬雪地里遒劲的老梅。
它感到一种轻。
空气不再是硬邦邦沉甸甸的石头割腮压脊了,它看见了风的形状,风的轨迹。
它本能地缠绕在风里,一舒一展,蜿蜒着远去了。
云隙间白雾翻涌,随着彩尾的出现与隐没,雨丝一缕缕垂下,然后,一滴、两滴。
雨声急促起来,打在河面,呼应着高空之下百姓的欢呼声:
“下雨啦,下雨啦!”
“春雨贵如油!”
……
彩尾成了一条龙,但也仅仅是一条龙。
夜黑了又白,水盈了又干。它到天上去,天高九重,那不是它可以待的位置。它被戴上了辔,拉过玉车;它被拴上了绳,驮过金舟。它很快,也识路。它行过日与月的边界,到过蓬莱与昆仑。
渺渺云路上,它见过人间的沧海几次变了桑田。
如此两千年。
忽有一日,神说不用它供职云路了,它可以回任意一方水泽休养生息。
它感到迷茫。
听说云梦大泽很好,灵气充裕,生灵和谐。它去了,昔日拉车的同伴也去了。
一山不容二虎,一水不生两龙。双龙可以戏珠可以拉车,但不能共享一处水巢。
它们在空中爆发了激烈的争斗。
它输了。
它坠下高空。
空气又变得硬邦邦的,压得它喘不过气了。风刺进它的鳞片,随着血肉片片剥落。
它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周围生出一个个小小的人。
他们看起来很苦,他们在等一场雨。
“龙王,龙王。”
它听见这样的呼声。
哦,它都快忘了,它曾是一名天官呢。
它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
身体里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开始剥落。这回不再轻盈了,很重很重。
柳晋如眼前画面如走马灯,引得她一阵战栗。忽听身后李放尘的声音传来:“晋如?”
91. 梅雀绸伞
东海之上,蓬莱、瀛洲、方丈三山如碧蓝绸缎上点缀的青螺银贝,其间楼阁玲珑,祥云笼罩。
曹行川青衣玉冠,容仪整肃,将咬月轮缩小后收在广袖中,一路踏着碧霞彩雾,欲拜见东王公——东华帝君。
方丈仙山巍峨。东王公的宫府伫立于翠山彩云之间。
曹行川不敢逾矩,按下云头,落在青石山路上,一步步往上爬去。周围青鸾起舞、白猿献果,桃李竞相盛放,一片香风馥馥。
曹行川心中藏事,无心赏玩,只低着头恭谨行路。
没走几步,跟前忽有一阵狂风卷来,气势汹汹。
曹行川下意识祭出咬月轮将风挡开,却听见一道冷冽清淡如初春融雪的男声传来:“师弟,帝君山门前动武,你过于放肆了。”
曹行川闻声一惊,猛然抬头,见介珣之风姿特秀地立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他一身青绿纱袍罩在白衫之外,撑一把淡竹骨梅雀绸面伞。长眉入鬓,凤目狭长,眼尾挑起一个轻巧的弧度,使得文人般清雅的面孔染上一丝傲慢。
介珣之伞下旋风如刀,他轻轻一叩伞柄,便止了戾气。他淡淡开口道:“师弟不驻守雍州,到方丈仙山所为何事?”
曹行川一口气堵在胸口。
明明是你姓介的先动手,怎么有脸倒打一耙?
再说了,你姓介的不也应该驻守青州地界吗?擅离职守出现在这里,又有何立场来过问他的不是?
曹行川心中生恨,暗自咬紧了后槽牙,却不敢顶撞,只紧紧盯着介珣之那把伞。
真是一把好伞。
整整三十二根伞骨,由九嶷山淡竹制成;嫘祖养的万年蚕吐了丝,织成这把伞面的绸;九曜星君的如意神笔蘸了彩墨,勾勒出伞面上的梅雀;兵神蚩尤将其熬炼七七四十九日,出炉那日华光溢彩,天地忽起狂风,遮天蔽日。
它本是黄帝的宝物,曾被赠送给东王公。东王公宠爱弟子素阳子,将其赐下。素阳子收介珣之为徒,这把伞便辗转到了他手上。
曹行川虽嫉妒,却不敢在介珣之面前造次,只得堆出了笑容行礼道:“介师兄见谅。行川冒昧来访,实有要事向帝君参奏。”
介珣之淡淡道:“帝君已经闭关,你回去吧。就算是要事,也得由凌虚子上仙出面,亲自奏请。你擅自登山门已是逾矩,这次罢了,若有再犯,就要报与凌虚子上仙对你好好惩戒了。”
曹行川被介珣之高高在上的态度惹得火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忍不住呛声道:
“介师兄架子不小。师兄本该驻守青州,魔主还在人间肆虐,师兄怎么还有闲心在方丈仙山看山门?我所来正是为魔主事,师兄再要阻拦,误了正事,可担不起责任。”
介珣之眼神一凛:“魔主何事?”
见他明显紧张起来,曹行川得意一笑:“此事我将要奏明帝君,不可轻易让旁人知晓。还请师兄让路。”
说着便要兀自侧过介珣之登阶,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拦下。
“曹师弟。”介珣之沉声道,“帝君确实在闭关。今日我随师父来藏经楼寻找古本,师父特令我在此处看好山门。”
梅雀绸伞被他抛至曹行川头顶,无声地悬着,他钳制曹行川的力道不容反抗,令曹行川一时冷汗津津。
“所以曹师弟有什么话,最好在此处说明白。”介珣之眸色阴沉,一字一顿。
正在曹行川慌乱之际,凌空一声鹤唳划破僵局。
凌虚子乘鹤而来,降落二人眼前,拂尘一挥,将介珣之钳着曹行川的手打开,带起的罡风又向梅雀伞一搅,堪堪将介珣之逼退了十丈远。
介珣之身子向后微仰,双手飞速结印,才化出一堵软墙稳住身形。梅雀伞绕他盘旋了一圈回到手里,他收了伞,行云流水地背到身后。
“学生见过上仙。”介珣之足尖轻点,飞回凌虚子跟前,面色如常。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丝毫没有被长辈教训的羞愧,亦无恼意。
凌虚子毕竟是个上仙。他是曹行川的师父,要护短,介珣之没有办法。
“珣之君好威风。”凌虚子将介珣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嘲道,“连我也要阻拦吗?”
“学生不敢。”介珣之仍维持着低眉恭顺的姿势,无奈道,“帝君闭关,不容擅闯。”
“你!”凌虚子竖眉瞪眼,正要发作,忽听叠翠丛山之中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来:“谁要为难我徒儿?”
金光一闪,素阳子头戴莲花冠,身披紫霞衣,腰系五色丝绦,踏一双青丝登云履,在三人面前现出形来。介珣之见师父来了,微微勾起唇角,忙弯腰行礼道:“弟子见过师父。”
“嗯。”素阳子点点头,转头睨着凌虚子道:“凌虚子道友,火气再怎么大,也不该冲着晚辈吧?帝君闭关,已经特令我主持蓬莱大小事务。你有要事便快快讲来,不要误了良机!”
凌虚子略感尴尬,只得一面应下,一面道:“既然如此,全凭您定夺了。”顿了顿,他忽道:“行川,你来报。”
曹行川先是一愣,而后立马迫不及待道:“禀报上仙,学生巡查雍州地界时,发现仙徒李无崖是魔主。”
素阳子周身的风骤然静了下来。
介珣之忽道:“李无崖?是那对双生子中的弟弟李无崖,李放尘?”
素阳子不说话,登时给介珣之使了个眼色。介珣之忙放低放缓了声音,问曹行川道,“可有证据?”
曹行川道:“我与他交过手,他已经不能使用度朔桃花,并且血肉可再生。”
素阳子不动声色:“这也不能说明他是魔主。”
“我还看到了魔气!”曹行川急道,“杀戮的魔气。”
素阳子变了脸色。
“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素阳子问他。
“没有,学生第一时间报知师父,师父令学生前来方丈仙山禀报帝君。”曹行川答道。
素阳子刚要松一口气,忽又听曹行川犹豫道:
“那李放尘护送的姜家女能驭使度朔桃花,甚是古怪,且与李放尘举止亲密,或许她也知道他魔主的身份。另外……李恪生与他同行,朝夕相处,或许也早已知晓?”
四下里忽然静得吓人。
素阳子沉吟良久,凌虚子失了耐性,催促道:“上仙,此时不率众捕捉魔主,更待何时?”
素阳子冷眼一瞥,道:“率众?你是想三界六道都知道,我们蓬莱养出个魔主当仙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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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虚子惊出一身冷汗,忙道:“自然,自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蓬莱可以出动兵马,在不惊动天庭和昆仑的前提下将李放尘捉拿归案。”
素阳子盯了他和曹行川一会儿,将两人盯得汗毛倒竖。
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那即刻就去吧。”说完便带头向山下走去。
凌虚子紧跟在素阳子身后,暗喜自己能做个讨魔先锋,于蓬莱是大功一件。
曹行川本缀在凌虚子身后亦步亦趋,忽察觉介珣之已经落在他们身后很远,不曾跟上来了。
不对。
“师父。”曹行川停下脚步,小声以传音入密唤了凌虚子一声。
“嗯?”凌虚子一滞,不知徒弟突然暗窃窃的有何事。
“有……”曹行川“诈”字还未出口,忽听见四周声响如碎玉匝地,再抬头,纷纷扬扬的雪向他铺天盖地袭来。
不好!
两只咬月轮从袖中飞出,瞬间变得大如磨盘,寒刃旋转卷起的飓风将白雪纷纷吹散。
就在曹行川以为险境已过之时,忽听几声雀鸣啁啾,一只喜鹊扑扇着翅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面上啄来,他惨叫一声,双眼血流如注。
“师父救我!”
变故突然,凌虚子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素阳子用一口金钟扣于阶下,哪里还救得了曹行川!
“珣之,你慢了。”素阳子语气冷淡。
喜鹊吞下曹行川的两只眼球,飞回了介珣之伞面的梅花枝上。
介珣之知道师父让他速战速决,此乃帝君脚下,饶是素阳子也得有所忌惮。而眼盲剧痛的曹行川驭使着咬月轮发疯,不多时便会把事情闹大。
只是曹行川的法宝咬月轮再怎么也是神仙炼制的,一时难以破掉。
素阳子皱眉斥道:“三百只狐妖炼成的火狐丹,被狗吃了?!”
咬月轮属金,当用火破之。介珣之的梅雀伞可驭风、花、雪、月四样,皆为木、水之属。
素阳子为了给徒儿弥补短板,曾取三百只赤狐的内丹炼制成丹药令介珣之服下。介珣之连忙静心念诀,左手掌中腾出赤色狐火,带着风刃向咬月轮攻去。
咬月轮没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铛铛作响地摔在山石阶上骨碌碌滚下,变回两只拳头大小的环刃。
曹行川愤怒地嘶吼,介珣之将伞轻轻一转,伞底飞出几瓣梅花钻入曹行川口中,想要将他的舌头堵住。
“嗯?”介珣之轻轻皱眉,“你舌头何时断掉了,又用炉上火补过?”
回答他的是曹行川痛苦的呜咽。
“珣之,走了。”素阳子不耐烦地催促道。
介珣之不再迟疑,飞速扯下自己的青绿纱袍,展开朝曹行川兜头一罩,曹行川便同他师父一起被定在原地,发不出一丝声响,在花木山石间慢慢隐去身形。
介珣之收了伞背在身后,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衫,随素阳子乘上五色祥云向西边飞去。
“查查李放尘到哪儿了,最好不要惊动凡人。若实在没办法,也不要太过束手束脚。”素阳子说道,“为了诛灭魔主,总得做出点牺牲。”
“是。”
风起了,介珣之眯了眯眼,腰间碧绦垂带在云端飘扬。
92. 舍壳
柳晋如回头,见李放尘踟蹰地飘悬在身后,墨发在水波中荡开。
“行远君都上去了,你怎么还不走?”柳晋如道,“我不是说了吗,一会儿就来。”
他默了一息,才轻轻道:“我想……或许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他颇为柔顺地低着头,用那双清透黝黑的眸子望着她。
柳晋如因他这句话突然灵光一闪,喜道:“我还真想到一个办法。”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柳晋如殷切问道:“召阴旗还能用吗?”
李放尘立刻明白她是想用召阴旗将这些鱼人魂魄暂时收留,立刻将旗召出,忙道:“自然能用。你打算收了他们?”
“嗯。”柳晋如点头,“虽然还不知他们为何会变成这样,但用召阴旗将他们全带走,我们亲自送去幽冥司,也算能为他们引渡。”
李放尘手中握着召阴旗,湖水冰冷,他的心口却因柳晋如“我们”这两个字隐隐发烫起来。那里腾起一种隐秘的、酸胀的幸福,悄悄地充盈了他整个身体。
“好。”李放尘望着她,微笑道。
龙王湖上空的云层之上。
素阳子和介珣之往下望去,见龙王村热闹非凡,村民们围着两男一女关切询问着。介珣之皱眉道:“师父,凡人太多了,有些棘手。”
“真是麻烦。”素阳子眉头紧锁,道,“不管了,先除了李放尘要紧。”
“……是。”介珣之低眉应声,就要御风下界,忽听素阳子又道:“等等。”
介珣之以为师父改了主意,忙不迭转身候命,却见素阳子点了点脚下五色祥云:“你乘这个下去。”
五色祥云为上仙上神们所用,非等闲神仙修士能驾。而在凡间传说中,仙人登场,必驾五彩祥云。
这祥云在凡间几乎已经成为一种象征。
神权的象征。
素阳子此举意在给凡人们警示,介珣之再清楚不过。
素阳子吩咐完,便自碧空中唤出他惯常的坐骑白鹿。白鹿四蹄踏着霞光在云层中跃来,在素阳子身.下温顺地屈膝半卧。
素阳子坐上鹿背,白鹿站起,素阳子居高临下地朝介珣之道:“去吧。”
“咦,还没到傍晚,怎么有霞?”龙王湖畔,刚刚还对从湖中爬出来的柳晋如等人关心好奇的龙王村村民,面对青天异象啧啧称奇。
柳晋如亦循声向上望去,只见一片五色祥云悠悠荡下停在半空,云上立着个素衣背伞的年轻人。
她瞳孔猛缩。
柳晋如目力好,记忆强,又如何认不出这是乐婵媛记忆中拿了她妖丹的介珣之?
一旁的李放尘知道素阳子早晚会来擒他,并不惊讶;而李恪生经曹行川一事,已做好被蓬莱误解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介珣之,也不知道曹行川是怎么颠倒黑白的。
李恪生惊骇不已:“他怎么敢大剌剌地在这么多凡人百姓面前现出仙门本事?这样目无纲纪,不知会惹下多大的祸事!”
“那,那是神仙吗?”
“是……是吧……”
“老天!我见到真神仙了!”
不知底细的村民们忙不迭下拜,嘴里念叨着“真神降世护佑我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人平安”就要磕头。
“起来,起来!”李放尘将人一个个从地上拔起,厉声道,“他不是神仙,不要乱拜!”
“李无崖。”云端之上,介珣之敛眉开口,“有仙徒报,说你在人间巡查时遇鬼只杀不渡,有违仙徒规矩;又走失法宝度朔桃花,放跑魔主杀戮,与魔主私相授受。现蓬莱令你束手就擒,跟我回方丈仙山听审。”
李放尘将眉毛一挑,冷笑道:“介珣之,你好大的排场。怎么,你我同出蓬莱,见了面,师兄也不叫了,你口口声声的规矩,是只要求别人的吗?”
介珣之刚要说什么,又被李放尘一句话堵住:“就这些罪名?你们想弄死我,就这些可不够。”
介珣之闻言,面色一青,下意识地从背后抽出了伞,握紧伞柄,在头顶撑开。
他知道今日自己必须与李放尘一战了。
素阳子还隐在云层之上看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些年素阳子对介珣之不可谓不好,什么积累修行的方法都教他,适合的法宝都去替他寻来,如再生父母一般。
可这样的给予是有条件的,他必须做素阳子最锋利的一把刀。
仙风道骨、衣不染尘的上仙素阳子不能脏了手,于是有些事,离不开介珣之。
其中就包括暗查李氏兄弟。
想来也可笑,这么多年都没有线索,如今有了答案,介珣之更无逃避的可能。
当年神仙合力镇压时,魔主杀戮逃脱。素阳子明明知道它逃跑的去向,却选择隐瞒;目睹魔主一分为二,明明有机会将魔主半身一举拿下,却放任不管。
魔主半身投胎成人,他依旧知情不报,甚至让蓬莱收养了李氏兄弟,一步步将魔主培养成仙徒,等待它为祸人间时,再亲自收服,好让那些寄望于天庭的凡人知道,蓬莱才是真正守护凡人安宁的仙门。
这是素阳子最大的秘密。
素阳子当然知道魔主不好对付,可是当魔主成为“人”呢?
魔从人欲中生,无处不在,捕之不全,杀之不尽。古神们认为,除非自绝,魔主是不可被消灭的。
因此,那么多年,神仙们对魔主只能镇压囚禁。
素阳子认为,魔的能量是有限制的。
魔主分.裂之后,各个分.身会弱小许多,倘若对它们进行“人”的教化,魔就会有弱点,这样一来,便能将其消灭了。
当魔还是魔时,它只是一团气,一片光影,一种欲念,触之不得。它无孔不入,引诱一切有情众生向它献出自我,然后死于自己的七情六欲之下。
这样的魔主是难以对抗的。
可倘若魔开始变得像人,便像是一团气有了呼吸,一片光影有了实体,一种欲念有了生命。它开始变得可以触摸,可以引导,也可以……
消灭。
李氏兄弟是素阳子的试验品。只可惜中间出了太多差错,直到今日素阳子才分辨出谁是真正的魔主半身投胎。
素阳子原本想等杀戮的另一个分.身找上李放尘,两人斗得两败俱伤,闹得天翻地覆,自己才从天而降将魔主一网打尽,彻底消灭。
连借口他都已经想好:蓬莱仙徒李放尘为除魔不幸牺牲,素阳子剿灭魔主,不辱使命。
多好的计划啊。
反正昆仑和天庭都不知道当年他做了什么。
蓬莱还是清清白白的蓬莱,培养了一个好仙徒;他素阳子是心系三界的好上仙,慧眼如炬,神通盖世。
可惜,曹行川和凌虚子知道了李放尘是魔主,素阳子不得不重新考量。
而介珣之对素阳子的心思心知肚明。
成为素阳子的徒弟,介珣之没得选。和素阳子共同承担着这个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秘密,他也没得选。
介珣之向来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可是不做,他会和素阳子一起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入泥潭;做了,他还是蓬莱上仙的仙徒,东王公嫡传的徒孙,离成为神仙只有一步之遥。
没了素阳子,他什么也不是。
“介珣之。”李恪生的声音让介珣之回神。只听他冷声道,“无凭无据,怎么可信?这里是人间,你再放肆,也该顾及凡人!”
“哦?”介珣之高高立在云端,低头,目光落在李恪生脸上,“李行远,你看守伏魔渊不力放走贪欲,仍是戴罪之身。包庇犯人,罪加一等。”
他将云头按得低了,静静地扫视了一圈底下战战兢兢,又难掩兴奋好奇的凡人,忽然对李放尘道:“将度朔桃花拿出来。度朔桃花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若你还能驭使它,便证明之前的都是谣言诽谤,我会回蓬莱替你洗脱罪名。”
望着李放尘阴沉沉的脸色,介珣之轻轻笑起来:“看来你并不无辜。”
骤然起了一阵风,霎时间天昏地暗!
介珣之手中梅雀伞轻转,乌云遮天蔽日,下方传来百姓惊慌的尖叫和哭喊。
介珣之真的不顾凡人死活,擅自在人间动手!
李恪生来不及震惊,立刻掐诀念咒为这些凡人撑起结界。但梅雀伞影响的范围实在太广,李恪生根本顾及不了每个人。
梅雀伞下又射出几道月华般的光刃,割破昏昧的天色,带起刺耳的声响朝李放尘攻来。
李放尘的缚仙绫出袖,飞至半空与介珣之缠斗在一起。
“介珣之!”李放尘咬牙切齿道,“你要与我打,何必将人间变作战场!”
“我此次前来只为押你回去调查。你遮遮掩掩、躲躲闪闪,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置凡人于不顾的不是我,是你!”介珣之振振有词。
李放尘气极,立刻要腾上半空与他打斗,柳晋如一面帮李恪生撑着保护龙王村的结界,一面急道:“小心!素阳子藏在更高处的云里。”
李放尘一怔,竟停下来对她一笑:“我知道,你放心。”说完跃到云层之上。
先前的狂风刚刮起来,村民们便纷纷四散着奔回房子里去。一路哭嚎呼喊,有李恪生护着,倒也没有重伤。而此时介珣之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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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但不减,还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柳晋如转身要去帮李放尘,却被李恪生喝止:
“晋如娘子!”
柳晋如愣住:“行远君,你……”
“听见阿尘叫过你‘晋如’,我又如何不知。”李恪生先是苦笑,而后深深道,“介珣之不是阿尘对手,晋如娘子尽可放心。目下还望娘子以此地百姓为重,我一个人撑不住结界。梅雀伞的威力非同小可,结界稍破一点,这里的凡人顷刻毙命。”
可是素阳子还在上面,若他突然出手,逼李放尘暴露魔气,那就糟糕了。
柳晋如随李恪生撑着结界,心急如焚。
她倒是可以快速布下阵法护龙王村无虞,可是布阵耗费灵力,她如今困在仙芽躯壳中不能自如使用,非脱壳离魂不可。
可一旦脱壳,便在众目睽睽下暴露了身份,素阳子和介珣之也会发现端倪,她也失去了潜入姜家的机会。
可是……
柳晋如一咬牙,在李恪生的惊呼声中脱壳而去,左手结印,右手在空中飞速画着,脚踏罡步,口中念诀。
须臾间,周围树木的根系皆因她的指画而疯长,在泥土中蔓延至柳晋如指定的地方。
不多时,龙王村上空织起一张淡青色的结界,将梅雀伞下的凶光挡在外面。
来不及面对李恪生的瞠目结舌,柳晋如飞身向云层跃去。
果如柳晋如料想,素阳子见介珣之不敌李放尘,已经抛了拂尘来助战。
李放尘左肩破着个洞,猩红色的魔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出,绞散了素阳子束好的发。他却浑不在意,双眼通红,哈哈大笑:“果然是魔主,哈哈!”
柳晋如自离魂出体后,手臂上那宜光化作的臂钏便一直发烫。
或许是她休眠将醒,但此刻还真不是出来的好时机。
柳晋如叮嘱她:“千万别出来,素阳子在这儿,到底是个上仙,不太好对付。”
眼看素阳子一掌要向李放尘天灵盖拍去,柳晋如从后偷袭狠踹介珣之一脚,让他摔在素阳子身上。
她挡在李放尘身前道:“上仙这样欺负一个小辈,不太好吧?”
李放尘一见她,忙道:“晋如,你快躲起来,这里危险!”却又因柳晋如挡在他面前,心里涌起一阵柔情蜜意。
柳晋如转头道:“放心,上神我都揍过,还怕他一个上仙?”
素阳子毫无防备挨了这么一下,面上无光。又见柳晋如这么个突然冒出来的女鬼,眼中闪过一丝古怪,额间的朱砂忽裂开一条缝,一只乱转的纵目从血肉间破出,伸在空气中。
素阳子有天眼纵目,能照生灵本相。
此刻他那只额上眼将柳晋如上下打量一番,扯出冷笑来:“木魅?”
“珣之!”素阳子高喊道。
瘫在云层间已经无甚神气的介珣之,不知何时竟鬓发尽白,素衣下伸出的手指也枯瘦如树枝,他费力地抬起脸来,老态尽显。
柳晋如被他面容一惊。
听到素阳子的召唤,介珣之冷不丁一抬手,梅雀伞上飞出一只喜鹊,如发射的弹丸般向柳晋如袭来。而她此刻不知为何,竟然被钉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电光石火间,李放尘用缚仙绫将柳晋如一卷,向北边飞去。
而几乎在同时,柳晋如臂间金光一闪,一条巨蟒飞出,一口将那喜鹊吞下,蜿蜒着身躯在云间上下翻飞,追着柳晋如与李放尘同向北方飞去。
“宜光?!”
介珣之脸色一变,神思恍惚。而素阳子亦是一愣,然后脸色铁青,浑身颤.抖,扬起拂尘就要向巨蟒的方向抛去。
“师父!”
一低头,拂尘却缠在介珣之的手臂上。
他是主动扑上来,挡下拂尘的。
介珣之的半边肩膀连着手臂的血肉瞬间脱落,将白色的须子染成暗红。
他身子晃了晃,倒在素阳子脚下,呼吸急促,喘气如破损的风箱,口中呕出一团团混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素阳子怒不可遏:“蠢货!你不是说她死了吗!”
“徒儿,徒儿……”
素阳子拾起滚落一旁的梅雀伞,拿伞柄戳着介珣之的额头:
“好哇,要不是今日,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破了戒,修行倒退了三百年,平日用驻颜术撑着这具身体不老。你,你……一直就这样骗我!”
“咳,咳……徒儿愧对师父……”
素阳子扬起拂尘,又扇了介珣之一记,扇得他半张脸露出白骨,惨戚戚阴森森。
“你最愧对的是你自己。”素阳子冷笑。
93. 罗酆
介珣之虽狼狈不堪,却有不少法宝护身,撑着一口气跪在素阳子身前,犹豫着开口相劝道:“师父,姜四到底有姜家做靠山,就算巫族式微,昆仑那边……”
“蠢货!”素阳子睥睨着介珣之,骂道:“她不过是个木魅夺舍,哪是什么姜家女?”说到这儿,他忽然想到什么,两眼一转,额间的朱砂也愈发红了。
“还想坏我好事,却不知她自己递了筏子。”素阳子捻着须,冷笑道:
“通知神荼、郁垒,他们那两个好徒儿害死了姜家女儿,李放尘畏罪潜逃。让他们即刻追捕二李,押回蓬莱听审!今日我就要瞧瞧,我这个奉旨代理蓬莱事务的上仙,能不能劳动两位上神大驾。”
顿了顿,又对介珣之沉声吩咐道:“让姜家也知道,是李放尘和李恪生杀了她们的女儿。”
“……是。”
北方鬼国罗酆山中。
此处阴风阵阵,正是幽冥界的都城。
九天云路因贪欲出逃,早已设立岗哨,柳晋如三人只得冒险以传送阵法逃到这幽冥地界。
李放尘将召阴旗中龙王湖底的魂魄放归黄泉路后,便和柳晋如一起藏身罗酆山脚下。
罗酆山高两千六百里,直插幽冥。四周阴云如幔遮蔽天光。
山中无路,楼阁飞檐悬空嵌入山体,云雾缭绕其间。檐角灯笼幽青,照着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山脚下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水奔流不息,水声嘈杂,间有鬼哭之声。
柳晋如循声下望,河水昏沉看不见底。她刚想靠近,就被李放尘一把揽过,说道:“别靠近。这是忘川河,河底尽是不得超生的恶鬼,相互撕咬。这要是掉下去,魂魄都会被它们啃噬尽了。”
柳晋如连忙转过身,不想李放尘离她太近,她无意间就撞上他肩膀。那里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支离破碎。
柳晋如急忙道歉道:“有没有撞疼?”
李放尘垂眸望着她笑道:“你知道我血肉能再生,早不疼了。”
想起素阳子那凌厉的攻势和介珣之厉害的法宝,柳晋如皱眉道:“他们太狠了。”
刚刚为了保护她,宜光还吞了法宝上的喜鹊。
柳晋如忙举起手臂问道:“宜光,你有没有受伤?”
宜光的原形是一条大可盘山的巨蟒,为了方便,缩小成拇指粗细盘在柳晋如小臂上。
听见柳晋如呼唤,她连忙从衣袖中探出头,吐信说道:“晋如放心,我熟知那法器,那喜鹊在我掌控之下。”
见柳晋如好奇,她解释道:
“梅雀伞非等闲法器。你属木,喜鹊五行属金,你自然受它的克制。我属火,又有千年修为,好歹能暂时将它压制。”
“原来如此,多谢。”柳晋如点点头,又蹙起眉头说:
“那素阳子说我是木魅,又是什么缘由?我明明是从娘胎里生出来的人,丢了性命成了孤魂野鬼,怎么就是木魅了?”
宜光道:“晋如不必烦忧,万种疑惑到了时机自然可解。眼下最要紧的是戳破素阳子等人的阴谋,上报天庭和昆仑。”
一旁一直默然的李放尘忽然出声:“晋如,你这位朋友,我们是不是在古莽国见过?”
柳晋如一愣,想起还未正式介绍过宜光,便道:“她就是当初帮我们走出古莽国的大蛇,她叫宜光。”
“无崖君。”宜光接过话头,盘在柳晋如手臂上,蛇头对李放尘深深下拜,说:“对不起,我就是当年被派来引诱您和行远君破戒的蟒妖。”
在李放尘幽深的目光中,宜光缓缓道来:
“五百多年前,我东渡蓬莱求仙,有幸在方丈仙山听东华帝君讲经。也是在那时候,我认识了介珣之。”
“我久染红尘,他凡心未了,因此暗生情愫,偷偷互证鸳盟。却不想有一日,我无意间听到他们师徒间的谈话,得知素阳子当年放跑了魔主杀戮的半身,让其投胎成人,他还有意将其培养成仙徒——就是你们兄弟俩中的一个。”
“我无意撞破这样的秘密,被素阳子发现后,他大怒,要杀我灭口。是介珣之在素阳子面前为我求情,并献策让我以美人计引诱你们兄弟二人破戒,这样素阳子就能分辨出你们谁才是真正的魔主。”
“起初我并不愿意,可我若不这样做,便会被素阳子除去。介珣之告诉我,为除魔大计献身是好事,能维护三界安宁,替神仙们分忧,也能让妖族在仙门前更抬得起头。”
“于是,介珣之带着记忆和修为投胎成了当时晏家的公子晏达,我也下凡和他一起……伺机对你们兄弟下手。”
“然后你们遇到了我阿兄?”李放尘问道。
宜光道:“是。但我们没有成功,还险些被行远君识破。介珣之见行远君起了警惕心,害怕他追查下去,而我的存在会让他们师徒处境危险,便手起刀落,砍下了我的头。”
“他以为已经结果了我的性命,却不知我侥幸未死,阴差阳错被卷入了古莽国,得以保全性命。直到……遇到您和晋如。”
“这些年,我一直不敢出来。我知道,一旦我出古莽,他们便会发现我,将我灭口才罢休。我在古莽国中一直等,等一个能揭露他们罪行的机会,让真正心怀苍生的神明替我主持公道!”
见李放尘脸色晦暗不明,又一直不说话,她急得赌咒发誓道:“我已经知错,不敢乞求无崖君原谅,但求给我一个机会,在昆仑和天庭的神仙面前揭露素阳子的诡计!”
她情绪有些激动,柳晋如环顾左右,听见鬼吏走动的声音,连忙将蛇头轻轻拢住,小声说:“嘘,有人来了。”
李放尘飞速结了个隐身结界,将柳晋如一起罩了进来。
“快快快,手令文书刚到,东边度朔山通道暂时关闭,让那些使者别走错道了!”一名绿袍鬼吏手持令牌,对一群青袍鬼吏说道。
“是。”
青袍鬼吏们领了文书,低下头纷纷散去,赶着去传达给底下的阴司使者们。
一名鬼吏疑惑道:
“往日群鬼走度朔山黄泉路进入幽冥界是最多的,怎么突然就关了?”
“神荼、郁垒两位上神都离开了,谁来守鬼门呐?”有鬼吏应道。
“诶?两位上神轻易不会离开度朔山的,出了什么事吗?”
“不清楚,只知道是蓬莱的调令。”
……
李放尘听了,垂下眼睫,冷笑道:“素阳子让师父们出马了。看来将我绑回蓬莱,他势在必得。”
柳晋如先前听鬼吏谈话时已感觉不妙,此刻猛地一惊,道:“糟了!我把仙芽的尸身留在了龙王村,素阳子一定会大做文章。行远君有难!”
李放尘忙捏碎了与李恪生的传讯玉简,道:“我与阿兄解释。”
柳晋如急忙扯了他,布阵要去龙王村:“这不是解释的事。我得回去将仙芽的遗体妥善安排,给姜家一个交代。”
宜光焦急劝道:“晋如,依我对他们的了解,素阳子一定等着你们回去自投罗网,龙王村回不得!”
柳晋如顿了顿,道:“至少要救了行远君一起逃。算算路程,神荼郁垒上神也快到了,我们若不回去,行远君一定会被押回蓬莱,不分青红皂白问罪的!”
李放尘忽道:“晋如,交给我。你和宜光就在此地不要动。”说完他手掌一翻,一缕魔气凝成的烟袅袅升起,弯弯曲曲绕着结界,将柳晋如围在了圈中。
柳晋如一愣,慌了,以咒去解,魔气却如影子般无法捉摸斩破,将她困在了里面。
“李放尘!”柳晋如拧起眉头,“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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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放尘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
九天云路上,离龙王村上空不到二百里。
“谁!”
神荼察觉出风声不对,似有大妖魔出没,立马将金锏握在手中。郁垒的玉鞭亦蓄势待发:“出来!”
滚滚黄云裂了个缝,缚仙绫如血的艳色先李放尘一步飘出云角,带起罗酆山一缕鬼气,逸散在两位上神的袍裾。
“无崖?”
神荼、郁垒的神色复杂,焦急、惊疑,又含混着迫切的探究。
“弟子李无崖放尘,见过二位师父。”李放尘朝两位上神一拜。
“你到底有没有杀姜女?”
“到底怎么回事?!”
“师父。”李放尘道,“是素阳子栽赃陷害,姜家女之死与弟子无关。倒是素阳子恃权行凶,蓄意谋害弟子们。弟子有证据。”
神荼、郁垒对望了一眼,道:“无论如何,你和行远都得随为师回一趟蓬莱……”
“不,师父。”李放尘的拒绝令神荼郁垒不可置信。
“弟子回蓬莱,便是死路一条。”
“荒唐!”郁垒呵斥道,“竟敢顶撞师长,你长本事了?”说着便要施法禁锢住李放尘,谁料李放尘一个闪身便出现在自己身后,身法连两个上神都难以捕捉。
二神愕然,但见李放尘双唇紧抿,缚仙绫好好收在袖中,浑身未用一样法器。
罡风将他的发吹得微乱,惊起眼睫下双瞳中的墨色。
“师父,请回度朔山吧。”李放尘弯腰行礼。
“放肆!”
金锏朝他手腕打来,李放尘负手立在原地,右掌略略一翻,猩红的魔气包裹住神荼的法器。
神荼不敢置信,金锏微微颤.抖,发出嗡鸣。李放尘右掌虚虚一推,金锏便摔回了神荼怀中。
“谢师父手下留情。”李放尘轻声道。
“魔主……魔主!”郁垒双目圆睁,“你不是无崖,定是魔主变化——”
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二位神明捆在了一起。
“对不起,师父,弟子得罪了。”李放尘再次深深下拜,“魔主李无崖放尘,拜别二位师父。”
神荼郁垒眼睁睁看着李放尘在猩红的雾气中隐没了身形,再也不见。
……
“阿兄!”李放尘寻觅良久,终于在宁水上发现了李恪生。他正乘着一艘船,载着盛了仙芽尸身的棺木顺江而下,去往宁城。
“阿兄,快跟我走!素阳子耳目遍地,将要置我们于死地!”
李恪生望着他,深深道:
“师父当初将护送姜四娘子的任务交给了你,这便是你的责任。你如今有难处,我这个做阿兄的自然要替你。姜家渡魂有功,姜四娘子是姜家血脉,不论是死是活都要回家。至于晋如娘子借尸还魂一事,我自去与姜家解释,无论如何,不能让功臣之家寒了心。”
“阿兄!素阳子从中作梗,姜家不会信我们的。”李放尘一把拉住他,道,“素阳子会害死你的!”
李恪生望着李放尘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李放尘手背的经脉鼓起,虫蛇般地在皮肤上蠕动着,白玉般的肤色上道道紫红的痕迹斑驳错落,触目惊心。
李放尘循着阿兄的目光望去,一怔。
他还不能完全自如地使用魔气,为了避免它伤人,只能倒逼魔气入经脉。
李放尘突然涌起一阵彷徨,他缓缓收回了手,痛苦不堪。
“阿尘。”
李恪生忽然回握住他。
李放尘抬头,李恪生目光一如既往坚定:“我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你只需记得,你是李放尘。”
“而我,是你阿兄。”
94. 祖神
冬月将近,北风吹得紧。宁城的天色青白,云层稀薄如丝,飘得高高的,没什么暖意。
宁水沉静,两岸的坊市依旧热闹,船在卸货、装货,不知疲倦。客商身上的袄厚了,官宦人家的牛车辘辘驶过街道,车帘垂着,将冬日的尘土和干燥的风挡在车外。
一只青灰色的鸽子掠过城墙,滑入城东南一处静谧的坊里。
这里高墙连着高墙,其中一户的墙外探出些银杏的枝。鸽子飞过,那些枝丫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荡下一片金黄的叶子,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
厢房的窗上糊着密实的绢,窗下种着忍冬,结了些红彤彤的小果子。空气中有淡淡的药味和檀香飘过来,静谧地浮动着。
忽然有一片黛青的衣袍搅动了宁静,像一股旋风刮起,皂靴踏过青石上的那片银杏叶,脚步声哒哒,毫不犹豫地冲向宅子深处。
姜家的侍从们惊讶道:“大郎君,您去哪儿?”
姜惠今年二十有五,是姜枢的长子。往日他冷静持重,此刻却形容焦急,说道:“我有要事禀告母亲!”
侍从们道:“家主在祠堂——诶,您不能进去!”
姜家的祠堂比院子更静,松柏极多,阴阴的绿。
门严丝合缝地关着,风穿过这里,也放低了声音。祠堂门口把守着清一色的乌衣侍女,见了姜惠先是一愣,又见他发了疯似的叩门,连忙制止道:“大郎君,这是祠堂!您怎么能闯?”
姜惠喘着气,掏出姜枢手令:“三年前母亲说过,若遇上事关姜氏血脉存亡的大事,姜氏男儿可入祠堂。”
侍女们脸色一变,连忙为姜惠开门。等不及侍女先去通报,祠堂门刚开了一个缝,姜惠就迫不及待闪身进去,消失在门里。
祠堂深处。
“母亲!母亲!”
姜惠的声音回荡在祠堂里,显得慌张又寂寥。
今年七月,小女儿姜衍突然病倒,卧床不起。自那时起,姜枢便带着姜衍搬到了祠堂里住,诊治、煎药、护理都是姜枢这个做母亲的亲力亲为,不让旁人近身。
连每日餐食都让侍女放在祠堂门口便走,更别提让两个做兄长的探望了。
更何况,巫族的男儿是不允许进祠堂的。
他们从出生起所受的教育便是辅佐家族中的姊妹,外出行商和考取功名都是奢望。
二郎君姜慈三年前在姜枢跟前千求万求,才求来了跟着姜家商队外出做生意的差事。
而大郎君姜惠作为长子,留在家中侍奉太姥姥、听命于家主、照顾妹妹,才是责任。
所以这是姜惠二十五年来第一次踏足自家祠堂。
祠堂五间三进,姜惠不知道姜枢在何处,只能一边找一边呼喊。
空气里有陈年的尘土味、药苦味,还有……极重的血腥气。
是母亲或妹妹受伤?还是母亲在画符施咒?
若是后一种,姜惠断然不敢打扰。可是……
事关四妹妹,一定要让母亲尽快知道。
浓重的血腥气来自一间厢房,姜惠先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混着腥气和药苦的空气扑来,姜惠莫名地一颤。
窄榻上躺着的是三妹妹。
她盖着青被,被面绣星斗。她的脸很白,白得没了血色,眼皮紧紧地合着,嘴唇也闭着,没了往日的绯色。
她双手放在被子外,叠放在腹部,十根手指头都缠着赭色的线,线牵向房间四面八方不同种类的器皿。
床榻的四角点着灯,青色的灯焰不跳,静默地燃着。每盏灯下都压着一张血书的符纸。
“妹妹?”
姜惠的声音有些发颤。
姜衍没有回答,她看起来像睡着了,睡得很沉。
或许,只是看起来。
姜惠走上前去,抖着手探了探姜衍的脉搏。
“啊!”
姜惠不敢置信地往后一退,撞在放花瓶的架子上。瓷器落地的声音炸开,碎得一地狼藉。
姜衍早就死了。
忽然,榻角的灯焰幽微一动,一股香火气扑来,旋即姜惠被一股力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他慌忙冲着来人的方向跪下,不住地颤.抖。
“母亲……母亲……”
“你擅自闯进来做什么?!”姜枢朝他吼道。
她大概是真的愤怒,还有些惊慌。眼底青黑,面颊的肌肉发颤,瞪红了眼睛。
“母亲!”姜惠扬起红肿的脸,一边流泪,一边道,“四妹妹出事了!”
姜枢瞳孔猛缩,眼前一片发黑。
姜衍出生那一年,是郑朝弘祐二十五年的七月。当时还是家主的姜昭对这个期盼已久的姜家血脉分外宠爱,满月时亲自为她卜筮,结果却令整个姜家惊惶不安。
预言结果显示,姜衍活不过十五岁。
姜枢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质疑过母亲,从来没有怀疑过巫的能力。
可那一天,她多么希望她赖以生存的家族、她从始至终的信仰、她一切骄傲的本钱,都是一场镜花水月般的谎言,如此才能佐证一切的预言都是虚妄,一切的诅咒都无处落脚。
“会有办法的。”母亲和阿母们都这样安慰姜枢。
“什么办法?”姜枢跪在祠堂的女娲像前哭泣道,“没有办法的,我们无法对抗命运。”
“其实……只需要一个仪式。”
姜枢抬起头,看见说话的是母亲的五妹姜晓,姜枢叫她晓阿母。
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姜昭敏锐的目光忽然射向姜晓,皱起眉头道:“不可以。”
“家主!”姜晓眸光闪动,叫道,“祖神娘娘已经给我们指明了方向,此举也是姜家的机会啊!我们本就是神明的后裔,在世间平白蹉跎,一代不如一代。为何就不能重上昆仑——”
“别说了。”姜昭严厉制止道,“祖神娘娘不曾飞升,也不会给我们任何指示。”
她环视堂内一众姊妹,肃然道:“任何人,不许再去那间房里祭拜。执念生魔,只怕你们都不知道,自己拜的到底是神,还是什么其它东西!”
“可是——”其他几位阿母还想再提,却被姜昭再次按下。
“若谁再犯,我便将谁禁足。”
母亲生气地走了,忿忿不平的阿母们也陆陆续续走了,只余姜枢浑浑噩噩,拉住还未跨出门的姜晓衣角,恳切问道:
“晓阿母,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祖神娘娘,什么仪式?我怎么都不知道?求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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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告诉我……”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怎么才能救我女儿?”
姜晓心疼地将她扶起,脸上却是一片为难:“家主严令在前,我怎敢……”又对上姜枢那痛不欲生的眼神,姜晓终是叹了口气,悄悄塞给姜枢一把钥匙,附在她耳边道:
“女娲像下,西北角有暗门。子时之后去,寅时之前归。”
是夜子时后,姜枢潜入暗门,原以为姜晓会在这儿等她,却不想房里无窗,黑洞洞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擎着一盏灯烛,忐忑地照亮了案上的灵牌。
“姜氏祖神姜垒之位。”
她不自觉念出了声,却听房中传来幽幽的一声叹息。
她吓得跪在蒲团上,然后不停地叩拜,口中念道:“不肖子孙姜枢冒昧来访,无意打扰祖神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却不料下一瞬,响起更令她胆寒的声音:
“既来拜我,何事相求?”
惊惶之后,心中反而升起了一股隐隐的期待。姜枢不敢抬头,长拜不起,泣道:“小女姜衍,命格早夭。求娘娘相救,姜枢万死不辞。”
良久,暗房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姜枢以为刚刚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心神恍惚下的幻梦时,这位“祖神”再度出声:
“活人的命格,我不能更改;死人的命格,我却能点化。这一切,只需姜衍死后,进行一场仪式。”
姜枢伏在蒲团上,双手轻轻发.抖,强忍着不去抬头望,说道:“还望娘娘开示。”
“一切的仪式都是为了复生;复生的终极是实现长生;长生的尽头是超脱轮回。这对普通人来说或许遥不可及,但对巫来说,不过是回到故乡。”
“祖神”是温柔的女声,她甚至轻轻一笑,道:“姜枢,抬起头来,我容许你看我。”
姜枢脊背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到桌案上一双绣兰草的丝履,一片雪白的裙裾。
有些熟悉。
她惴惴不安地抬起脸来仰望,看见站在桌案上的“祖神”正低头望着自己,宁静微笑。
乌衣白裙,高髻簪花。
她看到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惊骇之下,姜枢张了张唇,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你来拜我,我便是你的模样。”
“祖神”伸出食指在空中虚虚地点,姜枢便觉得自己心口被轻轻戳了几下。
“接下来你求的,都是你自己,不是我。”
于是,姜枢听了一个故事。
弘祐十四年,姜晓领着姜家的货船经过淮水时,发现了一片从未出现过的大湖。湖水澄绿,湖下怨魂盘踞,不得超生。
姜晓下了湖,发现湖下淹着一片村庄,村庙里竟收着龙的尸骨。
姜晓替它敛骨吹魂,又将那些水鬼怨魂变成了鱼,令他们守卫龙骨。
“为什么?”姜枢一阵发懵,“巫不是应该为怨魂引渡吗?晓阿母这是何意?”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为他们引渡?”
姜枢冷汗直冒,望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听“祖神”说道:“你难道没听说过——”
“鱼龙拉棺,可上昆仑!”
95. 棺木
昆仑?
是了,女娲是她们的母亲,她们都来自昆仑。
可女娲已经魂归大荒,元神散于宇宙。巫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王母的桃花红了千遍、落了千遍,万年的时光也不过如白马一跃,倏忽而过。
巫在漫长的消耗中失去了和昆仑的联系,她们被遗忘在人间,逃不走,也回不来。
她们像客死异乡的游子,寻不到一处安身的坟茔。漂泊的孤魂无人引渡,在无边的黑夜中茫然无措。
“我可以为你们点灯。”姜枢听见“祖神”这样说道,“归家吧,我为你们引渡。”
“回昆仑吧,那是不死之国,让你的孩子回昆仑,她会重生。”
“可是昆仑在哪儿?我们不认识回昆仑的路。”
“龙知道。”
“龙知道?”
“对,那条龙知道。”
“祖神”轻轻笑道:“巫是跨越生死的桥梁,天然可以模糊生死的界限。不生不死之间,既生既死之中,你只需用你的血促成一场盛大的仪式,一切皆可实现。”
姜枢没有被诱惑冲昏头脑,她咽了口唾沫,望着“祖神”颤声道:“您真的是我们的先祖?”大概是“祖神”的可亲让她大了胆子,姜枢问道:“您……是神吗?我需要向您供奉什么?”
“祖神”以静默幽深的目光望着她,良久,才道:“不。”
“祖神”轻轻道:
“只需要供奉一点你的欲.望,你的……”
“——执念。”
……
姜枢害怕了,那天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暗房,再也没有回去。
姜衍健健康康地长大,还未现出一点衰亡的迹象。
姜宅的银杏绿了又黄,落了十五回。
头几年,宁水边的柳树还好好长着。后来,许多被砍去当了柴烧。
坊墙塌了几处,河水浑过一阵,漂下些残破焦黑的木板。街上的人少了,车马声稀了,多了些兵士匆匆来去。
兵士的衣裳颜色制式总不相同,常常一拨拨地走,一拨拨地来。再后来,兵士也少了。
最静的是那年夏秋,连蝉鸣都未听得几声,满城多是低声的咳嗽、呻.吟,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隐在暮色里。
姜枢的母亲死了,阿母们也死了。她只剩姥姥和孩子了。
宅子里那几株银杏,死了一棵,光秃秃地立了两年。第三年春,竟从根边又钻出好几枝细弱的新条,颤巍巍地在风中招手。
新的旗子插上宁城城头。市里当年那些空了的铺子又重新开张了,宁水边又种上了新柳,在晨风中轻轻摇摆着。新的商船慢慢又停满了埠头,街上重新响起货郎的吆喝声,巷陌里时常可以听见别处的口音。
好似什么都变了,又好似什么都没变,远处的山依旧青着,在天光下晕出黛色。
姜昭弥留之际,姜枢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别伤心,枢娘。”姜昭缓缓道,“人终有一死,无甚可悲。只是苦了你日后要担起家主的重任,好好侍奉你姥姥,好好教育你的孩子们。”
“女儿谨记。”
“你……过来。”姜昭的唇开合着,示意姜枢将耳朵凑近。她的声音极低,说话开始含混不清了。
“母亲?”
姜昭极力撑开眼皮,叮嘱道:“祠堂西北角的暗房里,供奉着我们的祖神垒,她还有个名号,叫古莽娘娘——”
姜枢嚇了一跳。
她知道这个古莽娘娘。
三千多年前,古莽与颛顼争帝位,失败后被杀。
颛顼后来驱逐所有巫族,垄断了与神鬼交流的通道,从此巫在人间不得不隐姓埋名,凡人再也不能和神界、冥界自由沟通。
古莽娘娘出身巫族姜氏,她身死后,姜氏不被允许祭祀她。姜枢没有想到,姜家祠堂里,竟世世代代在暗中供奉这位先祖!
姜枢忽然就想起那时在暗房里,这位祖神的话。
她那样神通广大,她会救阿衍,会救姜家吧?
她是祖神,她不会害她们的吧?
“枢娘。”榻上,姜昭唤她回神。
“母亲。”姜枢连忙贴在她脸颊畔,“我在。”
“别去求她,别……”姜昭的声音颤.抖,时断时续。
“我们付不起代价。”
一滴泪从姜昭眼角滑落,她合上了眼睛。
“母亲!”
姜枢失声痛哭。
从那以后,她没有母亲了。
……
姜枢谨记母亲的话,始终不敢再踏入那暗房一步。
可如今,她唯一的女儿也离去了。
姜枢隐瞒了姜衍的离世,带着她的尸体住进祠堂,用她毕生所学维持着姜衍的尸身不腐、灵魂不散。
祠堂后早早地备下了棺木,她却不敢看、不敢想。
直到某一日,她终于擎着烛,忍不住踏进了那间暗房。
房内无风,姜枢的影子却几不可察地抖了抖,青雾浮动间,影子里走出个和姜枢一模一样的人来。
她居高临下地瞧着姜枢,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哦,枢娘。”
姜枢抬头,眼皮一跳,声音有些虚浮,讶然道:“祖神垒……娘娘?”
不对,不对。
祖神垒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嗯?”眼前的“姜枢”挑了挑眉毛,“你的祖宗,我倒也当得。”
轻佻的,散漫的,强大的,邪气顿生的。“姜枢”道:“你若向我许愿,我能让你女儿复生。”
她凑到姜枢耳畔,语调极尽引诱:“只需要一点点代价哦。”
“只需要你的生魂——”
“你是魔主。”姜枢冷冷地将她打断,“我听说伏魔阵最近逃出来了一个魔主。说吧,你是杀戮,还是贪欲?”
“姜枢”微愣,然后笑起来:“姜家家主,很聪明嘛。”
她托腮,凝视着姜枢,斜斜地倚在窗前,随着发丝中青色的雾气一点点逸散开来,她的脸皮开始剥落,身材也渐渐抽长。
属于“姜枢”的面容被剥去,和姜衍一般无二的脸蛋如蜕皮新生般呈现在姜枢面前,眨着一双水灵灵的杏子眼,双颊红扑扑的。
“杀戮只是个没有脑子的武器。”她笑眯眯冲姜枢道,“我比它更懂人心呢。”
姜枢紧紧盯着她,手中捏着的传讯符几乎被冷汗浸湿。
贪欲察觉了姜枢的意图,用这张姜衍的脸委屈地走来,衣袖下青雾飞腾,便劫走了姜枢的符纸。
她一脸不赞同地摇头:“连仙徒对付我都不容易,你何必逞能?”
姜枢咬牙切齿:“我不可能和你交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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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欲撇了撇嘴,却眼含笑意:“那你等着吧,新的坏消息马上就来了。”
她话音刚落,外间便响起姜惠的呼喊声。
“母亲,母亲?”
姜枢的脸色变得煞白。
“四妹妹出事了!”在姜衍榻前,姜惠说道。
……
北方鬼国罗酆山中,柳晋如役使度朔桃花吞光了李放尘留下的魔气,从结界中挣脱出来。
眼看柳晋如掐着指诀,脚下轻轻一踏便出现一个阵法,宜光急忙从她袖中探出头,苦口婆心劝道:“晋如,你别去了,素阳子和介珣之定会设下埋伏。还有姜家……姜家问起罪来,你岂不两难?”
柳晋如执意要去寻李放尘和李恪生,道:“终归是我用了仙芽的躯壳,总得亲自去给姜家一个交代。”
阵法的光芒瞬间将柳晋如吞没。
宁水静静地流着,水面起了薄雾,天色青灰,两条船几乎同时从雾里显现出来。
姜家的船大,吃水深,船头船尾各放着一口棺材。两口都是楠木,上着漆,一口是早就给姜衍备下的,此刻姜衍的尸身正躺在里面;一口是姜太姥为自己预备的,不想老人家未走,后生却用上了。
姜枢带着姜衍来接仙芽。
碗口粗的铁链缠满了棺身,一圈又一圈。船上除了姜枢、姜惠,还站着几个侍女,都穿着麻衣,袖口束得紧紧的。
船稳稳地逆着水流行着。
李恪生和李放尘站在载仙芽的船上,远远便瞧见了立在对面船头上的姜枢。她脸上没什么血色,手里托着一只罗盘,盘针不指南北,只死死地定着一个方向。
见了二李,姜枢双眼发红。
“你们杀了我姜家女儿?”她声音嘶哑,“为什么?!她和你们无冤无仇,还那么小。”
李恪生刚想说什么,姜枢跳上他们的船,一把将他拂开,开了那具棺,仙芽的面庞映入眼帘。
她却愣了。
尸身僵硬如石,肌肤黄白如蜡,紧紧地贴着骨骼。
完全不像是几日前身亡的状态。
李恪生叹了口气。柳晋如离魂后不到半个时辰,仙芽的躯体便开始飞速地腐烂,李恪生让尸体保持现在的样子,已经用尽了办法。
李放尘上前解释道:“姜家主见谅,其实七月十五辰时,姜四娘子她便去世了。”
姜枢身子猛地一震:“怎么可能?信上不是这么说的!阿慈还说他见过——”
“抱歉,姜家主。”
白光一闪,柳晋如从传送阵法中走出,拂过一脸惊讶、欲拦住她的李放尘,她在姜枢面前下拜:
“四娘子于七月十五辰时因修无情道破境失败,亡于腾州赊山。我柳晋如,一缕孤魂,借姜四娘子尸身返阳,得此身躯庇佑,不敢忘恩,亦不敢久窃。姜二郎君先前见到的不是四娘子,是……我。”
雾气中,姜枢的面容逐渐因愤怒而显得扭曲:“好啊,你们两个仙徒,竟然包庇一介鬼魂,来侮辱我姜家!如此欺我姜家无人,难道神仙不管?!”
随着她话音落下,青灰色的云层之上,紫电照亮了天壁。隆隆声响起,云中推起了雷车,一把洪钟般威严响亮的声音响起:
“李放尘!你犯下大错毫不悔改,竟恬不知耻对你师父动手。如此行径,蓬莱已不能容你。今日,我必将你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