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十九岁那年通过无情道仙徒的考核与选拔,拿着荡鬼平妖幡和度朔桃花巡查人间,李恪生和李放尘真正相处的时间就很少了。
八百年来,他镇守伏魔渊时,阿弟在人间;他在人间时,阿弟在镇守伏魔渊。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竟只在轮值交接时有过匆匆寒暄,再或者便是玉简上的寥寥传信,关于公务职分,或是关于提防小人的相互叮嘱。
李恪生突然觉得,他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他这个阿弟。
李放尘从小就很听话,无论是听师父的话,还是听他这个阿兄的。很奇怪,明明是年纪相同的双生子,他却自幼时起便极顺从他这个阿兄,从未与他有过争执。
除了那次,在被摄入古莽国之前,因为仙芽。
在连景的幻境里,洗魂术让他们兄弟俩都栽了跟头,荒唐可笑地认为自己是个凡人,认为自己的前二十年都是西京城里本本分分的勋贵郎君。兢兢业业地做官,恭恭敬敬地孝顺长辈,甚至和和美美地娶亲……这是李恪生从未涉足的人生,亦是无心涉足的人生。
可洗魂术只能影响认知,无法改变本性。在幻境里经历的一切,清醒后令李恪生一度自愧难当,一面庆幸自己没有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一面却对李放尘的种种举动看得心惊。
他知道李放尘的改变非关洗魂术,他对仙芽的感情,本身就远比自己想得偏执。
他应该拉阿尘一把的。
可彼时李放尘的叩问亦令他心神动荡。
李恪生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被他刻意遗忘的一桩事来。
他们原本都是肉.身凡胎,一出生便被神荼、郁垒抱走,在东海修习仙术。从未见过父母,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修行时,兄弟两人竟是同样的悟性、同样的修为,就连突破都是同样的时机进度,分毫不差,连神荼郁垒都叹为观止。
就算是双生子,天下也没有这样像的。
在仙门考核通过那日,李恪生问李放尘:“阿尘,你说实话,是不是一直压制着修为,要等阿兄一起突破?”
李放尘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阿兄,你多想了。我的修为到底怎样,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神仙、修士皆赞,李氏兄弟是仙门翘楚、少年英才,心性沉稳,磊落端方。至于是赞李恪生还是李放尘,便用不着区分。仿佛李氏兄弟,生来便是同一个人。容貌、秉性、修为、气度,皆无分别。
世上没有人能分清他们,除了他们自己。
李恪生十九岁之后才陷入这样的疑惑。
他很确定,自己一直就是李恪生。
而阿弟呢?
他也是在做李放尘,而非“李恪生”吗?
修习无情道很艰苦,身体上的苦痛远不及心灵的磨砺,所幸兄弟两人最后都淬炼肢体成功,迈入此道大门。十八岁剥去七情、十九岁闯过仙门十二阵,成为真正的无情道仙徒。
当年仙门选出的七十二个孩子,通过考核的只有三十六个。剩下的人回了人间,已不通世务、不问烟火,难以再作为凡人生活。竟有多数人选择自绝于山林,有的则日渐疯癫,剩下的寥寥几人便隐居深谷,避世不出。
后来,擢拔出的三十六人里,又陆陆续续因破戒而死了二十五人。
身死道消,魂魄无存。
当初的七十二人,到如今竟只剩十一个。
李恪生其实也想过,无情道仙徒的未来究竟是什么?
按照无情道法,若要成仙,他们终究会等来斩缘的那一天。断绝亲疏爱憎,弃结师徒之缘,不受香火供奉,去留无凭无迹。
他和李放尘,注定会亲手斩断彼此的缘分。
李恪生对此感到惶惑。
这真的是他所期待的么?
可是不这样做,他能干什么?他仿佛就是为修无情道而生的。从认识这个世界起,他所学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修无情道。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付出了这么多,失去了这么多,放弃大道,他最终会怎样?
和那些半途而废的修士一样,无形无存。
这就是他的结果吗?
“阿兄,你该醒了。其实你早就知道的,无情道是假的,是假的啊!”
“我们被骗了,阿兄!”
是谁?是谁在说话?
是阿尘吗?
李恪生努力想看清前方那道模糊的影子,却一片迷障。他焦急地呼喊着,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
一道白光闪过。
李恪生耳朵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只模模糊糊地听得有细碎的声音。
忽然。
“李君,多谢相助!”一名女子清脆爽朗的声音传来。
李恪生蓦地睁开眼睛。
竹林月色下,山野怪石中,荡鬼平妖幡高悬。面前的年轻女子身着葱绿上襦,郁金下裙,衣领袖口是织锦的缘边。她一手按着佩剑,一手提着三尺高的蝎子精的尸体,笑道:
“妾是犍为郡晏家家主之女晏合,晏家奉黄帝令世代在人间捉妖。有劳李君刚才仗义相助,收了这蝎妖。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李君一路劳累,不知晏家可有荣幸,留君暂宿?”
李恪生环顾四周,恍然大悟。
古莽国窥视了他的记忆,这是五百年前他在益州地区巡查时,在晏家做客的那晚。
古莽幻境险怪非常,他必须强迫自己从记忆中拔除出来。
李恪生默念清心咒,再睁眼时,果然已不见那晏家女公子。
但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眼前景象倏忽转变,夜色中的晏府,一间精舍灯火通明。晏氏家主坐于主位,一身玄色深衣以上好的蜀锦裁成,面容威严。
李恪生记得这一幕。
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看着记忆中的自己坐于席上,用一根白玉簪束发,亦是深衣打扮,宽袖如云。
他如一缕幽魂般,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地目睹一切发生了。
李恪生在这逼真的幻境中来回踱步,毫无头绪。若说是幻阵,他寻不到阵眼;若说是记忆……
他现在已经于记忆中的“自己”之外,成了一个看客。
“李君光临,蓬荜生辉。”晏氏家主晏璋道,“李君仙人风姿,老夫今日一见,才知何为神仙高徒。”
“李恪生”只道:“晏公谬赞。”
“不瞒李君,今日见你这等俊才,老夫心下感慨万千。”晏璋的语气微微一沉,透出几分苦涩。
“老夫膝下,唯有三女一男。长女已经出嫁,幼.女尚在垂髫。今日李君见到的小女排行第三,倒也精明能干、通书达礼。只是这继承家主之位、光耀捉妖家族门楣之事,终究要落在男儿身上。”他苦笑一声:
“非我夸口,我这男儿,习得捉妖之术,亦通世俗文章。自他启蒙,除我亲授捉妖技艺外,便延请名师,授他经史子集,教他处世之道,只盼他能守成家业,即便不能更进一步,也不负晏氏门楣。”
“可他,他竟为一来历不明的女子,弃家族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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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不顾,抛父母族人如敝履,与那女子私奔至益城……贩酒沽浆!”
晏璋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恪生”时已经有了求助的意味。
“李君,你乃超脱之人,不妨为老夫断一断。我半生心血,家族未来,难道就抵不过一段虚妄的儿女情长吗?”
“李恪生”默然片刻,只淡然道:“晏公家事,仆一外人,不敢置喙。”见晏璋眉宇间浓愁深锁,顿了顿,才又道:“晏门福泽绵长,晏公实在不必太过忧心。”
晏璋语气沉痛:“老夫斗胆恳请李君,念在老夫舐犊情深,晏门又千年除妖卫道有功,往益城一行,劝他迷途知返。李君为仙门高徒,你若开口,他定然听从。”
“李恪生”眉头微蹙,目光清冷,微微颔首:“晏公,父子人伦,仆亦了然。然他自有志向,仆不便强为说客。”
晏璋闻言默然片刻,忽地起身,竟绕过漆案,“扑通”一声跪在“李恪生”面前,俯身叩首。
“李君!”他抬头,声音凄怆,“老夫别无他求!只求你代为传话,告诉他,为父……只求他平安归来!”
平安?
晏璋恳求时,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
当时的李恪生,骤然便察觉到这背后或许还有晏璋不愿说出口的隐秘。
“晏公请起。我自可为你走这一趟,传话于他。然归与不归,只在他一心之间。我绝不强求。”
不行,不行……
李恪生眼见着当年发生的一幕幕又开始重演,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一时心绪起伏。
下一秒,环境又骤然变化。
蜀中多夜雨,经一夜春雨洗过,繁花不胜雨露之重,在枝头颤颤巍巍。
“李恪生”来到益城,顺着一角飘荡的酒帘找到了那晏家的公子。旗下茅屋前,一对年轻夫妇正忙碌着。
男子正将酒瓮从店内搬出,放上店外的木案。他身着青色裋褐,见了“李恪生”,一愣,忙转头招呼道:“宜光,有客人来了!”
那当垆的女子忙一边将飘散的几缕鬓发掩至耳后,一边应声而出。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杏子黄襦,系着月白下裙,头上只插着一根木簪,却难掩国色。
“客人可是要沽酒?我们这里有……”
她抬头看清“李恪生”,却忽然顿住,目光下意识地在丈夫身上停留了一瞬,才又转回到“李恪生”的面上来。
只一息,她殷勤用陶碗舀了酢酒,捧到“李恪生”跟前:
“客人可尝一尝,这一碗不收钱的。”她轻轻浅浅地笑,浮出左颊上一点酒窝。而那酒窝处恰巧有一颗红痣,使得她眼波流眄间如春酒春色,柔媚醉人。
“李恪生”没有去接那碗酒,而是看了这女子的丈夫,那晏家公子一眼。
他亦静默地望着“李恪生”。
“不,多谢,我不饮酒。”“李恪生”轻轻开口,在店内寻了一处席便坐下,“我只是在此处休息休息。”
那唤作宜光的女子忙笑着前来伺候,要帮忙替他解下腰间的佩剑。
“李恪生”按住剑,宜光一顿,然后手指便轻触到他的手背。
她没有避嫌地移开,反而要向下探去。
“宜光。”
忽然,她丈夫的呼喊在背后传来。
“哎,来了。”她转头应了一声,然后又抿着唇,笑着望了“李恪生”一眼。
“李恪生”面色冷峻。
宜光,晏家公子的妻子。
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