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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石村坠龙 龙!龙!

作者:太平通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抬龙王的队伍正敲锣打鼓,一路浩浩荡荡地朝广场走去。


    自今年深秋以来,石头村未落一滴雨。


    收成比往年少了不少,尽管有些存粮,村民们也免不了焦躁起来。村中有些经验的老人已经预感会有大灾,陈主簿连夜写好呈文,向县里报告异常天象和可能降临的灾情。


    乡绅王修缘佝偻着背,满是皱纹的手抚摸着龙王庙早已朱漆剥落的柱子,不住叹气。


    这龙王庙还是卫朝时修建的,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淮水一带的州县有祭龙王的传统,王修缘早有出资修缮此庙之意。


    但目睹这奇怪天象后,他转了念头,拿这笔钱从外地购起粮来。


    王修缘跟着队伍来到广场,看他们在龙王像前开始念诵祭文。


    他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希望只是他多想了吧。


    晒龙王的仪式显然没有起多大作用,石头村依旧不降半点甘霖。


    这个冬天对每个石头村村民来说,都很煎熬。


    隆冬很快过去,早春已经来临。存粮已经见底,野菜几乎挖尽。陈主簿在县衙与村子间反复奔走,以求能减免赋税、开仓放赈。


    王修缘带头打开家族仓廪,但存粮有限,如何能满足全村上下三十户人口?若再高价从外地购粮,势必会被官府认定是有心囤积。


    人心浮动,盗掠滋生。


    陈主簿不得不组织护村队巡逻,防止抢劫,又安排妇孺上山寻找一切可食之物。


    后来的连续三个月,烈日焦烤着大地,土地龟裂,庄稼在田里尽枯。


    离朝廷的税吏征收定额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而在这时,县里下了文书征调民夫。江南的珍玩奇石要运到西京装点皇帝的小神霄宫,沿途调走不少青壮劳力给船队拉纤。


    陈主簿心急如焚,故意拖延上交税粮和征发民夫的期限,在呈报的文书中字字血泪,希望能争取到哪怕一丝减免。


    可他心中明白,如今的朝廷只知盘剥,是不顾老百姓死活的。他一面在征夫名册中划掉独子、残病之人,一面冒着巨大的风险偷偷开了义仓,分发粮食。


    朝廷的税吏和征夫官差最终还是如期而至,收走了村中最后一点谷种和存粮,并强行抓走了大部分青壮男丁。


    连月的干旱使淮水水位大幅度下降,上游的豪强为了保自家田庄筑坝拦水,淮水的河滩裸.露出来,石头村连引水的希望也被彻底断绝。


    水井已经干了,草根树皮也有吃尽的时候。


    逃亡吗?土地是他们的根,离开了土地,他们便是飘蓬浮萍,朝廷的制度将人牢牢困在土地上,外面是更大的匪乱和灾荒。


    敢逃的、能逃的,陈主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村里尽是老弱妇孺,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黑夜里无风无月,已经快油尽灯枯的陈主簿、王修缘和几位族老再次聚在一起,人人都红着眼眶,满目悲凉。


    “要保住根苗。”一名老人声音颤.抖着,说道,“让最强壮的几个母亲,领着几个最健康的孩子翻过山去吧,或许……还能找到一点生路。”


    “那剩下的孩子怎么办?”王修缘失声道。


    包括陈主簿在内的其他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


    其实王修缘又何尝不知道?已经走到这一步,麻木和绝望像过境的蝗虫席卷着每一个尚存的生命。


    沉默是一种恐怖的仪式,亦是一种恐怖的共识。在这种残忍的氛围中,陈主簿不再开口。


    默许易子而食的发生,是他连死也无法摆脱,也无心摆脱的罪孽。


    昏暗的房间里,石刀和光滑石面间的划声滋滋啦啦。


    一个时辰前,刘寡妇躺在病床前气若游丝,把年仅七岁的女儿托付给邻居吴阿婆,苦苦哀求道:“别……别让阿苗……上桌。”


    吴阿婆年轻时便寡居,无儿无女。直到看到吴阿婆含泪答应,刘寡妇才抠着床沿断了气。


    刘寡妇的男人本是县里远近闻名的石匠,雕得一手好石雕。前几年宫里来了人,听说了男人手艺了得,让县官征男人雕几根西京庙宇的盘龙柱。


    男人诚惶诚恐地完成了差事,不想没到一个月便传来消息,男人雕错了一根龙须的方向,圣人不悦,或将降罪。


    男人登时吓得面如土色,失魂落魄了三日,最后一根绳索一系,在房梁上了断了自己生命。


    男人撒手人寰,却留下妻子和年幼的女儿阿苗相依为命。


    阿苗不识字,颇有些画画的天赋,或许是血脉中继承了父亲对石头的手艺,成日里用磨尖的石子在石板、石砖上画画。画人、画动物,连每日吃了什么,她都要画下来。如今她娘也去了,就剩她一个。


    其实阿苗不是很怕死,她知道,最后他们都是要死的。


    在一个飞鸟绝迹的午后,被热浪炙烤的石头村上空,传来一阵闷响。


    “阿婆,您听见了吗?”正在摆弄那些石头画的阿苗停下动作,望向窗外。


    “什么?”吴阿婆躺在椅子上,虚弱应道。她年纪大了,耳背,听不清。


    “轰——”


    巨大的声响传来,似乎地都跟着抖了抖。阿苗浑身忽然来了劲儿,哒哒地跑向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没有风,鼻尖却送来了若有若无的腥味。


    水腥味。


    像很久很久以前,邻家阿叔捕过的那条大鱼的味道。但比那还要腥。


    “龙,龙,龙!”


    “什么?”那一瞬间,阿苗也怀疑自己耳背了。她趴在窗沿,见那李家大娘一边喊,一边跑。


    因身体虚弱,没几步便跌在地上,却仍向东面爬去。还有人的几家门户也统统打开,妇孺们拄着杖就要跟着往东边树林里去。


    “什么龙?你们往哪里去?”阿苗急急问道。


    “他们说天上掉下来好大一条龙!”隔壁的小豆子舔了舔干燥的唇,深陷的眼中迸发出光彩,“龙王显灵了,我们要有雨了!”


    阿苗手中握着小石子,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


    不是龙王。


    它只是一条龙。


    受伤的龙。


    站在林子边缘,阿苗这样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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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龙身像一条蜿蜒的河,在白日下.流淌成一条破碎的彩琉璃。


    它原本应该是有一身美丽的彩鳞的,此刻却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创口。


    它痛苦的喘.息喷.出带着浓重腥气的热流,巨口边流出无尽的龙血。龙血渗入干裂的泥土,变得湿润,竟生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巨龙四周围满了人,起初大家都离这个神话传说中才有的奇异生物很远,惧怕它庞大的身躯,惧怕它驾风驭雨的神威。


    它眼睑半阖着,竖瞳涣散,翻卷的创口下新鲜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像一条案板上被剥皮的蛇,又像一条脱水濒死的鱼。


    龙来了,可是雨呢?


    没有雨,没有雨。


    龙只是龙。


    死寂之后,爆发出一阵骚动。


    不知是谁率先踉跄着冲向龙腹的创口去抠那湿润的血肉,然后疯狂地塞进自己嘴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效仿。


    饿,饿呀……


    龙发出一声悲鸣,但也只是微微地仰起了头,又重重摔下,扬起尘土与砂石飞溅。人们不再畏惧它的利爪和獠牙,它只是一块巨大的、新鲜的肉。


    可以饱腹的肉。


    它那恍若神作的骇人头颅上,嶙峋的双角折断了一根,不知破碎落在何处。


    它紧闭的巨吻本应该吸饮流霞、吞吐明珠。


    阿苗怔怔地望着这条龙,这个美丽的生物,它像一座突然降临的山,是一团神秘的云,是一部垂死的神话,洗脱了人们所有对天地神灵的敬畏。


    它是稻,是麦,是水,是粮。


    恍惚中,阿苗仿佛看见龙对它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


    “吃了我吧。”龙说,“吃了我,可以活下去。”


    ……


    后来,小豆子再三表明,龙绝对没有开口说过话。阿苗也在人们的反应中怀疑自己当时陷入了幻觉。


    就像是一场梦。


    总之,石头村留下来的人,每一个都吃了龙肉,每一个都活了下来。


    龙咽气那晚,天空中忽然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龙王啊,龙王啊——”王修缘跪在湿润的田地里,直起佝偻的身躯,仰起头,张开双臂,让久违的雨水落进他的嘴里,他的眼泪也随之横流满面。


    分食了龙肉的村民们感念它的恩德,集资重修了龙王庙,并刻了碑记立在庙旁。至于地震被陷,石头村葬身湖中,那已是龙王庙修好后三个月的事了。


    ……


    柳晋如划开湖水,在二十年前石头村龙王庙的断垣旁发现了《重修龙王庙碑记》,碑虽断裂,刻字却清晰可辨。


    她又在湖泥中刨了刨,捡出一些刻画了图案的石片。画像似乎是稚童涂鸦,画中众人分食龙躯的场景却历历可见。


    柳晋如目睹一切,心中震动。正将石片揣进怀里,忽然手腕一紧。李放尘墨发飘扬在水里,清透的黑眸眨了眨,道:“晋如,龙王村的人找来了,我们得上去了。”


    柳晋如环顾四周化作鱼的人魂,担忧道:“可这些鱼都是石头村的村民,他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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