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晋如醒来时,只觉得露脚湿衣,夜色寒凉。
抬头一看,一株硕大的桃树枝如云霞华盖,粲然遮蔽在自己头顶。顺着这花枝去瞧,竟瞧不见它的主干,仿佛兀自生于这茫然海上,无所依傍。
她往下一看,自己正乘槎立于海上,烟波浩渺,冷月无边。
是东海。
古莽国幻化出了东海。
柳晋如想起宜光所叮嘱的“物随心转,境由心造”,闭目调整呼吸,然后缓缓伸出手,心念微动。
她想要一朵桃花落在手上。
片刻,手心传来柔软而微痒的触感。她睁开眼睛,看见手心果然落了一朵桃花,心头一喜。
随后,她又试着以心念调动脚下海水,尝试多次后,竟能让它们随自己的心意变化成任何形态。柳晋如高兴之余,又对古莽国中的万千变化起了怀疑。
这里太像四极匣里层见叠出的幻阵了。
她被困三百年,早已对四极匣那些幻阵的规律烂熟于心。
三百年前初入古莽国时,她年纪太小、涉世未深,一心只想着保命,从古莽国中逃出去。
而困于四极匣时,却在一次次临阵、破阵中发现了它们由心生幻的特点。其凶险之处在于,幻象诞生于心魔,能困杀临阵者的,最终永远是自己的心。
而古莽之幻与四极匣之幻别无二致。
听说是古莽娘娘造了古莽国。那她与四极匣的铸造者有什么关系?
玄女曾说是她造了四极匣,又听闻四极匣是王母的宝物。
这古莽娘娘据说本出自昆仑。难道她真与玄女、王母有关?
“谁!”
突然,平静的海面破出六尺雪浪,一个人影从中窜出,披头散发,来势汹汹。
柳晋如果断化海水为冰刃,直刺来人胸膛。那人抬手一挡,冰刃在她的手掌前堪堪停住。
“心魔?!”
柳晋如在看清那人模样时胆战心惊,顿觉毛骨悚然。
那是她的模样。
柳晋如的模样。
“柳晋如”赤脚踩在海面上,海风吹得她素衣猎猎。
她凝视着柳晋如,说道:“你是假的,我才是柳晋如。”
柳晋如冷笑一声:“你一个幻影,也配谈真假?”
“柳晋如”闻言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姜家的四娘子仙芽,怎么会是柳晋如?”
连轻蔑发笑的姿态都和她那么像。
柳晋如冷眼瞧着她,从口中吐出度朔桃花,将瓣瓣花朵招悬在自己周围,摆出严阵以待的姿态。没想到,对面的“柳晋如”眉心一道光闪过,亦飞出朵朵桃花,剑拔弩张。
“仙芽当久了,不会忘了你怎么来的吧?”“柳晋如”开口道,“你别忘了,你是在玄女的阵法中逆转了阴阳乾坤,才来到了这里。”
她的语调不急不缓,每一拍却都像是狠狠敲打在柳晋如的骨头上。
“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李放尘就会大闹三界。他自绝东海后,你才能从四极匣里出来。”“柳晋如”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你柳晋如,还没从四极匣里出来哦——”
“闭嘴!”
柳晋如催动度朔桃花向她扑去,那些凶悍的桃花却近不了她的身,与她身边同样的桃花搅作一团。
“你杀不了我的。”“柳晋如”眼波流转,掩唇笑道,“论时间,我在前,你在后。若我死,你焉能存?”
“所以……”“柳晋如”面色一沉,“应该是你死!你死了,一切才会恢复正常!你死了,我会替你找何玉书报仇,我会替你阻止李放尘颠覆三界六道,我会替你完成你所有的愿望!”
风吹起她的衣袂,飘飘然若作九天之舞。
“闭嘴,闭嘴!”柳晋如头疼欲裂,欲以海水为刃,竟再无法调动半分。她心中波动万千,无法掌控古莽国中的变化,浑身颤抖。
不能受影响……那是心魔,不能受影响……
杀了她!杀了她!
柳晋如忽然跃起,以手作刃,直向那心魔双眼剜去!
心魔却更为熟悉她的招式,灵敏化解。她又斗了几十回合,竟分不了胜负。心魔披散的墨发在夜风中舞作龙蛇,摇头笑道:“自己和自己对弈,谁能胜?”
柳晋如抿着唇,只一味地攻下去,不留半点空隙,招招存了杀意。
“只能有一个柳晋如。”她紧紧盯着心魔的双眼,眼中是刺骨的寒意,“那就是我。”
“你这个疯子!”心魔的面容狰狞起来,“你难道要杀了你自己吗?!”
“未尝不可。”柳晋如的鬓发此时亦散,神色癫狂,“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一直是这么做的。”
隆隆的声音隐隐从天边传来,海平线的那头,黑色的山脉在无限地拔高,向她们移来。
千万丈高的悬崖纷纷从海里陡然拔出,引得大海如野兽咆哮,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炸响,云层间似有神明推着战车,旌旗鼓荡。
漆黑的云层里突然开始降下群鱼,有细小的海鱼,亦有巨鲸,无不如倾盆大雨,扭动、挣扎着从天上坠落。
而后天空又降下血雨和尸块,似龙似蛟的怪物们狰狞地暴露着血腥的伤口,像被遗弃的废料,纷纷从天上被倒入海中,一股难喻的腥气弥散在天地间。
有光划破黑夜亮如白昼。天边的圆月忽然开始向下坠落!
一道闪电劈向她们。柳晋如闪身躲过,心魔却被击中,削掉了一边的肩膀。
心魔面色惨白,像是不可置信般,一边下坠一边双手乱舞,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最后堪堪攀住了柳晋如的手臂。
“救我!”心魔神色凄惶,绝望无措,“你不能杀我,我什么都没做错!”
柳晋如挣脱着她的攀附,拼命想将她推开。
“不,不!”心魔泪水横流,嘴唇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你们都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来对付我一个微末孤魂?”
她顺着柳晋如的小臂,尽所有力气死死抠住,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突然,一声啼鸣划破黑夜。脚下喧嚣的海水中突然射出一只大鸟,生有六翼三头四爪,张开长喙,每只喙中又有一颗长满了眼睛的蛇头,向心魔咬去。
“不,不——”
大鸟的羽毛铮铮然张开,抖落海水,发出金属刮蹭的声音。随着羽毛的开阖,带起无数的青霜紫电。
心魔长着她自己的脸,做着她自己会露出的表情,说着她自己会说的话。
柳晋如眼见着她被大鸟一口一口啄碎,然后消失在不知尽头的深渊。
柳晋如心惊胆碎,骇然不定地大口喘着气,捂着自己的伤处,只觉一片天旋地转。
她双脚一软,跌坐在一片芍药丛中。
古莽国又变化了。
四周蜂蝶飞舞,花香馥郁。暖阳照得融融,柳晋如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阳光下游动。
她顿生警惕,想到那能操控影子的魔主连景,连忙召出度朔桃花。但影子只是躲藏在地上,魔主不现身,度朔桃花也奈何不了半分。
她的影子被魔主寄生了。
柳晋如背后渗出冷汗,感到十分棘手。
想了想,她主动开口道:“尊驾既来,何不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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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景先前在李放尘处被打落了半条命,此刻自然躲在柳晋如影子中,不敢现身和她硬碰硬。
但此时的柳晋如并不知道,即使知道了,她一时也没有办法逼他现身。
柳晋如话音刚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化成了一个高大男子的形状,他开口道:“姜小娘子,我们做一笔交易如何?”
柳晋如见有机会,忙道:“请讲。”
连景问道:“姜小娘子是否精通修魂、补魂、固魂之法?”
柳晋如心头一跳,却不动声色问道:“我一介小小修士,怎知这样厉害的法术?”
“呵。”连景冷笑一声,“菟丝子窥不到你的记忆,鲭鱼精动不了你的神魂。在我布下的幻境里,我已经暗中用了洗魂术扰乱认知,你却丝毫不受影响。”
他一字一顿道:“那你告诉我,世上还有什么方法,能将神魂修得如此坚不可摧?”
这魔主连景果然就是一开始操纵着局面的人。
他想要修魂固魂?可是魔根本没有魂魄。
他要修谁的魂?
“所以,秦郊的猫鬼也是你做的?”柳晋如突然问道,“你唆使他用猫鬼杀人,是为了让猫鬼掳走生魂?”
“当然,我还放了其他家伙帮我出去找生魂。”连景理所当然地说:“我是魔,当然要吃魂魄。那时候选了秦郊,只不过是因为他足够贪心而已。”
“本来他不用这么快死的。”连景道,“但是没有办法,为了引你们过来,我等不及了。”突然,他顿了顿,道:“杀了你的父亲,你会有怨吗?”
柳晋如冷笑一声,并不回答,只刨根问底道:“引‘我们’?你早就操控菟丝子,引得蔓娘母女对秦郊起了杀心。让我想想……”
柳晋如一边踱步,一边道:“你并不知道我会回秦宅,甚至先前从未注意过我这个不在秦家的女儿。而一直追查猫鬼案的,是晏邈。”
“我猜……你最初的目标是晏邈,而我,只是你的意外之喜吧?”
其实柳晋如也是刚刚才悟到这一层。
若能早一些想到,也不会让他有机会将晏邈掳走了。
连景闻言大笑:
“姜小娘子,你很聪明。既然你都猜到,我不妨直说了。准确说来,你和李放尘都是我的意外收获。我当初来古莽国,只是为了找返生香,那是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宝物。但白骨可重肉,魂魄难再全,邀你来此,正是为了请你帮我修补、重固一人的魂魄,令她完全活过来。”
有所求,这很好办了。
“可以。”柳晋如心中一动,假意应道,“但我要先见晏邈一面。”
见到晏邈,就有机会将她救走。
谁料连景声音忽然阴沉下来:“不行。”
地上,柳晋如的影子忽然咕噜噜冒起了泡泡,像煮沸了的水一样。
顿时,她的身体也发烫,如置身蒸笼之中,皮肤竟被无形的空气灼烧起了燎泡,经脉血管急剧起伏,几乎下一刻就要沸腾融化成一滩肉泥。
她心叫一声不好,影子被连景寄生,他有的是办法折磨操控这具躯体。于是柳晋如将心一横,径直脱壳而去!
连景见她离魂而出,陡然一惊,又见她魂魄形容,赫然就是李放尘心心念念的那画上女子,不过年岁小了些。
事已至此,他如何能不明白!眼前的姜家女分明就是借尸还魂之鬼。他又惊又气,恨自己一时失察。
但魂魄是没有影子的,他已经被李放尘重伤,难以现出实体与身怀度朔桃花的柳晋如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闪身而去。
连景一时气急,掳了倒在地上的仙芽躯壳,沉进地底。