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湖的名字确实是我们迁来这里后起的。不过传说嘛……”陆七挠挠头道,“大家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传的,说湖底下有条龙,有龙王保佑,我们才能源源不断地打上来大鱼。”
“其实求雨仪式一般在春夏,我们县其他地方都有晒龙王的习惯。不过自二十多年前那场大旱后便是地动,水淹了石头村,形成了龙王湖,年年风调雨顺,求雨仪式也就慢慢成了表演,每年节日里都演上那么一回。今日是我们村自己的‘酬鱼节’,正好在晒龙王,你们也可以去凑凑热闹。”
柳晋如疑惑地问道:“酬鱼节是什么?”
陆七道:
“二十年前我们父辈拖家带口逃难到这里,若不是有龙王湖的鱼果腹,只怕活下去都艰难。所以村里的老人商议,就定刚到龙王湖的那日为酬鱼节,往湖中抛洒祭品感谢湖鱼,村子里安排娱戏歌舞,热闹热闹。”
说话间,船一路平安无事地驶到村口龙门渡,村中老小乍一见他们如此精致的航船,纷纷围着观看。
这村依着龙王湖,也唤作龙王村。村民们的居所依水而建,村中设有许多织网场。
柳晋如粗粗打量了一番村民面貌,见他们面盈喜气、扶老携幼地参加盛会,可见生活滋润,并不是她起先以为那般被湖中孽龙所威慑。
李放尘凑近她悄悄说道:“或许湖里.根本没有龙,往湖中扔烧燕或是民俗习惯,或是赚钱之道,不一定真的喂了龙。”
柳晋如点点头,道:“要我说,那些烧燕喂了鱼更合理。不然怎么每条鱼都那么肥?”
李放尘和李恪生都顺着柳晋如的目光望去,正看见几名渔夫在收网,肥鱼满仓,活蹦乱跳。
一名捧着果子的垂髫小童凑在柳晋如身边,笑眯眯问道:“娘子郎君,你们也是来看晒龙王的吗?队伍马上要过来啦!”
小童话音刚落,果然有一队人敲锣打鼓地游行而来,人群纷纷自觉地分成两股,给队伍让出一条路。
年轻汉子们穿着绀色衣,头戴红抹额,抬着秸秆临时扎成的龙王像,一路敲敲打打朝广场走去。
走在队伍前头的是一对童男童女,手中捧着香烛和贡品,口中念念有词,婉转成调,似乎是某种祈雨的歌谣。
柳晋如等人随着队伍到了广场,广场早已围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陆七说,基本全村的人都来看晒龙王了。柳晋如好不容易挤到前头,见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龙王像前念诵祈雨祭文。
与其说是祭文,倒不如说是数落龙王罪行的檄文。
文中说,要是龙王再不下雨,百姓就会砸了龙王庙、烧了龙王像、断了龙王的香火供奉。祭文念完,老人取出经香熏过的柳条鞭打龙王像,一边鞭打,一边唱求雨歌。
令柳晋如惊讶的是,老人一开口,身边的村民竟也纷纷跟着唱响了祈雨歌。就这样唱了三遍,龙王像前的童男童女一齐喊道:
“龙王显灵,风调雨顺!”
于是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广场后的戏台上开始表演歌舞杂戏,人们逐渐散去,有的抱着孩子涌去戏台前看表演;有的三五结伴去集市上采买。
那秸秆扎成的龙王坐在扎了彩绸的轿辇上,竟一改之前的主角像,孤零零坐在广场中.央,面朝戏台。
李恪生问陆七:“你们就这样把龙王像摆在这里?”
陆七一脸理所当然:“是啊,戏要演三天,龙王也就在这里看三天嘛。过去举行这样的仪式都是大旱之时,晒它三天已经很尊敬它了。”
李放尘问道:“你们村一直是这个习俗?”
陆七道:“是的!二十年前我们和石头村是一个县,应该说,我们整个县都是这个习俗。起码有一百年了吧?”
“我也领着你们逛逛,等会儿去我家,给你们做我最拿手的鲜鱼脍!”
说着,陆七领着他们到了一间院子里,院中有两间低矮的茅草屋。
屋下堆着柴火和杂物,拴着一条小木船。屋外竖着的竹竿上晾晒着渔网和鱼竿,空气中弥散着泥土和鱼腥味。
见有客人来,一名拴着围裳,怀中抱着幼儿的妇人迎了上来:“七郎,今日有客人,怎么不叫人提前招呼一声?我去吴婶那里打点酒来,客人们稍坐,叫七郎与你们切鱼脍,一会儿下酒。”
说完她将怀中小儿往陆七怀里一放,就要出门。
柳晋如连忙上前道:“娘子勿急。此行多亏陆郎君一路介绍,怎好再麻烦你们。我们只是好奇村中风俗,叙下家常,不用准备这些。”
“那哪儿行。”陆七娘子道,“来者是客,若连桌像样的酒菜都摆不出,邻里还不得笑话我黄三娘?诸位稍坐,我很快就回来了。”说着一面让陆七招待客人,一面出门去。
陆七笑道:“我家娘子热情好客,诸位若不嫌弃,就留下来尝尝我们龙王湖的鱼吧,也是我们夫妻俩的一片心意。”
他们三人修无情道,自然是一点酒肉都不能沾的。但见陆七夫妻俩实在热情,也不好拂了意,便答应下来。
黄三娘很快打了酒回来,李恪生与陆七对酌,却用了障眼法,杯中酒不沾唇分毫,又回了酒壶里。
李放尘夹着一片晶莹剔透的鱼脍,道:“陆七郎,想不到你刀工还不错?”
陆七得意笑道:“嘿,我没吹牛吧!要论切鱼脍的功夫,村里我说第一,就没人敢说第二!”
柳晋如正手里拿着果子逗陆七的小儿玩。小儿只有一岁多一点,坐在黄三娘的怀里,指着桌上的鱼脍,口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黄三娘笑着解释道:“他正是学说话的年纪,平日里就喜欢这样。”
“鱼……人……”小儿含糊道。
“嗯?”柳晋如勾着他的小指头,“什么鱼,什么人?”转头见他正指着陆七,陆七夹了鱼脍大快朵颐。她笑道:“真聪明,知道阿爹在吃鱼呢。”
黄三娘也抱着孩子笑。柳晋如觉得这孩子有趣,还想逗他,忽然顿了顿。
“鱼……人……”她重复着那孩子的话,目光缓缓落到鱼脍上,喃喃道,“鱼人……鱼,人?”
忽然有一股寒意从背后冒出,直蹿头顶。
她手指有些微微颤.抖,不动声色地催动破妄珠。再睁眼看时,瞠目结舌。
桌上躺着的哪是什么鱼。
分明是一个瘦骨嶙峋的人,眼睁睁看着陆七夹了他腹部的肉喂进嘴里!
一阵恶心涌上喉头,柳晋如下意识捂住了嘴。
“晋如?”李放尘连忙上前关切,“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李恪生动作一顿,眸光锐利地落在李放尘身上,又在柳晋如身上巡睃了一圈,缓缓从座位上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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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放尘还未察觉自己情急之下唤的是柳晋如本名。
只见她望着那桌上的鱼脍,声音发颤,一字一顿道:“是人。”
“吃的不是鱼,是人!”
……
李恪生最先反应过来,寻了托词安抚好陆七郎和黄三娘。
于是在他们眼里,柳晋如只是一时犯了疯病。毕竟指鱼为人这种事又有几个正常人能干得出来?
两兄弟赔礼道歉后和柳晋如出了陆家,一路往龙门渡走,可那陆家夫妻再吃这顿饭已经有几分膈应了。
李放尘已经意识到自己先前的不谨慎,问道:“仙芽,你是说,这村里从龙王湖捞上来的鱼,都是人变的?”
柳晋如一直催动破妄珠照着,一片触目惊心。
她面色凝重,点头道:“都是人,看起来面黄肌瘦,眼窝凹陷,瘦得能看见骨头。似乎都很麻木,被捞上来、被扔进锅里、被刮鳞片肉、被端上餐桌……”
被食尽后,他们似乎无知无觉般,又向龙王湖的方向走去,投身湖中,变回游鱼。
“然后呢?”李恪生眉头紧锁,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人变成的鱼死了之后,他们的鬼魂会出现吧?为何我们没看见鬼魂?”
柳晋如也皱着眉头,紧抿着唇,神色紧绷道:“不,你们看见了。鱼就是他们的鬼魂。”
“什么?!”
李放尘和李恪生皆是一愣。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柳晋如看着龙王湖碧波微荡,湖中游鱼成群,手心发凉。
“因为他们是死魂。人的死魂。”她越想,就越头皮发麻,“这些鱼是人死之后无法投胎的灵魂变成的。他们或许走不出这个地方,只能变成鱼,一次又一次地被打捞上来,‘死’后又重生成鱼,一遍又一遍地如此循环……”
尽管这只是柳晋如的猜想,但李放尘与李恪生都跟着面色凝重起来。
听起来像某种诅咒。
“所以,”李放尘眯起眼睛,“龙王湖的鱼才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是!”柳晋如道,“所以陆七的小孩才会不停地说‘鱼人’‘鱼人’。婴孩的灵性还未被污染,能看见许多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若不是他,我们几乎都要被蒙蔽了。”
李恪生闻言,斩钉截铁道:“龙王湖有问题,我们必须去湖底一趟!”说完便念了避水咒跳入湖里。柳晋如与李放尘二人紧随其后。
随着下潜加深,湖水由碧绿渐渐变得青灰,柳晋如环顾四周,一座村庄的轮廓在昏暗中浮现。
屋舍东倒西歪,显然保存着二十年前那场地动的证据。
光秃秃的树梢挂着渔网,石磨半埋在泥沙中,生锈锄头插在地里,碎裂的陶瓮滚在墙角。
难以辨认的骸骨卡在倾颓的梁柱之间,双臂向上推举;有的则蜷缩在屋角,相互依偎。他们大多与泥沙、水草以及腐烂的渔网缠绕在一起,难以分离。
柳晋如一寸寸望着这些早已消逝的生命,眼底尽是不忍。
这些骸骨的灵魂化成的鱼一条条在她头顶、身边游过,沉默无声。
纵是他们有话,也无法言说。
忽然,柳晋如眼中闪过一线白森森的物事。
是蜿蜒的、巨大的——
尾巴。
是龙!
她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